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支付報酬（After Session），下一場冒險（Scenario Hook）』

空貨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在路上前進。

牧牛妹把手背在身後悠哉地走着，凝視在前面拉車的他的背影。

──他說有事想請我幫忙，可是。

他沒說要做什麼，也沒說要去哪。

總覺得這樣還願意乖乖跟過來的自己也有問題。難怪舅舅會擔心。

只要問他就會回答──……

那名女性雖然這麼說過，光是開口問就需要勇氣。

踏出一步，其實也需要勇氣。

之所以能放心走路，只是因爲「腳下有地面」這毫無根據的確信。

如果不這樣告訴自己，就沒人敢走路了。以前她好像笑過這個說法。

他默默前行，背影明明離自己這麼近，卻讓人覺得很遙遠，牧牛妹像要逃避似的，將視線移到空中。

好藍。

是夏季的天空。又藍，又白，令人喘不過氣。

在這片藍天中──一隻老鷹悠然飛過高空。

她心想，真難得。

牧牛妹第一次看見老鷹飛到這裏。

她漠然地覺得，老鷹會在更靠近山的地方。

或許只是她沒發現。

一個人一輩子不曉得會抬頭盯着天空幾次。

天空無論何時都在那裏，平常卻不太會仔細觀察。真奇怪。

牧牛妹忍不住笑出聲。那是他會去的地方。

「嗯、嗯。」

「讓需要的人能讀到就好。」

或許是因爲怪人在做怪事，不值得特別注意。

胸口並不會覺得悶，穿過雜物堆後，前方是一塊空曠的空間。

「不在鎮上呀？」

無意間踏出的第六步，終於落到穩固的地面上──的感覺。

然而，他平靜地說：

第三步。

由於她平常的工作活動量就大，疲勞暫且不提，空腹感還是挺難熬的。

腦中瞬間閃過「要不要翻翻看呢」的想法，但看上去很貴，於是作罷。

「啊！」牧牛妹立刻起身。是那個漂亮的人，魔女。「好久不見！」

讓人有種這幅景色是被裁切下來的畫作的感覺。

「嗯。」

牧牛妹杵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辦後，下定決心開口：

或許是因爲在發呆吧，牧牛妹慢了半拍才發現聲音的主人走到自己身旁。

「是嗎。」

──雖然我沒去過那種地方……

「不用了。」她覺得他不會懂自己的意思，補充道：「回家一起喫吧？」

「好、久……不見，呢。」

不知爲何，只有那裏像沒人動過似的，放着一組桌椅。

「……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幫忙做飯。」

第五個問題，「透過公會捐出去，看是給知識神的寺院，或其他地方」他回答。

細微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畢竟狹窄的屋子裏，塞滿數不清的東西。

原來如此，確實需要貨車，也需要人幫忙，難怪必須一大早就動身。

她不曉得要如何保存書籍，但這些書有點黴味，或許最好拿出去曬一下。

她晃着雙腿觀察街道。來來往往的冒險者。街上的人們。一如往常的景色。

這些人之中，肯定有幾個人喫過自己家出產的食物。

兩人走進城鎮，不時有冒險者會往這邊看，然後又立刻移開視線。

「抱歉。」

他瞥了桌椅和空瓶一眼，然後搖頭。

他穿梭於縫隙間，在連窗戶都被書本及雜物遮住的屋內前進。

光是搬出來就夠辛苦了，整理又得費一番工夫，最後還得放到貨車上。

「是嗎。」

兩人推着貨車前行。

「嗯。」

牧牛妹心想，幸好早上就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它沐浴在晨光下，卻感覺不到生氣，四周一片寂靜。

牧牛妹心跳加速，放在腹部的手移動到胸口，緊緊握住。

這句話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自言自語，因此他的回應嚇了牧牛妹一跳。

「哎、呀……？」

牧牛妹沿着他的足跡跟在後頭，一面留意衣服不要被勾到。

他一副來過好幾次的模樣，走在被雜物掩埋的屋內。

牧牛妹不經意地把手放到腹部摩擦，「不曉得他餓不餓」歪着頭心想。

第二步也沒事。感覺像在走老舊的吊橋度過斷崖絕壁。

由於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她不小心反應過度。

她急忙小跑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煩惱了一下，決定先試探看看：

思及此，牧牛妹便有那麼一點開心。

看見門後的櫃檯小姐立刻露出笑容接待他。

牧牛妹目送他走進公會。

最後他們忙到太陽通過天頂，牧牛妹喘着氣抹去額頭的汗水。

牧牛妹突然發現，他並非在往鎮上走，而是朝郊外前進。

「……這裏？」

他陷入沉默。

也沒地方可踩，她心想「說不定是倉庫之類的」。

覺得本來只當成在幫舅舅的忙而做的工作，也產生了某種意義。

不久後兩人來到冒險者公會前，他將貨車停在不會擋路的位置。

嗯，對呀。她又說了一次。對呀。他點頭。

收不進書櫃，只好堆在地上的書籍佈滿灰塵，她輕輕向抱在懷裏的那本吹氣。

正準備開口澄清，就發現他正隔着鐵盔看着自己。

「我去向櫃檯回報。」

「……」他低聲沉吟後說：「是啊。」

「需要、用到貨車？」

過沒多久，他停下腳步。

對牧牛妹來說是有些不滿的感想，她卻沒怎麼放在心上。

吱吱嘎嘎轉動着的水車快要故障了，煙囪也沒冒煙。一棟小小的屋子。

「要去哪呢？」她問，他回答：「先把書送到公會。」

「一定會有用的。書不就是記載有用的知識嗎？」

牧牛妹拘謹地說了句「打擾了」，輕輕踏進屋內。

牧牛妹於是屏住氣息。

「說得也是。」牧牛妹點頭，彷彿在確認腳下是安全的。

「知道了。」

「這樣好嗎？」牧牛妹問，他簡短回答「是報酬」。

牧牛妹有種得意忘形踩出去，結果地面崩塌的錯覺。

牧牛妹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坐到貨車上，把手肘撐在膝蓋上託着腮。

他歪過鐵盔想了一下，像在確認般慢慢說道：

裏面──該怎麼形容呢。

牧牛妹跟他一起慎重地把那些可疑物品搬到戶外。

他想了一下，走到門口，隨便地扣響黃銅製門環。

她跳下貨車，向魔女一鞠躬。

「把這裏的東西搬出去。」他平靜地說。「有需要的東西。」

「……咦？」

比起高興，牧牛妹更覺得他這行爲有點好笑，輕笑出聲。

「那，很快就回來。」

「早知道做個便當。」

──爲什麼呢？

「沒錯。」

「該怎麼處理它們？」

像廢屋、廢墟……或是，魔法師的家。

第四步。

牧牛妹提心吊膽踏出一步，腳尖先是碰到穩固的地面。她鬆了口氣。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書。

但，就跟天空一樣。她不曉得自己觀察過幾次街道。

「看要不要去酒館喫飯。」

「哇，都過午餐時間了……」

神奇的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理由。但對此也未感到不快。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於是他打開門，踏入昏暗的屋內。

「嗯。」

旁邊是大量的空瓶。

河邊有棟破舊小屋，不曉得是從何時開始存在於此的。

這回答和平常一樣，對牧牛妹而言卻是有意義的。

「嗯。」

「是嗎。」

無法一眼分辨的詭異物品、藥瓶密密麻麻地擺在一起。

這令她覺得有點害羞，臉頰泛紅，魔女笑出聲來。

「今、天……怎麼了，嗎……？」

「啊，那個。」她在空中尋求答案。「來幫，他的忙。」

把這些送來公會。魔女聞言眯起雙眼，撫摸堆在貨車上的書。

「是嗎……」

「我不太清楚。這些是有價值的東西對吧？」

「對、呀……對於，這麼覺得……的人，來說。」

是有價值的。魔女輕聲道，臉上浮現笑容。

咦？牧牛妹察覺異狀，歪過頭。難道。莫非。

「……有什麼好事嗎？」

「呵、呵。」

魔女扇動細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輕輕揚起嘴角，彷彿在朗誦祕密的咒文。

「等、等……要去……冒險（約會）……唷。」

「哇。」

牧牛妹張開嘴，魔女笑着像在害羞似的以手掩住嘴角。

「再、見。」

她揮揮手，扭着纖腰離去。前方是一名扛着長槍的冒險者。

──真好……

什麼東西真好，牧牛妹自己也不清楚。

「好了。」

她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問，提出下一個問題：

骰出七就──……

但貨臺還堆着許多東西。從後方幫忙推車便是牧牛妹的任務。

當時她沒意識到自己爲什麼會發現。

「最後決定捐去哪裏？」

如果她沒有誤會，此時的他一定正在微笑。

──也對。

對話到此中斷，兩人默默無語，專心邁步向前。

「不必。」

牧牛妹將書本疊在一起，搬下貨車，交給職員。重複這個過程。

「知道了。」

「對了，最近都沒看到那個人耶。」

牧牛妹用力撐住貨車，邊推邊說。

是蘋果香──大概。

「不知道。」

扛着長槍的冒險者威風凜凜走在路上，身後是珍惜地抱着古杖的魔女。

他拖着貨車，走在鎮上到牧場間這段漫長又短暫的路程上。

骰出一就安慰你

「那──」

牧牛妹偷偷瞄向他，他拖動貨車，似乎在看着天空發呆。

來擲骰子玩吧

骰出五就爲你跳支舞

「……那位魔法師。」

他在做的是玩具、木劍或其他東西？她已記不清楚。

「我想，她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骰出七就？」

骰出二就笑給你看

「寂寞嗎？」

牧牛妹點點頭，又加了把勁。

「不知道。」他簡短回答。「似乎要先放在公會，等調查後再決定。」

車輪壓到路上的小石子，導致貨車上的貨物晃得喀噠響。

如果是擲兩顆骰子，就會變成骰不出一。

「對。」

他和牧牛妹緩慢卻紮實地踏出每一步，往反方向前進。

你要來幫忙喔。他聞言之後沉默片刻，回答：

他停止動作。怎麼了嗎？牧牛妹歪過頭，他的鐵盔轉向這邊。

「──」

上次一起走在這樣的道路上，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了。

牧牛妹對此感到有些放心，吐出一口氣。她沒有死。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

把燉濃湯熱一熱，舅舅、他和自己三個人一起喫吧。

骰出三就誇獎你

因此，她喘了口氣擦乾額頭的汗水，不經意地問：

「嗯。」

沿途擦身而過的，是各依所好穿戴形形色色裝備的冒險者們。

──這麼說來。

全是牧牛妹不清楚用途的雜物，但他說要把這些放進倉庫。

牧牛妹嬌羞地──明明他沒在看自己──低頭笑了。

一名銀髮馬尾少女小跑步經過，她的同伴和年輕戰士則追在後面。

魔女剛離開，他就回來了。牧牛妹點頭走到貨車後面，以便把書搬下來。他當然也有一起動手。

半晌之後，他回以十分籠統的答案。

「如果是我的工作，到時就換我拉。」

牧場已近在眼前。

他把好幾本書疊在一起，拿下來，交給職員；疊起下一疊，拿下來，交給職員。

這主意聽起來也很好。

「恐怕不會回來。」

把搬下車的書都交給職員後，兩人踏上歸途。

她忽然想起很久沒唱過的打油詩，不經意地哼了起來。

「是嗎。」

這時，她忽然聞到一股甘甜香氣。

「那個人。」他說。「是指。」

他拉着橫杆回答。

牧牛妹心想「該怎麼說呢」，望向天空。刺眼的藍天。

骰出六就親吻你

牧牛妹沒有立刻理解這是他的聲音。

腦中浮現最壞的情況，但她隱約覺得不該說出口。

神明啊　神明啊

「這是我的工作。」

骰出四就給你點心喫

低下戴着鐵盔的頭，思考，然後緩緩搖頭：

看到這一幕，牧牛妹不知爲何想起牧場周圍的柵欄都修補好了。

八成得整理到晚上。牧牛妹心想「去幫他的忙吧」。

「這首歌真神祕。骰子的點數只到六的說。」

見她一語不發，他停下手。

「這樣呀。」

他沒有馬上回答。

根本連柵欄經過修繕都不會發現。

他將最後一批書疊好搬離貨車後，終於鬆了口氣。

「啊，嗯。」

若那空蕩蕩的倉庫能多少增加些屬於他的物品，她覺得這樣很好。

事到如今回想起那熟悉的光景，她眯眼笑了出來。

也有過這種事呢。她想起之前從未想起過的瑣碎回憶。

「骰出七，會怎樣。」

牧牛妹說「這樣呀」。

「……要不要換我來？」

接着──用令她震驚的溫柔語氣說：

「不知道……但在這個意義上，或許這就叫寂寞。」

她說「這樣呀」，他只回了一句「對」。

牧牛妹又喃喃說了一次「這樣呀」，拭去額頭的汗水。

工作到晚上，肚子一定會很餓。不好好喫飯可不行。

她輕聲說道，以掩飾害羞，他依然用低沉的嗓音回應「是啊」。

太陽快下山了，通往牧場的不怎麼長的路程，也逐漸染上暮色。

「……不知道耶，我不記得了。」

牧牛妹很有耐心地等着。之前踏出了那麼多步。她相信這次也不會有問題。

用笨拙的動作削尖木頭，意氣用事地試圖做出什麼，一直忙到太陽下山的少年。

答案很簡單。

「喏，你之前一起工作的那位呀。」

她以爲是舅舅修好的。但如果是舅舅的手法，她早就看習慣了。

不知爲何，夕陽的顏色看起來特別深。

──好像還跟他一起玩過跳繩。

「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