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樂園不存在特定的開放時間，只要期望，無論何時都可以進入其中，只是大人們大多會約定俗成的組織一個特定的時間讓孩子們一同進入其中，數個不同方向的入口令孩子們不會在邁進園區前便開始黨羽成羣，而這些特定的時間點，便是決定他們人生上限與下限的時刻，高至飛黃騰達，低至曝屍當場，無所不有。

但在非特定時間段下，有個孩子也會經常出現於樂園之中，或許卡約對那孩子的「詆譭」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她將這片名爲「孩子們的樂園」的林場視爲自己的獵場，期待着某人能觸碰盧帕拉的底線，再給予其無可挽回的執行。

希爾文正是爲此而來，晨曦尚遠，普萬蒂尼下城區偶爾閃過的火光，尚且比那竭力嘗試撕破夜幕的天光更要久遠，孩子們的爭吵尚未開始，大人便先行一步，不怪樂園之中充斥着暴力與陰謀，畢竟長輩早就爲他們提前醞釀了衝突與死亡的搖籃。

從棺材中抽出一盞提燈，希爾文獨自走下樓梯，寄希望於厚重的棺材不會將熟睡中的孩子們吵醒，身後的傢伙的確安分守己，沒發出什麼異動，希爾文需要它，當然也很喜歡有這麼一個不會說話的傢伙陪着自己。

啊，這盞提燈，似乎也是棺材中的一部分，隨着巨劍一起出現，少年從不明白它的作用是什麼，只用它來提供照明，靈石燈是貴族與學會的人才用得起的稀罕物，普通人家只好吹吹幾乎流乾的蠟燭，希爾文則選擇這盞燈。

雙跑樓梯允許男孩女孩們去往各自的房間而不互相打擾，同時也爲從二樓行至前廳的人提供良好的俯瞰視野，藉着提燈的微光，一位戴着圓框金絲眼鏡的婦女正低頭研讀着什麼，她的對面則是另一位正在爲孩子們編織新衣裳的婦人，而她們都注意到了走下樓梯的少年。

慈祥而溫婉的微笑時常浮現於她們臉上，那是嘗慣朱門酒肉的黑手黨與貴族們所不能理解的一種情緒，名爲滿足。

「希爾文這是打算提前開始工作了？剛好快來試試這條圍巾！」

「呃，霍剋夫人，我已經有…」

「誒！這是給伊萊莎織的！她總是幫你們織圍巾，總是忘了自己，所以我給她織，噢，還有一副手套，弗洛倫斯就你們兩個大孩子，只要你穿得下，那她肯定也能穿下，來試試！」

就這樣，少年不得不給霍剋夫人提前當起了試衣架，只是夫人還是低估了他的成長速度，現在的希爾文已比她還要高得多了。

「長得很快呢，希爾文，」沙發對面的則是伊萊莎的私人魔法教師，布朗尼·肖恩：「記得我剛來弗洛倫斯時，你纔到我的腰附近，現在比我們都要高了…哎，仔細一想，都好幾個年頭了。」

怪不得伊萊莎很喜歡這位老師，說實話，以當初弗洛倫斯孤兒院的經濟能力，根本請不起這樣一位專業的私人魔法教師，能否學習魔法本身考驗的不只是人的能力，更是財力與地位的證明，更何況在佩羅薩里，黑手黨與學會從來都是勢如水火呢？

走在下城區的街道上，可是隨時都有可能被看不到的暗槍給放倒的…肖恩夫人當然知道這點。

希爾文對其頷首示意：「託您的福，伊萊莎成長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進但丁學會繼續深造了吧。」

「那是當然，這孩子學得很快，到時我會給她寫一封介紹信，至於學費的問題，不用擔心，我有自己的助學基金減息渠道，我會盡可能將這孩子帶進去的，等她學會，就能以非學會的名義帶着其他孩子們一起學習魔法了。」

她摘下眼鏡輕擦兩下，隨後從桌上拿起一塊方糕，遞到希爾文手中：「還好孩子們有你在，大家才能安穩活到今天，賺錢不容易啊。」

「您也是，這幾年來辛苦您了。」

明明擁有教授的資質，卻選擇來到弗洛倫斯這一小地方，帶着一羣素未謀面的棄子們學習魔法，她明明可以在學會里安度晚年，希爾文一直不明白她的動機，但沒人會懷疑，數年過去，時間的見證比任何脆弱的猜疑更爲有力。

「您二位是打算去趕早集嗎？」

卡約想表達什麼，朱塞佩家又有何想法？他們並不具備威脅弗洛倫斯孤兒院的能力，也沒有任何可依據的律法可確保這場合作的合法性……

那誰來保護弗洛倫斯呢？

直到離開孤兒院時，希爾文的腦海中仍是回想着這一問題，以至於背上的棺材都不時湧動着，提醒他注意前路。

或許是爲樂園中的孩子們遮風擋雨？不盡然，否則克莉絲蒂娜也不用時常打傘來到樂園之中。

……

「嗯，你最喜歡的老麥克家的燻肉幹，待會咱就去買些！」

【咔嚓 咔嚓】

啊，是的，昨晚的夜風太大，以至於燈罩沒能保護脆弱的燭火，使他們盡數熄滅，用不起首都阿爾佩利希的靈石燈，便會催生這麼一個職業，點燈人，入夜前用火柴或蠟燭將路燈裏的蠟一個個點燃，只有一張脆弱的燈罩能保護那些燭火，而在風尤其大的夜晚裏，便會出現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黑手黨家族們尤其喜歡這樣的節氣。

兩位夫人已有了各自的目標，希爾文自不會多說什麼，都在爲了長幼守望的平穩存續而努力，但…回想起昨晚小希姆萊給的照片，希爾文的目光還是會不自覺瞥向那位正在研讀隨身筆記的肖恩夫人。

「我也要準備些新的典籍給伊萊莎了，作爲推薦生，她需要過入門考試纔行，現在就差那臨門一腳。」

步入樂園之中，與樂園之外正相反，這裏反而有了靈石燈照耀，但也僅限於大路，至於更深處的林區與草地，則是漆黑一片了，而樂園中央的巨樹「洛克伍德，」則不需要燈光也能看到，抬起頭，除了邊城崗圖森芒廷，幾乎沒有它無法籠罩的地方，幾乎整個國家都在這棵巨樹的庇佑下，但從沒有哪個佩羅薩人知道它存在的意義。

想起這是晨間前的偶遇，希爾文下意識詢問起來，霍剋夫人收好圍巾，順勢點頭：「去購置些新食材，孩子們想喫肉了，噢，希爾文，你有什麼想喫的嗎？咱去給你買點。」

「還是上次的肉乾就好。」

因此，整條道路上，便只剩下希爾文手中的燈光，佩羅薩的經濟在近年的貿易往來上高升躍進，即使如此，它的光輝也沒能照耀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希爾文腳下的塵土與枯葉，國會的老爺與黑手黨貴族是看不到的，他們的肺很脆弱，脆弱到在這裏多待一分鐘，便下意識咳嗽，怒罵着城建局的不作爲。

……

日子雖然清貧，但大夥都已習慣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麼好掙扎的呢？不會魔法，沒有槍械，平民們不能索求保護些什麼，便只好寄希望於「保護費，」畢竟諸如盧帕拉這樣的大家族，的確會保護他的領民。

即是這漫步於蒂芙尼市區一角的，風塵僕僕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