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 (3)

所謂的郊遊，當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郊遊。

格蕾望着嘰嘰喳喳鬧作一團的孩子們，恍惚間冒出這個念頭。

「這裏⋯⋯」

她環顧四周，立刻對所處之地有了判斷。

帝國首都近郊，荒山野嶺間一座簡陋的孤兒院。

看着他那副說這種話的樣子，真想稍微把他的下巴扭歪。

“我會讓你明白的。”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裏⋯⋯」

“什麼把戲？”

哪裏還有時間去顧及那些呢。

「肯定是化名。」

「⋯⋯消遣？」

‘……稍等一下。意識好像正在轉移到別處。’

蘭登從坐着的岩石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說道。

這不是客套話，是真正如同家人一般。

只是不明白這人爲何要特意找孩子開啓此類對話。

世界將要滅亡。這已是既定的事實。

隨後響起的聲音，充滿了苦澀。

“……不，嗯？”

“我喜歡她。她很珍貴。”

“如果能死的話，大概早就那麼做了吧。”

“我啊，能稍微看到一點未來。雖然做不到局部預知具體會發生什麼，但大致能模糊地預測一個人的命運會如何。”

無名咧嘴一笑。

就像是妹妹一樣的艾達。

更何況，在一個“註定要滅亡的世界”裏，軍隊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無論多麼熾熱的情感，最終都只會褪色爲乾癟的信息。

無名發出沙啞的低笑。

繡着「蘭登」的名牌在他胸前晃晃蕩蕩。

聽着這番話，格雷心底響起一聲嘆息。

少年苦笑着拋出根本性質疑：

“卡萊爾先生。選擇是您的自由。”

“那孩子，不是喜歡您嗎？”

“卡萊爾先生，我已經數不清見證過多少次——那遙不可及的未來，化爲連記憶都模糊的往昔。活得太久……久到這般地步了啊。”

卡萊爾默默地點了點頭。

若非經營者實在令人起疑的話。

“您到底想說什麼？”

……臉上寫滿了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

比起其他孩子要成熟得多的卡萊爾，總是像被什麼追趕着似的，過着時刻‘防備’的生活。

“正因爲如此，卡萊爾君。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似乎還知道這個世界‘會如何毀滅’。

但卡萊爾顯然並未因此受到任何衝擊。

確係同一人無疑。

啊啊，不知道嗎。現在的你沒必要知道……

“怎麼說呢……感覺是從‘根本’上就不同。和那些普通孩子相比。該說是這孩子身體裏住着‘另一個靈魂’嗎。”

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去接納那樣的事情。

後續發展印證了她的猜想。

嗯，同意。

[我雖也能做到類似的事……但這惡魔，似乎是天生就擁有這類權能的存在。]

“卡萊爾先生，您也不是普通人吧？”

“有的強到想死都難……有的死後還會被不斷復活……總之，累得很。唉，怎麼就生成了這般存在。”

“……雖然不知道我能否做到。”

“是真的。時間是最強大的力量。再強烈的情感，再深刻的記憶，都會被它風化殆盡。”

簡直就像已經預知了未來一樣。

這大概就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君，能聊兩句嗎？」

這回答輕描淡寫得近乎敷衍——

卡萊爾微微一顫。

而若能自由操縱空間，便意味着在“時間”方面也必然擁有某種權能。

“我知道。”

但不管她們作何感想，無名似乎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話鋒一轉。

“只是希望……您不要後悔纔好。”

這兩種概念，本就是糾纏一體、相伴相生的。

“是有什麼理由……不能接受她嗎？”

尤其是站在最前排，正用懇切的目光望着卡萊爾的那個女孩。

……現在不行。

緊接着出現的下一個場景，是時間過去了相當久之後——

……緊接着，無名說出的話，恐怕是卡萊爾不太願意聽到的變數。

‘……。’

他肩負着必須阻止末日未來的使命。

“是什麼都感受不到。”

卡萊爾靜靜地盯着無名。

惡魔，本就是駕馭概念之力的生靈。

倘若他真的能阻止那樣的未來降臨。

“作爲擁有扭曲空間能力的人，要不要告訴你一個我能耍的小把戲？”

至今爲止，她已經無數次表露過那樣的心意了。

格雷的呼吸停止了。

[⋯⋯是化名吧？]

到那時，他應該就能回應那份心意了吧。

哪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最終都只會褪色爲乾癟的信息。

“……大叔，謝謝你的關心，但我有點壓力。”

「擁有此等偉力之人，爲何會在這裏當孤兒院院長？」

[……這混蛋，原來那時候就有說話故弄玄虛的毛病啊。]

惡魔將入侵物質界，大陸會陷入一片火海。

從孩提時代起，直到現在，這份純真的愛慕之心，從未有過哪怕一瞬間的改變。

“我在旁邊看着，漸漸都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了。”

「⋯⋯我知道您掌握着非凡的力量。」

時至今日，彷彿只是由磨損褪色的記憶拼湊而成，近乎一片無色的灰。

“請不要放棄。明白嗎？”

爲何這等高階惡魔之流會在此經營孤兒院？

卡萊爾的聲音沉着得出奇。

卡萊爾投去“你在開玩笑嗎”的眼神，無名卻只是聳了聳肩，並未作答。

聽着那平淡流淌而出的話語，卡萊爾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嗯。像我這樣毫無背景的孤兒，要想餬口度日，沒有比那兒更合適的地方了吧。”

但並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彷彿在說，現在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貿然靠近，說不定只會成爲彼此的負擔。”

而眼前這位名爲無名的男子，

當其他孩子在草坪嬉鬧時，無名對卡萊爾露出的淡然笑意已說明一切。

藉由卡萊爾的軀體，格蕾凝視着走在前方的男子。

“卡萊爾君。”

“怎麼說呢……感覺是從‘根本’上就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挺厲害啊，卡萊爾君。果然不一般。”

「權當消遣。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好的，大叔。」

「隨手而爲罷了。」

這大概就是他基於這種判斷所做的決定吧。

“得先聽聽是什麼事。”

她清楚記得對方曾自稱無名之輩，這見鬼的蘭登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是，所以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呢，雖然也覺得其他孩子很可愛……但在這所孤兒院裏，真正讓我感興趣的只有你一個人。”

“哈哈哈，別往那個方向理解嘛。”

“是覺得那孩子不合您的心意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彷彿在說，現在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聲音沉着得出奇。

倒也合情合理——

“……大叔你偶爾會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也是因爲這個嗎？”

“那孩子，好像也打算跟着您去呢，大概。”

無名清了清嗓子，朝卡萊爾眨了眨眼。

「卡萊爾君，你早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吧？」

“你會明白的。”

「您不是能隨意切割空間嗎？雖然我不太理解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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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倒更接近飼養寵物的概念。照顧你們便是如此。”

無名嘆了口氣。

“劈頭蓋臉就說迴歸……我不太明白。”

“只是，現在似乎還不行。”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什麼？”

“不過啊，即便是那般什麼都感受不到的人，偶爾也會有提起興致的時候哦。”

「哇哦，僅憑觀察就能接近真相，了不起。」

他早就明白，眼前這個男人，從根源上就與他們截然不同。

「卡萊爾君，能聊兩句嗎？」

[……看來扭曲空間的同時，對時間也能進行一定程度的操控。]

“卡萊爾君，你知道‘迴歸’這個概念嗎？”

“卡萊爾先生，聽說您離開孤兒院後，打算加入帝國軍？”

抵達了被設定爲卡萊爾‘迴歸起點’的時間點。

“看起來，最好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啊，卡萊爾先生。”

“啊，能做到那種程度，其實已經算得上相當用心了。話說，您知道若活得夠久，最先體會到的是什麼嗎？”

圓頂禮帽與單眼鏡，縱然身處遙遠過去，竟與她在當前時間線所見別無二致。

“…………”

世界逐漸模糊，最終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黑暗。

“所以，卡萊爾君。”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費解。」

“……您的意思是，想死嗎？”

[……什麼啊，這是。]

這幾乎等同於宣告——並未將對方視作同等的人類。

無名平淡地說道。

“…………小小年紀，嘴巴倒是挺厲害啊，卡萊爾君。果然不一般。”

她本就不喜抽絲剝繭的推理，對方直截了當的態度反倒省事。

“只有你不放棄，才能真正抵達‘終點’。”

專門收容因戰火流離失所的孤兒。

伴隨着這句話。

在那樣的環境下，是卡萊爾會死，還是那孩子會死，對未來，他一無所知。

無名笑眯眯地說道。

“如果能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此才更令人費解。」

“我是想說，一旦變得什麼都無法感受，活着本身……就是一種痛苦。”

蘭登苦笑着，用手指向那羣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孩子們。

場景戛然而止。

但是，現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