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故事

惹尘

《未完的故事》 · 阳边华 · 2258 字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教会」的医务室,彼时我刚好大学毕业开始实习,由于我沉默寡言又不善交际,结果就被分配到了这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正当我面带假笑告别露出同样笑容的向导,准备关起门来长呼短叹时,那孩子就冷不丁地闯了进来。

用「闯」这个字不太恰当,因为当我关好门回头,就发现那孩子已经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了,冲击来得太过突然,要不是我提前有听说学长们对「教会」的怨言,恐怕真的会瘫坐在地上吧。

「那个……」

「他们说受伤了就来这里。」

「啊,确实……我从今以后就是这个医务室的工作人员了——」

「——这里。」

好直接啊,不过这样倒也省事,我观察了一下她用手指着的地方,发现这个大拇指上的伤口……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用刀割下了前端的一小块肉,喂喂,这都可以算恶意体罚了吧?我是不是该向上面反馈一下……

「那个,这是谁干的?」我姑且想先问问始作俑者是谁,没想到她却给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我自己干的。」

「啊?这是……为什么?」

「脏了。」

「?」

等我反复询问后,我才终于从这孩子的话中拼出了事情的大概:她在食堂倒菜的时候不小心让大拇指浸在了汤汁里,洗了好几次之后还是觉得脏,所以就从食堂偷了刀子切掉了那块肉。

虽然我很想问她不觉得疼吗之类的问题,但透过布袋一样的白色单衣,看到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让我闭上了嘴巴,最终我只好乖乖地帮她贴上了创可贴,顺便给了她一些药,让她之后发生一样的事记得要消毒。

于是我在实习第一天就牢牢记住了这个孩子。

后来,我在身边工作人员的闲聊中也听到了许多那孩子的事迹:作为这里的「教会」里公认最能惹麻烦的家伙,她曾经半夜不睡摸到广播室把所有人都吵醒,理由是她担心大家都死了;还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了打火机,因此每天都在她能到达的各个角落用打火机烧任何能烧的东西,由于规模很小,一直到后来她差点把床烧起来才被人发现……相比之下,她的这种病态的洁癖恐怕是最不让大家担心的事了。

问题在于,我只是个管医务室的,她三天两天就受伤之后往我这里跑,麻烦的是我啊……好在见过几次之后,我就和她熟了起来,也能聊上几句话,光是这点就让我很开心了,毕竟这里的其他人,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小孩,和我都属于话不投机半句多,前者太虚伪,后者……或许和我的热水壶说话还更有建设性。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稳步推进着,后来,我发现她总是搞出些小伤口然后跑过来,一问才知道,竟然是为了来我这待一会,我就想了个法子,向上面提出了对她进行心理咨询的申请,由于她被当成烫手山芋,现在有我这么个冤大头愿意看着,他们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审批的那个人,也就是当初领我进门的向导,他在跟我见面时的那句话让我有些在意:「心理咨询当然很不错啦,就是这个咨询……最好不要变成反过来啊。」

他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我当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等到了觉得世间再无半分色彩的现在,我才开始苦笑着点头赞同他……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我现在还小,对吧?」

「所以呢,成年人吸入尘埃多了——」

「那等我长成大人了,肺更脏了,你再给我喝会更划算吧?」

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的我终于看到了,这孩子的脸变得比原来更加苍白,随后,她飞一般跑了出去,我也连忙跑出去,却发现灯已经黑了,完全看不到她去了哪里

「……哈哈,说的也是呢。」

「是的…啊,等等!」

不是向其他任何人,也不是在向那个创造出如此多尘秽的「神」,甚至不是在向自己,而单单向我一个人求救。

「没错,假如不想公主回月亮的话,就不该造假吧?」

「为什么?」

「对。」

我走上前,缓缓蹲下,发现自己还是老样子蹲不住后,我只好苦笑着单膝跪地,用腿支撑好双手,然后看着这孩子。

「——肺会……变成黑色?」

她不会不明白,对她而言,「长大」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依旧做出了这个约定,哪怕是那么厌恶尘埃,她还是选择了我。

于是接下来,我跟她讲了最后一个故事,在故事里,外面有一种手术可以消除这些肺里的尘埃,方法是让人喝下某种液体,那种液体就可以一直留在肺里,把尘埃都弄干净,而我已经做过这种手术了,所以……

「肺……没法弄干净……」看清来人是我,她手上的刀从她指缝间滑落,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很清楚,她在向我求助。

所以,在水漫金山、富丽堂皇的厨房里,我最后拥抱了她一次,那微弱却平稳的心跳,正是她心如明镜的证明吧。

「所以,只要你把我肺里的液体喝下去就行了。」

然后就是那一天,我偶然跟她讲到人的身体,讲到肺的时候,她第一次出声打断我。

「不要。」

「求婚的那个故事……」

当时已经快到就寝的时候,但我知道她不会回寝室,终于,辗转反侧,我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找到了她,地上已经积满了水,那条布袋也被她丢掉,不知从何处流出的血从她身上滴下,刚好滴到她的脚边,我看着笔直的她,仿佛在看那幅美神的诞生。

第二天,我就因「管理不当」被撤职了,不过,直到现在,我也等着与那位公主再会的那天。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吗?那五个送礼造假的家伙?」

「所以?」

在不断地相处中,我也慢慢熟悉了这孩子,作为异类,她的洁癖似乎是来自于对周围人乃至自己的厌恶,因此她才会想把惹上尘埃的地方都除掉……说实话,我不是不可以理解,不过,理解不代表我会支持,所以为了消解她的负面心情,我给她讲了很多故事,有童话,也有严肃的文章,她都会一声不响地听着,让我的倾诉欲得到了满足。

她很清楚,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对此,她的答复是:

而且,我很清楚,现在离开的结果是什么,那把浸在水里的刀,不会因为全身湿透而收敛一丝一毫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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