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9）

男人靜靜地喝光了杯中殘餘的啤酒。

坐在對面的女子正淺笑盈盈時，他身旁堆起的空酒杯已悄然又多了一圈。

見他喝得像是要把今天當成世界末日，女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您很愛喝酒呢。”

“下次還會再來嗎？”

在與惡魔的戰爭初期，總有些物資會最先耗盡。

“就算受害者因爲和我相似才那樣做，你能原諒那個人嗎？”

“真是的。”

他將那杯酒一飲而盡，低頭深深吸了口氣。

……那是一句充滿確信的話語。

他聽過這樣的建議——

女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笑，站起身來。

“煩惱？”

“怎麼了？不喜歡黑頭髮嗎？”

“呃，我又不是那位受害者，這怎麼好說呢……？”

惡魔入侵帝國的傳聞都快逼到眼皮底下了，這瘋子居然突然跑來，說要染頭髮？

“那爲什麼要染呢？”

他就猛地睜圓了眼睛。

那模樣，像是勉強借着酒勁，才攔住了那些刻薄尖銳的話語傾瀉而出。

聽到男人難以置信的語氣，女人燦爛地笑着回應。

“……誰說不是呢。”

隨後，他用雙手捂住了臉。

女子歪頭不解的間隙，男人遞出了空杯。

“……您會後悔的。那人很糟糕。”

“哎喲，您可真不容易。”

他敲着彷彿要炸裂般抽痛的腦袋，發出呻吟。

“嗯……您到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那個人，一定也有他的緣由吧。”

“哦，啊哈，營業額增加啦！”

“……染髮？”

“是嗎？”

“……是嗎？”

“……啊？”

“當然，前提是您有這個餘力的話。”

“……不過呢。具體細節都快記不清了，畢竟是小時候的事了。”

女人不知所措地輕輕撓了撓臉頰。

“什麼？”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嗎？”

“……情況有點特殊。”

“沒有。這是我自願的。”

自從惡魔施加的催眠術解除後，只要一睡覺，那些被封存在以往輪迴中的記憶就會在腦中翻攪。

“但是啊。這樣一來，你至少可以先傾注全部的愛意了。”

“這樣心裏更舒坦。”

“那個人，大概也是在我改變之前，一直愛着我的吧。請您也這樣做。正因有過這樣的經歷，我才能說出希望別人幸福這樣的話。”

“嗯……您到底是經歷了多可怕的事情，纔會這樣啊？”

女人綻開燦爛的笑容。

在改變到來之前，要付出愛意。要讓她幸福。

“您就當我這是醉話，聽一聽吧。”

但還沒等他糾結這個事實，

補給兵不解地歪着頭。

“還是再來吧。”

男人咕咚咕咚地把啤酒灌進喉嚨。

“您還能走嗎？何必喝得這麼兇。”

“是因爲讓他喫了那麼多苦頭嗎？”

“我也是因爲被愛着，才改變了的。”

“大概吧。”

男人踉蹌着朝門口走去。

“哇，聽說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瘋婆娘。連頭髮都命令你染了嗎？”

她說，既然自己得到了這樣的祝福，也請將它施與別人。

低沉的聲音從指縫間漏出。

“小姐，您清醒了！”

其他記憶都清晰得宛如昨日，唯獨那段話怎麼都想不起來。

他震驚地看向女人。

“爲這種不存在的事，我有什麼理由對你生氣呢？就連對那個據說被欺負的人，我也沒什麼火氣可發。”

“您說的‘多給點’，是要給到什麼時候？”

“快叫醫生！立刻！”

“……恐怕很難。”

彷彿不喝醉就根本無法忍受似的。

醉意朦朧的男人眯着鬆懈的眼睛，望向正在爲他重新斟滿酒杯的女子。

……那姿勢，聽起來簡直像在啜泣。

“您剛纔說不會再來了。”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嘻嘻。”

……那個曾經支撐了他人生的孩子，請求他把別人也變成像自己一樣。

“就當是假設您，或者和您相似的人。那樣的話，您會對我說……”

卡萊爾·貝爾法斯特在‘這次輪迴’初期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正是爲了設法搞到那些東西。

雖然當時醉得厲害，具體內容已在混亂的記憶中模糊不清。

“唔嗯，唔嗯。”

男人苦笑着說道。

大隊的補給兵用看瘋子的眼神瞪着卡萊爾。

“我是個孤兒。”

“世上哪有什麼可怕的人啊，只不過是缺愛罷了。”

“所以啊，試着多給點愛吧。讓對方幸福起來。”

但也像是壓抑不住即將噴湧而出的感情。

“那以後就算傾注再多愛意，你也會很痛苦吧。”

男人一時語塞，只是靜靜望着女人。

簡直像是過於厭惡而被強行從腦中抹去了一樣。

……那眼神彷彿在說：這真是人能想出來的主意？

“只要我不記得，那就等於什麼都沒發生過嘛。”

“……能再給我來杯啤酒嗎？”

“那麼，這樣如何？”

男人苦笑着抹了把臉。

“直到改變爲止。”

“因爲勇者大人喜歡橙色。”

“如果您是那位受害者，您會怎麼做？”

“我希望勇者大人能夠幸福。”

……沒錯，確實是大事。

那或許是醉漢的喘息，

“是啊。而且我小時候也可糟糕了。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的性格糟糕的傢伙。整天怨天尤人，覺得這世上根本不會有人愛我——就這麼活着。”

“下次把那位9;麻煩人物9;也一起帶來。一起喝兩杯，心情或許就舒暢了。”

這就是束縛着他的業。

“……是的。”

雖然當時醉得厲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只有我記得。記得那個受害者遭遇了多麼可怕的事。”

將那個狂戰士般的勇者重塑爲人——這便是卡萊爾·貝爾法斯特從今往後的存在意義。

“……嗯、嗯、嗯，好吧，就算那位‘受害者’是這麼想的。那你呢？”

“……我該走了。”

“受害者本人……根本不記得自己遭遇過什麼……只有我記得。記得那個受害者遭遇了多麼可怕的事。”

“這想法太可怕了。”

男人苦笑着抹了一把臉。

“那可不是能清醒着去見的主兒，而且今後還得——沒完沒了地面對他，實在喫不消。”

補給兵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同情。

請求他把一個可怕的人，變成一個能夠祝福他人幸福的人。

從今往後，他的所有時間，

該說什麼好呢。

女子依舊含笑說着。

‘……果然還是沒想起來。’

“……打個比方說。就算照您說的，給了很多很多的愛，那個人也確實改變了。”

男人開口了，將那翻騰的情緒硬生生壓在喉嚨底下。

“……嗯？”

男人喘着氣說道。

“……啊，原來是你啊？這次要去當勇者的專屬勤務兵？”

“嘿嘿，很可怕吧？我也這麼覺得。”

“原來是這樣。”

“哇，看來你當初欺負得夠狠啊。”

“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啊？”

身後傳來女子不緊不慢的聲音：

男人一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但卡萊爾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

“不是的。我喜歡的人還誇過很好看呢。”

原本要往外走的腳步又轉了回來。

女人咧嘴一笑，站起身來。

那時候，達莉婭說了什麼來着？

這當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格蕾也並沒有對他下達這樣的指令。

“……啊，該死。”

他忍着劇烈的頭痛撐起身子。

“……可能會很辛苦。畢竟那麼可怕嘛。”

男人沉默了片刻。

“所以那個人啊，要是仔細去了解的話，大概也不是什麼糟糕的人吧。”

“能再續最後一杯麼？”

“我有煩惱。”

“我自己遭遇的事情倒也罷了，那個還可以不計較。唯獨對那位受害者做的事，無法得到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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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一定也能真正原諒的！”

都將爲了格蕾·切斯菲爾德而存在。

“是的。”

男人用渙散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女人。

“我……”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她湊到男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這也是今後每一輪都註定要重複的事。

“明明喜歡的人都誇你了，就因爲勇者喜歡就要染？又不是她命令的？”

“是，我幫您提升了營業額，所以能再請您指點一下嗎？”

外面一片嘈雜。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女子輕輕吐了吐舌頭說道。

卡萊爾嘆了口氣，抬手捋過頭髮。

外面一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被愛着，才改變了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睛，望向正在爲他重新斟滿酒杯的女子。

女人聽了這話，歪着頭想了想。

“……餘力，我有的是。”

卡萊爾靜靜地推開了眼皮。

“嗯……既然您跟我說了這麼私密的事，那我也坦白一件事吧。”

男人的瞳孔微微顫動。

……她好像說了要怎麼做才能原諒勇者大人。

女子粲然一笑。

女子歪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瞳孔微微顫動。

但男人當時的反應，卻記得清清楚楚。

“多少杯都行。”

“對於他改變後的樣子，我可能……反而無法原諒。”

“因爲接下來要去見個麻煩人物。”

“……爲什麼？”

“……？”

“……沒法眼睜睜看着他幸福？”

“這世上沒有天生就糟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