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 章『地下帝国的挑战』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蜗牛くも · 2.6万 字
「狗干的。」
蛮族男子面对在黑暗中劈啪作响的营火,没劲地用嘴撕下一块肉。
因为銀发少女看到他胸口的伤痕,不经意地说出:「好惊人喔。」
金等级冒险者压抑住的怒火,仿佛连营火燃烧声以外的声音都扼杀掉了。
当事人却毫不在意,瞥了犬人魔法师一眼,龇牙咧嘴露出笑容。
「跟你不一样的狗。」
「感谢你没有做出歧视性言论。」
犬人老师反而愉悦地接受这句话。
可是,蛮人好像连「歧视」一词的意思都不懂,大口嚼肉。
矿人
少女一脸不屑,对蛮人的发言嗤之以鼻。
「输给狗,怎么还讲得一副自己打赢的样子。」
「那家伙虽然逃掉了,迟早会死。」
蛮人却不为所动。
「只要我到时还活着,就是我赢了。」
矿人少女无言以对。
若要强词夺理,她可以讲上一整天。不过,她似乎说不出话。
那么───用「被震慑住了」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看到斗嘴的伙伴沦落至此,
森人
僧侣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话像
蜥蜴人
会说的。」
「『打输了就给我一辈子在地上爬,当个丧家犬』,是不亲自踏上战场的傻子会说的。」
正前方的蛮族男子,带着巨石般的表情跟他对视。
「行。」
「喔,应该只是因为那是从漫长的旅途、漫长的故事中撷取出来的,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大概是觉得不这么做就会被吃掉。抓着他袖子的手倒是放开了。
「四方世界的人皆属于我,所以他们要为我而灭亡。一个都不会为其他人留下。」
或者也有可能不是感慨,而是在计算这座废都有多少财宝。
这男人不会在眼前失去重要的同伴。
森人僧侣拔出爱用的飞箭枪,矿人少女反手拿着短剑。
「所以说,是那个意思?」
没有答案。矿人森人二人组在观察他要说些什么。
「『某物』吗?」蛮人发出野狼般的低吼。「跟徒手抓天一样。」
然而,犬人老师的附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秩序的势力耗费五年慢慢重振旗鼓,敌人也在储备力量。
「跟大蜘蛛。」
「搞不懂,但我知道你们挑战的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强大对手。」
───好厉害。
离上一场大战时隔五年。君临于「死亡迷宫」的魔神王大军溃败了。
他立刻持剑起身,蛮族战士的动作则比他更加迅速,已经拔出大剑进入备战状态。
「方便请教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再加上他拎着一把野性的大剑,让人觉得男子汉就该这样。
大相迳庭。
一想到那样的人多不胜数───呜呼,能够沟通该有何等美好!
犬人魔法师点头肯定,拍了下被毛皮覆盖的手。
「……对喔,你全身都是血。」
年轻战士感觉到手心冒出冷汗。
这个瞬间,年轻战士觉得周围的黑暗膨胀了。
和平难如登天,需要持续的努力及适度的妥协。
只想正视自己想看的东西,只想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在他人身上的人,世上何其多。
銀发少女急忙跳起来双手握拳,其他同伴紧跟在后。
「没错。」蛮族男子愉悦地看着胆怯的少女,回答道。
「是的。」犬人魔法师笑了。「我们就是在谈论徒手抓天的话题。」
───政治啊……
「数不清。」蛮族男子摇头。「也没去数过。」
在各地零星发生的事件、事故。人类消失、遭到杀害,怪物、妖魔横行霸道。
「怪物雕像也不能忘……」
「很高兴你能理解。」
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可能会瞬间被砍成两半。
不是没见识过人类的恶意,然而───
「……领主把人掳走,带到地下吗……」
「其实,那家伙是个大骗子。地底确实有一座城市,有堆积如山的古老人骨,也有怪物。」
「所以说,是那个意思。」
蛮族男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感慨地环视上方的废都。
年轻战士感觉到,这句话让众人的视线笔直刺在自己身上。
「───不晓得是在几年前……有位领主杀光了这一带的
凡人
,包含他的妻子在内。」
窣。
语毕,蛮族男子咧嘴一笑,神似露出牙齿的鲨鱼。
他的伙伴就是那种深思熟虑的人───蛮族战士也对他产生兴趣。
「森人都不记得了,谁知道是多久之前。」
犬人魔法师思考着无谓的小事,尾巴却在为得到对方的谅解而摇来晃去。
可是,不过,绝对没有赶尽杀绝。
「若有人看到你在练剑,说你不去斩杀敌人,而是在砍空气,脑袋出了问题,你会怎么做?」
銀发少女跟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肯定是事实。
他突然感觉到有重量压在其中一手的手腕上。是銀发少女用力握着他的手。
「那还用说。」
犬人老师「哎呀」了一声───没有惊讶,高兴地眯眼凝视他。
他立刻回答。没有笑,没有踌躇,只是在陈述事实。
蛮族男子脸上仍旧带着神似鲨鱼的笑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感觉到,自己无法成为这样的人。以自己的能力,无法与之抗衡。
仅此而已。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说过,北方有这样的战士。
「说得有道理。」
「搞不懂。」
冒险者们让施术者待在营火旁边,围成圆阵与黑暗对峙。
「那么请问你在抵达能够一刀杀敌的境界前,挥了多少次剑,受过多久的训练?」
「怎么说?」
对森人讲出这种话,实在很尖锐。
「喔,想起来了。之前在公会大吵大闹的家伙,也叫着不可能有那种事。」
「我看到的有
暗人
、大蜘蛛、被当成活祭的人、不明的怪物雕像。」
他发现其中一起阴谋的根部,就在地底深处蔓延───
「……那么。」
年轻战士一语不发,默默看着蛮人。
───跟我。
肌肉发达,俨然是一尊用巨岩雕刻而成的战士雕像。
「他们总是一直在讲没有结论的事情吧?」
怎么想都不是自己的等级可以插手的事件。
也有可能是看到他在沉思,刻意开口的。
他想起之前来到公会的漆黑马车。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那种事扯上关系。
犬人老师跟平常指导年轻战士和銀发少女时一样,停顿了一秒。
他认为如果要打断话题,就只能选在这个时候。可是打断话题───接着该怎么做?
銀发少女则不敢相信───或者说恐惧不安的样子。
这次换成森人瘪起嘴巴,銀发少女不知所措,视线左右移动。
最后是犬人魔法师举起法杖,观察周围低声下令:「围成圆阵!」
「杀掉。」
他说───
「战士先生应该挥剑即可杀敌吧?」
年轻战士吸气,吐气。为了谈论徒手抓天的话题。
「哇、哇、哇……!? 」
「我接到要我调查混沌势力的委托。」
沉闷的声响响起,森人僧侣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矿人的肘击威力不容小觑。
「唷,挺识相的嘛。我还以为学者全是脑袋有病的人。」
因为遭到否定就大骂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未必是因为听进邪神的耳语。
看来他的分数有达到及格标准。
受过教育、会写字、语言相通,不等于能够沟通。
蛮族男子像对待身分对等的将领一样,点头接受年轻战士的提议。
从废都降下的磷光、冒险者们围绕的营火。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暗处───
───有东西。
少女身体一颤。森人像在吟诗作对般背诵道,停顿了一下。
「于是就到了这里。」
「有可能吗?因为,那可是领主耶?是伟大的人喔?」
「学问即是一条习剑之路,目的是要砍中位于远大且遥远的虚空中的某物。」
───尽管能够互相理解,并不代表不会互相残杀。
年轻战士慎重地开口,搔着下巴。他没有怀疑的意思。
「……你说有暗人?」
年轻战士绷紧脸颊,硬扯出笑容,免得脸颊抽搐。
下一刻,骑着大蜘蛛的暗人们,从地下帝国深处涌出。
第〇话 第4章「
格子为谁而存在
」
───白痴才会在那种地方盖村子。
小鬼们窃笑着心想。
在那么容易被盯上的地方建立村落,储藏作物。连女人都有。
根本是在叫他们去掠夺。怎么想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他们去袭击那座村子也是理所当然,没道理受到谴责───
因为他们远比在那种地方建立村落的
凡人
聪慧、明理。
他们会做得更好。肯定会成功。他们比那些家伙更优秀。
不对,正确地说不是他们。
自己比身边这些傻子更加优秀、聪明、强大。
这正是哥布林的思考模式。
不知道适合耕田的土地的条件,也不可能知道村子的防线。
他们万万没想到凡人经过不断的尝试培养出的团结精神,也没想像过。
即使出现了自诩为王,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家伙也一样。
原来如此,那家伙好像还算有点脑袋。
大家聚集在一起袭击村庄,让雌性怀孕增加数量,享受一番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似乎是这么打算的。不过,那家伙终究也只是别人的手下吧。
───算了,现在先不管他。
你就尽情挥动武器,当你的国王吧。
哥布林杀手却大胆回答。
小鬼们不可能有办法取得伟大的胜利。他们迟早会败北,作鸟兽散。
审查官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夜色渐深,最亮的那颗星便融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
「若你认为这是审查,所以不能中断,其实也是可以根据我的考量中断审查。」
「……」
哥布林近在眼前。
哥布林杀手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铁盔底下眨眼。
她的脸背对夕阳,看不清楚。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是全部。
即使有援兵,顶多也只会有一队冒险者。剿灭哥布林。新人的工作。肯定没错。
「这样啊。」
「───?」
「我回来了。」
「村子会在那之前灭亡。」
没时间了。
审查官没有等哥布林杀手回答,伸手在小腰包里摸索。
「意即,」他想了一下,开口。「没有后顾之忧?」
「我刚才是去传话,少年。」
四方世界之中,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的人还比较多。
身为女性的她,下场肯定惨不忍睹───
视线始终没有从小鬼们蠢蠢欲动的巢穴入口移开。
───好喝。
她面带微笑。
邻家的夫妇,和姐姐。或是村里的人。至今以来在洞窟遇到的俘虏。尸体。
「……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为人了。」
然后袭击某处的村落。在世界灭亡前。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拔掉塞子,一口气喝光瓶中的药水。
「跟棺材上的钉子一样,没能把事态的严重性告知任何人就死在这里的意思。」
本以为自己是更有毅力的人,看来是师父太抬举他了。
审查官维持靠在大树树干上的姿势,平静地说。
「运气不好,会寡不敌众,两个人一起前往十四。」
───看不出来。
太阳的高度没变,天空已经染成一片暗红色。代表他的意识理应只中断了一瞬间。
审查官冷静说明陌生词汇的含义,似乎在为使用
隐语
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时间虽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时无刻都是有限的。
哥布林杀手毫无头绪。
哥布林杀手透过铁盔的缝隙将剩下的药水灌入口中,默默催促她说下去。
从五年前开始,始终如一。
黑暗的气息蜂拥而至。哥布林杀手仰望天空,握紧空瓶。
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审查官以这句话连接上下文,用工作般的语气接着说:
「你累了。」
「我也有带。」
审查官外表看来跟不久前并无二异,看不出她回去了一趟。
去村庄。她以随时准备迈步而出的动作,离开大树的树干。
在那之后,王又出现了几次,还有骑狼和徒步的小鬼抵达巢穴,加入这个群体。
同时也不认为为了拯救村落,世界灭亡也无妨。
夕阳下,独眼从黑发底下露出,宛如点亮群青色天空的原初之星。
「十四?」
她耸耸肩膀,视线刺向小鬼巢穴,用态度表示不会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状况危急,所以必须将这个状况确实告知委托人。」
审查官看着哥布林杀手───不对。
───不对。
审查官站到坐在地上的哥布林杀手面前,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哥布林杀手微微睁眼。
哥布林杀手抬起异常沉重的铁盔,勉强透过模糊的双眼捕捉她的身影。
「回来了?」
「假如,」
又甜又苦,尝过几次,用来补充体力的活力药水。
毫无干劲的小鬼哨兵依旧站在那里。
一切端看要做,还是不做。他一再告诉自己。
你迟早会知道谁更优秀───比指使你的那家伙更优秀。
搞不好会全灭,搞不好会胜利。端看「宿命」与「偶然」的骰子。
是哥布林杀手看着审查官。
他单手握紧空瓶,从草丛里站起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首先,直接杀进洞窟,试试运气。」
因为那群垃圾也没有其他价值了。
应该要时常降低对自身的评价。
───不愉快。
皮革护手握在掌中的,是未开封的小瓶子。液体在里面摇晃。
过去的战斗教会他,想要单凭一己之力保卫村庄,难如登天。
声音极度沙哑。喉咙干渴,简直像十年没有说话。
至于那个
团队
能否获胜,不关哥布林杀手的事。
「没关系,我现在不累。」
「运气好,应该可以杀死小鬼之王,让那群小鬼陷入混乱。」
有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那又如何?
在那之前,先去那个村庄提前庆祝。
她的想法及行动,跟自己的想法及行动无关。
在太阳彻底下山前,或者在小鬼之王率领军队出阵前。
有道理。这点小事他也明白。
哥布林杀手也拿着小瓶子,望向洞口。
───我也差不多。
这也要多亏他在行军途中见识过的步法吗?
「你、我、接受委托的冒险者
团队
。凭这些人力是守不住村子的。呼叫援军───」
那仅仅是扭曲的迁怒。他以为可怜的只有自己吗?
哥布林杀手反射性接住随着锐利风声扔过来的物体。
审查官发出微弱的吐气声。是叹息,还是无奈?
有脸比较谁的下场比较好的人,肯定坐在相当舒适的椅子上。
「不,我从未有过那个念头。」
「如果你不想赌运气,就紧急撤回公会,招募更多援军。」
「要传达的并不是战胜的好消息,所以我没有太勉强自己。」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从这里到村庄的往返时间,再怎么赶也要……
他并不认为世界得到拯救了,所以村落灭亡也是无可奈何。
袖手旁观的话,村庄肯定会灭亡。
会高估小鬼的人,肯定五年前的战争就在某处睡着了。
喝一口,束缚住脑袋的铅块就跟作梦一样消失不见。
「……目前,我们能前往的
编号
并不多。」
───谁会再跟小鬼打野战。
「后顾之忧可多的,因此我们必须拿出全力。」
「唔……」
「GOROOGGBB……!? 」
那只睡眼惺忪的小鬼,没来得及等待他翘首盼望的哨兵来换班,就一命呜呼。
哥布林虽然能在黑暗中视物,不代表他们躲得掉意想不到的石块。
小空瓶精准命中小鬼的脑袋,却没有碎裂,而是陷进额头。
「GORG!? 」
看到同伴倒在地上,剩下那只终于察觉异状时───
「二……!」
「GOOBBOOGRBBG!? !? 」
从喉咙长出来的剑刃,除了含糊的惨叫声外没有留下任何成果,结束这一切。
───虽然发出了一点声音……
应该没问题。安安静静认真看守的小鬼,不可能存在。
哥布林杀手从草丛中现身,吐出一口长气,走向小鬼的尸体。
审查官在后方用手抵着下巴,像在继续审查似地喃喃说道:
「唔,你双手都能投掷?」
「有在练习。」
「弓箭也很方便。」她说。「或者找个会用弓箭的伙伴。」
「我略懂弓术。」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踩住小鬼尸体拔出短剑。
他甩掉鲜血,检查剑刃的状态,判断还能使用,将其插入刀鞘。
「杀进去。」
审查官看着从手里掉落的土块,语带无奈。
他们虽笨却不傻───没错,虽笨,却不傻。
师父曾经说过,直觉是经验法则。既然如此,就能累积。
「……这叫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做事要确实。
因为这代表,有没有天分的自己也可能学得会的技术。值得庆幸。
没什么大不了。眼前的无光空间是小鬼的巢穴。
「那么,先消除身上的气味。」
「若你以为经验值取决于杀掉的怪物数量,那你就误会了。」
哥布林杀手在铁盔底下扬起嘴角。
倘若只要放空脑袋向前冲,杀死哥布林,该有多轻松啊。
她以只有自己,或者说只有某人听得见的音量呢喃,迈步而出。
不能让前来换班的哨兵逃掉,否则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认为没必要计算。」
§
───不尝试看看怎么会知道。而且无论结果如何……
感觉像发生在不久前的过去,又像发生在遥远的往昔,不足为道的一幕。
「只要平日就在锻炼直觉,必须被动察觉到异状时,自然而然会发现。」
能够事先熄掉火把埋伏,单方面发动袭击,没有比这更强大的优势。
「锻炼知觉。」
她的手抚上洞窟的岩壁,无聊地捏碎光这么一碰就掉下来的土块。
该阻止他吗?该放弃他吗?该继续行动吗?选项有三个。她选了第三个。
正在调查小鬼尸体的冒险者───与那身装备极不相称,相当年幼的少年回头询问。
小鬼设置的儿戏般的陷阱自不用说,来自远方的脚步声,审查官也有办法敏锐察觉。
「哥布林就是哥布林。」
审查官侧目看了哥布林杀手一眼,飒爽走向前方。
即使记不住自己挖的洞窟的构造,平常会走的路总该记得。
「怎么了。」
「这个洞窟比想像中还大。」
「唔。」哥布林杀手想了几秒。有道理。「就这么办。」
审查官想追上他,却犹豫了一步。她自己也不清楚犹豫的原因。
他甩掉剑上的血,收进剑鞘,搜着哥布林身上的东西,用迟缓的大脑思考。
「怎么做的。」
───很好。
审查官的声音清澈得跟小鬼巢穴显得格格不入,令他内心汗毛直竖。
细微的叹息自审查官的嘴角传出。
「其实就是锻炼知觉。声音、气味、风、颜色、树木的状况、足迹……」
小鬼惊愕地瞪大眼睛,他没打算给他时间理解状况。
「那我们走吧。」
§
努力记住、学习「这种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化为己用。
「GORG!? GOORGB!? 」
想起了一些回忆。
好不容易成为冒险者。如果只是想赚钱,其他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咦?」她回过头,语气相当错愕。
非常有用,可以帮助他实践各种杀死小鬼的方法。
───但只是懂一些皮毛。很辛苦耶,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既然遇到了小鬼,代表这条路是『正确的』。」
能在哥布林看见两人手中的火把前,抢先发现敌人的踪迹。
没错,他的大脑现在很迟缓。难以思考。吸气,吐气。垃圾堆的臭味。
───我的武技对小鬼以外的怪物应该也管用,妳也───
其他的───例如她独特的步法先不说,他觉得这个技术最好学一下。
是她自愿接受───提议由她负责索敌、侦察,也就是担任斥候的。
「从气和气息判断……说来简单。」
哥布林杀手看看小鬼的尸体,再看看堆积成山的秽物。
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失手。不是合作,而是要帮忙收拾烂摊子。
然后果断地反手握住短剑。
「我就不用了。」
她缓缓摇头。少年咕哝道:「是吗?」走向黑暗之中。
他跟那个小丫头比起来,谁比较优秀呢?差不多。一模一样。
语毕,她露出苦笑。
哥布林杀手点头赞同审查官。没错。这样就好。是对的。
「还不行。」
那些家伙只是胡乱挖大洞穴而已,只是随便把路挖通而已。
说实话,审查官的索敌技术真的不简单。
「我不记得我曾经渴望那种东西。」
他用手中的短剑横向划了一刀,割开小鬼的喉咙。
比哥布林杀手慢一步走出草丛的她,已经握着链条的一端。
既然如此,还得隐藏踪迹一段时间。
「先收拾来换班的哨兵。这样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一直靠赚小钱维生不是办法。
再说,小鬼们知道这座洞窟的构造吗?
「……是吗?」
───当然不可能。
往顶端,往前方,往深处,往地下。应该前进。应该行动。必须如此。
哥布林吐着血断气。即使没有死于失血过多,也会窒息而亡。
只要有时间及毅力,谁都做得到。哥布林杀手很高兴。
审查官一口回绝。
尸体的数量,已经超过他推测的哥布林的数量。
说着不会介意,踏进「死亡」深渊的愚蠢小丫头,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洞口的哨兵、来换班的哨兵,总共四只。再加上进入洞窟后遇到的小鬼……
───我是会用法术没错啦。
「工法粗糙,应该是他们把洞窟挖大的。这个群体里面还有大哥布林喔,少年。」
审查官清了下嗓子,调整声调掩饰方才的失态,一字一句地说明。
「十三吗?」
「嗯。」
───是否该往下一个阶段迈进了?
哥布林杀手心想,从背后捂住悠哉小鬼的嘴巴。
哥布林杀手不屑地说,将小鬼尸体随便踢到一根石笋后面。
至少可以确定───跟「死亡」比起来底部比较浅。
这样是───第几只了?
没有气势,语调和缓,仿佛措手不及───让人觉得有一瞬间窥见她的本性。
当然,如此微小的变化说不定跟涟漪一样,是他看错了,实际上,的确转瞬即逝。
所以,也就是说───
这座看不见尽头,道路蜿蜒曲折的洞窟中,究竟有多少哥布林?
哪几条道路连接在一起更有效率,能让敌人迷失方向,他们从未思考过。
「没事。」
「GORG!? 」
───若是如此,他们脑袋比我还要好。
「是吗?」
那就来锻炼直觉吧。哥布林杀手心想。
「───停。」
所以,审查官突然出声警告时,哥布林杀手并未立刻回答。
他谨慎蹲下,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提高戒心观察周遭。
昏暗的洞窟内弥漫腐臭味,自己的呼吸声于铁盔内侧回荡。微弱的声响。在转角处。
「是哥布林。」
「你的意思是,还可能有其他怪物?」
审查官低声询问,微微扬起嘴角。
「没错,说不定有其他怪物。只想着小鬼,会死喔。」
少年。哥布林杀手跟随她的呢喃,踏进洞窟的岔路。
愈是深入,刺激五感的小鬼气息就愈强烈。
那是从五年前的那天起,烙印在他脑内的东西。一回神就会立刻发现。
───问题在于能够发现的距离。
只能勤于练习。必须反覆尝试,让其化为可能。
不过,至少现在要先处理眼前这扇门。
是块粗糙的门板,别说陷阱,看起来连锁都没锁。
门后传来隔着这段距离都听得见的敲打肉的声音,以及小鬼刺耳的大笑声。
他在铁盔底下吸气,吐气。将令人反胃的空气吸进肺部,排出。
哥布林杀手屈身慎重地接近那扇门,被审查官伸手制止。
「唔……」
他还没开口,锁链就从她的袖口射向空中。
没等审查官回应,他就飞奔而出。咂嘴声和锁链射出的金属声紧接着传入耳中。
那个画面刺进眼中的同时,哥布林杀手将从杂物袋取出的蛋砸向他们。
视线刺在身上。
四、五。他往两侧挥动钝器,碰到东西就打,击碎小鬼的骨头,一只又一只消灭他们。
───不是!
───这样就是,三!
「GOBR!GOOG!!」
再说,这女人就是为此拐来的,应该要有效利用。
有道理。虽然他们会在临死前杀死人质,耀武扬威。
───直接让她看看比较快。
她说,在这个前提下───拿人质当肉盾很棘手。
这样无法偷袭。杀进去,正面开战。面对以数量为优势的敌人,形势不利。
「一……!」
哥布林杀手心想,他八成觉得自己会赢。
如果有法术可以用就好了───
门后的景象比那更加重要。
哥布林杀手屏住气息,在粉尘中冲上前,闭着眼睛凭藉记忆中的画面挥动短剑。
至少可以确定,他跟同胞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早一步摆脱了催泪弹的影响。
「哼……!!」
一名年轻女子被压在腐朽的木板上───看不出原本是冒险者还是村民。
挥动铁锤的声音没有规律性,推测是想避免她习惯疼痛,欣赏女子挣扎的模样。
「……为求保险起见,我先说一句。」
她说,在封闭场所战斗时,数量上的不利反而不成问题。
「GOROGB!? 」
「呜、咿……!? 」
战斗持续了十秒左右,那只小鬼幸运与否,唯有骰子知道。
她的语气有点尖锐,不晓得是在疑惑他为何沉默不语,还是在猜测他心怀不轨。
忽然听见暴风雪尖锐的呼啸声。师父在放声嘲笑。
鲜血飞溅、嫩肉撕裂,他却毫不在意。
啊啊,真的是,能够什么都不用思考,只顾着屠杀小鬼,该有多愉悦啊。
「试着阶段性地分析战况,少年。为何对自己不利?将那些条件一一排除即可。」
哥布林杀手顺势将小鬼的后脑杓砸在墙壁上,用短剑贯穿眼窝。
她静静收回锁链,紧握在手中,跪到哥布林杀手身旁。
小鬼捂脸挣扎,喉咙喷出鲜血。
八成觉得哥布林杀手背后的审查官,也会被自己恣意凌辱。
审查官的自言自语,并未传入哥布林杀手耳中。
「GOROOGB!? 」
「三───」
「二……!」
听见身后的惨叫,哥布林杀手捡起小鬼们弄掉的棍棒,上前。
「该戒备的是我方的攻势会遭到妨碍。以及他们选择牺牲人质,抵挡攻击的可能性。」
「GORG!? 」
审查官再次叮咛,哥布林杀手没有反驳,乖乖点头。
是疲劳所致吗?抑或是技术问题?无论如何,产生了一瞬间的空档。
哀号。声音。呐喊。跟不久前一样,却有着决定性差距的惨叫。
「即使是怪物,只要他们用脚站在地上,有眼耳口鼻,会呼吸,就有办法对付。」
尽管如此,没有不踏进去这个选项。
「杀……!」
「认为连同人质一起杀掉就行,是流氓的论点。」
「GORGGB!? 」
「可是有人质……代表他们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无法杀死人质。」
「GBBG!? GGOROGB!? 」
───空间狭小。
「GOROG!GBBB!? 」
「妳……」他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怎么看。」
「我有计策。要上了。」
「哥布林没有聪明到会借由杀死人质发动政治意义上的攻击。」
八成觉得这两个愚蠢的人类看到人质就不敢攻击,只有自己可以捡回一条命。
「GOROG!GBB!」
「呜啊啊……!? 」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立即行动。
而且,小鬼的数量很多。
「……」
小鬼用生锈的铁钉抵着少女的脖子,从那卑贱的表情,明显可以看出内心的企图。
「人质很麻烦。敌人数量也多。」
他重复一遍。行动方针只有这么一个。不去做,就做不到。实际去做了,所以做得到。
锁链像有生命似地扭动,咬住木门,静静拉开一条缝。
刺链
像条活生生的蛇,缠住空中的那把剑刺向小鬼。
只不过前进了数呎,就杀了几只哥布林?
他靠那个声音计算战果,使劲踹倒受到致命伤的哥布林。然后───
「知道。」
「开门时要慎重」的意思吗?哥布林杀手不明白。
生锈的铁钉残忍地敲进失去血色的苍白手掌,把她钉在木板上。
钝器敲在肉上的声音,随着女性虚弱的悲鸣响起。
然而,他依旧没能立即行动。或者说,没有立即行动。
盾牌重量减轻导致力道过猛,打烂小鬼鼻子的触感令手臂麻痺。不过,那又有何妨?
「…………」
眼底的骨头很薄。剑刃一刺进脑部,小鬼就像被冲到岸上的鱼似地抖了一下。
审查官美丽的眼睛,用锐利如冰的视线射穿他。
他思考着是否该说明自己有何打算,女人的惨叫让他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GBBGR!? 」
「───有句格言是『门板底下有食尸鬼』。」
哥布林嘲笑着连这点小事都没发现的同伴,重新抓起全身无力,沉甸甸的女人。
「……那可是哥布林。」
暗红色粉末立刻四散,小鬼纷纷哀号。
哥布林杀手在空中寻找要说些什么。
木门「砰!」一声打开,十只左右,比想像中更多的小鬼同时看过来。
他将少女的身体从没有钉死的铁钉上扯下来,脱离腐朽的木板。
他们本以为那是被打中也不痛不痒的石块,而那一瞬间的大意足以致命。
那道身影如同在黑影间移动,不可察觉、不可目视。
───要做,还是不做。
───里面搞不好装着生日礼物喔?
「GOOROGGBB!!!? ?」
他将手伸进系在腰间,终于开始习惯的杂物袋。
「GBBOR!? !? !? 」
既然恢复了行动能力,做事不经大脑的哥布林很快就采取行动。
「GGBROG!!」
短剑在拔出来的瞬间扔向后方的哥布林,击中小鬼的头骨弹开。
「GORGB!? 」
他压制住剧烈抽搐的小鬼,计算跟钉在木板上的女人之间的距离。
毕竟敌方得留意不要波及同伴,我方只要见一个打一个。
审查官的声音告诉他,此处并非他生活了数年的那座雪洞。
小鬼流着眼泪扑过来,他在转身的瞬间用圆盾殴打他的脸。
「GOROOGGGB……!」
看到站在眼前的哥布林杀手,小鬼露出一口齿列不整的肮脏黄牙。
「───哼。」
哥布林杀手无视哥布林的叫声,果断上前一步。
「GOROGGBB!? !? 」
然后抬腿踹向比少女的胯下位置更低的小鬼胯下。
───这些家伙果然不知道肉盾怎么用。
他踩在扔掉少女,倒在地上打滚的小鬼身上,以驱散脚尖的不适感。
不适感并没有减缓多少。哥布林杀手哼了声,举起棍棒。
身后剩下的那几只已经被审查官的拳头和锁链痛殴,免不了一死。
「六。」
跟打破南瓜一样。
手感爽快得难以形容。
「……我有点放心了。」
这句轻声细语,从近在身旁的地方传来。
审查官接住了小鬼扔掉的少女,蹲在小鬼尸体之间。
不晓得是催泪弹的效果所致,抑或被救出来的安心感使然,少女昏了过去。
看见她的胸口平稳地上下起伏,审查官轻轻点头。
「我在村里也说过,不需要会把人质一同杀害的人。」
「我是来杀哥布林的。」
哥布林杀手简短、冷淡地说。催泪弹的粉末果然有点加太多了。
如果连杀进敌阵的自己都会被熏到,根本无法取得战术优势。
他倒在地上伸长双腿,将小鬼矮小的身体踹向对面的岩壁。
恐怕───没错,恐怕是在气「亏老子特地揍了你一顿,竟敢没有反应」。
小鬼无时无刻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等待下一个机会。就是这种生物。
低级的笑声于脑中回荡。
哥布林杀手终于意识到,自己坐在粗糙的破椅上。
无须同情。因为他们仅仅是可憎的生物。
§
「GOROGGBB!!」
哥布林贴心地将宝贵的一瞬间,浪费在嘲笑同胞、怒骂哥布林杀手上。
「GOROGB!? 」
「GRG!GOOGB!!」
───理所当然。
棍棒从正上方砸下,冲击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直达骨髓。
肮脏的血液滴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小鬼的。
简单地说,就是玩具。
他竖起碎掉的椅脚的断面,刺烂小鬼的脸,踩住不停抽搐的身体。
没什么。甚至轻松得仿佛在这里待了五年左右。
但他没有出声,咬紧牙关,望向小鬼。
「GBBB!」
例如这家伙的同伴抛弃他逃走了。八成是在想这种事。
所以───
他不知道审查官讲这句话的时候,究竟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起初感觉到的,是异常轻盈的头部。
「GOBOGB!!」
───谁叫他们没钉住。
───只会带来疼痛而已。
小鬼嘶吼着扑过来,被哥布林杀手一脚踢到空中。
只要他们一直留在这干蠢事就行。
连剑法、要害都彻底无视,仅仅是往敌人身上殴打。
他们做这个行为的目的,应该是拷问。不过,那些家伙并不是想逼人招供。
小鬼的笑声在周围挥之不去。听见尖锐的耳鸣,视野迅速缩小。
小鬼的巢穴中,没看见女人的身影,没听见惨叫,也没闻到新的腐臭味。
「GROGGBB……」
「GBBRG!? 」
「──────」
如果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那正好。至少审查官和俘虏少女不会有事。
碎裂声。冲击。四散的木屑。他置身于其中,双手抓住椅脚。
「GRRB!!」
他牵动肌肉转动眼珠子,捕捉房间里的小鬼。视线范围内,有五只。
「啊啊……!!」
───没错。
下一刻,腐朽的椅子发出吱嘎声倒下,小鬼一棍打在上面。
「GRGB!GGOORRGBB!!」
「──────」
上次不是透过铁盔看见哥布林,是几年前的事?或许是五年前。
头盔救了他一命,但也是因为头盔的关系,他没能立刻察觉,意即───
不过,没时间思考了。哥布林们已经从背后袭向他。
被打了。头被打了,手被打了。脸被打了,肚子被打了。空气与呕吐物从口中吐出。
哥布林杀手判断现状良好。并不坏。
「GRGB!」
嚣张的家伙。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分。看我来教教他。八成是在想这些。
因此,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反应。只是将怒火累积在心里。
「喔喔……!」
哥布林只能透过这种事让自己满足。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大概是额头受伤。不过意识相当清晰。
───被绑起来了。
以及全身的闷痛。连哪个部位在发疼都不确定,全身僵硬。
哥布林杀手突然听见类似烤肉声的声音,紧接着,强烈的冲击从背后袭来。
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头痛,发现自己误会了。
「GRBB!GBOROGBB!!」
小鬼不会手下留情。纯粹是隔着护手,骨头才没有碎掉。
「GOOGBB!!」
───那就好。
哥布林杀手配合小鬼举起棍棒的时机,使劲扭动身体。
他拔出陷进脑部的棍棒,脑浆牵着丝滴落。
哥布林杀手在真正意义上无心挥动当场捡来的木棍。
「GROGB!? 」
小鬼没有耐心。如果她们被抓住了,小鬼不可能待在这里。
哥布林无时无刻,都会把情报组合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暂时先算你过关。」
「GBB!GROBBGB!!」
他失去了意识。
恐怕是从岩壁后面遭到偷袭。被岩石或土壤,或者是小鬼的棍棒击中。
「喝……啊!!」
铁盔及里面塞了棉花的帽子好像被扒掉了。铠甲还穿在身上。推测是懒得卸除。
他想起师父那于雪洞中回荡的笑声。出于怀念,他微微扬起嘴角。
───不是万能。
然后殴打、折磨俘虏,让他惨叫、痛苦挣扎,蹂躏、嘲笑他。
想笑就笑吧。想让哥布林「学到教训」是不可能的。
「这样就够了吧。」
───剩下,四……!
沉闷的击打声后,眼前就变得一片模糊。他明白自己的头部被棍棒殴打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失去知觉,像烧起来似地阵阵发麻,呼吸自然而然变得急促。
望向周围。竖耳倾听。抽动鼻子。
哥布林们吱吱喳喳地叫着。哥布林果然有自己的语言吗?
「一……!!」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忍住声音,可见有多么疼痛。不过,跟哥布林无关。
「───喝……!!」
───头。
那些家伙会怎么处置俘虏,十岁就知道了。
「GBBOOGGRG!!」
哥布林们似乎很不满意这样的态度。
这一击特别痛。那些家伙用棍棒痛殴了他的手背。
哥布林杀手踢击大地撑起身躯,挥动手臂。
仅仅是甩动绑在肩上的沙袋的难堪攻击,却足够砸烂小鬼的脑袋。
───要做,还是不做。
因此光是让他们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即可营造有利的局面。
累积在腹部的热气,令他吐出一口气。自己一直在忍耐。差不多可以了吧。
接着,雷击般的剧烈痛楚,袭向被绑在扶手上的手臂。
不是想复仇,也不是想泄愤。理由很随便。
哥布林杀手以客观的视角观察情况,嘲笑哥布林。
「GOB!GROGB!」
「GRRRGBB!」
「GORRR!!」
「……!」
他的棍棒忽然被沉重的冲击挡住。
眼前是小鬼得意洋洋的下流笑容,中间是棍棒及挡住它的圆盾。
「喔喔……!」
哥布林杀手当机立断。
不是靠力气,而是凭藉体格差距压制哥布林,将剩余的力气通通灌注在手臂上。
「GORGB!? 」
棍棒逐渐被圆盾推往后方,矮小的小鬼不可能有办法推回去。
何况束带还快要断掉了,应该是掳走他时强行拆下的。
圆盾的边缘陷进小鬼的喉咙───
「啊啊……!!」
「GROGBB!? !? 」
直线割开那纤细的喉咙。
磨利的盾牌边缘压得小鬼喉咙喷出鲜血,了断他的性命。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放松力道,直至尸体开始抽搐。
───这样就,四……
没错,四。
「GRBB!!」
「……唔!? 」
「……立场不同,眼前所见也会不同吗?」
无法分辨。
───倘若他们立场对调。
「无论是谁,终有一死。」
哥布林杀手不知何时失去了握在手中的棍棒。
至少这里没有。
「后悔吗?」
「那个?」
这句话听起来像无奈的失笑,几乎等同于自言自语。
───这样就是,五。
衣服没有乱掉,也没有受伤的样子。她闭着眼睛,只听得见深沉的呼吸声。
那里是小鬼的巢穴、那座雪洞、家里的地板下、下着豪雨的村外、又是小鬼的巢穴。
「我还以为妳可以。」
缓缓隆起的胸口告诉了他,她正在冥想。
「话虽如此,不代表我现在有办法用在实战上。」
正因如此,哥布林杀手只是点头表示理解,并未特别追究。
他躺在薄薄一层的席子上转动头部,黄铜
提灯
正在发出微光。
周围乱七八糟地堆着木箱和采掘工具,推测是小鬼的仓库。
「你醒了吗?少年。」
自己会怎么做?不管怎样,肯定没办法做得跟她一样好。
他吐着血趴到地上,驱使四肢试图起身。
「唔、喔……喔……!」
在那之中,还看得见审查官的身影。
「我在想,如果有让敌人睡着的魔法……或者消去声音的方法,会更轻松。」
「我们好歹是
团队
。佣兵先不说,既然是冒险者,会去救人再正常不过。」
没死,代表还有下一次机会。不以经验为粮,就没有意义。
「……」
「我至今依然觉得没必要让她出手相助,不过,可以理解想救人的心情……」
藏在黑发底下的另一只眼睛。覆盖住它的烧伤痕迹。
她的语气仿佛在陈述明确的事实,而非辩解。
「GROGBB!? 」
§
时间缓慢流逝,神奇的是,他并不恐惧,也不后悔。
喔。哥布林杀手点头。翩翩落下的树叶,在空中碎裂的那一幕。
她简短补充道,哥布林杀手同样简短回答:「是吗?」
要她将自己的优先度放在可怜的少女、审查官本人、村庄之上,未免太不要脸。
他接过它们,戴到头上。脸颊和嘴唇被摩擦到,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楚。
嘎吱。那只哥布林伴随踩断树枝的清脆声响死去。
有人───声音跟姐姐很像───呼唤着他跑过来。听见脚步声。
「将百步外的虚空尽收拳底,如同要击打井中之星。」
应该是没想到他会道谢。
审查官见状,递出那两个东西。
「以前,我是做不到那个的。」
映入眼帘的是岩窟的洞顶,看来有点灯。
放马过来,哥布林。
「───杀……!」
「这就是逼伙伴使用法术───不对,是为我使用法术的结果。」
「我总不能带着得救的俘虏冲进小鬼群。」
「───!? !? !」
跟疑似被小鬼搬进来的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哪里?」
他抬头仰望洞顶。是座随便挖出来的洞窟。
既然如此,只得去熟悉不发出声音杀死小鬼的方法。
「───没有。」
哥布林杀手还没看见那具尸体掉在地上,就跪倒在地。
他没有奢求更多,被撞下来的小鬼大吃一惊,同样立刻起身。
「GROGB!GROGBBB!? 」
站起来,不然就是要往旁边滚。必须调整姿势。否则。
因此,他反射性撑起四肢,顶开背上的重负。
管他的。他用僵硬的手指从尸体的喉咙上拔出圆盾。
最后,他的意识聚焦在充斥肮脏空气的某个洞窟中。
最后,他只想着这件事,意识便再度沉入黑暗,消失不见。
哥布林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矮小身躯飘了起来。长腿踢向空中,然后───
哥布林杀手伸手寻找他的露眼帽和铁盔。
起初被他踹到墙边的小鬼,终于重新开始行动。
不,审查官似乎知道那连众神都不知道的点数为何。
哥布林们引发的骚动───恐怕是招致小鬼破墙偷袭的原因。
他没有期待她来救自己。理所当然。不过,她来了。那么。
然而,露出来的独眼突然睁开,视线射向哥布林杀手。
大脑理解自己是被拳头或石头打中了,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
他确信八成会是那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
不过───他看见一抹银光。
是误射,还是爆炸?骰子的结果会由「宿命」还是「偶然」决定,无人能知。
───管他的。
她深深叹息,掩住脸低下头,不久后轻声呢喃:「不会。」
气势十足的吆喝声贯穿无光的黑暗,银色
刺链
于空中奔驰。
「哥布林───」
自己并没有对她口中的正常行为抱持期待,可见自己并不是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的后脑杓受到重击,眼冒金星。
「曾经有个以为自己做得到的小丫头,硬拖着同伴潜入迷宫深处。」
「───……呼……」
「不晓得是从哪个工地偷来的,或是袭击马车抢来的。连采掘工具跟火焰秘药都有。」
它一声不响缠住小鬼的脖子,一口气勒紧。
有人在背后指使吗?还是小鬼之王有懂得收集这些东西的智慧?
审查官自嘲地,或者说是腼腆地移开目光,悄声呼出一口气。
「唔。」
「不。」
没错,没有奢求更多。前方的黑暗中只有小鬼,没有希望。
用鼻子吸气,用嘴巴吐出。如此反覆,最后变成只靠鼻子呼吸。
「小鬼的巢穴中───应该是他们的仓库。」
她把外套拿去给俘虏少女盖,维持轻松的姿势伸直双腿坐在地上。
审查官简洁地回答,轻拍身旁的木箱。玻璃瓶的撞击声从中传出。
审查官缓慢握紧右拳,像在唱歌似地朗诵道。
「人称───井拳功。」
审查官不知道如何理解他的沉默,锐利的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问道:
「谢了。」
「是吗?」
意识像闪烁的灯光般载浮载沉,世界不停转换。
哥布林杀手看着她的脸好一段时间。
审查官错愕地眨眼。
───然后理所当然陷入绝境。
用不着哥布林杀手询问,审查官便露出浅笑,稍微撩起浏海。
因此,哥布林杀手只有重复一遍:「是吗?」
他觉得她并不是在征询他的回答。
就算他什么都不回答,她应该早在多年前就找到答案了。
做为替代,他一字不差地提出刚才她问过的问题。
「后悔吗?」
「不会。」
我思考过就是了。语毕,她摇头。
「那是我和她选择的冒险。无论其他人自以为是地说些什么,我都没有一丝的后悔。」
「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好。
哥布林杀手伸手探向腰间的杂物袋,发现什么东西都摸不到,咂了下嘴。
透过铁盔看见的画面中,自己的装备堆在一起,似乎是审查官帮忙捡回来的。
他从中取出杂物袋,用无力的手寻找药水,抓住,拔开塞子。
「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杀掉哥布林。」
用不着犹豫。自己就是为此来到这里的。他想成为只为了达成那个目的的机器。可是不行。
能力不足,又没有专长的自己,除了耐心思考外别无他法。不能毫无对策。
他喝了口药水。止痛和补充体力。伤口不可能在转眼间愈合。
「小鬼发现我们入侵了,这个地方也并不安全。就算我们平安逃离,村庄也会受到袭击。」
「想活下去的话,除了杀死小鬼别无他法。嗯,我和你意见相同。」
───不过,为此。
下一刻,暗红色爆炎与冲击袭来,肉片如雨般从天而降。
「GOROGG!GORGGB!!」
是自己给了他们猎物、食物、玩具、住所。
错的是其他人,所以其他人全部愚蠢、没用、比自己低等。
毕竟不只哥布林杀手掷出的火焰秘药,还会突然凭空传来「咚」、「咚」的巨响。
「GROB!GROGB!!」
§
那些对他颐指气使的
暗人
也是只会抱怨,不会工作的垃圾。
要叫这些家伙好好做事。
他正想骂出第一句。
不用说,他所知道的四方世界,顶多只有附近的村庄那么大。
他们当然应该要为自己做牛做马───小鬼不知道这句成语就是了。
那里是他的城堡的最深处,用小鬼收集来的垃圾做成的椅子,正是他的王座。
那女人干了杀死小鬼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必须制裁她。
小鬼之王破口大骂,踹飞前来报告的小鬼。
即使是小鬼之王,也拥有能够想到这点小事的理性及智慧。
「隐匿术不是这样用的。」
火种在空中划出红色的巨大抛物线,掉进小鬼集团的中央。
然后摩擦锁链点火,将瓶子交给哥布林杀手。
「……GBB。」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这些家伙听从自己是正常的。
王座之间───他以此命名的,是巢穴最深处的宽敞洞窟。
他使劲扔出装着点火的纸的小瓶子。
对这些家伙下达指示,狩猎两只冒险者。这个工作既简单,又麻烦。
我方则只有两个人。敌我的数量差距显而易见。正面迎敌的话,肯定会败北。
那些家伙要来了。
小鬼之王大吼一声,将慢吞吞的垃圾们召集到身边。
哥布林永远是正确的,哥布林永远是伟大的,哥布林永远是受害者───
「妳刚才说这里有火焰秘药对吧?」
在小鬼之王眼中极度令人不悦。
不仅如此,他们还觉得自己非得站在世界的中心,遭到妨碍立场就会对调。
「GOORGB!? GOROGGB!? 」
他拿着空瓶,低声沉吟。自己现在能做到什么?这个地方有些什么?
意即,哥布林永远是哥布林。
「GRBBBB……」
她从袖口拿出小瓶子,标致的脸庞浮现五味杂陈的表情。
「GROGGBBB!!」
多到连数量都不想计算的小鬼们,朝狭窄的入口猛冲而来。
小鬼们因为爆炸而惊慌失措,随着哥布林王的一声令下,被迫冲上前线。
哥布林这种生物。
───不过,要先处理眼前的问题再说。
真是太不爽了。
爆炸。
然后───
「GBBR!? 」
那些家伙不可能会漏看通往岩窟───管他帮这个地方取了多威风的名字───的道路上的冒险者。
受伤的双手阵阵发疼,手臂也肌肉僵硬,无所谓,没必要瞄准。
自己竟然过得如此可悲凄惨,不可饶恕。
不仅如此,还没有采取应对措施,厚着脸皮跑来跟自己报告,无耻至极!
「GOBBR!? 」
哥布林杀手却不慌不乱。
「继续。」
他当然满心的怨言。更大更豪华的椅子才配得上他。
真希望可以想出源源不绝的计策。哥布林杀手心想,喝光药水。
怨言───没错,满心的怨言。
还有蠢到在他的城堡附近建立村庄,为所欲为的凡人。
懒散、缓慢、毫无干劲、士气低迷。
以区区小鬼的智慧来说,是最适合集结大量兵力的场所。
「GOROGB!」
绿色生物大声嚷嚷,挥动手臂涌向他们。
审查官没有看他,轻轻抚摸俘虏少女的脸颊。
「GROGRB!? 」
───不直接跟他们打就行。
这群垃圾没有脑袋,派不上用场。应该要随便抓一个家伙杀鸡儆猴。
哥布林。
疲惫不堪的少女,终于安然坠入梦乡。必须将她平安无事地送回去。
小鬼之王不悦地听着这群垃圾───他这样称呼部下───的报告。
哥布林杀手瞪向燃烧着火光的提灯,开口。
听说───有两只冒险者潜入他的城堡,杀了一堆垃圾。
小鬼之王如此心想,张嘴准备斥责那只愚蠢的哥布林。
§
迟早要把他们通通踩在脚底,让他们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前提是倒在地上的小鬼,嘴里没有被塞进一个点火的小瓶子。
为何这些垃圾连两只冒险者都阻止不了?
无时无刻都认为只有自己通晓真理,不管是多么自我中心的道理。
但他们明显士气低落。
「问题在于要怎么做。」
小鬼之王缓慢环视王座之间。
被蹂躏的小鬼瞪着小鬼之王,这个行为又触怒了他,补上一脚。
想当然耳,聚集在巢穴的小鬼全都在想同样的事,国王却没有放在心上。
不能自己杀死、抓住冒险者,别来劳烦他动手吗?
派不上用场的垃圾慢慢聚集到洞窟,小鬼之王缓缓起身。
哥布林杀手简短下令,单手伸向背后,站在俘虏少女旁边的审查官。
小鬼之王脑中已经充满蹂躏那名素未谋面的女冒险者的妄想。
「GOROOGB!GOOBBGR!!」
「GROGB!GOROGGBB!!」
然而在他心中,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因此他比全世界的人都还要伟大。
───另一只是母的。
小鬼之王想像着自己支配四方世界全土的模样,露出卑贱的笑容。
既然如此,第一个享受的无疑是身为国王的自己的特权。
暗红色火焰炸飞小鬼,肉片飞溅四方。
比用剑、用棍棒攻击更加迅速。
小鬼血肉随着巨响飞散的爽快画面的另一侧,愤怒的咆哮响彻四方。
目前就先───没错,先拿最后面那只步履蹒跚,慢吞吞地走过来的小鬼开刀吧。
谁惨叫、谁躲开,小鬼之王也不知道。
从各地聚集而来的虾兵蟹将碎碎念着走到国王面前。
比这座巢穴的小鬼伟大。比安排这个位置给他的暗人伟大。比魔神王伟大。
实际上,他的确打算痛骂那只哥布林,把他吊起来羞辱一顿,给予惩罚。
「管他的。」哥布林杀手直截了当地说。「换成是我,就会这样用。」
「GOROOGGGB!? 」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发生爆炸,炸飞自己。
「继续。」
「好。」审查官把小瓶子递给他,不经意地仰望上方。「……说不定会崩塌。」
哥布林杀手沉默不语,用力扔出点火的小瓶子。接着,爆炸。
他们深入小鬼的巢穴时,往每个洞里都扔了秘药。
此时此刻,整座巢穴都在断断续续地震动,土块从头上散落。
「就算这样,哥布林会死。」
审查官无奈地叹气。哥布林杀手说:
「而且,我早就想要试一次火攻。」
火焰。冲击。飞散的玻璃瓶碎片成为武器,贯穿免于被炸死的小鬼。
但这绝对称不上决定性的攻击。
第一波小鬼逃过断断续续的爆炸,继续前进,终于抵达敌人眼前。
「GOROGGB!!」
「GGB!GORGGBB!!」
「GBOR!GOROGGBB!!」
「───哼。」
他们八成在嚷嚷着杀了他、侵犯她、那是我的猎物。
小鬼看到审查官在妄想什么,他了若指掌。
小鬼想对她做些什么,他能够从头到尾想像出来。
五年前就知道了,用不着看那位俘虏少女。
哥布林杀手犹豫该如何应对。要是被压制在地上,护卫很难处理。时间一秒又一秒流逝。
还是姐姐说的?她说,父亲在棕熊站起来的瞬间冲向牠身前立起长枪,成功杀掉牠。
在拔出来的同时举起斧头,于极近距离往拿同胞当成诱饵的第三只投掷。
不管毒药对哥布林有多少效果,搅烂他的脑总会死。
不过,没有一只有办法精准命中守在狭窄洞口的目标。
「GBOG!GOROGBB!? 」
「……我来戒备后方。」
他挡掉从眼前逼近的小鬼的攻击,不时赤手空拳殴打他们,抢走武器,杀掉。
陌生的尖锐诅咒忽然贯穿爆炸声,刺进耳中。
然而,他并未大意。狰狞的吼叫。以及爪子踩在地面的脚步声。
「……你的投掷技术值得给予好评。」
短剑贯穿喉咙,小鬼浮到空中。他连拔出短剑的时间都舍不得花,索性直接放开。
然后看见他被蜿蜒摆动如同一条蛇的锁链绊倒,一口气摔在地上。
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仅仅是朝要害挥动武器,就这么简单。
「蛋壳比较方便……」
「继续隔一段时间就扔出秘药。」
他站稳脚步,撑着长枪瞪向后面的骑兵───
「GOBOG!? 」
他没有使用长枪战斗的经验。只有听村里曾经参加过大战的老人说过而已。
只要专注于前方就好。这是他在塔里学到的。比在平地───在那个村庄的战斗更轻松。
───没什么了不起的,总不会超过一百只。
小鬼们立刻呛到,剧烈咳嗽。咒文中断,火焰秘药于下一刻炸裂。
既然他忙于对付眼前的敌人,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像这样。
审查官的武艺,绝对不会允许区区哥布林接近放在旁边的俘虏少女。
分头从通道出现的哥布林无一幸存。
哥布林们随着巨响被炸飞。四肢、内脏、头部化为碎屑,散落一地。
「GOBOGRB!? 」
审查官应付后方的小鬼时产生的爆炸空档,由哥布林杀手填补。
「后方也有敌人……!」
请你要有所自觉───她皱眉说道,与此同时,火焰秘药划出和缓的弧线慢慢飞上空中。
「GOBOGB!? 」
───不重要。
武艺高超之人,应该会知道随便踏进
刺链
的攻击范围内有多么愚蠢。
仿佛只要体力及精神力尚未耗尽,或者说只要还有小鬼,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拿出小瓶子拔出瓶塞,往小鬼群里掷出,内容物全撒了出来。
「骑兵用长柄武器对付!」
「唔……」
「好……!」
「喔喔……!!」
看来里面混了叫做萨满还是什么东西的咒术师之流。真棘手。
箭头是湿的,推测是毒箭。但射不中目标就没意义了。
「GOOROOOROGBB!!!」
面对零零散散的箭雨,哥布林杀手只专注在正前方。
但行动缺乏一致性,只是单纯冲过来夹击的战术,自然不可能管用。
催泪弹已经用完。下次准备两、三发好了。有下次的话。
「GOROGB!? 」
被圆盾挡掉的箭矢弹开来掉在地上,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的小鬼在同时杀上前。
───没有胆大的小鬼敢捡起来扔回去吗?
「杀……!!」
终究是哥布林。即使他们装得气势汹汹,穿戴装备,还是哥布林。
他将箭矢投掷出去,小鬼的眼窝直接被刺穿,仰倒在地。
「……一!」
审查官从袖口抽出的不是锁链,是一把东洋风的长枪。
武器地上要多少有多少。他捡起不停从上方掉落的石头,殴打。四。
骑着恶魔犬的小鬼正在往这边冲。推测是从跟岩窟连接在一起的其他通道带来的。
「GORO!GOBBG!!」
杀死哥布林。抢走武器。下一只哥布林接近了。杀掉。
参杂叹息的回应从身后传来,哥布林杀手深深蹲低,摆出备战架势。
因为有必要,哥布林杀手说完,拔出腰间的剑。
「GROGB!!」
他朝傻傻地从正前方扑过来的小鬼,直线刺出手中的剑。
哥布林杀手等不及瓶子落地前的数秒,扔出石头后把手伸进杂物袋。
应该会持续一辈子,直到死亡。
该戒备的是
乡巴佬
。或是狼,不对,是叫
恶魔犬
吗?
「二……!」
───学习小鬼的语言没有意义。
「唔。」
这段期间,企图从其他通道绕路的小鬼们理所当然出现了。
明白借机攻击有多么恐怖,思考不同的行动方针,采取不同的战术。
他像在低吼似地嘲笑哥布林。太愉快了。他心想,真不想让那位青梅竹马看到。
───如果能听见,应该挺痛快的。
用药水补充活力,强行驱使身体行动,却不觉得会输。
洞口狭窄,左右的岩壁很厚。不会跟刚才一样被穿墙偷袭。
他用力把斧头砸向前方,敲破哥布林的脑袋。这样应该会死吧。
然后反手握住,刺杀从坐骑上摔落的哥布林们。
做为替代,他踢起从那只小鬼手中掉落的斧头,抓住。
「GOROGBBB!!!」
「GOBBG!? 」
「唔……!」
急忙跟他拉开距离的小鬼中,有几只开始举起破弓朝这边射箭。
学会了又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求饶吗?
堆起小鬼的尸体,干扰攻势,杀死跑过来的小鬼,又堆起一具尸体。
「GOROGBBGOROGGBB!!」
「喔喔……!」
「三……!」
哥布林杀手默默从她手中抢过长枪,枪尾抵着地板,枪尖朝上。
「喔喔……!」
飞扑而来的恶魔犬像遭到吸引般被枪尖贯穿,惨遭刺杀。
哥布林杀手扔掉刺在小鬼身上的三叉戟,捡起脚边的箭。
「GBB!GOROGB!? 」
「GBRR!? GORBBG!? 」
无论如何,小时候听说的模糊记忆,让他的身体反射性行动。
飞行轨迹比秘药更锐利、迅速的小瓶子,装的是磨碎不明毒虫得来的粉末。
「GROGBB!」
「GROOGB!!」
被锁链殴打、被手指攻击,七孔喷血,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的惨叫,一命呜呼。
何况现在还有恶魔犬尸体这个障碍物挡在他身前。不足为惧。
然而,敌人是哥布林。他们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无法想像。
这时,小鬼之王终于理解现状,疑似下达了正常的指示。
「右后方。把施术者处理掉!」
「GBBGB!? !? 」
哥布林杀手拿起小鬼带着的农具三叉戟,代替骑兵枪。
满地都是呕出的血。洞窟的地面原本就很滑。不成问题。
在剧烈的暴风及飞散的四肢中,还看得见巨汉的尸块。大哥布林死了。很好。
───果然。
哥布林很弱。
这种东西聚集再多,袭击一、两座村庄就是极限了吧。
他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纯粹是事实,小鬼的弱小不会改变。
足以构成威胁。但威胁性并不高。
村子会因此灭亡。可是,世界不会因此灭亡。
不是魔神,不是龙,只会增加小鬼尸体的人。
───不是冒险者。
在这场战斗的狭缝间,忽然出现诡异的空档。
爆炸声戛然而止,小鬼的咆哮及惨叫戛然而止,冒险者在铁盔底下喘气。
每只小鬼都不想自寻死路,哥布林杀手也没打算弃守阵地。
两股势力对峙的瞬间───
§
───不该这样的。
小鬼之王坐在王座上咬牙切齿。
自己没有犯下任何失误,全是那群垃圾跟冒险者的问题。
自己做得很好。是那些家伙失误,是那些家伙跑来碍事,才会变成这样。
既然如此,就要舍弃他们。
快点舍弃他们,重振旗鼓即可。
只要有自己在就没问题,其他人无关紧要。
「GORO!GBB!!」
灼伤般的痛楚从肩膀扩散至全身,难以忍受,不过───
做什么?我可是国王。他按着大腿,拔出短剑怒吼,举起拳头。
四肢像麻痺似地震动着。
「GOR!GGOGB!!」
他左手挥下棍棒,右手用短枪刺向眼前的小鬼。
他搞砸了,他搞砸了,他搞砸了!那个愚蠢的冒险者终于失误了!
失去王冠的王与得到王冠的王,两只小鬼互相瞪视。互相怒骂。
他踹倒哥布林,上前一步。距离多远?可以。比祭典上的青蛙还远。没问题。
§
成为新王的小鬼惊慌失措,头部有如劈开的木柴,被从空中射来的短剑击碎。
「GBBGOBG!? 」
他真的摔到了地上,王冠从头上掉落。发生什么事。怎么了?被做了什么!?
在哥布林群飞奔而出的瞬间───
噗滋。生锈的短剑刺中他的大腿。
然后凭藉压倒性的力量───发射。
跟鸟在天上飞一样,或者跟鱼在水中游一样。
「GOBOGRRG!? 」
小鬼之王连滚带爬地奔跑。逃跑。拚命逃跑。
那家伙肯定不知道盾牌要怎么用。小鬼之王很想拍手指着他嘲笑。
然后,审查官微笑着说道:「很好。」
我是国王。唯有我存活下来才有胜算,你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鬼之王的呐喊是怒骂,同时也是喜悦,抑或是嘲笑。
「GOROGB……!」
───至少我的武艺,对区区小鬼是有用的。
「───
超力招来
!」
「GORG!!」
锐利的边缘贯穿护手割伤手指,但他毫不介意。不久前才被痛揍过,一点感觉都没有。
集中呼吸,让它随着血液传遍全身。
「GOGB!? GBBOGBR!!」
§
视线聚焦在远方。白天的星星倒映在井底深处。
哥布林杀手将右臂伸向后方,使出浑身解数投掷圆盾。
攻击距离是百步。将百步外的虚空尽收拳底。
「啧……!」
这个瞬间,不祥又嘹亮的呐喊贯穿虚空。
───他搞砸了!
她踏出一步。双手放在腰旁,绷紧身子。全身的肌肉仿佛弓弦。
当时的她确实听见了,单手发出的声响。
有,但没时间回收。小鬼之王八成会在那个回合逃到追不上的地方。
先行发现的是审查官。
「这样……几只了。」
───顺其自然就好。
她的拳头化为目不可视的风,吹过自称小鬼杀手的少年头盔上的盔缨。
小鬼们嘲笑着他愚蠢的行为,他用空着的左手挥拳,高举右臂。
小鬼之王没有发现那只哥布林是不久前跑来报告的小鬼。这不重要。
小鬼之王动如脱兔,跑向巢穴深处。
因此只要这么下令,他们就会什么都不想,冲入敌阵。
「───他要逃走了……!」
她抬手准备掷出火焰秘药,在扔出去的同时察觉小鬼之王的动向。
发出沉闷的声响,刺进小鬼之王的肩膀。
嗡嗡作响的圆盾旋转着在小鬼们头上划出巨大的弧线,然后───
哥布林杀手右手抓住圆盾,扯断缠在左臂上,原本就快要断裂的束带。
哥布林王已经下令突击,那么就该优先对付蜂拥而至的哥布林群。
小鬼之王依依不舍地抚摸自己的王座,大声对垃圾们下达命令。
「嗯,你说得没错!」
审查官的拳头随着不祥又嘹亮的呐喊,击向虚空。
小鬼之王───或者说前任国王───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他脑袋有问题吗?
她整理衣领,系好领带,假装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没有喜悦、没有放下心中的大石。
绝大部分的哥布林,不知道突击以外的战斗方式。他们觉得只要突击就能获胜。
「GOBBGB……」
「GOROOGGBB!!」
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在铁盔下随着那阵风移动。审查官微微扬起嘴角。
§
咚。两具尸体的倒地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哥布林杀手却无法立即行动。
他们始终不会明白,自己浪费了多么珍贵的一回合,多么珍贵的时间。
要是被他躲进障碍物后面。在他摆脱小鬼大军赶到那里前,那家伙就会逃掉。
挤开其他小鬼,踹飞他们,破口大骂:「你们在搞什么鬼,给我朝冒险者突击!」然后───
重点不在于做不做得到,而是要做,还是不做。
全员突击。
哥布林───新王却踩在他身上大笑。
「喔喔……!!」
「GBBGR!GOOOGB!!」
正因如此,他几乎是瞬间采取行动。
转头一看,是他刚才挤开的小鬼。那只小鬼大笑着捡起王冠。
「GBBG!? 」
肩膀插着圆盾的小鬼,头部有如成熟过头的水果,爆炸四散。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所有景象糊成一团,宛如被颜料涂抹。
───武器。
他扔了什么过来?盾牌?盾牌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竟然把它扔出去,傻子才会这么干!
那只哥布林却并未逃跑。毫不畏惧,对他投以鄙视的目光。
这件事令哥布林王露出笑容。
小鬼奸笑着把王冠放到头上。不对。我才是国王。
「GOOGBB!? 」
───此乃百步神拳也。
她将腐臭的空气吸满肺部,鼓起胸膛。
不对。我才能逆转现状。是你害我们输了。我不一样。我能做好。
不晓得她是不是被少年如同梦话的自言自语影响了。
「───该死……!」
但他很聪明───没错,比这座洞窟里面的任何人都还要聪明,不会做那种蠢事。
「───
超力招来
!」
「应该,不到一百。」
少年呼吸紊乱,却故作平静地咕哝道,审查官决定仿效他。

§
想当然耳───
「GROBG!? 」
「GBB!GORGBB!!」
只不过是头目被杀,哥布林们不可能因此投降。
不知道他们是想说自己才是下一任国王,还是唯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存活下去。
「GOROGB!!GORBBB!!!」
抑或什么都没在想,他们一窝蜂地涌向两位冒险者。
其中也有三三两两各自逃跑的小鬼。无论如何都很棘手。
「是时候了。」
「是啊。」
哥布林杀手简短说道,正想背起俘虏少女,被审查官阻止。
「怎么了。」
「谁跑得比较快?」
「……」他低声沉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妳。」
「那就决定了。」
审查官把少女当成一个空的麻布袋,轻松抱起她,脚程迅如疾风。
哥布林杀手紧跟在后。
在踏出第一步时双膝一软,感觉到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他强行靠第二步调整姿势,像在跌倒似地奔跑。向前,向前。
───这没什么。
既然如此,结果同样无须多言。
没错,仔细一想,这起剿灭哥布林的委托,从头到尾都是那样。
其中一角,拿走几瓶后仍然有剩的秘药塞满木箱,散发朦胧的光芒。
湿气、准确度、「风化」和「避箭」等各种法术的干扰。
「没有小鬼聪明到眼前发生爆炸,会去思考源头。」
不如说没有玩具也没有食物的仓库,他们毫不放在心上。
那是精疲力竭,不把胜利当成胜利,仅仅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的语气。
这很正常。洞窟内部的下层也放了许多秘药,而它们同样全数爆炸了。
那么多的秘药,一辈子都看不见吧。
但这是必要的。尽管他现在的思绪并不清晰。
所以,他冷淡地回答。小鬼从背后逼近。没时间了。
「──────」
「GOB!GROOGB!!!」
然而,不过。
铁盔上下摇晃,不晓得有没有听见。
「宿命」与「偶然」的骰子,在体力、技术、幸运的影响下得出结果。
不过现在的她背负着俘虏少女的性命,后面还有一名少年。
「……啧。」
只需要一句话。
因疲劳及缺氧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火球』或『火箭』威力较高,也比较好用。」
小鬼不清楚用途,便随便将众多杂物扔在里面。
装着大量秘药的木箱旁边,放着摔破的提灯。
「没兴趣。」
巨响几乎在两人冲到洞窟外面的瞬间,从身后炸开。
仔细一想───
淡紫色天空中,升起一阵又一阵的黑烟。
「带回去卖,应该可以赚一笔。」
§
隔着铁盔看见前方的光芒。审查官背着光,面对他。
那就是她能感觉到的全部,神奇的是,四周弥漫着平稳的静寂。
既然如此,火焰只能爬向从提灯漏出的油。
从洞口吐出黑烟及火焰的洞窟承受不住冲击,喀啦喀啦地塌陷。
灯芯缓慢燃烧,即将烧尽。
火舌在于地面扩散的油上蔓延,迅速燃烧。
她放慢语速,清楚地说出每一个字。
天亮了。
廉价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武器掉了,束带断裂的盾牌也没绑在手上。
───竟然只为了剿灭哥布林而用掉。
听起来像在赌气,审查官没有谴责他的意思。
只要永远和哥布林厮杀下去就行了吧。肯定没错。
爆炸。
这样称得上冒险吗?他称得上冒险者吗?
审查官总算松了口气。
若要说这个手段有不稳定性,确实如此。有可能遭到妨碍。不能保证成功。
她的独眼正在注视自己。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情绪。
§
───早知道事先用绳子做陷阱。
§
刺痛双耳的爆炸声,令审查官忍不住娇声尖叫。
只要让他能够驱动,就能永远活动下去。他吸气,挺胸,将双腿挪向前方,向前。
然而,这样会无法补充武器。现在只能专注在逃跑上。
他之所以能在没有光源的黑暗中持续奔跑,没有一丝迷惘,要多亏跑在前方的审查官。
怎么听都不像是刚成为冒险者的少年。
既然她把自己当成同一个
团队
的成员───一名冒险者,她有疑问,就该回答。
因此,他一瞬间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实际上,她说得没错。
记忆中,猛烈的暴风雪中,师父踹倒他后所说的话浮现脑海。
少年───审查官开口呼唤他,不知为何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哥布林杀手冷漠地咕哝道。
他们是在傍晚侵入洞窟的,时间流逝的速度之快,令她先是吃了一惊。
「不知道。」
人类这种生物,到头来就是以骨头与肌肉构成,靠发条与齿轮驱动的结构物。
小鬼们从背后逼近。真想往后面用力扔点什么。
「GBBOOB!!」
他发现自己对此没有任何感觉。自己适合的是这座小鬼的巢穴。
「───……话说回来。」
她的脚步声、规律的呼吸,在引导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杀手说。
「───没问题吗!? 」
敌人是哥布林。
肮脏的甲冑微微动了下。他的双眼在铁盔里面的黑暗中眨动。
───人类不是用跑的,而是一直在跌倒。
热与风,烟与震动。
「没问题吧。」
───冒险吗?
「──────」
「哇……!? 」
审查官看着摇摇晃晃起身的少年。
「──────」
这时,声音终于复甦,洞窟崩塌的声音听起来是从远方传来的。
他忽然心想:「这下升级审查要不合格了。」于铁盔底下扬起嘴角。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如果是更加年幼的时期,她搞不好会吓得摔在地上,蜷起身子。
灯芯烧光的时间,跟他调整的一样。
审查官立刻将少女放到草地上,护着她回头。
考虑到这些因素,火焰秘药───真的不怎么好用,不具优势。
在这个四方世界举足轻重的,一直都是剑与魔法,以及冒险。
───以剿灭哥布林来说,做得真是夸张。
小鬼的惨叫、秘药的爆炸声,通通传不进审查官耳中。
「你不要紧吧?」
事实上,小鬼们的确忘得一干二净。
那条由灯油形成的道路前方有什么东西,点燃后会导致何种下场,无须多言。
哥布林杀手背对着那一切,颓然跪倒在地。
审查官轻声开口,以避免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不知道是谁想到要让哥布林拥有火焰秘药的。」
「不管是谁,都会迎接相应的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