为了蜜酒
《未完的故事》 · 阳边华 · 1553 字
三岁时,他的爷爷教育他说,他们是骑士的民族,盔甲上的翅膀是他们古老的印章,爷爷告诫他长大后也要当一名光荣的骑兵,为神圣的女王玛利亚和国王而战。跟他说过这些话后不久,叛乱爆发了,爷爷主动去参军,最后死在了遥远的东部,死在那些叛乱的异族手里,消息传来时,他的母亲和祖母都在哭泣,他则是懵懵懂懂,只知道爷爷和父亲一样可能不会回来了。
七岁的秋天,那年的收成很好,他坐在麦堆上,看着家里的农奴忙活着收庄稼。突然传来了喧哗的声音,他跑着去凑热闹,发现那个他总是缠着讲故事的老骑兵在破口大骂,听别人说,是因为有首都的信使传来消息,一个很大的贵族把议会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强行否决了什么法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声泪俱下的老骑兵,他也有些替他难过。
「这是羞辱!是对国王的羞辱!是对议会的羞辱!乡亲们,贵族兄弟们,别看我老了,我非得上去教教那个毛头小子,那个异教徒,那个分裂兄弟国家的家伙怎么做事!元老院,总兵,那些又算个屁!」
老人骂骂咧咧起身了,后来他听说老人直接被轰出来,冻死在了半路上。他没有特别伤心,只是难过少了一个能给他讲故事的人,他很想知道那个意大利王太后到底做了什么。
九岁时,他的父亲回来了,但只待了几天就重新动身,据他说,是因为北边又要有一场新的大战,父亲所属的骑兵部队要到那里集结。他听着父亲滔滔不绝地痛骂挑起战端的家伙,感觉到了一丝难过,他冥冥中觉得,这可能也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了。父亲上马出征后,他偷偷溜到马圈里哭了很久。
十岁时,他的家被烧光了,母亲和祖母死了,农奴们也跑光了,他从此跟在部队后头当一个小役,每天东奔西走来混饭吃,有时候他跟着的部队被打散,他就去找个新的东家,看别人杀人放火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跟着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他只想活下去。只有看到那些战场上驰骋的身影,他才会有些触动。
十五岁时,他第一次喝酒,不是以前爷爷喝的那种蜜酒,只是橡木桶装的粗劣的啤酒,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那一天刚好是他的生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他只能不停喝着,让酒精带走他的意识。他在喝的时候一直在想,不知道爷爷喝的蜜酒会是什么味道,就这么用力想着,直到啤酒都多了一丝苦涩。
十八岁时,他第一次去找妓女,那是在一个教堂,同行的强盗都在狂欢,他本来只想缩在一边喝酒,结果发现了一个和其他正在狂欢的妓女不一样的异类,她只是静静缩在那里,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怒火,就像当年会给他讲故事的老骑兵,毫无征兆地,他来了兴致。结束之后,他躺着沉浸在余韵中,却发现那个女人拿出十字架开始了祈祷,他莫名感到烦躁,一巴掌打掉了十字架,和众人一起对跪倒在地的女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笑谁,直到再一次躺下准备睡觉,他才发现笑出了眼泪。
二十岁时,他已经拿起了战刀,学会了从尸体身上敛财,直到有一次,他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他父亲的脸,他看了那张怒发冲冠的脸很久,四下翻找后,把刻有父亲名字的战刀重新放回他的手里,他第一次想要祈祷,但又不知道怎么做,所以他离开了。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去翻找尸体身上的财物。
二十三岁时,国内和平了不少,他过上了吊儿郎当的日子,到处混吃混喝,他已经忘了自己的贵族身份,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混蛋,但当他听到国王退位的消息时,他再一次哭了,哭得很大声,他想了很久,决定成为一名士兵,不管是民团也好,正规军也好,他再一次选择拿起战刀。
二十七岁时,他终于有机会成为一名骑兵,去直面东方那些来势汹汹的入侵者,长官在第一次集合时问他,为什么要当骑兵,他这次没有多想,只是在回答前抬头看了看天,他第一次发现蔚蓝的天空很像玛利亚的麾衣。他数了一遍自己的年龄,想起了在割过庄稼的田地里奔跑的日子,天边的晚霞如同黑烟笼罩下的火焰……他行了个军礼,直视前方,用全身力气答道:
「为了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