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 (4)

“……嗯。”

菲利克斯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房間裏的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身體的主人們雖然都已迴歸原狀，但似乎都還沒從不久前的事故中緩過神來。

“……我知道氣氛不好，可該做的事總得做吧。”

他本打算一直隱瞞下去。

那麼，得出什麼結論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卡萊爾無權干涉到那個地步。

像卡萊爾·貝爾法斯特這樣的普通人，被這種環境裹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先確認一件事。”

菲利克斯環視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東西’之後，他就一直保持着那個狀態。

“……這個嘛。性命應該無礙。”

“……是四扇嗎？”

卡萊爾苦笑着說道。

也就是說——

壓根沒有主動說出來的念頭。

菲利克斯靜靜注視着卡萊爾。

這個少女對卡萊爾而言，無異於生存的意義——甚至深刻到影響他處世態度的程度。

“……說了別叫我哥哥。”

人類的慘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安感急劇升騰。

看着卡萊爾那失魂落魄的模樣，達莉婭歪了歪頭，面露不解。

“那都躲不開嗎？”

然而，格雷根本來不及再說些什麼。

那是失去意識的格雷躺臥的地方。

格雷的視野明滅閃爍。

分不清是卡萊爾的視野如此變幻，還是她本人正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切。

“……最後查看格雷情況的是你吧。他現在看起來怎麼樣？”

“哥哥，快看那邊！”

是個花冠。用不知從哪兒採來的野花編成的。

但今天的不同之處在於，有位難得一見的大人物恰好就在附近。

“哥哥！”

至少阿斯摩蒂斯宣佈中立後按兵不動，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劍上沾着的血還冒着熱氣，表明這把武器不久前剛被使用過。

但是，即便如此。

以她擁有守護人類力量的身份來看，這種程度的戰鬥，恐怕連消遣都算不上吧。

卡萊爾也是一樣。

卡萊爾，不。

“……咦？”

卡萊爾眼神渙散，一言不發地繼續擦着劍。

而一旦知道自己被某人如此依賴着，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會爲了不讓自己垮掉而竭盡全力。

她隨口吐出這句話。

理由更是荒唐。

“不行，不行，不行——”

生命以秒爲單位消逝。文明只剩下空殼，近乎老掉牙的概念，瘟疫與死亡無處不在。

在這地獄般的境地裏，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語氣平淡得如同走路時瞥見一隻被踩死的蟲子。

寄宿在他體內的格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緒。

“……我想，小姐會自行處理的。”

“……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是大麗花呢。”

原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永遠都會站在哥哥這邊。”

可這孩子心裏惦記的，卻永遠只有卡萊爾的事。

別的暫且不論，至少在這一件事上，他似乎深切感受到了卡萊爾的‘逆鱗’。

此刻在他眼中，這個女孩就像是橫亙在他與死亡之間唯一的壁壘。

“我呢，最希望哥哥能幸福了。”

突然一聲呼喚。

勇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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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沉浸在這個念頭裏時，少女忽然粲然一笑，從身後掏出什麼東西。

卡萊爾的眼中恢復了焦點。

他仍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劍上沾着的血還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卻毫無半分體恤與顧忌。

威力固然恐怖，卻毫無半分體恤與顧忌。

“是勇者大人！您一定是來幫我們的吧！”

因爲無論處境多麼艱難，唯有她，在卡萊爾面前從未失去過笑容。

但是，還不到時候。

即便人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戰場上死去的其他同伴的屍體。

被勇者斬擊波及的達莉婭，身軀瞬間爆裂開來。

……而且還因爲卡萊爾試圖阻止，就想要他的命。

“雖然做得不太好……但還是想送給哥哥。”

卡萊爾沉默地垂下視線。

是格雷自己主動去探尋他的‘記憶’的。

他眼神空洞，默默地擦拭着劍。

鮮紅的大麗花。

久而久之，他是真把她當成了親妹妹。

他覺得現在還不是向旁人傾吐這些的時候。

他記得，她的臉色並不太好。

“……那就好。”

那動作透着厭倦，顯得漫不經心。

那是他絕對不願主動提及的。

“沙之國那邊觀測到，預計會有好幾扇地獄門要打開。這是驅魔部傳來的消息，錯不了。”

即便人性已被逼至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與數名人類一同。

也是少女的名字。

“因爲哥哥最近總是愁眉不展的嘛。我想着，要是戴上花會不會精神一點——”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對待她的奉獻姿態，究竟是從誰那裏“繼承”而來的。

僅僅因爲偶然。

“什麼啊。”

就在剛纔，他親手斬殺了一位昨天還一起喫飯的同伴。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

……除了此刻正身處卡萊爾體內的‘勇者本人’之外。

僅僅因爲恰好。

這個從孤兒院起就跟着他，僅僅因爲喜歡他，就一路追到這裏的女孩。

既是花的名字。

“那麼，出發吧。”

兩位勇者同時陷入了失語。

但自惡魔入侵人世以來，連‘慘烈’這樣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如果是‘遇見卡萊爾之前’的自己。

花語是——願你成爲我的幸福。

正在備戰的大麗雅突然綻開笑顏，指着地獄門附近升騰起的無形魔力喊道。

聽着少女的話語——

是格雷如同失心瘋般喃喃自語。

士氣因此高漲得彷彿要衝破天際。有她在，這場戰鬥絕無敗北的可能。

而這種領悟，立刻化作令人窒息的預感。

戰爭是殘酷的。

一道足以將地獄門盡數蕩平的巨大斬擊，自勇者的劍尖噴薄而出。

本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如今地獄之門隨時會毫無徵兆地開啓，惡魔如潮水般湧出，戰鬥頻發到早已不值一提。

某種程度上，他彷彿是爲了不讓自己瘋掉，而重複做着最簡單的事情來集中精神。

這件事，並非‘她’所爲。在她所經歷的‘輪迴’裏，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關於格雷的情況，你知道些什麼嗎？”

而關於這名少女的記憶……

-我希望勇者大人能夠幸福。

人命輕賤。

噗嗤一聲。

雖然他覺得沒人會否認這個道理。

在格雷所見的記憶中，卡萊爾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一種彷彿心臟和頭顱被緊緊攥住的、令人作嘔的強烈不適感席捲而來。

卡萊爾沉默着，用掌心輕輕撫過花冠的花瓣。

效率至上。

僅僅因爲她當時就站在那裏。

“你看，是花哦。”

……明明身處這等險境。

“好像在做夢。”

卡萊爾苦笑着接過少女遞來的東西。

畢竟那是他尚未獲得迴歸能力，只能爲了生存苦苦掙扎的時期。

“……爲什麼想送我這個？”

菲利克斯環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知道的情況一樣。

自從接觸了卡萊爾體內的‘那個東西’之後，他就一直保持着那個狀態。

先前短暫碰面的……那位‘大叔’是這樣。

就算補給斷絕已久，那種行爲也絕不能姑息。

勇者的臉上，卻寫滿了百無聊賴。

“有敵襲——！”

卡萊爾乾洗了把臉。

菲利克斯嘆了口氣，不知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

“敵襲！”

果然，和事先知道的情況一樣。

卡萊爾默默望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比起幾條性命，自己的時間寶貴千倍萬倍——那樣的混賬東西。

少女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菲利克斯環視了一圈勇者小隊，輕輕敲了敲菸斗。

格雷擅自釋放並留下的那些‘記憶’也是這樣。

“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都會站在哥哥這邊。”

……因爲那些似曾相識的話語，正帶着令人戰慄的重合度浮現在腦海。

自打加入帝國軍，惡魔入侵物質界後，卡萊爾就在這場浩劫中爲了活命拼命掙扎，被迫認清了這個事實。

因爲對方餓極了，想喫戰場上死去的其他同伴的屍體。

還混雜着未能及時躲開這一擊的人類。

所有人望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再清楚不過——清楚到令人毛骨悚然。

‘事件’已然發生。

在這種情形下會做出何等行徑，他再清楚不過——清楚到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次死亡’。

這樣的艾達。

最終會牽連出這個男人在近乎永恆的歲月中“深埋心底的”、對格雷自身的憎惡。

勇者舉起了劍。駭人聽聞的魔力在劍刃上凝聚。

彷彿正做着噩夢一般。

在這所有人都逐漸喪失人性的戰場上，唯有這個女孩始終像太陽般燃燒着光芒。

原本，不該說出這句話的。

人類的守護者——勇者，此刻就在這裏。

“我可是偷偷躲過百夫長的耳目，到處蒐羅來的哦！厲害吧？”

“……哥哥？”

所有人望向她時，眼中一定都充滿了期待。

擾亂心神的事情接二連三。

“因爲那樣的話，我也會幸福的。”

-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都是勇者大人的同伴。

人們，都在絕境中喪失了人性。

“…………”

在這地獄般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勇者，此刻就在這裏。

“不行。”

其中蘊含的意志再明確不過：反正不是什麼大事，速戰速決便是。

明明自己都命懸一線。

如同被碾碎的番茄，碎裂的血肉在卡萊爾眼前四散飛濺。

勇者，會保護大家的。

彷彿只要他在身邊，再苦的日子也能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