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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蜗牛くも · 1.7万 字

「出门了。」

「啊,嗯……」

这么早?牧牛妹将这句话吞回去,目送他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离开。

又没说到话。早餐也没吃。昨晚当然也没吃。

──他变得会回家是很好没错,不过……

牧牛妹忧郁地叹气,趴到餐桌上,丰满的胸部都被压扁了。

他偶尔会在房间睡。跟刚重逢时相比,散发的氛围也不一样了。不过──……

──擅自帮他做这些事,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呀。

不能怪她这么想。

事情果然不太对劲。

最关键的部分──他是否不只是去当冒险者?

牧牛妹常跑公会,因此也有听说。

哥布林杀手。

专杀小鬼之人。

原因问都不用问。

她想问的是「我该为你做什么才好」。

牧牛妹回想起坐马车离开村子时,回头看见的景色。

黄昏,她跟他吵架弄哭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

已经完全看不清楚,细节变得模糊的双亲面容。

埋进地底的空棺材。

不管放在哪,下次来的时候东西都会不见。他认为没有问题。

她伸出美丽的手。是叫他把东西拿出来的意思吧。

「这是?」

那个时候,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装备回来时,开心地吃了──她是这么认为的。

「……搞不懂。」

「又、要……鉴定……吗?」

看见陌生的景象,停下脚步。

虽然也可能是身上有点脏的他造成的──

「哪个都可以喔。」

然而,那些人一看到站在对面、身穿肮脏铠甲的人,眼神就移开了。

回收与小鬼有关的物品、带来给她、收取报酬。

哥布林杀手还是不懂她在讲什么。

就像在变魔术,把玩着画上各种怪物与风景的图卡。

「能变成,那样……的人,很少。世界之理……的、外面,非常……可怕。」

「这样呀……」

「……咦?」

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哥布林杀手却一点都不介意,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袋子。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妇那──

「非、常……非、常……奇怪。」

在她思考的期间,天色逐渐变亮。

是自己太鸡婆吗?

她把手杖靠在墙上,优雅地翘着脚,懒洋洋坐在角落的位子休息。

因此思考片刻后,他简短应了声「是吗」。魔女点头。

「我带了苹果酒。」

即所谓的魔法卷轴(Scroll)。哥布林杀手也是第一次看见。

§

她将卷轴放到桌上,从衣服内侧拿出长烟管。

「噢,抱歉。我现在抽不出身。」

「……?」

材料似乎是羊皮纸。装订方式很单纯,就只是用绑法奇特的细带系住。

参杂苹果与药味的她的味道。

不时会有其他冒险者瞄过来,她果然很引人注目。

他粗鲁地敲门,屋内传出「进来」的声音。

甜美的烟雾飘散出来,魔女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把不要的东西扔给他,他却回答「知道了」。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想了一下后补充道:「能拜托妳吗。」

她激动地跑出家门,然后──

她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哥布林杀手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酒瓶。

袋口绑得很紧,不过屋内立刻开始出现淡淡异臭。

窗外漾起白光,舅舅也快起床了吧。

牛奶般的朝雾弥漫空中,哥布林杀手直接走到门口。

「对。」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取出刚才拿到的卷轴,递给魔女。

舅舅之前说的话闪过脑海,她拍了下餐桌,站起来。

纸牌一张张翻开,在桌上舞动,正反面与位置不停变换,最后叠在一起。

「那个……人,给……的?」

她的记忆中,没有故乡毁在哥布林手中的画面。

牧牛妹头转向一边,看着厨房。

模棱两可的回答。哥布林杀手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魔女并不晓得,他对于人类这种生物,还没了解到能回答这个问题。

魔女点了点头,把卷轴拿在手中转来转去,慵懒地吁出一口气:

「……这个,嘛。」

「小鬼粪便。」

哥布林杀手「唔」地想了一下,随便抓走最上面的卷轴,以免撞倒卷轴山。

哥布林杀手看了一下,知会孤电的术士后,离开小屋。

他如她所言看向「那边」,数捆仔细卷好的卷轴堆在一块。

水车吱吱嘎嘎转动着,烟囱正在冒烟。一栋小小的屋子。

「那边的卷轴,你可以拿去。」

但那并不代表「撰写时可以不必经过调查」──她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很奇……怪,吧?」

魔女看似有点坐立不安,手指卷着头发,用帽檐遮住视线,望向他:

跟之前一样的地方,有栋一样的小屋。

之前才在想「得快点修好才行」的栅栏,做了粗糙的补强措施。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冒险。

魔女冷淡地询问来到酒馆的哥布林杀手。

往内部前进,一面留意不要撞倒一眼就看得出是杂物、却无法判断用途的小山。

这说不定是她的愿望。她希望他开心地吃下它吗?

没有。

「报酬呢?」

接着用打火石以优雅的手势点火。

只有一段空白,有如努力堆好的沙堡被泼了一桶水。

新人,又是单独行动的女性魔法师,想必有很多冒险者想搭讪她。

他盯着那娇小的背影,过没多久,她突然发出「啊」一声,一副现在才想到的态度。

§

「效果的话,去路上随便找个魔法师问吧。」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道……就决定、去看的人……真……厉害。」

脸好烫。非常烫。肯定整张脸都红了。牧牛妹用力摇头。

「……得去准备舅舅的早餐。」

哥布林杀手搜着杂物袋,抓出一只小麻袋。

讲完这句话后,孤电的术士似乎就将他排除在意识外了。

孤电的术士坐在巢穴最深处的桌子前,手动个不停。

翻动纸牌的手指上,戴着那只灯的戒指。仿佛有火焰在里头燃烧。

「嗯,放那边就好。」

「去、去洗把脸吧……!」

关上门前,从里面传来「拜啰」的声音。是在跟他道别吧。

「…………唉。」

「啊,嗯。对喔。」

「哪个都可以吗。」

「嗯,放那边就好。」

怪物辞典分配给小鬼的篇幅很少。

牧牛妹想了一下,猜测大概是舅舅修好的,立刻跑向水井。

哥布林杀手推开门,走进堆满书本的昏暗屋内。

她的指尖如同魔法似的抽出、翻开、转向、覆盖卡牌,整理好叠成一座山。

「……怎么、了?」

数只空酒瓶倒在地上,散发出甘甜香气。

「还有,这是妳要的东西。」

最近几天一直是这样。

大概。

锅里装着满满的炖菜,等待加热的时刻来临。

「…………!」

「所以,那是什么卷轴。」

「呵、呵……这个、呀。」

魔女用指尖轻轻戳了下卷轴。

「是《转移》的……卷轴,唷。」

「…………呣。」

「白纸……很棒的、货色。」

那是冒险者卖来贴补预算的卷轴中,会想特别保留下来的珍品。

无论谁都能发动失传的《转移》法术,正是所谓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魔神之塔也好,大魔法师的地下迷宫也罢,都能瞬间逃出。

有这么一捆卷轴即可捡回一命。只要能平安归来,就得以再去挑战。这个机会价值千金。

何况是新手冒险者,对他们而言不管自用或卖掉,都是梦幻逸品。

「……是吗?」

哥布林杀手不是很懂,她轻声回答「对、呀」,接着说:

「写上,地点……不管哪里,都能去……只要,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使用时必须谨慎思考。魔女轻笑道。

「例如……想去,海底的遗迹,连接起来后……溺死,或是,被冲走。」

就算想办法冲进门后,也会被海水压扁──

未经深思熟虑就使用魔法,无论如何都会死,不仅限于《转移》。

智慧不足的人当不了魔法师,原因即在于此。

思考、预测手上的牌该在何时使用、会产生什么效果,导出结论──持续钻研。

她把暂时离开的牌子挂在台前,走进里面。

长枪手风评好是事实。有本事也是事实。魔女想跟他组队也是事实。都是事实。

随即放回碟中,站了起来。

巧妙地采取行动,为自己博取好感,逃避责任和苦差事,轻轻松松收割利益。

与此同时,诗歌一般的话语飘向空中。

哥布林杀手又点头回了句「是吗」。

「这个……我知道啦。」

「您意下如何?她是位很不错的冒险者吧?」

哥布林杀手简短说道,缓缓摇头。

她忍不住用双手揉揉脸颊。一直在假笑,好累人。

──我觉得自己有在遵守呀……

「交给我吧!我这人有了魔法就是如虎添翼!不会让妳失望的!」

被人如此称呼的冒险者。

「怎么样?您愿意的话,可以再和她组队吗?」

「哇!谢谢!」

「是吗……」魔女扇动修长的睫毛,眨了下眼。「要卖掉,吗……?」

背着长枪的轻装冒险者,似乎一下就想到了。

「真的吗!?」

先不说那名长枪手,轻浮的冒险者大多只会耍嘴皮子。

无论是喜欢的冒险者,还是讨厌的冒险者,说不定哪天都会死。

「您的风评满好的。」

她突然问道,哥布林杀手学舌般回以同样的问题。

「那么再见!」长枪手行了一礼,飒爽地飞奔而出,或许是太兴奋了。

接着等待茶叶泡开,倒进自己爱用的杯子,迅速返回岗位。

「……那、么,你要……怎么做?」

「啊!」

她对长枪手的背影大喊,叹着气趴到柜台上。

经过片刻的沉思,魔女收下卷轴,将它塞进丰满的胸前。

穿戴肮脏皮甲、廉价铁盔,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身为冒险者。」

任何人都有这一面,没什么好责备的。

魔女目光游移。不过她的脸被宽帽遮住,看不出表情。

同事喜孜孜地接过杯子,要求「茶点呢~?」她选择无视。

「好好好。」

§

柜台小姐坐回位子上,将茶杯凑到嘴边──……

「……我去泡茶。」

「因此,有位冒险者迫切希望能与您组队。」

我等所扮演的角色,并没有那么伟大──……

「也不知道。」

太好了──柜台小姐在内心松了口气。脸颊在抽动。还不能松懈。

她所说的话仿佛在空中舞动,随着烟雾弥漫,逐渐消失。

「目的地……」

「可能……会……花点,时间……喔?」

同事趁机要求自己的份,柜台小姐点着头起身。

魔女举起烟管,像要让甘甜香气缠绕在身上似的吐出烟雾。

众神的骰子皆平等,因此个人是否付出努力,将左右其可能性。

否则她不会费如此大的心思。

不像是有什么盘算。

甚至有种极端的说法:贤者的学院──象牙塔里不存在真理。

哥布林杀手心想「魔女也是这种人吗」,但他不清楚答案。

──还有交涉。

要视之为潇洒也是个人自由,不过──……

她来到酒馆的厨房讨热水。圃人厨师很大方。

柜台小姐不清楚哪些话是真的。

「耶!也帮我泡一杯──」

同事表示,这终究是工作。

必须去求知。知道一切。无所不知。所以要踏进未知的领域。

──稍微偷个懒好了。

「能委托妳吗。」

「啊,我想她应该在酒馆!」

柜台小姐努力扬起嘴角,脸颊抽动:

因为,凭藉纸笔完成的工作,就是她的战斗、她的冒险。

但那名拿长枪的冒险者具备实际功绩。柜台小姐也想信任他,前提是不看那副态度。

先放妳那。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想想看,再决定。」

「目的、地……不写上去,就不能……用,唷?」

「来,请用。」

「等等,要去……冒险(约会)。」

「怎么做。」

知识与经验乃智慧的两大要素,缺一不可。

自己烧水也是可以,不过──

「对方是一位实力与您相符、很有才能的施法者。就是之前临时……」

正因如此,追求实践的青涩魔法师踏入社会乃理所当然。

正因如此,除非对方有求于自己,否则最好别擅自干涉。

柜台小姐也低头表示「麻烦您了」,心里有些愧疚。

身为冒险者公会职员,那是他们最先学习到的一点。柜台小姐也明白。

魔女点头,默默递出卷轴,哥布林杀手以手势制止她:

哥布林杀手。

「所、以……得写上、目的地……才行。」

「对。」

「啊啊,那个魔女吗……!」

──对这种人有无好感,也是我的自由吧。

然后预付了数枚金币当谢礼,离开酒馆。

「很累?」

「嗯,当然好!」长枪手挺起胸膛。「我之前就觉得她是个优秀的法师!」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不知道。」

「……是的。」

这是件值得赞许的事,没道理遭到嘲笑。照理说。

长枪手似乎很高兴被人依赖,带着满面笑容频频点头。

她没有说谎。一个谎言都没说。

「嗯,大家都说您前途一片光明,值得期待……」

一道黑影大剌剌从公会人潮的另一边走近。

「我没有把咒语写进卷轴的技能。」

「是吗。」

柜台小姐挤出僵硬的笑容说。

「哎──冒险者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劝妳别那么在意喔?」

「哎呀,这样啊!太好了……!就知道总会有人注意到我!」

「是怎样的家……不对,是怎样的人!?」

她从未亲眼目睹过实际的冒险。

坐在隔壁的同事苦笑着向她搭话。

或许是因为对其他人的来历(Lifepath)并不特别感兴趣。

「不是这里的某个时候。不是现在的某个地方。穷极之一。用以抵达之门扉──的,仿造品。」

柜台小姐轻轻挥动举在腰际的手,对走向自己的他打招呼,接着意识到同事也在场,羞红了脸。

「那、那个,」柜台小姐挺直背脊。「请、请问今天有什么事?」

「哥布林。」

短短一句话。一如往常。柜台小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基于跟刚才不一样的理由在抽动。

「不过,之前也是哥布林……对吧。」

根本用不着查阅文件确认。

因为他几乎只接剿灭哥布林的委托。

否则也不会被取「哥布林杀手」这种外号。

「差不多该接点其他委托了?呃,例如蝎狮……!」

「不。」他摇头。「哥布林。」

嗯……柜台小姐困扰地噘起嘴。

最近他都往那位魔法师小姐家跑,还以为有了些改变……

几秒之后,她似乎放弃了,深深叹息、点头回答「我明白了」。

「那我看一下唷……啊,这里有茶,请用。」

「嗯。」

幸好还没喝。柜台小姐将红茶端给他,立刻开始翻阅文件。

这个世界上,剿灭哥布林的委托源源不绝。

数量多到有这么句玩笑话:一组新人冒险者出道,就有一处新的小鬼巢穴。

「那么,这些是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呃,今天有两件。」

「两件都接。」

但换成「早上」的话……

有列入考量的价值。哥布林杀手兀自点头,走向剩下三只。

这是会消耗精神力的行为。因此需要沉着冷静,当成工作反覆执行。

同事看着他的背影,面露苦笑。

柜台小姐也表示同意。

尽管费功夫,他从未感到厌烦过。

「三。」

「果然。」

小鬼瞪大眼睛,张开嘴想大叫,从口中泄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吐血声。

他缓缓吐气。

既然如此,当然会在「深夜」警戒──和人类一样。守夜是重要的任务。

冒险者在镇上的乐趣就是吃和喝,所以不能怪酒馆进这么多量。

「……」

听说世上存在摊开就会冒出料理的毯子,或是会无限涌出热粥的汤匙。

但货物的量又没多到需要用马车。

§

「GOBGRG!?」

那里是哥布林的寝室──单论用途的话。

于是柜台小姐从下午到晚上,都愉快地值着班。

──之前我明明完全不会在乎。

──茶杯……空了吗。

「啊,好的!请您路上小心!」

他蹲低身子,盯着残存的哥布林,直到回音彻底消失。

脑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思考这种事很奇怪,轻笑出声。

莫非这就是原因?

必须在不发出声音、不被发现、不吵醒他们的状况下,安静且迅速地行动。

喘着气拂去额头的汗,她绕到公会后门停下货车。

──哥布林不是夜行性吗?

特殊的剿灭哥布林委托并不多。

「……四。」

他拔出刺在小鬼喉咙的剑,用哥布林的缠腰布擦去血脂,重新摆好架式。

「GOBGR!?」

「……呣。」

然而冒险者公会的酒馆并没有那种东西,也就是说,每天都会用掉食材。

他轻轻将火把放到地上,反手持剑,蹑手蹑脚走进宽广空间。

如果能干脆点,用大水把他们全部冲掉,应该更有效率──

哥布林杀手压在用盾牌击落的小鬼身上,刺穿喉咙。

不能凭臆测断定。

这座洞窟没有很大。他在烧完一根火把前就抵达目的地。

不晓得他戴着头盔究竟怎么喝的,但这令她非常开心。

黑夜是不祈祷者的领域。

牧场虽然离城镇不远,花太多时间准备的话就得赶路。

还不到深夜,一切就结束了。

哥布林大叫着扑过来,他哼一声用盾挡住,把他弹开。

哥布林杀手又杀死一只哥布林。

「啊──讨厌,有点太晚出门了……!」

他看都没看委托书便一口答应,柜台小姐再度苦笑。

哥布林杀手简单办好手续,如同进来时那样,踩着大剌剌的脚步离开。

小鬼不会有「特地早起,不辞辛劳地为伙伴工作」这种想法吧。

不过女孩子这样好吗──……

到头来,牧牛妹只好自己拖着货车,累得气喘吁吁。

「……呣。」

他下意识嘀咕道,刚才的直觉是正确的。

连那声音都因为被手掌覆盖而难以发出,不久后他便全身脱力,断了气。

「GOBBGR……」

然后捂住身旁那只哥布林的嘴,同时刺进喉咙一剜。

踏进巢穴时已是黄昏,哥布林杀手做好小鬼会抵抗的觉悟。

脑中突然闪过某人的脸。那个女孩。她今天也会等自己吗?在牧场。直到天明。

肯定是因为哥布林不知从何时开始,意识到冒险者会在白天入侵。

──会练出肌肉吧。

还剩三只。

拜访孤电的术士家,去公会接委托,采买粮食,出发。向村里的人打招呼,前往洞窟。

鲜血喷出,他低头看着吐血断气的哥布林说。

不懂闲聊。只做必要的事。该做就会做到好。而且──

小鬼倒在地上的声音,令哥布林杀手绷紧神经,抓住脚边的棍棒。

怎么想都觉得,哨兵的数量比想像中少。

「对呀。」

不过,冒险者若愿意接下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她也无法拒绝。

──没有勤劳的哥布林啊。

当然不是这样就行了,还得把货物卸下来。

再说他一向把工作处理得很好──跟那名长枪手一样。

其中一只叫出声。哥布林杀手握紧棍棒──小鬼说着梦话翻了个身。

有言语者才会──……哥布林这种生物怎么可能──……

注意该注意的部分,别去管除此之外的事。如此便能防止疲劳。

这也不是坏事,做农活自然会长肌肉。

牧牛妹搬起木箱、木桶,放下,又搬起来,再放下。

每只哥布林的跳跃距离不会差太多,即使抓着从洞顶长出的树根。

「……呵呵。」

除去小鬼排泄物,没看见虫子或蝙蝠的粪便,推测是被他们吃掉了。

「五只……吗。」

拥有能在暗处视物的眼睛,混在黑暗中袭击村庄,抢走家畜、作物、女人。

手感很差,他察觉剑刃被血脂弄钝,啧了一声,扔掉手中的──

──他们在睡。

因此只要学习,就能预判。

哥布林杀手忽然瞥见大厅角落有个影子在动,立刻把剑射过去。

§

「走了。」

少数的哨兵也睡眼惺忪,把工作塞给其他小鬼的哥布林则沉沉睡着。

「GBBG!?」

他突然直觉想到,接着又摇头心想「不,怎么会」。

──对哥布林来说,现在是「清晨」吗。

他来到的是农村附近的哥布林巢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殊之处。

然而,哥布林杀手踢飞刚才杀掉的哥布林尸体,靠在角落喃喃自语。

那就是哥布林。连小孩都知道。不过……

那只哥布林还没分清楚梦境与现实就往后倒下,一命呜呼。

去观察,去确认。按部就班累积经验。他学到的不就是这些吗?

深深蹲低,一步步慎重前进。

五、六只哥布林躺在洞窟深处的空间,发出响亮鼾声。

剑刃划破黑暗,发出沉闷声响命中哥布林的咽喉,夺走他的性命。

「这人真冷淡。」

「GOROOGORO!」

把货物都卸下、办完手续后,牧牛妹的汗不只是用流的,而是全身汗水淋漓。

她忍不住坐到一旁的桶子上,软趴趴地靠着墙。

「呼……累、累死我了……」

湿透的上衣贴着身体,热气都闷在里面,她拉开衣领,往胸口扇风。

望向天空,太阳也快下山了,风轻轻拂过火热的脸颊及额头,令人心旷神怡。

接着她望向旁边,看见一群冒险者。

他们在公会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穿戴不同的装备,有的正要出发,有的才刚回来。

牧牛妹专注地看着,在其中寻找断了角的廉价铁盔。

──没看到他呢。

好吧,早就料到了。不,只是她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吧?

这阵子,他总是在黎明将近时回家。

今天他也很早出门,晚上肯定不会回来。

再说,如果黄昏时就已经回到镇上,那他整晚都在外面干么呢──

「……呜呜。」

牧牛妹脑中模糊浮现他跟女人在一起、有如诡异涂鸦的画面,脸颊发烫。

──真是,都是因为舅舅乱讲话……

虽然男人说不定确实就是那样……

牧牛妹甩甩头,驱散脑中的羞耻妄想。

「喂,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职夜班的职员──柜台小姐坐在柜台,晃着脑袋打瞌睡。

「算了,哥布林杀手看起来也不像会组队的人……」

「嗯、嗯……」

「怎么了?」

别人叫他哥布林杀手。她知道。没事的。她知道。

「魔法杖(Magic Staff)吗。效果是?」

他当然也会有没告诉自己的事。

「是喔。」

牧牛妹倒抽一口气,揪紧刚才松开的胸口的衣服。

「不过那两个脏兮兮的家伙,确实在一起搞些什么。挺配的不是?」

天空已经染成红色,夜晚将近,风很冷,身体十分沉重。

不晓得算不算幸运,冒险者正在专心回忆,没有发现她。

──就算字不好看,只要认真写就行了。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那女人怎么看都不像那种类型。」

「对、对不起,失礼了。那个……」

「河边……」对方沉思了一下。「是那个怪女人家吗?」

「因为你也是单独行动(Solo)嘛。不考虑组一下?我可以帮你介绍。」

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快点。快点继续说下去。

牧牛妹忍不住「咦」了一声,冒险者「嗯?」歪过头,她急忙捂住嘴。

「很配…………很配。」

牧牛妹完全无法理解这段对话的意义,焦躁地用脚趾踢着石板路。

「就那个一直在杀哥布林的家伙。」

「啊……是炼金术师吗?」

就在这时,柜台小姐发出细微声响,抖了一下抬起头。

是冒险者耶──她睁大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躲在墙壁后面。

「剿灭哥布林的。」

「喂喂喂……」

「有次我拜托她鉴定,她回说『看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没必要鉴定吧』。」

文件上的字迹凌乱得有如鬼画符。我的字真丑,他心想。

两人「哈哈哈」地干笑。

「呃,好像有东西……大概是错觉吧。镇上应该不会有怪物。」

「跟我同一天当上冒险者的……啊──不把头盔脱掉的男人。」

「回报。」

回到冒险者公会时,里头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哥布林杀手说。随后又像突然想到似的补充一句:

所以,回家吧。

「对,你好奇那个哥布林杀手在干么喔?」

「…………回家吧。」

女人。

「没关系。」他摇摇头。「暂时这样就好。」

「是哥布林杀手啦。」

「喔,那个脏兮兮的家伙。」

「直接吃了闭门羹。」

为了节省燃料而调弱火势的灯默默烧着,大厅一片昏暗。

心情莫名紧张起来,心跳加速,她借由深呼吸掩饰过去,稳定心神。

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感情,令她下意识用双手盖住脸。

牧牛妹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

那名冒险者认为该向年轻战士说明清楚,以一副聊起艰涩话题的语气续道:

「哥布林杀手。」

穿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剑,把头盔绑在腰部。仅此而已。

「哎,别管我了。所以?他跟那个魔法师组队了吗?」

「什么啊。」

「……?啊……哇、哇……!」

「照顾新人就忙不过来的意思。目标是那个銀发女孩?」

虽然他今晚八成也不会回来。

她有在照顾他。不过,那算是多管闲事。所以──……

是站在公会门口聊天的冒险者。

他用公会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简单的报告,轻轻放到柜台,用文镇压住。

「被她赶出门?」

「可能吧。总之看起来不像冒险者,如果是一丝不苟的冰山女学者,我早就去把她了说。」

没错,重点在这里。牧牛妹吞下口水,从墙壁后面悄悄探出身子。

年轻战士愤慨地反驳,接着像松了口气般露出笑容。

两人边闲聊边消失在黄昏的人潮中。

冒险者语气明显表达出不快,不晓得是否对那名女性有不好的回忆。

不,现在断言还太早。还不到时候。该再等一下。嗯。

「啊…………?」

看到面前的铁盔,她惊讶得身体后仰,接着急忙用手揉眼、端正坐姿。

「我怎么用都没效果,所以才带去问她……好吧,那根手杖确实很瞎啦。」

「谁啊?」

这时她听见这段对话,立刻竖起耳朵。

哥布林杀手带着铁锈、泥土、秽物的气味,走路却没有发出脚步声。

年轻战士露出复杂的表情嘀咕道。

她屏住气息,蹑手蹑脚从桶子上下来,靠在墙上偷偷观察。

汗水与灰尘的味道渗进眼睛,鼻头一酸。她就这样用手掌擦脸。

「该怎么说咧,毕竟她住在像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有股像药味的怪味。」

没错,回家吧。

「你认识她?」

他只有小时候曾向姐姐习字,结果之后便失去了精进的机会。

年轻战士皱起眉头。

牧牛妹想为他说些什么,却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想说他是不是跟人组成团队(Party)了,有点在意。」

我找到一家服务生很可爱的店,她对我有意思。你又来了。这次是真的,下次一起去吧。

「带在身上就不会跌倒。」

他一直泡在某处。一位女性的家里。两个人在做些什么,的样子。的样子?

听见年轻战士的回答,对方奸笑着说。

§

「最近,那家伙会去河边的小屋。」

不,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大概,一定。

看起来是一名年轻战士和……另一个人的职业,牧牛妹看不出来。

牧牛妹宛如儿时听过的探索龙穴的冒险者那般,竖起耳朵聆听。

你的喜好真奇怪。年轻战士叹了口气,慢慢摇头。

「所以那个……呃──」

柜台小姐拿起文件眨了眨眼,再度坐正后开口:「容我拜读一下。」

「是个怪人,在做奇怪研究的贤者(Sage)或魔法师(Mage)。」

「反正你八成是拿垃圾给人家鉴定吧?」

有什么好笑的吗?手杖不就是用来让人不会跌倒的东西?

自己有事没告诉他。

「哥布林杀手。」

「毕竟他算是我同期……」

「才没这回事。」

他们的关系类似房东的女儿……不对,房东的侄女和房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是战士还是斥候?说起来,牧牛妹连这两个职业的差别都不晓得。

「所以?那个哥布林屠夫怎样了?」

姐姐是这么说的。他觉得自己写得很认真。

「好的……呃,有发生任何异状吗?」

「有哥布林。」他说。「数量不多。全杀了。」

「……看样子没问题呢。」

柜台小姐轻笑出声,以谨慎的态度及动作检查文件,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好,收起来。

「判断委托达成。您辛苦了!那么,我现在去拿报酬。」

「……」

柜台小姐正准备起身。

哥布林杀手望向工房,灯果然没亮。

炉子的火应该没灭掉,但就算现在去委托对方工作,也要等明天才能着手处理吧。

「……不。」他摇头。「明天再拿。」

「这样呀?」

铁盔缓慢上下移动。他认为对话到此就已结束。

「那么,呃──」

不过,柜台小姐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手指绕来绕去。

哥布林杀手默默等待,她害羞地开口:

「那个,其实这件委托好几天前就贴出来了,一直没人愿意接……」

「是吗。」

「因为报酬不多。可是,呃……」

仿佛要从眼窝刺进头盖骨的白光,令他眯起铁盔底下的眼睛。

「……嗯。拜托了。」

「……」

『也有人再怎么思考都得不出结论,像你这种蠢蛋……就靠经验呗,经验。』

「好。」

他随便地用力擦起全身铠甲,沉默不语。没有变干净的迹象。

是个不太好的征兆。

因为这是杀哥布林时,必须动的小手脚。

「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因为我一个男人忙不过来。」

「我试试。」

看得出牧场主人感到很别扭。

「这个嘛……和她说说话、陪陪她,之类的……有很多方式吧。」

手边的短剑射完后,他将脱靶的短剑捡回来继续练习,直到击落所有铁盔。

语气和答案都十分暧昧,恐怕牧场主人自己也不明白。

哥布林杀手瞥向餐桌,牧场主人已经坐在桌前,神情严肃地对他点头。

师父照惯例戳他戳到心满意足后,咧嘴笑道。

「是。」

哥布林杀手毫无头绪,保持沉默。

哥布林杀手挺直背脊。

「……」

大概是从主屋出来的。牧场主人看起来才刚起床,精神却很好。

「咦?」

突然一阵头痛,他判断原因在于水分不足。

「……是吗。」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他仿佛正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自己,做出判断。

「……呣。」

「意思是。」

虽然即将进入夏季,清晨的气温依旧偏低。走着走着,露水便沾上全身。

之后他才明白,学会了,并不代表就能活用。

哥布林杀手却点头回答「原来如此」。自己似乎也做得到一些。

手臂和双腿沉甸甸的,推测是因为疲劳。

一切都能靠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去感受。

「呃……要吃、早餐吗?」

绕完一圈后,离太阳升起还有段时间。

周围的草丛、树荫、旷野的另一端。有没有东西在动?有的话是什么?脚印呢?痕迹呢?

「……唔。」

「…………」

哥布林杀手看着牧场主人,一语不发。

就在这时,听见突然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缓缓起身。

没有不需要整修的东西。他放下铁盔及短剑,走近石墙。

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回答:

他回到牧场,发现自己正直接沿栅栏外围绕行。

最后,她闭上张开的嘴,视线落在盘子上。

「不会。」

「气息」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他感觉不到。

「……」

「所以您真的帮了大忙!谢谢您!」

牧牛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态度看着他。

在小憩一、两小时前,必须先补充水分。

「……」

随后拿出沾满油渍、保养装备用的破布。

「怎么了。」

他推开双开式的门来到屋外,听见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仰望夜空。

「我想明天可以再付一笔房租。」

牧场主人看似松了口气,转身走向主屋。

──哥布林吗?

不一会,早餐就出现在桌上。是炖浓汤。

所以哥布林杀手把汤匙扔进空盘,问:

但他擦完一遍后就扔掉破布,直接走向主屋。

她急忙在厨房小跑步冲来冲去,准备盘子。

牧场主人双臂环胸,发出类似牛叫声的声音咕哝着。

他先回到仓库,拿出数把短剑和几顶坏掉的头盔,放在栅栏上。

「关心。」

「……那孩子。」

由于牧场主人背着光,哥布林杀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有啊,把身体弄干净点……臭得要命。」

他甩甩头,将铁盔上的朝露甩掉,回到原处,又从头仔细巡视了一次。

的确该养成侦察习惯没错,但不能习以为常,也不能变成重复作业。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想。他有其他该去注意、该去思考的事。

三人祈祷完后便开动了。哥布林杀手默默用汤匙将炖菜送入口中。

他用颤抖着的手指抓住短剑,举起手,掷出。没射中。扔出下一把。射中了。

通往牧场的路途没有很长,双脚也已经习惯这条路线,走起来却莫名费时。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丰满的胸部,一鼓作气说道:

他坐到对面,犹豫着该说什么,然后淡淡开口:

然而一打开门,就闻到令人怀念的香味。

哥布林杀手只简短回了句「是吗」。

「……啊,你回来了。」

「能不能……多少关心她一下?」

她穿着围裙站在厨房,在加热中的铁锅前露出僵硬笑容。

可能会被哥布林拿来利用。

他微微哼了一声,踩着大剌剌的步伐向前走。

「咦!啊,嗯、嗯……!」

师父说过「啥气息啊,哪有这种鬼玩意」。

「……真有干劲。」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射中了」是不行的。该把注意力放在「要射中」上面。

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最后什么话都没说,目送牧场主人离去。

牧场主人背对晨光看着他,哥布林杀手默默摇头。

语毕,师父再度把准备起身的他踹倒,让他狼狈地摔在寒冰上。

「……该做什么才好?」

接着扔出一句同样简短的「再见」,留下沾满泥巴的足迹,直接走向门口。

「昨天晚上回来时,看起来很消沉。」

哥布林杀手重复一次他说的话。

他低声沉吟。被晨光照亮的石墙,有一部分崩塌了。

「……」

若哥布林采取与平常不同的行动,他便无法应对。

但哥布林未必不会在他疲劳时来袭。

这时,太阳终于开始从地平线下方升起。

哥布林杀手抱着头盔与短剑回到仓库,扔在角落。

不一定。可能是小孩子恶作剧,也可能是自然崩塌。

蹲下来,手掌贴着墙面仔细检查,判断大概非人为所造成。他松了口气。

「因为要是有哥布林,会很麻烦。」

「…………」

星光若隐若现,月色也暗了许多。东边的天空已经有点泛起鱼肚白。

『再来只要思考你感觉到的东西有何意义就对了。』

「……呃。」

她支吾其词,犹豫不决,困扰地望向牧场主人。牧场主人默默耸肩。

「……我等等,要去送货。」

「是吗。」

「……如果,你愿意帮忙……」

我会很高兴。听见牧牛妹这句话,他又说了句「是吗」。

「等我一小时。」

「啊,嗯、嗯!」牧牛妹用力点头,胸部随之晃动。「好……我等你!」

哥布林杀手默默起身,大剌剌地走到主屋外面。

是因为气味,还是疲劳?身体重得有如戴着脚镣。

不过抬起脚,再放下,就会前进。只要前进,就会抵达目的地。总有一天。一定会。

他走进仓库,坐在墙边闭上眼。

──凡事都一样。

没错,哥布林杀手心想。

凡事都该养成习惯,却不能习以为常,也不能变成重复作业。

凡事都要学习、思考、付诸行动。

但他也知道,学会了,不代表就能活用。

并非事事都能尽如人意。

§

牧牛妹探头窥向仓库,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缩着身体,坐在依然空无一物的仓库角落。

「嗯。」

这令她极度坐立难安,不禁垂下视线:

「要搬下来了。」

所以──她才会不小心答应。

结果,牧牛妹无法下定决心,看看准备好的货车,又看看昏暗的仓库内。

「那、个。」

牧牛妹轻轻摇头。

「……」

想必谁都能察觉到,她的表情非常难看。

牧牛妹抹去额头的汗水,调整呼吸,转头望向他。

「好像有点热……夏天,也快到了呢。」

「啊,没什么。」

「走、走吧!」

职员提醒她还有其他琐碎的手续要办,她才惊觉自己忘记了,微微皱眉。

她依然没办法把这句疑惑说出口。

「不、不会……」

往前看也只看得到货物,牧牛妹得从旁探出头,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

──……算了吧。

站在这里不知所措了好几分钟后,她听见远方传来牛叫声,叹了口气。

不,别找借口了。

尽管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该做什么,至少她还是明白的。

她维持这个姿势过了一段时间,望向天空。天空蓝得令人心痛。

「嗯。」

她急忙放开手,他便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到她旁边。

牧牛妹摇摇头,觉得自己显得十分不堪。

「是吗。」

听见车轮发出的吱嘎声,牧牛妹才意识到抵达目的地了。

感觉比平常还不费力,想必是因为有他在前面帮忙拉。

有工作是件好事。牧牛妹这么觉得。

「怎么了。」

她也必须前往公会大厅。去那个应该有他在的地方。

牧场离镇上很近,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许。

舌头打结了。不是因为还在喘气的缘故。发不出声音。

「不。刚醒。」声音有点沙哑。「抱歉。」

不能再奢求什么了吧──牧牛妹用力推动货车。

同样的回应。你明明很累,牧牛妹心想,但她说不出口。

「……欸,你醒着吗?」

出声叫住他时已经太迟,他握住推车的横杆,正准备出发。

──就这样?

「那个……嗯。可以了。谢谢你。」

「你、你醒啦……?」

同时侧眼观察着,只见他缓缓抬起沉重的木箱,放到地上。

「是吗。」

──不对,他是在睡觉。

她很高兴他愿意吃下自己做的菜,愿意帮她的忙。

牧牛妹沉默了。对话无法延续。

「…………」

他点头,转过身大剌剌地离去。

牧牛妹无所适从地用脚尖摩擦石板路,他则在一旁默默看着。

「……」

他穿过城门进入街道,把货车拖到公会前停下。

──果然,因为他是冒险者……吗?

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跟他一直聊下去。

「啊,等一下……」

汗水从额头滑落脸颊,滴在地上,逐渐渗进土中。

「是吗。」

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在胸前握拳。

「…………」

踩着大剌剌的脚步,毫不犹豫地从牧牛妹身旁经过。

§

「别在意……没关系的。」

一小时已经过了。虽说她有留一段缓冲时间,要送的货毕竟是食物,不能久放。

牧牛妹紧盯着他,发现自己的手没在动作,连忙继续卸货。

「我、我也一起去……!」

「…………咳。」

工作回来,把食物塞进肚子,坐在地上入睡。

「呃,你不热吗?」

她敲响公会的后门,通知职员要来交货,请他们签名。

在这种没有好好休息的状态下,即使说要帮她的忙,她也无法发自心底感到喜悦。

把货物都搬下来后,还有交货的工作在等待他们。

她把脸缩回去,视线从堆在货车上的货物移到脚边,专心推车。

「啊,嗯、嗯。」

好热。是因为流汗吧,胸口在散发热度。还是手掌?两者皆是。

「请问怎么了吗?」

如果醒着,代表自己扭扭捏捏、拖拖拉拉的模样,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怯生生地敲响没关上的仓库门,呼唤他。

「嗯。」

态度不由分说。牧牛妹点点头,手伸向货物。

牧牛妹小跑到货车后面。

牧牛妹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才好不容易把箱子卸下。

车轮喀啦喀啦转动,在上午的天空下、初夏的风中前进。

她用拔尖的声音询问,他简短回应:

他穿着铠甲,所以看不出来,但肯定受过不少训练。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想让他去做点其他事──杀哥布林以外的事。

「嗯。」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种表情。

他的回应依然简短冷淡。

「天、天气变暖了呢。」

他直接拿起水瓶,喝下不知何时从水井打上来的水,沉默片刻,接着迈步而出。

他乖乖停下动作,牧牛妹烦恼着该如何表达,最后决定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即使脸被铁盔遮住,她还是没有勇气走在他身旁。

「没、没事……!」

车轮与车轴发出摩擦声,缓缓转动。

「不、不会太重吧……?」

当然,即使这样也只看得到铁盔和背影就是了。

「怎么了。」

这份喜悦压过其他千思万绪,反映在态度上。

他没有回话,突然站了起来。牧牛妹忍不住惊呼出声。

职员担心地询问,牧牛妹连忙摇头。

「今天有点热。」

「噢,因为夏天快到了嘛。」

无关紧要的话题。没办法跟那个人进行的闲聊。

她有种胸口揪紧的感觉,丢下一句短短的「那么再见」便离开了。

踩着小碎步,她穿梭于冒险者的喧嚣声中,走向入口,来到大厅。

看几次都会被震慑住──令人眼花撩乱的景象。

一大群冒险者,分别穿戴着各式各样……真的是各式各样的装备。

她下意识在颜色各异的铠甲与衣装间,寻找粗糙又肮脏的皮铠与铁盔。

「啊……」

有了。他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长椅上。

然而牧牛妹没能立刻跟他搭话。

「──」

「────」

不晓得两人在交谈什么,不过,他身边有一名女性。

是位貌美的女子。穿着露出性感身体曲线的服装,头戴宽帽的美女。

之前接受过她一件小委托的女冒险者。

她正在跟他交谈……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把卷轴交给他,咯咯笑着。

「……」

以前她从不需要稍微抬起视线看他的脸。

「抱歉,有委托。」

她咯咯笑着,抚摸牧牛妹的脸颊。

他经常沉默不语,就算开口话也不多。虽然一直都是如此。

「……我去吗。」

牧牛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下意识盯着脚边看。

牧牛妹不知道。

尽管难以释怀,他都已经表示两人是冒险者与委托人的关系,既然这样。

牧牛妹无意义地开口:

从铁盔底下望向她的视线,吓得牧牛妹身体一颤。

她──牧牛妹也看得出她是魔法师──满面喜色地搂住他,兴奋不已。

「哥布林吗?」

重新跟他站在一起才发现,即使除去甲冑的部分──

「很遗憾,不幸的是,幸运的是,正如你所料!」

目送他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掉后,孤电的术士转身面向另一位少女。

沉默令她觉得相当害怕。

下一刻,她从牧牛妹身旁经过,扑过去抱住他。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胸口又逐渐升起一股暖意。

「你今天早上没来,我还以为被你抛弃了呢。喏?亏我在等你耶。」

「……呃。那、那个……」牧牛妹思考着该如何启齿。「妳是……委托人?」

只不过,周围的冒险者的交头接耳声──令她觉得非常讨厌,无法忍受。

「要说什么事太迟,就是一点都不觉得迟了的这部分。」

魔法师──孤电的术士好奇地看着他们,「噢噢」点了点头。

孤电的术士苦笑着说。

是否发现她一直盯着看?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吵架时总是自己赢。赛跑之类的也是。

「我的宿愿终于要实现了,但却遇到一个问题!所以想找你帮忙,如何?」

「咦,啊,哇……」

记得他好像挺爱说话的。

他又点头说了一次「是吗」,转过头。

──我就算了,因为他很引人注目……

他却只简短回了句「是吗」,微微歪过铁盔。

孤电的术士说道,像在施展魔法似的摆动手指,亮出金币。

牧牛妹轮流看着铁盔与地板,发现擦身而过的冒险者正往这边瞄。

「怎么了。」

「我们去旁边讲吧?」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记忆看似鲜明,细节却模糊不清。

「没错!」

他什么都没说。这也是当然的。牧牛妹没有勇气去问。

没有东西不会改变。

「苹果酒当然也要。我这个委托人特别要求你,花时间认真挑选喔。」

不晓得他怎么样。五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记得多少呢?

温柔得让她因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理由差点哭出来。

「我、我说啊……」

「没、没事、呀?」

「真的。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没错。传闻中提到的不是穿斗篷……跟他气质相近的奇妙女性吗?

那如同母亲──虽然她早就不记得了──的手势,令牧牛妹吁出一口气。

「搞砸啦。我说你,先去酒馆帮我买点粮食。」

「不过,我原谅你!你的勤奋帮我省去不少找你的时间。」

他依然用这句回答中断对话,丝毫没变。

牧牛妹感觉到热度逐渐从胸口流失,摇摇头。

他望向这边。

「伤脑筋。」

「咦,啊……委、委托?」

她下意识叹气,将这样的心情化为叹息吐露出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不是妳想的那样。」

「很多事都太迟了。」

所以她没发现。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简短回答「好」,收下金币。

她有如一只扑向猎物的猫,笔直冲向这里……

或许是因为站在门边吧,来来往往的冒险者不停对他们投以视线。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路人的交头接耳声并未针对那名魔法师。

「啊……」

兜帽被风吹掉,底下是名看起来很聪慧──眼睛闪闪发光的女性。

牧牛妹咬紧下唇,双手用力握拳。

对话依然就此中断。

「还有什么该做的吗。」

不,被发现也无所谓,她又没做亏心事。不过──

「……真的?」

「嗯。」

牧牛妹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过来。

──可是,又不是她。

牧牛妹脸皱成一团,像个被抛下的小孩。

「我去吗。」

不是那个人──应该,大概。

他「呣」了一声后,冷静回问:

「是吗。」

「怎么能让女生搬东西咧。」

「没、没有……不用了。没问题。」

或许是话说完了吧,他对魔女轻轻低头致意,大剌剌走过来。

「就是你去。」

声音拔尖,语尾结巴。我骗人的技术真差。

──我是不是在给他添麻烦啊。

「对。」

不能妨碍别人出入。她往一旁挪动几步,他则慢了半拍跟上。

她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找到了!」

──小时候又如何呢?

孤电的术士说。

「啊……」

他将目瞪口呆的她晾在一旁,只点头回答短短的「是吗」两字。

只有他和自己注意到这个人。牧牛妹产生被从世界隔离出来的错觉,眨眨眼。

──追不过了吧。

牧牛妹吓得抬起脸回过头,只见娇小纤细的身影正在跑近。

「是吗。」

牧牛妹脸上浮现淡淡苦笑,手伸向他的袖子,最后又放下来。

──……他好像……长高了。

「是吗。」

他又歪头询问「怎么了」,她再度回道「没事」。

过了五年,一切都会改变吧。

这瞬间,清澈如铃铛的嗓音贯穿嘈杂声。

「……就当成,我知道了吧。」

铁盔只动了一下,但不知为何,牧牛妹就是知道。

──他、他相信了?

「兼魔法师兼贤者。哎,提到我的身分,要用一句话说明实在很难。」

牧牛妹一头雾水地点头回答「是的」。

她完全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但还是接收到了什么。

因此,牧牛妹又说了一次「是的」,然后向她道谢。

「别客气,毕竟是我先犯了错。虽然我没那种意思。」

孤电的术士回以意味深长的呢喃,看着牧牛妹轻笑出声。

再怎么迟钝,她也明白了她的含意,低下瞬间泛红的脸。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刚才会摆出那么丢人的态度?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了好了。」

孤电的术士忍俊不禁地笑道。

「称不上赔罪,不过教妳一项秘术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灵得很。」

「秘术……」牧牛妹眨了下眼。「是魔法吗?」

「一切言语皆为魔法。听好啰。他这个人啊──……」

──非常难懂又拐弯抹角,但只要讲清楚,就一定能传达给他。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2 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插图(1)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2 · 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 · 第1张插图

过没多久,他回来了。孤电的术士迅速离开,站到他身旁。

他对她和牧牛妹各点了一下头,只丢下一句「再见」便迈步而出。

牧牛妹目送两人离去后,前往柜台办理差点忘记的手续。

这是发生在某个夏日将近的大热天、约莫中午前的事。

牧牛妹对她──孤电的术士的记忆,只有这段对话。

仅此而已的小小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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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1

  1. 01插图
  2. 02序 章「于是世界得到了救赎(Campaign Climax)」
  3. 03第1章『出身与经验与邂逅(Lifepath)』
  4. 04间 章「展开冒险前的日常导入篇」
  5. 05第2章『购买装备(Shopping Expansion)』
  6. 06间 章「他们的初体验」
  7. 07第3章『最初的冒险(Tutorial)』
  8. 08间 章「两人之后的对话」
  9. 09第4章『中场(Middle Phase)』
  10. 10间 章「很遗憾,她的冒险到此结束」
  11. 11第5章『经验与成长(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
  12. 12第6章『不足七人的冒险者(Solo Adventure)』
  13. 13第7章『夜幕降临(Climax Phase)』
  14. 14第8章『战斗结束(Ending Phase)』
  15. 15第9章『冒险与冒险之间(After Session)』
  16. 16终 章「于是冒险者站到了棋盘上(Character Making)」
  17. 17后记

第二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战争过后(After Session),影之源头(Scenario Hook)』
  3. 03间 章「不迈出步伐就什么都不会开始的故事」
  4. 04第2章『一枚戒指,一盏灯』
  5. 05间 章「地图没画好所以还不能回去的故事」
  6. 06间 章「柜台小姐烦恼的故事」
  7. 07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正在阅读
  8. 08间 章「爱面子也是冒险者的工作的故事」
  9. 09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
  10. 10间 章「不会为了魔法道具该如何分配而起争执是件好事的故事」
  11. 11第6章『支付报酬(After Session),下一场冒险(Scenario Hook)』
  12. 12后记

第三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3

  1. 01插图
  2. 02序章『某天早上发生的事』
  3. 03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4. 04第3章「敌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5. 05间 章『地下帝国的挑战』
  6. 06间 章『前哨战,抑或是争取时间』
  7. 07终章『荣光不值一提』
  8. 08后记

第四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4

  1. 01插图
  2. 02第1章「两位森人(Elf)」
  3. 03第2章「尝试与失误」
  4. 04间章『没有干劲的屠龙剑的故事』
  5. 05第3章「毫无变化」
  6. 06间章『受到阻碍与停滞不前的故事』
  7. 07第4章「中场休息」
  8. 08第6章「「我们是人类。此乃人类所为。(It9;s us. Only us.)」」
  9. 09间章『他和她如何杀死巨人的故事』
  10. 10第7章「笔直的道路」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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