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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蜗牛くも · 5.8万 字

是个完美的早晨。

天空一碧如洗,阳光透过飘在各处的白云洒落,使她自然而然清醒过来。

从传遍王都的寺院钟声判断,比平常早了点起床。赚到了。

当成早餐的煎蛋没有烧焦,也没有黏锅,煎得漂漂亮亮。

此乃时隔两周的壮举。真是畅快。

她哼着歌整理仪容,梳理头发,化上淡妆。今天一气呵成。

有时候明明跟平常的步骤一样,却让人觉得做什么都不顺心,所以她很高兴。

早晨的空气凉爽清新。通往职场的道路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出门的时间稍早于平常。

是「宿命」,抑或「偶然」?偶尔骰子骰出好点数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

人潮间的空白。人流断绝,风平浪静的一刻。高大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由她独占。

她瞬间怀疑今天会不会其实是假日,但职场不可能没有半个人。

她打开门,彬彬有礼地鞠躬道早。其他人纷纷回应。

她将用来表示出勤状况的名牌挂到墙上,下意识挺直背脊。

或许要拜昨晚有睡饱所赐,精神集中的感觉相当不错。

工作的准备完美无缺。诚可谓完美的早晨。

「我发现冒险者公会的审查有纰漏!」

「是针对公会经营方针的意见吗?请说。」

……到此为止了。

一名年轻人───不是冒险者───隔着柜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着他是个使命感强烈的人,衣服挺高级的。虽然不及贵族。

检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检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把牌子挂到柜台前面,隔绝客人。

是某个商人世家的仆人吗?布满劳动痕迹的双手紧紧握拳,面色凝重。

「喂,我想接这件委托。」

「嗯───是没错。」

她伸出右手指路,目送老人一面低头致谢,一面离去,松了口气。

───看来西方边境今年的新人素质,可以说大丰收。

「非常不好意思,方便的话可否请您至其他柜台办理手续?」

只要我方采取适当的应对措施,对方也会坦率地回应,大步前去冒险。

───她想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双手专注在工作上,逐步为这起委托办理手续。

「不好意思。所以───?」

虽然还有仲介手续尚未办理完的委托,应该没必要跟他说明这个。

她将视线移回前方,轻声清嗓,免得有失礼节。

下一个冒险者亦然。刚开始是挑战哥布林的巢穴。这样就好。

「升级审查。」答案简洁有力。「只差给我们这边审核了。」

「所以我想请冒险者公会立刻改正。」

她点了下头,接着无视眼前这名年轻人不悦的神情,呼唤站在后方的老人。

吸气、吐气只在一瞬间,避免被人察觉。她无视在眼前摆出一张臭脸的好事之徒。

不是体贴他人,仅仅是把在眼前大吵大闹的狗踹出去罢了。

她重复一遍,为了该亲自动手还是叫别人来处理而犹豫片刻。

「想乱叫的话滚去巷子里叫。吵死了。」

「我当然不是在说那些全是谎言,不过事实占了几成有待商榷。还有,跟他交手过的邪教团。」

她委婉地制止对方,不过以工作至今的经验来看,这样就会冷静下来的人属于极少数。

「这堆文件是?」

「是。」

力量的化身却不允许他们反驳任何一个字,用粗壮如巨树的双臂拎住两人的后颈。

「请问一下───!」又一个新的声音响起。「有白瓷战士一个人也能接的委托吗───?」

「妳真受欢迎。」

「可是这点小事,光看纪录就一目了然了吧?」

「这样就搞定了。」

检查文件,翻开羊皮纸。因为消灭了大食岩虫而出名的

团队

,似乎依然活跃。

「对不起───我找过了,没看到───」

花时间接待从队伍后方怒吼的冒险者,也是因为工作。

「妳没在听我说话对吧……!」

她瞪了她一眼,对方充耳不闻。她无奈地再度叹息,眼睛对著文件,嘴巴对着她。

「是。」

理解这一点的蛮人,在礼节方面岂不是更有水准?

原来如此。她的视线扫过文件───全是冒险纪录表,颇符合边境地带的作风。

「嘿!你要对我使用暴力吗!? 所以说冒险者就是这样……!」

「那个,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

驱逐怪物、探索遗迹、寻找秘宝,诸如此类。几乎没有

都市冒险

同事看准那片刻的空档找她闲聊,她叹着气说:

自己也就算了,同事和───

「我赶时间耶!亏我难得有心情接个委托……!」

「我是来工作的!碍手碍脚的人是你才对吧!!」

她将眼前这位年轻好事之徒的控诉,一字一句如实记录下来。

「以前获封金等级的这位冒险者。」

「沉睡在地底,无人所知的广大古代王国遗迹。一夜将其毁灭的怪物。这个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

「我看过纪录,这种怪物不可能独自打倒,这样的冒险也不符合常理。」

简短却隐含压倒性魄力的声音,如同低吼般骤然响起。

「蠢狗。」

「偷偷支配一块领地,在那个地方虐杀人民,这部分也肯定是夸饰。」

「你够了喔!是要让我等多久!? 」

同事轻笑着从隔壁的座位将一叠羊皮纸推过来。

她只是默默把这当成工作去做罢了。因为那就是工作。不是为了满足他。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柜台底下握紧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感觉到微冰的触感及声音。

即所谓的

好事之徒

。看他年纪轻轻,资历应该不深。

除非有严重的疏漏,否则很少人会在这个阶段被打回票。

她往两侧的柜台一瞄。人最少的是───

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那个,我想委托公会……」

「非常不好意思。」

发话者被队伍挡住了,看不见身影。推测是从布告栏的方向传来的。是在问她吗?

「他们只是在借由『有人理会自己』来追求优越感,用不着找我也没差吧?」

她不由得扬起嘴角。这是工作。然而,能够成为看过最多冒险纪录的人,是一份好工作。

「是。」

他露出满足的笑容,可惜他误会了。

「请问一下───!那个───有白瓷战士一个人───」

「这不是我能凭一己之见决定的。」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栏上没有的话就是没有。」

粗野、魁梧,宛如用岩石雕刻而成的人型肌肉。

好事之徒和黑曜级冒险者,或许都对这个人有意见。

不出所料,冒险者嚷嚷着抓住好事之徒。

即使她在处理文件,还是有人会来打扰,不过事先告知通常可以保护自己。

世上的风气就该如此。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栏上没有的话就是没有。」

会让人无法想像,惹怒他人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冒险者放声咆哮,好事之徒也不甘示弱,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然后还又跑来一个。

尽管她早已习惯控制眉头不要皱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不要叹气。

「好的,我看看───」

「恐怕是胜者为了自抬身价而胡诌的!」

「是。」

纯粹是为了自己───正是如此。

男子回过头,龇牙咧嘴。她花了一瞬间才发现,这个表情是笑容。

───唯有这件事必须避免。因为是工作。

是否该记录?是否该呈报上去?与她的意见毫无关联。

「好了。」

「喂,给我适可而止!」

然后强行拖着两人,挤开愣在布告栏前不动的新手冒险者继续前行。

「是。」

很好。战斗,成长,迈入下一个阶段。这才是冒险者。

「那边那个。」

「不好意思,可否请您移驾到五号柜台?」

「不好意思。所以───?」

他的行为举止绝不文明,但所谓的文明,有时会让人丧失想像力。

跟扔垃圾一样,将他们一同从门口扔到外面。

「这哪叫受欢迎。」

「以常理来看,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杀掉这么多人。」

「我要接工作。」男子一面施压,一面递出布告。「就这个。」

眼前是不耐烦地瞪着她的好事之徒,后面是抓住他肩膀的冒险者。

「这不是我能凭一己之见决定的。而且口说无凭……」

「是。」

「好喔,知道了。五号柜台是……」

功绩也好,人品也罢,亲眼见过对方,跟对方交谈,检查过冒险成果的职员,眼光应该是可信的。

然后是剿灭小鬼。接着是剿灭哥布林。还有讨伐哥布林。击退小鬼───

「…………嗯?」

她停下手来。以为是自己看错,将文件从头到尾重新查看一遍。

───没有问题。

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看了下负责人,对那个名字有印象。是于数年前结束研修的曾经的后辈。

她反射性皱眉。

给她带来忧愁的原因,并不是要特地从王都前往西方边境确认。

而是因为她想起自己把特地做好的便当忘在家里了。

而且硬要说的话,比起晴天,她更喜欢雨天。

§

「GOROOGBB!!」

「GOOBBG!GGBG!!」

哥布林们发出低级的笑声。

其他小鬼指着一只头戴铁锅,手拿锅盖,握着木棒,行动迟缓的哥布林。

他用夸张、滑稽得引人发笑的动作,拨开长在湿地上的杂草。

杵在冷清小屋前的小鬼们,疑似会借此打发时间。

他趴在泥巴里,仔细观察那副模样。

刚升起的太阳还没有温度,不足以照热黏稠的泥巴。

───记得是泥炭吗?

常见的

委托。

动如脱兔。连武器都扔掉,连同伴的尸体都弃置不顾,往湿地的另一端逃跑。

要如此断定,是否为时尚早?对他来说还不足以判断。

恐怕是他之前来到村庄时,被小鬼看见了。

哥布林们指着那只小鬼,放声大笑。笑声清晰可闻。

「二!」

「GOORGGB!」

脑浆自严重凹陷的头盖骨溢出,他残忍地踹倒那只小鬼。

───需要练习。

他反手握住高高举起、准备射向下一个目标的短剑,瞄准倒地的小鬼的喉咙挥下。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灰色掩盖。

哥布林肯定作梦都想不到,有人会对他们抱持那样的情绪。

黏稠的泥巴参杂血液喷溅。

「剩下,一……!」

「GOROGB!? 」

───不对。

「GGB!? 」

至少他们应该认为自己聪明、中肯、敏锐,比谁都还要能干。

割下周围的草收集在一起,再拿打火石点燃,应该能用来火攻。

他不知道泥炭在这个状态下会烧得多旺。风向也不确定。

对他们而言,四方世界的中心始终是自己。

───笑死人了。

被杀的是哥布林───屠杀者是哥布林杀手。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棍棒挡住趁机从背后袭来的锈剑。

「一……!」

───后悔没有意义。

不,还没。还没断气。刺穿小鬼心脏的技术,还称不上熟练。

───毕竟当时是在深夜抵达……

「一───!」

不是愤怒或憎恨,是认为应该要将他们杀光的平静情绪。

不会犯下过去跟躲在家里的地板底下时同样的失误。做好该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村长说那里是用来开采泥炭的。

───干脆点火烧掉吧。

「……!」

他毫不犹豫用身体撞过去,将腰间的短剑刺进小鬼体内。

「GBBRG!GOOBGGGRB!」

匍匐前进不适合用投掷道具偷袭。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变更计划。无可奈何。

───既然你要逃,行。

「GROORGB!!」

哥布林杀手将短剑连同小鬼尸体一起扔掉,抓住棍棒。

不晓得是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是连这点小事都没发现。

不过,动作还不够快。

他们各自挥下棍棒或剑,他转身用左手的圆盾挡掉攻击。

小鬼错愕地看着损坏的武器,哥布林杀手无情敲碎他的脑袋。

「三……!」

泥炭并不值钱,也称不上好用的燃料。

论力气明显是我方占上风,但这个姿势实在很不稳定。是单手持棍导致的吗?

别人说的话一直都有价值。不过,唯有这个时候不同。

恐怕无法杀光那些小鬼。这样不行。

他从铁盔狭窄的面罩后面左右扫视,在湿地搜寻敌人的踪迹。

那把剑从剑身中间断成两半,比折断小树枝还要轻易。

「……啧……!」

他飞奔而出。从趴在地上的状态转为贴地奔跑,泥巴四溅。

村庄附近有小鬼出没。虽然赶走了,大家还是会不安。请帮忙消灭他们。

窥视者是他,被窥视的是那些家伙。

穿戴可笑的装备缓慢走动的小鬼,不晓得是不是在以拙劣的技术模仿他们瞧不起的自己。

「GOOGB!!」

───意即,没有萨满或

乡巴佬

吗?

他们万万没料到,有人会循着足迹找到他们的巢穴,揭露一切。

说不定自以为是,放松戒心的人其实是自己。

轻微的冲击。绑着圆盾的左手一阵麻痺,他毫不在意,用右手撑地站起来。

「GOROGB!? 」

这次,他果断地一个动作就将短剑刺向正前方的哥布林。

若要将其化为明确的言语,那叫杀意。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古老的谚语忽然闪过脑海。

发现哥布林巢穴时的不悦感,以及得知他们看到自己的嫌恶感。

是师父说的,姐姐说的,曾经关照他的魔法师说的,还是出自于书上?

「GOB!GGOGB!」

看到压在尸体上的他,其他小鬼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唔……!? 」

哥布林杀手甩掉泥巴,铁盔滴着泥水转头看过去,最后一只小鬼已经拔腿就逃。

「GGBBBB……!」

小鬼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被撞飞,捂着胸口惨叫着在泥泞中挣扎。

棍棒在空中转了两、三圈,抵达哥布林头上。

「GRGBB!? GOBBBGGRB!? !? 」

总共四。扮装、棍棒、剑、剑。他认为没问题。

他过了一瞬间才意识到,是小鬼用泥巴扔他。

他不认为这点防范措施抵御得了敌人。不过认真做事的哥布林,本来就不存在于世上。

先不论是不是现在,他认为这个想法值得选一天付诸实行。

对于冲出来想用棍棒砸他的那只小鬼来说,这一剑足以致命。

该考虑的事很多。处理能力有限。然而,该做的事情始终只有一件。

「GBBO!? ───GOOROGB!!」

在心底沸腾,并非毫无温度,却极度接近漠不关心。

「GOOROGBB!!」

哥布林发现了。无妨。

「───!」

顶多只会在作物歉收、木柴不足时会用到。

尽管当事人觉得自己有认真做事───决定事情有没有做好的,通常是其他人。

经过搜索,那群哥布林栖息在村庄附近的湿地,遭到弃置的小屋工作室中。

小鬼有开玩笑的文化。

他之前学到的。他们懂得戏谑。虽然低俗得吓人。

他举起手中的棍棒投掷出去,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身分有着明确的差距。

「GOORGB!!」

调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免得被泥泞绊住脚。让小屋的门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他可不想被偷袭。

剑刃发出喀一声陷进棍棒,他强行翻转手腕,弹开攻击───不对。

不晓得小屋里面有几只,站在门口的推测是负责守夜的。

喉咙长出一把剑的小鬼吐着血静静断气,倒向哥布林杀手。

「───!!」

搞砸了。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机会。一旦丢掉性命,就到此结束。

哥布林一如往常,打扮得怪模怪样嬉闹着。

笑声───没错,笑声。不是叫声。

从阴暗的天空照下的阳光,看起来如同白色丝线,跟这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GOROGB!? 」

含糊不清的惨叫,以及沉闷的声响。过没多久,那具身躯伴随水声倒地。

哥布林杀手吁出一口气。

他踩乱湿地上茂密的杂草,踏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向小鬼。

头部埋着一根棍棒的小鬼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宛如被踩烂的虫子。

───幸好不是短剑之类的武器。

他绝对没有庆幸小鬼胆子小。这种生物不值得任何感谢。

他拔出夹在腰带间的短剑,以甚至能以慈悲为怀形容的冷酷动作贯穿他的喉咙,结束他的生命。

「四。」

他站起身,转头检查小屋那边的情况。没有动静。

───唔。

他踩住小鬼的尸体,拔出牵着黏丝的棍棒。

腰间没有佩带刀剑类的武器令人不安,但钝器实在很好用。

最大的优点在于,胡乱使用也无妨。

他大步沿着原路返回,使劲踹破小屋的门。

门板咚一声倒下,他迅速踏进内部───

「……没有吗?」

看见乱七八糟的小屋,以及里面没有小鬼的影子,他点了下头。

露天采矿用的圆铲随便扔在地上,或许是小鬼们不喜欢。

若是如此,他运气真的很好。那东西比锈剑及棍棒威力更强。至少坚固得多。

少女的表情立刻转为灿烂的笑容,害臊地搔弄羞红的脸颊。

「那是你们还不该知道的事。就这么简单。」

───在知识神寺院学写字,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

「会这么觉得,纯粹是因为妳还年轻。」

年轻战士眉头紧皱,旁边的老师愉快地哈哈大笑。

「『气』是什么啊?」年轻战士面露疑惑。「类似魔力吗?」

他听从狗头「老师」的指示,用白粉笔在疑似他的私人物品的小黑板上写下文字───

「听说古代的魔术师用红色魔力制造地裂,让敌人掉进去,跟往井里扔小石子一样简单。」

「没错,不用太慌张,

寿命有限之人

啊。」

「人类的身体比想像中还重。如果妳的力气真的大到可以把人揍飞,他的脑袋会直接飞出去。」

「唔,我没有骗人喔?师父就办得到。」

狗头魔法师轻描淡写说出跟銀发少女方才所言同等吓人的事,哼了声。

矮小却肌肉结实的矿人少女用手肘撞他的侧腹,森人痛得叫不出声。

「不知道……沉眠于地底的鱼或龙翻身了。火山导致地脉紊乱。诸神翻过了棋盘。」

乡下人的脑袋,想不到其他地面晃动的原因。

这样就判断战斗结束为时尚早。他没打算留任何一只幸存。

点点黑影掠过浅灰色的暗沉天空,他瞄了那里一眼,将注意力拉回小屋上。

两秒,还是三秒?搭船的感觉持续着,戛然而止。

「然后赏敌人的胸口一拳,再用拳头、手肘攻击下巴,最后用飞膝踢给他致命一击。」

「是───」

尖锐的嘎嘎声响起,夜鹰群从湿地边缘飞往空中。

他偷瞄了老师一眼,老师带着笑容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愉快地看着两人。

「你真的好会敷衍人。」

「误会,误会。我不是在说妳骗人。」

「会发光吗?」他回问。嗯,大概会吧。「会发光吧。」

§

「噗哇。」

「过客吗?」

如果只有这么几只,村民应该也处理得了。肯定用不着雇用他。

───不。

「断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信口开河,有辱学者之名。」

「…………」

「你啦,就是你。」

───我好像慢慢习惯了。

「喔,不好意思,托你们去买东西。」

「我也不太懂。」

他如此心想。尽管这辈子他从未去过那种地方。

也完全没有允许他们放弃学习的意思就是了。

年轻战士叫矿人少女不要做得太过火,无视向他抱怨「你的态度未免太随便了吧!? 」的森人僧侣。

那人的语气仿佛是化为实体───化为声音的傲慢、目中无人。

他不认识比他更聪明、更有学识的人。由自己跟他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肯定是某处的巢穴被人摧毁,流落至此处的。

「嘿嘿嘿嘿……」

她挥动四肢示范给他看,疑似是杀气腾腾的招式。

那女孩和牧场主人一起拿着耙子,战战兢兢地对抗小鬼的画面。

转头一看,是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

森人

僧侣,以及一脸无奈的

矿人

斥候。

犬人魔法师推起搁在鼻尖的眼镜,语气俨然是个老师。

绑起来后依然拖出一条长尾的銀发,宛如松鼠尾巴在年轻战士眼前晃动。

难以断言───既然他这么说,他只能回答:「是这样吗?」

为求保险起见,床单被扯掉的床铺下方、地板下方,他也仔细检查过。

「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毕竟我不懂『魔法』。」

应该要留在这里,监视到晚上。无论如何。

头脑单纯这个词太难听了,该说她纯真无垢吗?率真的个性正是她的优点。

彻底隐藏战斗痕迹后,再度拨开杂草,趴在泥巴中。

即使这么简单的习字课就能让他们分心闲聊,老师还是完全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虽然是我主动说想学写字的,讲这种话有点不负责任───」

銀发武斗家乖乖握住白粉笔,面向黑板,大概是刚才的闲聊帮她纾解了些许烦闷。

年轻战士见状,认为自己也不能继续摸鱼,他也───虽说他还没完全切换好心情───重新拿好白粉笔。

「妳在抱怨谁啊。」

「我觉得脑袋快被煮熟了……」

呼。銀发少女趴了下来,用胸部和大腿夹住黑板,抬起无精打采的脸。

「嗯……?是不是有地震?」

「可是比起学习,我更适合那种───屏气凝神之类的修行。」

年轻战士心不在焉地注视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老师拍了下黑板。

「好了,要聊天是可以,手不要停下来。继续摹写吧。」

「没关系。不过要看着这家伙有没有乱花钱,挺累人的。」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插图(1)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 第1张插图

「对,噗哇───!」

「听起来通通很恐怖。」

年轻战士斜眼瞄着上下弹跳的銀发马尾,老师双臂环胸,看着天花板沉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欢笑、互相责备的行为,怎么看都看不腻。

唔。少女嘟起嘴巴鼓起脸颊,犬人魔法师挥动长着肉球的手。

「这样手就会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最近好多喔。」

他来到屋外,将自己打倒的小鬼尸体一具具搬进屋内。

他不屑地咂嘴,摇头。

「至于有没有地震,我认为是有。」

「读解力因人而异。习字只能跟锻炼一样,踏踏实实地努力。」

描述突然变得相当具体。

冒险者公会的等候室,不是游乐场也不是教室───然而。

「……」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毫不羞耻地伸直纤细修长的健康美腿,大大张开,害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摆。

他看着老师准备的范本,喀喀喀地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不稀奇───十分

常见的

情况。

翻开四周的泥土,把血迹埋起来。这些事他借了小屋里的圆铲来做。

看来───真的只有四只。

跟之前,或者最初的

团队

比起来热闹───或者说吵闹许多。

地面在摇晃。

他忽然觉得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像这样吸气,把气累积在丹田,在体内『噗哇───』。」

「世界果然快要灭亡了?」

其他事情先不说,唯有文字,不多看多写就学不会。

「不过,没人去确认地震的源头,所以原因未必只有一个。」

为求保险起见。

他并没有特别计算,不过次数颇为频繁───的感觉。

他重复一遍,少女信心十足地点头,展开双臂。

比哥布林更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不可能存在。

思及此,刚才的想法真是不值一提。

起初是身体,他以为是头晕,然而似乎并非如此。

年轻战士没有停下用白粉笔写字的手,抬头望向两人怀里的大量货物。

「那么来计算今天买东西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转换心情吧。」

「呃。」

「呜。」

───收回前言,不好说。

面对随口抛出一个课题的老师,年轻战士有点后悔。

唯有念书,他实在不擅长。

「喔,在干么?怎么这么热闹。」

窣。脚步声响起,巨大的黑影及低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年轻战士抬头看见魁梧的重战士,莫名感到羞耻,冷冷回应:

「嗯,喔,在学字。」

他虽然受过重战士许多帮助,在人家面前表现得过度谦卑好像怪怪的。

可是,他的脸皮也没厚到可以表现得毫不在意。

「我觉得最好还是学会写字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重战士微微颔首,皱起眉头。「我这边或许也该教一下。」

「记得你的团队里面有小孩子?」

「有两个,或者该说两个小鬼和一个大孩子。」

但她不管是写字、算数还是知识量,通通无可挑剔,真的很讨厌───他叹着气说。

年轻战士隐约察觉到他指的是谁,回以苦笑。

「你认识这个人?」

銀发少女疑惑地歪过头,年轻战士点点头,为她介绍重战士。

哎唷。老师静静拍打双手的肉球,年轻战士急忙开始写字。

他这么认为。

「喂,讲得一副我们在给你添麻烦的样子。」

也就是说,非贵族不可───就是这个意思。

听说冒险者的

团队

人数,在那座死亡迷宫固定是六个人,不然至少不能超过十人。

「就是吧!? 」

「看你这么瞧不起人就不爽……!」

但他下意识不希望被她误会。

并不是看入迷了。而且就算别人这么认为,也无伤大雅。

八成是因为多于那个人数,会超过一个人能控管的极限。

音量微弱,看起来自信缺缺。担心地抬起视线注视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或许喔?」

重战士对热闹的一行人甩甩手,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虽然不知道领主负责治理几个村子,肯定不会只有一、两个。

像讨伐大食岩怪虫的时候一样,许多

团队

齐聚一堂并不常见,不过……

───是很辛苦。

「会有这种想法,可见矿人有多肤浅,不对,该说看不见高处吧?」

与性别无关,纯粹是因为适合自己穿才选择。

他只能如此回应重战士的玩笑话。

她转头露出的右脸,被过长的浏海遮住。

年轻战士如此心想,正准备将视线移回黑板上,忽然发现不太对劲。

「嗯?」

村里的水车、风车、面包窑,记得就是归领主管理。

但那纯粹是在地位不分高低的对等团体中的任务。

是男性制服,不过由柔软的身体曲线来看,她的性别一目了然。

意思是叫他们别扯那么多,赶快拿出买来的东西和零钱。

狗头老师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

一想到统率全员的高阶冒险者有多辛苦,他就满心感谢。

年轻战士当然对此不甚了解,可是───

「呵呵,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他只是想着「真希望能接到贵族的委托」这种没意义的事。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矿人竖起眉头。「不是我,是你在给人家添麻烦。」

因此他故意逗她,武斗家发出「咦咦───!」的抗议声,年轻战士笑了。

───不对。

「……嗯?」

年轻战士的视线追着女子纤细的背影,同时给予得体的回应。

光是计算

团队

采购物资的花费,他就一个头两个大,领主的辛苦八成是他无法想像的。

「唷,以

凡人

的手艺来说,做得挺好的。」

重战士忽然往旁边看去,惊讶地眯起眼睛。

重战士对他的玩笑话一笑置之。年轻战士不明白他的笑容有何意义。

「喔。」经他这么一说,年轻战士也懂了。「毕竟公会职员属于官员嘛。」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凝重。每个

团队

不尽相同,头目的烦恼自然也有所差异。

「好了好了。」

凡人战士不可能看得出差异。

年轻战士思考片刻,无法给予像样的忠告,便决定这么说。

「喔喔……肠虫!!」

───好吧,是没错。

在等候室习字,代表会像这样被认识的人看见。

飒爽现身的,是一名黑色短发的女子───不对。只有左脸是那样。

这时,冒险者公会的门开了。

「没事,只是太忙了。」

笑了,不过挥来挥去表示抗议的拳头,既可爱又可怕。

住在村里的时候,他还觉得贵族只会被冒险者踩在脚底,不然就是女儿被龙抓走───

森人僧侣闻言,发出愉悦又带有讽刺意味的沉吟声。

「互相帮助啊……可是责任在我身上……」

「嗯,讨伐大

食岩怪虫

的时候,有过一些交情。」

思及此───

法术的剩余次数、装备的状态、我方的位置、敌方的位置、行动、其他各种事务,管理一切。

表情英气凛然、冷静沉着,但不会太紧绷。

然而上战场的时候───要说在前线下达指示的人是谁,大概是自己。

两人大声嚷嚷,老师从旁劝架。

热闹很好,吵闹就有点头痛了。

「想让国家运作需要负起责任,想治理好国家需要聪明的脑袋,想变聪明需要花钱。」

「或许吧。」

「喔……」

「又不是每个队友都需要你一个人照顾。」

武斗家的銀发微微摇晃───应该不是从年轻战士的表情看出了什么───开口询问:

「别太勉强了。」

「……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受到聚集于此的冒险者的注目,却摆出自己身在此处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包覆修长四肢的,是贴身又作工精细的冒险者公会职员的制服。

停车时只听得见马蹄声,矿人少女赞叹出声。

「想接到贵族的委托就多用功吧。还有,请两位交还买完东西剩下的钱。」

「某方面来说,还真的是贵族。」

「是没错。」

「是啊。」

「我们应该接不到。」

「唉、哎唷,互相帮助不就得了?」

「好帅喔……」

───可以体会。

「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让长腿显得更有魅力的飒爽步伐,给人这种印象。

───应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分散各处的冒险者们也露出类似的表情,板着脸咂嘴。

「哦。」

「好了,好了。」

年轻战士跟着看过去,一辆漆黑的马车正好停在公会外。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男装丽人吗───

他委婉告诉老师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得到的答覆是:「学习没什么好羞于见人的。」

年轻战士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现在这个

团队

的头目。

她语带钦佩,年轻战士搞不懂她在赞叹什么。

森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矿人少女立刻反驳,周围又变得闹哄哄的。

就是这样。

老师帮忙指派人采购物资、调整行军计划,反而───

他不好意思否认,也不好意思回答彼此彼此。

旁边的銀发少女捂着双颊,陶醉地用软绵绵的声音诉说感想。

从未踏进剧院,只在路边看过的戏剧的宣传词闪过脑海。

「公会───职业组织是由商人、工匠组成,冒险者公会却是由国家管理。」

「担任一个

团队

的头目,总会有许多事要处理。」

她笔直走向柜台,跟职员聊了几句话,消失在柜台后方。

他立刻道歉,承认败北,望向重战士。

───那位贵族果然很厉害。

重战士如同巨石的面容浮现浅笑,摇头叫他不用担心。

───帮我减轻不少负担。

「如果能拯救贵族家的千金,跟她结婚就可喜可贺了,可惜这对冒险者来说根本是作梦。」

「小心点啊。」

年轻战士要他小心的,包含身体状况、冒险等诸多事项,不晓得有没有传到他耳中。

銀发少女垂下头瞪着黑板,手拿白粉笔跟字句对峙。

───担任

团队

的头目固然辛苦,管理冒险者的冒险者公会应该也有很多问题要处理。

他觉得那件事可能跟自己有关,不过肯定轮不到他烦恼。

那名职员的存在于他思考的期间沉入文字的大海,消失不见。

§

「好的,辛苦了───」

「谢谢!」

冒险者紧张兮兮地鞠躬,握紧珍贵的报酬离去。

胸前挂着至高神圣印───天秤剑的职员笑着挥手目送他,吐出一口气。

───如果新手冒险者全跟他一样老实就好啰───

而且这样也会让人想为他打气。虽然有人为自己打气,绝不代表可以活得比较久。

「那么柜台小姐,我出发了!!」

「好的,加油,请您路上小心喔?」

拿长枪的冒险者看着友人的假笑,意气风发地踏上旅程。

他跑没几步就回过头,朝她挥手,跟有点像在闹脾气的魔女一同离去───

───嗯?

她的朋友还在笑咪咪地检查手边的文件,在上面写下文字,继续工作。

现在她面前并没有其他冒险者,不需要装出接待用的表情。

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

───当这把剑举起时,我将为罪人祈祷永生。以神之名铸造此物。

「没这回事吧?」

马上把所有事情都跟恋爱扯在一起,大聊特聊是很容易───

她为友人祈祷,回头处理自己的工作。

「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们。先处理眼前的工作吧。」

如果不同地区之间的移动和传讯有那么容易,冒险者的工作应该会变得更少。

「至高神也说过,我们是在人生这个舞台上行走的影子,仅仅是个演员───」

「您请自便!」

「好的……」

「是啊……嗯,得趁午休前把能做的工作做完。」

「到时他说不定就回来了?」

至高神说过,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片木板,只会一起溺死。

毕竟───那名冒险者的外观并不寻常。

朋友无助地望向自己。

黑发职员眯眼一笑,满足地点头。紧接着,锐利的目光射向她。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么。」

她想像着偶尔会看的戏剧思考着。

残酷无情的大坏人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及悲伤的过去,这可不好玩。

我觉得有难度。她接着说道,朋友点头回应:「我想也是。」

朋友似乎信仰心不足,仍在继续工作,没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啊,不过如果他是个帅哥,好像可以?

「什么叫『被发现了』,唉……」

「汝等无罪。」

「就叫妳别讲这个了……!」

「应该不行吧───」

她和朋友都还是青涩的小孩。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人。

她面露疑惑。是没有自觉,还是在装傻?

「给我看一下───」

「啊,嘿,怎么可以擅自拿走别人的文件……!」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他们可是让国家运作的基层人员。一旦敢偷懒,国家就会停止运作。

友人碎碎念着鼓起脸颊,看来她还不够成熟。不过乐在其中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聚集在这里的冒险者们纷纷板起脸看向那边,她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

更重要的是,全身是泥的那名冒险者快步走向布告栏,撕下委托书。

不过,可以猜到朋友被带到里面的原因。

───前提是自己不会受害。

「哇哈哈,被发现了。」

「过了第一关。」朋友点头说道。「然后就没消息了。」

断角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单手拎着棍棒。

朋友垂下头,她看著有如处刑人和被带走的囚犯的二人组,放下心中的大石。

「那我们走吧。虽说是工作,也不能占用妳太多时间。」

不久前───现在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还经常手忙脚乱跑来跑去的友人,此刻相当从容。

振笔疾书,绞尽脑汁,有客人就以笑容接待。如此反覆,推动世界运行。

毕竟冒险者就是靠累积经验成长的。

她伸手从朋友手下抢走文件,定睛一看,是份平凡无奇的委托书。

那两个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时,她在偷懒的话,就轮到她了。

站在那里的黑发女子。身穿冒险者公会制服的人物,她不可能忘记。

「啊,被发现了?」

朋友发出无声的哀号,因为没有声音,她不可能听见她的抗议。

「妳看起来心情很好。」

世上充满冒险的种子。波澜不起的世界固然可贵,波澜万丈的世界也别有乐趣。

目前连她对这份心意有没有自觉都不知道,主动调侃她并不怎么有趣。

「哎呀?」

「是今天吗?」

「记得那个人的升级审查通过了?」

「嗯───搞不好会需要面试。」

过没多久,她大概是对工作的成果很满意,松了口气抬起头───

「呼,做好了……!」

公会的门敞开,刺鼻的臭味随风飘进。

「我说,可以请妳不要拿别人的事情当成娱乐吗?」

不是每次,但有时会需要去王都寻求指示。

猜不到结局比较好。

而就算去寻求指示,也不会立即收到答覆。

不晓得是不是信仰心使然,她立刻对突然传入耳中的开门声做出反应。

她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呜呃」声,急忙挺直背脊,端正坐姿。

───看,来了。

要注意不要从「有缺陷,不过是个好人」变成「是个好人,不过有缺陷」。

她百感交集,点头回应朋友的求助。

「那么,里面的房间方便借我用吗?」

「那家伙又想独占剿灭哥布林的委托了。」

她逗着生气的朋友,跟着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只做剿灭哥布林的委托,果然不行吗?」

「好久不见。既然妳做完工作了,可否借用一些时间?」

她露出猫咪般的狡黠笑容,委托书一下就被抢回去了。

偷袭

。隐密行动可不是斥候的特权。不穿铠甲就是会这样。

她在僵住的朋友旁边于内心反覆朗诵消灾解厄的咒文,只能笑着等待暴风平息。

一看到站在眼前,面色平静的人物,朋友就发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声音,整个人僵住。

持续做同一件事确实很重要,但不知为何,其价值难以得到他人的认同。

她哈哈大笑,朋友抱怨着瞪过来,她摇晃手指安抚她。

───原来如此……

一直对付小鬼,不知不觉获得英雄的实力……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这样啊,太好了。」

追求理由与真相,正是人类的天性。

然而,她已经得到足够的情报。从这座小镇和提出委托的村庄之间的距离推测───

「是吗?」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插图(2)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 第2张插图

某人见状,低声抱怨道:

无论是哪种娱乐,单纯一点肯定比较好。

───可是人生有点复杂,没那么单纯。

哎,凡事皆是如此。这点小小的娱乐,至高神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很好!」

「是的!……咦?」

───需要紧急避难的情况下,比起以友情为重,我选择当个冷酷的人。

「哎唷,讨厌,请妳还给我……!」

「啊、啊,可、可、口以……」

───不然友情就要走到尽头啰。

例如内心藏着忧郁的邪恶美男子,或者跟悲剧女主角敌对的恋情,总令人心跳加速。

上面写着───剿灭哥布林。

然而,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真的超不想接受那个人的审查。

那明明是该给其他新人───不对,他经历过数个月的冒险,「其他」是多余的───接的。

毫不在意他人抱怨的那名男子,已经有了固定的绰号。

滑稽、参杂调侃意味、愚蠢的绰号。

人称───

专杀小鬼之人

§

「他被取了这么一个外号的时候,妳不觉得奇怪吗?」

「素、素滴……」

柜台小姐受到时隔多年,甚至令人感到怀念的斥责,如同窝在巢穴里的松鼠缩成一团。

然而,这里是冒险者公会的柜台后方。有别于楼上的会客室,另一间接待客人用的房间。

她不像松鼠,有地方可以逃,只能在沙发上把身体缩得小小的。

眼前这位飒爽的女性职员───前辈,不对。

「我是来审查的,所以请妳认真回答。」

审查官面带微笑坐在那里。

柜台小姐咽下一口唾液,好不容易从喉咙挤出听起来像「是」的声音。

她刚才问过需不需要泡一壶红茶,被用一句「不必」委婉地拒绝,桌上什么都没有。

因此中间没有任何空档,柜台小姐提心吊胆地抬起视线询问:

「那、那个,您突然跑来,果然是为了审查他的升级资格……吗?」

「还有其他理由吗?」

「没、没有。」

审查官像在试探她似地盯着她,柜台小姐急忙左右摇头。

她现在的感觉跟被蛇瞪一样。没必要刻意打草惊蛇,引出第二只。

柜台小姐在不会被前辈发现的情况下冷眼看过去,她面不改色,假装没发现。

给她这种感觉。

「可、可是,人格、实绩等方面,都没有问题……!」

前辈绝对不会讲出会遭天谴的话。

她也受过帮助。村民也受过帮助。那位魔法师应该也一样。

要不是因为负责

指导

自己的人是她,自己应该会变成更散漫的职员。

「更正确地说,是考验。」

除此之外,跟职员的交流也没有问题。虽说参杂私心。

「可、可是,」

既然如此,柜台小姐稍微放心了。不是自己的审查有问题。

───意思是,她认同我的能力?

原来如此。柜台小姐点了下头,稍微感到放心。

这是为了找出不安要素,确认让他升级是否妥当的考验。

就是这样。

「问题是技能方面。」

柜台小姐拚命在脑内整理论点,提出反驳。

「不过,」

柜台小姐当然没有说出口。

虽说她读过书,仅仅是个贵族千金,娇生惯养的她,受到相当严格的训练。

是吗?是这样吗?是啊,以前辈的个性来看,她说自己跟在王都的时候一样,理应也不是在责备她。

审查官明确地回答她战战兢兢提出的疑惑,柜台小姐哑口无言。

不需要沉迷于驱逐怪物,不把必须守护的人或物放在眼里的人。

她之所以产生这个疑惑,是因为前辈职员───审查官的表情变得温柔几分。

「之前他也有担任魔法师的护卫,跟委托人一起探索……!」

柜台小姐下意识眨眨眼。前辈脸上依旧带着浅笑。

存在于四方世界的威胁,不可能只有小鬼。

「对,我也不认为这部分有问题。」

冒险者的等级不只是战斗能力,但这并不代表可以轻视战斗能力。

「但我对妳的人格评价本身没有异议,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私心。」

柜台小姐再次眨了下眼。跟刚才不同。不是因为无法理解,而是无法相信。

唉。她叹了口气,柜台小姐垂下视线。

───我没办法变得跟妳一样。

只是这段关系累积了一些时日而已。

「您说得对……」

或者过没多久就放弃,回到家中妄想如果自己努力一点,肯定会一帆风顺。

冒险者公会对于那种能够「帮助他人」的委托也给予良好的评价。

真是的。

那么。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帮他说话───她忽然心想。

───是不是得到了一点赞赏?自己,从前辈口中。

「……就说了,我能理解妳对这部分给予高度的评价。」

「不过,那个,他曾经救助受困的人。还独自保护村庄不受袭击……」

「那么,是要重新审查啰……?」

审查官的语气没有变化───也就是一如往常,却透出一丝柔和的氛围。

「妳跟在王都的时候一样呢。」

柜台小姐发现自己语速变快,红着脸低下头。

冒险者的等级不是单看战斗能力决定。理所当然。

老实说,研修期间,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这条路。

本来会在各地的冒险者公会执行,这次应该是碰巧盯上这里。

「我来的目的不是要驳回他的升级申请,也没有否定他的意思。」

「对、对不起,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

先不说这个了───那么,现在这个情况又如何?

「那个,因为实在太突然……」

有斥候、神官、

学者

,也有负责画地图和搬运行李的人。

不对,当然,若有人问现在的她能否独当一面,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组成

团队

对吧。」

───好帅喔。

她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击落那兴奋的心情。

「您的意思是……?」

可是。不过。除此之外。还有过这种事。

「请妳不要误会。」

他一直在独自默默工作。无法得到认同不是很奇怪吗?

她先解释了一句,垂眸望向手中的冒险纪录表。

「这个人一直只有接剿灭哥布林的委托。」

「我没见过他,所以无法评价。」

还都是

单独行动

「是的……」

拙劣的反击被轻易防住,也是理所当然。

───照理说应该要是这样。

转头一看,不久前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朋友,笑咪咪地站在门旁。

不对,她的微笑和眼神都没有变化。只是没那么严肃。看起来。

更遑论是只顾着杀哥布林,无法跟其他冒险者合作的───

───真是的!

没办法跟小鬼以外的怪物战斗的冒险者,真的可以让他升级吗?

的确,他有能力处理剿灭哥布林的委托。这一点似乎不容置疑。

这时,拘谨的呼唤声传入耳中。

要做什么、为何要做、为何必须去做。理由极其正当。

用不着多说───前来审查的她,是柜台小姐在王都研修时的前辈。

他很认真。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没道理被人挑毛病。

全是助人之举。

只要实际交谈过,就能知道对方至少有认真与人沟通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说。

「那个……」

「其他部分他做得来吗?能够跟

团队

共同行动吗?」

全是剿灭哥布林,但他做过的这些事,是了不起的善行。

这句话仿佛在说她完全没有成长,刺进她心底。

指导她的前辈公正不阿,俐落飒爽───

「事先通知,审查就没意义了吧。」

───好、好煎熬……

柜台小姐因为呼吸困难而绷紧神情,努力回答:

「大概是两位正在讨论的冒险者,刚刚回到公会啰?」

力气大的暴徒,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肯定。

他们只是会在谈委托时交谈的关系,再无其他。

其他人因为报酬低廉而拒接的委托,他二话不说就接下了。

脸颊好烫。如果有红茶,她真想靠喝茶掩饰羞愧,无奈事与愿违。

也没有被迫答应不合理的要求。

每当她这样反覆主张,这种心情都会变得更加强烈。

虽然那些人十之八九会说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坚持那叫

必要的牺牲

「咦。」

并不是工作累得惨绝人寰。

也不会责骂对方,正因如此───

这就是突袭审查。

「哎呀……」前辈轻声说道。「那正好。」

柜台小姐急忙开始动脑。得在审查官说下去前讲些什么。

「那个,他才刚冒险回来,可以给他一点时间吗?」

「唔,有道理。」

很好。看到审查官点头,柜台小姐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他肯定会打扮得至少比满身泥土和小鬼血迹像样。

「那么,可以帮我请他先回家───」

───那里好像不是他家?

记得他借住在牧场。应该是那名红发少女家。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请他先回到寄宿的地方,清洁身体后明天再来吗?」

「明天对吧。」朋友点了下头。「就这样?」

「还有,告诉他是要讨论升级的事。」

这样一来,他想必会好好整理仪容。

「好的───」

朋友以乐在其中的语气回应她的补充说明,离开房间。

柜台小姐看着那如同猫尾晃来晃去的头发,认真发誓之后要报复一番。

这是为了维系友情。不能让这个疙瘩留在心里。

「那么,时间也空出来了。来尝尝妳泡的红茶吧。」

审查官惬意地看着柜台小姐。

「我想看看,妳能不能泡得跟我教的一样好。」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一定是那女孩在厨房做菜。照理说。

背后传来重物压在椅子上的吱嘎声。

───哥布林吗?

§

这样一想,他应该没几次有意识地仰望远方的天际或月光。

───果然很重吧。

牧场主人默默叹气,简短说了句:「是吗?」

迟早要补强这面石墙,增加长度。

看吧。自己笨手笨脚堆砌的石墙,像这样塌掉了。

还没长到能称之为马尾,不过头皮有种被拉扯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她绑得很紧。

牧牛妹说着:「午餐快煮好啰!」啪哒啪哒地跑回厨房。

他用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仰望灿烂的白色阳光,缓缓摇头。

「差不多要吃午餐了。你也来。不管你要做什么,最好吃过饭再说。」

───绑成三股辫会不会比较轻松?

「不。」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这是必须的。」

从小就是这样。尽管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她看出在铁盔底下陷入沉默的他在感到困扰,轻笑出声。

他曾经在这种时间走在这条路上吗?

每当看见阴影处,他的视线就会在铁盔底下左右移动,不断前行。

天空月亮星辰街道,都不需要特地停下脚步欣赏、赞叹。

「好的,对不起。」

「欢迎回家!」她终于习惯说出这句话。

与其浪费时间做那种事,不如注意有无小鬼潜伏。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任凭风吹雨打───不对,用不着风吹雨打,只要处在大自然之中,总有一天就会崩塌。

不是舅舅的体重───推测是他的铠甲或铁盔。

「知道了。」

「认真做事是很好,不过回来的话记得先露个脸,打声招呼。」

哥布林杀手停下手,抬头回应突然呼唤他的声音。

先把她私藏的茶点进贡给前辈吧───

将撕下来的委托书拿回柜台归还,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

完成剿灭小鬼的委托,回到公会,报告,接受委托,回到牧场,准备,出发。

哥布林杀手静静追上带着农具转身就走的牧场主人。

───肯定有。

「……至少在吃饭的时候拿掉吧。」

牧牛妹发现,舅舅的语气开始参杂无奈。

「久等了───!」

「……喔,回来啦。」

首先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蹲下来,观察状态。

───没看见足迹。

「……这样啊。」

在后颈弹跳的发尾搔得她发痒,她扬起嘴角。

「……」

人家叫他回去,他就得回去。

抬头一看,主屋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象征屋里的人正在准备午餐。

因此,接下来他说的绝非借口。他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他大剌剌地走进公会,跟职员交谈,然后大剌剌地走出公会。

而且───虽然她不太想这么说───说不定有点脏。

所以她对那双粗糙的长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立刻做出反应。

离开城镇,走在郊外的街道上,踏进牧场用地后,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反正都要留长了,没错,留得跟公会的那位柜台小姐一样长,比较成熟───

「是!」

然而,等到做好准备才开始动手,就太迟了。

纯粹是因为不会给他留下印象,又没必要记住,他才会不记得。

她在煮什么呢?不知道。希望是炖菜。

最近,他终于称得上熟悉这条路。

因此,他先着手检查周围的地面是否有留下足迹。好几天没下雨了。

那就好。没几只小鬼聪明到懂得隐匿足迹。

舅舅生活规律,脚步声亦然,每天会在哪个时间回家,她了若指掌。

因此,稍有变化她就听得出来……更重要的是,他的脚步声很有特色。

不出所料,坐在桌前的他依旧戴着铁盔,旁边的舅舅板着脸,严肃地说:

要是小鬼突然出现在街上怎么办?事到如今想都不用想。

只是稀少,不是不存在,所以需要时常戒备。

桶子里、巷子里、货箱后方、树丛后方、通往下水道的排水沟。通通可能有小鬼潜伏。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堆回墙上。检查有没有缝隙,细心堆砌。

§

理由不得而知。

他只是没来由地想吃炖菜。

她将午餐───是炖菜。经过反覆的尝试,她自认最近做得挺美味的───送上桌。

牧场主人脖子挂着一条毛巾站在那里,略显疲惫。

她不习惯的是绑在脑后,稍微留长的长发。

───他一不知所措,就会闭上嘴巴。

早上起来,出门剿灭哥布林,回来,又出门剿灭哥布林。

非常中肯的建议。他最后又调整了一次石头的位置,点头。

慰劳他的辛劳,会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嗯,我回来了。」

「───唔。」

在这个循环间,多出一天的空档。仅此而已。

她吆喝着从厨房跑向食堂───也就是门口。

然而,实际上肯定跟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因此,他乖乖接受他的叮咛。因为他认为言之有理。

「唔……」

打开公会的大门,外面比想像中还亮。

「只不过,不在发现的当下就处理,我总会忘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剌剌又粗鲁。或许是鞋子的关系。冒险者的鞋子。

对他来说仅此而已,哥布林杀手果断下达决定。

哥布林杀手低声咕哝道,看了那些事物一眼就迈步而出。

目前。

───毕竟他一直在剿灭哥布林。

他听得懂这句话,却不懂言外之意,所以他可以接受。

───所以你才不可能成为诗人。

「是的。」

她对站在舅舅旁边的他───她现在才发现,他比舅舅更矮───投以怀疑的目光。

冒险者会去的地方,她只想得到遗迹、洞窟、迷宫。

可是,那种发型实在有点孩子气。

从天而降的阳光白得刺眼,蔚蓝的天空广阔无垠。行人的交谈声慢了半拍传来。

「……」他隔了几秒,简短回应:「回来了。」

推测是工作的休息时间。哥布林杀手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最后选择沉默。

搜索敌人时不放慢移动速度,是重要的训练之一。

唯一一次驻足,是在成为点头之交的年轻战士冒险者向他简单打了声招呼时,停下来点头致意。

师父如此说着,轻戳他的脑袋。

当然,他们下田务农、照顾家畜时,也会弄脏身体。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的生活就是在重复这个过程───空闲时间会修理牧场的栅栏或石墙。

───啊,不过。

现在她拜托他的时候,他会愿意帮忙。

前进了一步,因此她没有舅舅那么在意现状。

一步步前进即可。远比因烦恼而驻足来得好。

「好了,快吃吧?不然会冷掉喔?」

「喔、喔……说得也是。开动吧。」

她提醒舅舅,向地母神祈祷,拿起餐具。

他始终一语不发,可是祈祷的期间他不会擅自开动,这样就好。

───而且,他会吃。

跟不久前的相处模式比起来,他也有在一步步靠近───应该。

牧牛妹不停偷看他。他默默将汤匙塞进铁盔的缝隙间吃饭。

她不经意地碰触绑起来的头发,用手指把玩。

他───有在注意吗?铁盔底下的双眼在往哪里看,不得而知。

「明天。」

「唔咦!? 」

所以他突然开口时,牧牛妹差点不小心把汤匙弄掉。

「明天,又要,出门。」

「呃……」

牧牛妹拚命动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他慎重地将其移至研磨钵里,慢慢用药杵磨碎。

然而,他并未拿起汤匙,而是双手在桌上交握,可见他十分严肃。

她再度眨眼,「哇」了声双手一拍。

舅舅一脸不悦,以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在说教的语调断言。

希望他也一样,牧牛妹却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因困惑而陷入沉默,以平静、缓慢的语调询问:

因此,他慢慢吸收看得懂的部分。

「叫我注意仪容。」

「……是吗?」

───这个,我知道。

怎么办?要从何着手?她下意识摸着脸颊,扭动身躯。

例如───刺激眼鼻的药物。

当然没有巧到出现「刺激泪水或鼻水分泌的药物」这么直接的条目。

她毫不在意盘子的震动声,指向青梅竹马。

或许需要先做点准备。需要吗?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帮上忙的?有吗?

他喃喃说道,说出这句话。

「是、是没错!可是,说不定会决定要让你升级呀……!」

「你说什么!? 」

拜其所赐,牧牛妹没有吓到,而是眨眨眼睛,视线在舅舅跟他身上来回移动。

他似乎在透过铁盔困惑地看着她。

他听了微微低头,简短回答:

他点了下头,看来并没有隐瞒什么。

他为那细微的异状感到困扰,最后决定先为明天做准备再说。

意即,他答应了她的建议。

可是她知道白瓷是最低阶,黑曜在其之上,最高阶的是白金。

「头盔、铠甲,要擦干净才行……!不如说,我来帮你弄干净!」

「咦,哇、哇,好、好厉害!是好消息耶!」

此乃顺势而为,有勇气的行为。

没错,大餐。准备一顿大餐吧。今晚来不及了。那就明天。明天来做吧。

她左一句「哇……!」右一句「哇……!」仿佛这件好事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

「冒险者公会,好像要跟我谈升级的事情。」

不仅如此,由于身体少了铠甲的重量及厚度,活动起来总有股异样感。

这次轮到牧牛妹拍桌起身。

「报告一下,比较好吗?」

「这次呢……?」

然后在开始做事后啧了一声,抓住毛巾遮住口鼻,在脑后打结。

「我认为没问题。」

视野变得开阔又明亮,他却觉得铁盔的面罩烙印在脸上。

「还没确定……」

跟平常一样伸出手,动作反而会变得特别大。

舅舅面带苦笑看着她和他,缓缓开口,吐出一口气。

实际上,虽然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书,大部分的内容他都看不懂。

但他不觉得碍事。

因此他缓慢摇头时,她反而可以理解。

仓库里塞满之前接的委托的报酬,变得非常挤。

「公会告诉我通过审查了。然后换了识别牌。」

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的舅舅没有坐回椅子上,转头面向他的铁盔。

可是,翻开图鉴和目录,查询花草或昆虫的功效,就能找到答案。

拿明白用途的东西来用即可,不明白用途的话,搞清楚就对了。

「唔…………」

肯定不会撒那种无聊的谎言。

「又是,剿灭哥布林……?」

「……就这样?」

「那当然。」

───很好……!

舅舅深深吐气,慢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

这可是第一次。

牧牛妹低声沉吟,下定决心,向前踏出一步。

「先吃饭。」

大多数是哥布林杀手不明白用途的物品。

不过,他的盘子转眼间就清空了。

「好厉害……!」

「上次是什么情况?」

他离白金等级的勇者靠近了一步───不对,是第二步了吧?

这很重要。她学到向前远比原地踏步来得好。

牧牛妹握住拳头,点点头,仿佛在享受胜利的滋味。

「总之,」

毒虫和几种毒草,他选出确实存在于自己的知识中的品种,记在脑海。

在旁人眼中,应该是不明的树根、虫尸、药草吧。

准备───当然是剿灭小鬼的准备。

「衣服和其他东西!通通都要拿去洗……!」

仔细一想───小时候姐姐教他的,主要是父亲的打猎技术。

§

「唔……」

于是牧牛妹决定再上前一步。

然后回到桌前,戴上手套,倒出小瓶子的内容物。

「……我可没听说。」

舅舅「喀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真不习惯。

汤匙里的炖菜彻底凉掉了,她却毫不在意味道。

他平静地说,望向自己的皮甲和绑在手臂上的圆盾,点头。

牧牛妹心跳加速,雀跃不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坐不住。

站起来,走向柜子,阅读贴在小瓶子上的标签,拿出几个瓶子。

「不行啦,要洗干净才行!」

「好的。」

问题在于下一句话。

他似乎冷静一点了。

───不过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特地说。

「……对不起。」

他乖乖点头,这时牧牛妹的大脑才总算跟上。

手法生疏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对。」

昏暗的仓库和

提灯

的亮光也习惯了,今晚却莫名刺眼。

牧牛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低下头。

柜子里除了几本书,还放着一堆他不认为是垃圾的物品。

「不。」他说。「我已经是黑曜了。」

哥布林杀手摸着头发变长的脑袋,翻阅放在大腿上阅读的书。

───不对,他原本就不会隐瞒、骗人……

牧牛妹不太清楚冒险者的等级。

「你要升级成黑曜了吗?」

「这种事要记得报告。」

绝大多数是哥布林杀手从不知道、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不过───

如果他向姐姐讨教,她会愿意教他母亲采药草的技术吗?

───不。

姐姐曾经想教过他,纯粹是他没有听进去。

想必是觉得那种知识没有用处,对此毫无兴趣。

当时的他应该是觉得,随时可以请姐姐教他吧。

真是愚蠢。

「等等……磨一下盾牌的边缘吧。」

磨到一半,他因为觉得闷,停下手的时候,将这句自言自语随着呼吸一同吐出。

在好几次的冒险中,失去手中的武器时,派上用场的是盾牌。

一面小圆盾。他已经习惯使用绑在手臂上的盾牌,以

备用武器

来说正适合。

重点在于,哥布林不会认为那是武器。

───不过,明天再说。

盾牌不在手边。

跟铁盔、铠甲一起被青梅竹马拿走了。

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总有一天应该还得准备备用防具。

他没那个预算,也从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可是───

───可能会遇到自己毫发无伤,装备却严重毁损的情况。

尽管那正是防具的职责,他可不想花时间等待下一次出击。

只依靠一把武器太危险,防具亦然。

他将此列为迟早要添购的用具,刻在脑海,继续研磨。

「没事。」

───自己会犯错。

小时候,他曾经乱扔鸡蛋恶作剧,被姐姐大骂一顿。

方便使用,适合投掷,能轻易摔碎的容器。

种族不一,装备不一。各自擅长的技能不同,观念也不尽相同。

以此为前提行动,反而会减少失误。

身边则是俐落地处理职务的公会职员。

───究竟有多少效果?

而冒险者───至少活得下来的人───对紧张感十分敏锐。

有上司盯着是很重要没错,但有外人介入并不好。要自律,要自律……

如今看来,就只是繁星、天空和云层,不足为奇。

人人都只朝着冒险这个目的,用各自的步调试图直线前进。

审查官想看的,正是有如完美调音过的弦乐器般的那个状态。

然后极度后悔这个决定。

听说可以当肥料───他发现自己对这方面的知识,没有更多的了解。

站在遗迹入口时、打开宝箱时,能否察觉到什么。

他静静地在无光的屋内走动,比进入小鬼洞窟时更加小心。

「……只能实际测试。」

哥布林杀手双臂环胸,看着磨好的粉末沉吟。

「唔。」

把粉末封在蛋壳里扔出去。会成功吗?先不论效果。

「……在外面贴一层莎草纸就行了吧。」

可是仔细看好吧。眼前这群人是龙蛇杂处的无赖之徒。

有时候是生是死就是以此为分歧点,不能怪他们。

然后解开遮住口鼻的毛巾,拿它当成盖子盖在研磨钵上,再度迈步而出。

站在冒险者公会柜台的审查官,始终没有发现自己散发的紧张感。

再也不会被骂了。

───那么,让我来会会他。

他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黑色、蓝色、昏暗的夜空。

童年时期,定睛凝视繁星、天空和云层的时候,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他隔着手套,尽可能地以慎重的动作拎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摩擦。

往四面八方飞散就没意义了。

吵着「那个人是多余的,给我排除掉他」的人,不会想到自己可能才是多余的那一方。

他深呼吸一次,将毛巾按在脸上。

「……也就是说。」

「…………」

审查官展露柔和的微笑,以缓解可爱后辈的不安。

他没打算用这个催泪弹当杀手锏,却不想在没弄清楚效果的情况下使用它。

非常好。

哥布林杀手轻声吐气,走向主屋,打开门。

然后───缓慢从五年前的灾厄重建的这个国家,现在还很弱小。

明白这一切还有胆子大声嚷嚷的,若非豪杰就是自以为豪杰的大蠢货。

此刻她眼前,就有这么多的冒险者。

想必没有半个人───恐怕连六位当事人都包含在内───一开始就料到这件事。

要多粗,或者要多细才容易散开,他一头雾水。

正因为有大量的石头,才能从中找出宝玉。

效果会视粉末的粗细及分量有所变化。需要多加尝试。

───问题在于,该如何携带。

话虽如此……

成员固然得加以挑选───舍弃和挑选是两码子事───可是,自己也会是被挑的那一方。

矿人的世界有这么一句话───打从一开始就只想选择宝石的人愚蠢至极。

下次制作时,应该要开个洞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倒入粉末。

过没多久,研磨钵里累积了不少的红褐色粉末。

他从之前的失误中学到,在杂物袋中塞棉花,可以避免小瓶子碎掉,便于搬运。

他在工作桌前瞪着提灯熊熊燃烧的灯芯,在脑中列出条件。

现在对他们和她们来说,公会的大门散发跟迷宫墓室一样的危险气息。

§

再说,万一跟

药水

类搞错,后果不堪设想。

目的地是厨房,没有丢掉,放在旁边的蛋壳。

───拿多少才不会给他们造成困扰?

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后者。

聚集在「黄金骑士亭」的知名冒险者中,只有那六个人抵达了「死亡」。

森人与矿人并肩而行,

蜥蜴人

尊称

圃人

为师。凡人于狭缝间来来往往。

一来到户外,夜风就迎面吹来,仿佛要带走闷在仓库里的热度及空气。

他想了一下,拿了两、三个蛋壳,沿着原路回去,同样没有发出声响。

「──────」

回到仓库,坐在工作桌前面,吐出一口气。

随便穿过那扇门,八成会在踏进去的瞬间就被里面的气氛震慑住。

无视这两点闲聊的人,会受到其他人的瞩目。

「请、请问……」

「有什么问题吗……?」

全是前途未卜的家伙。不过,这样才好。

光是那锐利的目光就令公会职员们挺直背脊,讲话也紧张起来。

「……是啊。当时王都还出现吸血鬼,酿成一场大骚动……」

平常闹哄哄的公会,唯有今天早上只听得见最低限度的对话声及其他声响。

思考步骤,记住几个今后的改善方案后,他伸手继续工作───

柜台小姐胆颤心惊地站在旁边,带着勉强掩饰住担忧的神情开口询问。

或许只要扔出去砸破瓶子就行,但瓶子比想像中还坚固。没破掉的话,就只是一般的投掷道具。

如果不是要拿它做为杀手锏,在实战中使用最合适。

其中应该有几成会脱队,或者死亡。能够提升等级的人,不晓得有多少。

西方边境的冒险者公会,聚集了许多穿戴各种装备的冒险者。

用来当盖子的毛巾上,沾到些许的粉末。

云朵盘踞在低处,随风缓慢摇晃。

她默默看着公会的景象,似乎引来了误会。

「……唔。」

───他们要不是马上会没命,就是马上会受到挫折,这样一想倒还挺可爱的。

细一点肯定更容易散开,他却觉得太细也不好。

而且杂物袋里装着好几个瓶子,实在很占空间。

───差不多这样吧?

「蛋吗?」

知识神的闪现

,往往跟乍看之下没有条理的知识有所关联。

「只是在想,攻略『死亡』迷宫后过了五年,总算走到这里。」

问题是,要怎么把蛋壳黏在一起───

能够允许多余成员的组织才会强大,会舍弃多余成员的组织注定弱小,此乃理所当然。

审查官侧目看着提出愚蠢的意见,立刻被同伴斥责的冒险者,叹息出声。

大致上来看,连那个

六英雄

都曾经只是没没无闻的冒险者。

取出瓶子,拔开瓶盖,撒出粉末。需要三个动作。

审查官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不怎么牢固,可是如果它比原本的蛋壳更不易碎就麻烦了。

他站起来,走向仓库外面,在途中停下脚步。

起初他想把它装进小瓶子里,那样却不方便立刻拿出来用。

比瓶子更小,形状也不同,不会跟药水搞错。

───我也不好意思把他们的国家搞得一团乱。

柜台小姐疑似想起了那场战争引发的大混乱。

当时她应该尚且年幼,不过恐惧与年龄无关,会强烈地留在记忆中。

何况是贵族千金,明白家里和身边变得一团乱并不奇怪。

她说得也没错,所以审查官并未特地纠正她的误会。

知道「黄金骑士亭」气氛的人,这五年来减少了许多。

喧哗。报告战果。交易财宝。为下次的探索召开作战会议。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

只不过是闭上一只眼,就在短短一瞬间浮现脑海的画面,如今全是遥远的往昔。

「所以,」

审查官厉声问道,以驱赶不小心沉浸在回忆中的自己。

虽然这样对绷紧身体的后辈不太好意思,过于松懈并不好,适当地施加压力应该无伤大雅吧。

「他会来吗?」

「以平常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哥布林杀手吗?」

───真是奇怪的冒险者。

居然乐意───是吗?───接受那种

外号

,肯定不正常。

为自己冠上响亮外号的冒险者,只是二流、三流。

所以江湖上知名的无赖汉───也就是冒险者,外号都是由别人取的。

古早时期有忍者、

神行客

、红发冒险者、自由骑士、至高神猛女……

不过,「哥布林杀手」怎么想都是不好的外号吧?

她不否认小鬼是邪恶、骇人的怪物,但怪物原本就是那样的生物。

模糊的印象无法成形,至少跟现在的自己应该完全不同。

「那个,呃,那个人,就是他。」

柜台小姐叫了声。审查官望向旁边,她急忙捂住嘴巴。

───不行,不行。

女职员瞄了哥布林杀手和两位同事几眼,鞠躬离开房间。

「看得出来。」

───村民的信任。

「原来如此,意思是───」

仔细一想再正常不过,但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就不会注意。

连稍微见过那么一点世面的自己,至今都还会觉得魔法是恐怖的魔咒。

面罩底下的视线往旁边一瞥,看见审查官,又移回眼前的柜台小姐身上。

对他来说,重要的反而是这个。

仔细一想,小时候冒险者来到村里时,身边的大人都在戒备。

陈列着冒险者前辈带回来的怪物角、武器等

战利品

的豪华房间。

检查四周,做好觉悟踏进去。在他眼中,这里俨然就是墓室。

例如脚下的毛毯。

果断的步伐、讲出来的话,都跟那些不顾他人,和流氓没两样的冒险者的匹夫之勇截然不同。

别说职员,连冒险者们都停止动作,纷纷看过去。

头戴断角的铁盔,身穿肮脏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看得很仔细。

尽管如此,这个年轻人还是会动手。

「这样我们会很难做事。那个,所以……」

「没什么兴趣。」

他从来没有在鞋子会陷进去的毛毯上走过路。

看这个动作,即使头盔底下,被面罩遮住的眼睛正在燃烧凶光都不奇怪。

王侯贵族及商人也会来,需要准备接待他们的房间。

她之所以下意识发出声音,八成是因为那个小鬼杀手大剌剌地往这边走来。

不只有冒险者和村长会来冒险者公会。

───真是杀气腾腾。

「这我也有听说。」

专杀小鬼之人

,跟英勇的外号相去甚远。

伴随铃声打开的大门后方,新的访客连同带有热气的风走进来。

也对。哥布林杀手点头。剿灭小鬼哪需要什么礼仪。

哥布林杀手现在才知道,公会楼上有这样一间会客室。

后辈怯生生地嘀咕道,审查官干脆地回答。

于是,审查官悄悄向后辈伸出援手。

冒险者不可能是像自己这样的人。

「哥布林吗?」

审查官看了她一眼,立刻将视线移回哥布林杀手身上。

审查官眉毛都没动一下,观察男子的举动。

「但若你想往更高的等级迈进,必须多加留意。」

他大步走向深处,坐到远离门口和窗户的位子上。

名声。荣誉。冒险者的功绩。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头绪。

白瓷、黑曜这种连小混混都称不上的等级暂且不提,面对地位高于中坚分子的人,其他人的看法也会有所出入。

这时───陷入沉思的审查官被拉回现实世界。

「万一其他人以为冒险者都是粗俗的人就糟了,也要顾虑村民的观感───」

审查官扬起嘴角,双手悄悄握拳。

───原来如此,是个寒碜的男人。

姐姐嘱咐他不能妨碍冒险者工作,应该是想避免他接触那些人。

意即,需要让别人觉得「那正是冒险者的榜样」。

柜台小姐急忙开口。放在桌上的茶杯发出微弱的碰撞声,杯中的红茶跟着晃动。

跟陀螺鼠一样惹人怜爱,可惜以冒险者公会的员工来说要扣分。

四方世界不存在不邪恶又不骇人的怪物。

「然后呀,要升级的话,需要接受审查───」

§

这句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后辈却缩起身子,畏畏缩缩。

有必要用这么长的毛吗?既然这种毛毯实际存在,应该是真的有必要。

该怎么说呢───没错,是个奇怪的冒险者,唯有这一点可以确定。

(当然,新手冒险者也有权拥有匹夫之勇。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或是哥布林的巢穴吗?

柜台小姐跟审查官───她主动表明了身分───紧盯着他。

想经由冒险得到英雄这个名号,重点在于众人的信赖。

这时柜台小姐和审查官才总算轻轻坐到他对面。

从他口中传出的话语也如同柴刀的迎头一劈,语气粗鲁又冷淡。

即使有人在这个瞬间发动攻击,这男人肯定也会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有人叫我过来,所以我来了。」

先不论会不会成功。力量低于水准,狼狈地摔在地上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至于理由,凭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知识及经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踩起来远比洞窟的地面稳固,他心满意足。

从未离开过农村的自己所知的世界,又该有多狭隘啊。

───是什么样的人?

「不、不是,这很重要……」

「……唔。」

沉吟了一阵子后,结果他只回了这句话。

就算不是为了他们,应该也会有不方便公开谈论的事……

「也就是说,想请你接受一场考验。」

当时他没听姐姐的话,跑去偷看冒险者……

确认入侵者的身分后,冒险者跟职员便继续回头做自己的事。

瞧瞧那个大剌剌地走进冒险者公会的人长什么样子。

「……

礼仪

要扣分。」

柜台小姐点头表示:「不要紧。」审查官面不改色地说:「没问题。」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默默点头。

「啊,是的!就是,其实,那个,是关于升级───」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是个肚里没什么墨水的凡人。

审查官再度握紧拳头。

「…………只有妳们两个不要紧吗?」

公会的空气突然停滞了一瞬间。

不会像路边的石头那样遭到无视,却会让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的异类。

想到被吸血鬼当成饵食、被大眼珠当成玩具、被食脑怪活生生地吸食脑浆,就会觉得小鬼不算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成为魔法师。

「…………啊。」

「我会考虑。」

「不升级也无妨。」

「没关系,现在我不打算挑这方面的毛病。因为我们对白瓷和黑曜不会要求这个。」

站在门口悄声询问两人的,是不久前还在整理这间房间的女职员。

她滔滔不绝地说明诸多事项,哥布林杀手陷入沉默。

站在门口跟红发少女讲话的模样,如果她不是事先知情,应该会前去质问他是何人。

审查官轻声呢喃。哥布林杀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柜台小姐却吓得身体一颤。

男子语气平静,柜台小姐手忙脚乱,拚命、努力地试图跟他说明。

不对,用「突进」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铠甲和头盔设法擦亮了,看起来是不至于像

活铠甲

……

她知道,也有在注意,不过说话真是一门艺术。

外人、小混混、无赖汉。使用可疑魔法的家伙。神官另当别论。

他知道柜台小姐松了口气,却不明白原因。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达成她的要求。

不过,他知道这么做有助于收集剿灭小鬼的情报。

没什么困难的。

即使他没办法表现得跟优秀的冒险者一样,在村庄的生活方式,他了若指掌。

只要搞懂分寸即可。

「积极乐观值得赞赏。」

审查官明明不可能看穿他的内心,却以锐利的语气插嘴说道。

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笔直望向铁盔的底下。

哥布林杀手有点不自在。真难得。

感觉跟师父或姐姐摆出洞悉一切的态度时一样。

实际上,审查官只是摊开手边的文件,以自然的动作翻阅。

没有要刻意演给他看的意思,也没有装模作样。

然而,哥布林杀手明白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根据报告书的记载,你在提出委托的村庄确实也没制造什么问题。」

───「我对你一清二楚」的意思吗?

那叠文件恐怕是冒险纪录表。

肯定写着自己至今以来做过的剿灭哥布林委托的内容。

应当不会有问题。

有被救的俘虏,也有没能拯救的人。自己也曾经受过伤。

「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跟兴趣无关,是你的行为构成了问题。」

「根据审核,你已经抵达升级的门槛。若不让你升级,会变成是我们怠忽职守。」

柜台小姐慌得要不是因为必须维持端正的坐姿,她可能会无意义地摆动双手。

「我曾经跟其他

团队

共同行动过。」

「如果因为这样就不能升级,我不介意。」

「可以走了吗?」

「凡事都有例外。」

「唔。」哥布林杀手点头。「说来听听。」

仔细一看,那扇门厚重又高级,保养得闪闪发亮,应该是隔音门。

───叫我别胡思乱想吗?

「是的,请便。」

───他不懂礼仪。

柜台小姐反射性眨眨眼,审查官的嘴唇描绘出美丽的弧线。

至少他猜得到,她费了不少心力为他安排这场会谈。

「首先,需要测试你是否有能力处理剿灭哥布林以外的委托,以及跟

团队

合作。」

感觉得出柜台小姐夹在两人的视线间不知所措,令人同情。

宛如潜伏于洞窟深处的野兽,隔着洞口的黑暗凝视他。

他当然不打算付诸行动,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赢不过她。

或许那正是答案。胡思乱想。他哪是那个料。

「别误会,如果升级需要审查,我不排斥接受。」

「你有接受升级审查的意愿?」

审查官点点头,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不知道在文件上写了什么。

前者未必要剿灭小鬼。

「是否该调整审核方式。」

很正常。她没道理对他亲切。

「那是你们的问题。」

跟对哥布林杀手露出的微笑同等锐利,却温暖数倍。

所以审查官强而有力的回击令他双臂环胸,发出咕哝声。

曾经希望过,身边的大人却笑着摇头。

───不,这样想太傲慢了。

审查官抛出一句带有言外之意的话,从头发的缝隙间抬起视线望向他。

像叹息,也像死心。

「既然如此,就算只会剿灭哥布林,能证明自身的实力即可升级。」

「咦,啊、啊、啊───」

面对柜台小姐的视线,审查官依旧从容不迫。

她优雅地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带着柔和的微笑说道:

「因为攻略了『死亡』迷宫而名震天下的英雄们,也通通只会探索迷宫。」

「那是必要之举。」

因此,他现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处境上。

「原来是因为这样。」

审查官如同遇到聪明学生的老师,点点头。

哥布林杀手晃着铁盔点头,想了一下后询问:

「在楼下接完委托后,请你稍待片刻。我马上过去。」

「再说一次,我不打算挑你的礼仪毛病。」

「很好!」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挑选措辞,像在反覆咀嚼似地缓慢说出口。

「问题在于,你是否有剿灭哥布林以外的冒险能力。」

有不懂的事与其临阵磨枪,直接问人更快,也更好。

「好。」

「接受完审查,或者说面谈后,预计剿灭哥布林。」

「前辈……?」

可是,哥布林全杀光了。没有让他们对村子出手。

「不过,我只想剿灭哥布林,这也是事实。」

「那可不行。」

简单地说,只要能证明应对能力足够,剿灭小鬼也不成问题。

「我要剿灭哥布林。对其他事没兴趣。」

对她而言,自己升级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毕竟那位审查官手中的纪录表,全是柜台小姐帮他记录的。

「第二个理由,是你只有

单独行动

的经验。」

哥布林杀手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但她似乎在心中得出结论了。

「碰巧遇到和组队是不一样的。事后还有人向公会投诉你解剖尸体───」

「唔。」

哥布林杀手吐出一口气。

「只为了你一个人?真令人惊讶。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白金等级吧?」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正常人。然而,他并不打算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意思是,哥布林吗?」

「没错。」

把手伸向门把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头面向室内。

审查官仍然坐在旁边,跟前一刻毫无变化。

「既然如此,我来挑选要与你同行的成员。你今天的行程是?」

所以,审查官露出职业笑容,竖起三根手指给他看。

哥布林杀手点头,关上门。

「要审查你的理由有三。」

真的没问题吗?

疑似放松下来的柜台小姐尖叫着挺直背脊。

审查官的言行举止,简直跟老师的谜题一样迅速、锐利、精密。

哥布林杀手心想,要是自己现在扑过去会怎么样?

低头阅读文件的审查官突然闭上嘴巴,顿了下。柜台小姐倒抽一口气。

郊外的村落。矿人战士。秃头僧侣。抱着小羊的半森人少女。年轻战士。

她优雅地换了只脚翘,看得出她十分明白那双美腿的魅力所在。

这辈子,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么优秀的人物。

「哇!? 」

「啊……」

「……不。」

目前不打算。

敢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被石头砸。

以他来说,算表现得不错了吧……

「你的经验值───不好意思。」

她不小心讲出包含战斗结果、报酬总额、公会内外的评价的俗语,清了下嗓子掩饰过去。

「女性的直觉。」

「是吗?」审查官微微眯细双眼。哥布林杀手觉得她笑了。

柜台小姐吐出一口气。

哥布林杀手思考片刻,摇头否定。

审查官露出灿烂的笑容,发出响亮的声响将文件放到桌上。

因此,哥布林杀手马上回答。

「……解剖?」

「是有此打算。」

哥布林杀手并无他意。

「没有必要。」

旁边的审查官表现终于出现变化,缓慢吐气。

他猛地起身,仿佛要蹬地飞奔而出,踩着跟进房时同样的步伐走向门口。

§

「嗨,听说你要升级啦?」

他下到一楼,将委托书交给柜台小姐的同事───刚才帮他带路的女子───承接委托。

等待她办理手续的期间,年轻战士前来与哥布林杀手攀谈。

他转过头,年轻战士没有穿铠甲,只有腰间挂着一把剑。

不像来接委托的,也不像冒险归来。

哥布林杀手沉吟了一会儿,提出最先想到的问题。

「知道吗?」

「柜台小姐在你去楼上的期间说的。」

这位柜台小姐应该不是那位柜台小姐,而是其他公会职员。

他想不到年轻战士特地关心自己的理由,断定他是来闲聊的。

哥布林杀手这号人物,应该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心如止水地如此自称的他,晃着铁盔点头。

「还不知道。叫我跟别人一起完成委托。」

「啊───要测试你能不能和

团队

共同行动吗?」

年轻战士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搔着脸颊。

这时,哥布林杀手忽然看见挂在他脖子上的识别牌颜色。

已经不是白瓷,看来他的等级有在顺利提升。

至今以来,他从来没注意过识别牌和等级,未来或许也是。

顶多只有在哥布林的巢穴捡到一、两次白瓷或黑曜的识别牌时。

「你也被测试过吗?」

是在叫我吗?

若要举出一件他透过这几个月的冒险者生活学到的事,就是知识的价值。

「厉害吗?」

站在旁边的柜台小姐,也跟刚才并无二异。

不该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失误。

「我看过文件了,你今年十五岁,刚成年,等于还是小孩子,也就是少年。」

「称不上厉害。」

能够升级的冒险者,肯定会做得更好。

真的是,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你常常突然一句话都不说。」

他一脸不意外的样子。

对话到此中断。

有道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大人。

「──────」

「是吗?」

与升级无关。他庆幸的是看得懂文字,有助于他得到许多资讯。

年轻战士微微耸肩,露出与自嘲、松懈、谦虚相去甚远,符合自身实力的笑容。

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

该在这里等多久才好?

他不习惯无所事事。

然而,审查官吩咐哥布林杀手留在这稍待片刻。

「你要记得留点工作给新人。」

「那么,出发吧,少年。」

───我真幸运。

───该把盾牌的边缘磨利。

哥布林杀手不懂他的意思。年轻战士见状,再度笑出声来。

「准备好了吗?」

偶尔会闲聊几句的对象的想法,有谁说得准?

既然如此,是否该现在去工房一趟?

审查官语气平静,脸上仿佛写着「问这什么问题」。

是他的

团队

吗?哥布林杀手的记忆模糊不清,目送战士离去。

「没有打倒他,只是勉强逃掉而已。」

「咦咦……!? 在这边一定得加入冒险者公会吗……!? 」

审查官熟练地将系紧行囊的绳子扛在肩上。

年轻战士应该不是有事找他。在这个时机结束对话也无妨。

他忍不住为自身的笨拙咂嘴。

该说些什么───不对,该从何说起?哥布林杀手犹豫了一瞬间。

哥布林杀手听不懂他的意思,年轻战士苦笑着说:「那我先走啦。」

「新人也会愈来愈多吧。」

跟师父的眼神很像,也跟姐姐的眼神很像。其实并不相似,但他莫名这么觉得。

明明只是在正常说话,听起来却十分清澈、嘹亮。

年轻战士和在铁盔底下移动视线的哥布林杀手一样,跟着瞥向那边。

「是吗?」

远处,将銀发绑成马尾的少女神采奕奕地在原地跳动,朝他挥手。

「前阵子跟

死灵术师

交手过,存了一些钱。应该会暂时专注在锻炼上。」

「因为我有两次组队的经验,这部分不成问题。」

───该主动开启话题吗?

用不着比较,用不着询问,他想必是比自己更优秀的冒险者。

可以的话,他想立即采取行动。不想等太久。

哥布林杀手在柜台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寻找不会妨碍他人的位置。

「过得如何。」

少女震惊的声音从公会的柜台传来。

唯一的差异只有一点。

哥布林杀手突然想起这件事,顺水推舟地询问:

她一面抱怨,一面办理手续加入公会,哥布林杀手对她的印象就这么简单。

「不。」年轻战士露出困扰、害臊的表情摇头。

照理说,应该要从重要的事情问起,他却连优先顺序都不甚了解。

───哥布林也识字吗?

跟战斗时、剿灭小鬼时的等待不同。

也就是说,没人教就学不会。这很正常。

可是敌人的法术应该也没多厉害。年轻战士说了句大话。

「那你呢?」

他抬起铁盔,眼前是一只眼睛被头发盖住的女性───不久前与他对峙的审查官。

因为审查官的目光贯穿铁盔的面罩,直盯着他的双眼。

「现在在学识字和算数。」

「死灵术师。」

「剿灭哥布林。」

他们对对方只有粗浅的了解,不过如此便足以延续对话。

「我就知道。」

有该做的事、该思考的事、该采取的行动,而自己疏忽了───

他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坐立不安,轻轻用脚趾敲打地板。

「剿灭哥布林。」

因此,终于说出口的,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也不会一一为这点小事烦恼。再说,自己本来就不是那么优秀的人───

「───……」

───他深深体会到,自己很不会安排时间。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剑鞘从长袍的下䙓露出,由此可见,她对剑术或许也略知一二。

可以在启程前将盾牌交给工房。不过,没错,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加工。

「是吗?」

既然如此,是不是最好继续说些什么?

人家都叫他在这边等了,他还离开原地,未免太自作主张。

───不。

「是吗?」

用长枪的冒险者曾经跟他炫耀,他打倒过疑似叫这个名字的怪物。

「少年。」

「唔?」

自己做得到吗?应该可以,可是花点金币就能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应该要这么做。

哥布林杀手没有烦恼太久便得出结论,陷入短暂的沉默。

哥布林杀手花了一番心力学会识字及算数。是姐姐和村人教他的。

「是吗?」

她说,如果光看年龄就能成为大人,四方世界八成会充满大人。

必须多加留意。无时无刻。让情报落入敌人手中这种蠢事,要尽量避免。

这个疑惑忽然闪过脑海,他果断下达结论。

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两位冒险者仅仅是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并肩站在一起。

若有急需,只能找另一面盾牌来用,或者在没有盾牌的情况下剿灭小鬼───

这样比较快,更重要的是比较保险。当然,只能靠自己的时候,自己动手最为合适。

冰冷锐利的人声与脚步声,贯穿忧郁的想法。

最后,脱口而出的是适当的慰问,对方的回应也差不多。

由于公会职员吩咐他一大早就要来,他没想到要先把盾牌拿去工房。

推测是长途跋涉而来的。她穿着相当破烂的长袍,疑似一名妖术师。

年轻战士露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

「还行啰。」

───没道理断定他们看不懂。

他想在铁盔底下观察周遭,无奈事与愿违。

既然如此,下一个要问的问题就简单了。一旦开口,话语就自然而然从口中传出。

「……听说有人要跟来。」

「我刚才应该说过马上会过去吧?」

审查官仍是一脸「问这什么问题」的样子。

哥布林杀手努力思考,试图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

───意即,她就是要跟来的那个人?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难得产生了起伏,转头用眼神询问柜台小姐。

微微晃动的铁盔令柜台小姐感到疑惑,她想了一下,理解他的用意。

「喔,嗯,是的。前辈───不对,公会职员会以监察人员的身分与您同行。」

她的表情虽然表情五味杂陈,讲话倒是流畅自然。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不过,既然她们都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吧。

「那么,等我去工房整顿好装备就出发。」

「好的,你方便就好。我不会有意见。」

代表此时此刻,升级审查已经开始了。

可是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哥布林杀手毫无头绪。

把圆盾边缘磨利的小伎俩,也能为他加分吗?

即使会扣分,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好主意。

再说───连自己是否想要升级,他心中都没有答案。

青梅竹马和眼前的柜台小姐,好像想让他升级就是了。

「妳是他的妹妹吗?」

牧牛妹下意识眨眨眼。

───头发?

今天就可以休息了。她正想这么说,突然停下脚步,凝视远方。

家人。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她这么认为,好高兴。

对方展露柔和的微笑,牧牛妹连忙鞠躬。

「不。」

铁盔底下的双眼在看的───大概是……

牧牛妹反射性点头,然后捂住嘴巴。

「很好───有那么贴心的家人,非常好。」

§

她抬起低下来的头,由下往上观察他和那名女子。

之前他和那名奇特的女子共同行动时,她大为震惊───

是不是让她觉得他是自己整顿装备的比较好?

「那当然。」

「是妳帮忙擦亮他的铠甲的?」

牧牛妹猛然抬头,公会职员眼中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过,跟刚开始帮忙舅舅的时候比起来,她的体力增加了不少。

───我猜他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昨晚她才刷洗、仔细梳理过,可是没办法。

她反射性挺直背脊的原因,比起制服,那人的气质应该占了更大一部分。

「不是的!」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他会不会热。铁盔那么重。

「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吗?

───呃。

───啊。

「不清楚……」

他大步前行,长靴发出粗鲁的脚步声,审查官挑眉跟在后面。

「呃,那个。」

是柜台小姐的声音令他驻足。

因为,是审查。虽然她不知道要接受什么样的审查。这可是他的审查。

当时她偶尔会突然眼冒金星……

尽管如此,牧牛妹还是怀着最大的诚意鞠躬请求。

第〇话 间 章『不惜花钱也该去冒险,但记得控制在不会破产的程度的故事』

牧牛妹自己也没把思绪整理清楚,频频侧目偷看他。

牧牛妹默默等待,他突然补充一句:

牧牛妹纳闷地用手拨弄绑在脖子后面的那束头发。

他简短回答,摇摇头,然后就不再说话。

那名年长的女性一脸理所当然,露出温和的微笑。

「啊。」

女性公会职员潇洒地点了下头,跟她的不安形成对比。

那不近不远的距离,使哥布林杀手感到不太自在。

女性公会职员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牧牛妹的心思,缓缓转过头。

「妳好。」

「请加油……!」

───……吧?

各种说法在牧牛妹脑中打转,她顿时语塞。

「那个……」

「这样啊。」

───平常心就好。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平淡,低声沉吟。

「……嗯,好。只要把牛赶回去───」

「不、不是……」

至于晒黑───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不。」

牧牛妹不禁乱了手脚,可是会因此却步的,是不久前的她。

她发出比想像中更大的声音,感觉到脸颊瞬间泛红。

不过这件事必须明确地否定,所以她没有后悔。

「他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

她深深吸气,踏出一步。

他稍微放慢步调。他发现了。这让她有点高兴。

「升级,呃……顺利吗?」

牧牛妹惊慌失措地摇头。尽管她的确比他小。

「那么,是妻子?」

完全看不出他在铁盔底下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沉默不语。

「好像要接受审查。」

「啊,是、是的。」

她有种被直线射穿的感觉,急忙抬头,挺直背脊。

「……你说谁?」

今天比起震惊,紧张及必须顾好形象的念头更加强烈。

在声音转换成词汇的短短几秒钟之间,牧牛妹看见从他身后飒爽走来的人影。

到头来,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朋友?同居人?

───果然需要一顶帽子吗……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僵硬地转动铁盔。

她望向他求助,他也在铁盔底下一语不发。

───是什么呢。

毫不在意炽热的阳光,飒爽前行的姿态,令气氛为之紧绷。

他停下脚步注视她,一语不发。

毒辣的阳光不知不觉逐渐从白色转为橙色。

「啊,您、您好……」

「喔,不好意思。」

但他停下脚步的原因,绝对不在于此。

听说暴露在暑气下太长的时间,会被日出之神抓走,不然就是体温升高。

最后,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喂,那家伙好像也要升级了。」

───变得乱七八糟的。

因为她在牧场旁边的街道,看见有个人正在从城镇走向这里。

「不清楚。」

锐利的声音射向她,切进混乱的思绪中。

「不会,呃,那个,我是……他的,亲戚……好像也,不算是───」

既然是审查,得让她觉得他是更细心的人……

喘着气做农活的牧牛妹,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水。

「那么,我换个问题。」

审查?牧牛妹感到不解。审查,shen cha,审查。

担忧转为苦笑,牧牛妹小跑步跑向牧场的栅栏。

他自始至终都想不通,她要他加油什么。

目中无人的走路方式。在她心生疑惑时,铁盔上的盔缨映入眼帘。

「呃,那个。」

重战士的语气错愕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脸朝着沙盆,抬起视线询问。

「就是那个,只会杀哥布林的。我可不想被那家伙抢先一步。」

女骑士的语气并没有跟她所说的话一样粗暴,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公会附设的酒馆。

但她还是让眼前的少年少女吓得缩起身子,因此她急忙捂住嘴巴。

重战士摆手安抚看起来可怜兮兮,低着头的两人。

经过数次的升级审查,公会在不久前发现他和她谎报年龄。

他们的表现还算不错,所以只有严格警告而已,可谓不幸中的大幸,然而───

───会影响审查啊……

重战士悄悄叹息。

话虽如此,他完全没有考虑要抛弃这两个孩子。

效率、正义、报应,总会找得到理由。

可是───这样未免太逊了吧。

───俨然是把新人的委托抢光的人。

靠这种手段升级,根本不像冒险者。

再说,只考虑效率的人,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冒险者。

这些论点───并不是重战士经过理性思考后想到的。

他心中只有模糊不清的想法,比起那个问题,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接受委托,成功达成,不对。在全员生还的前提下成功达成。

为此需要做好准备。还得思考行军路线。粮食、物资该采购多少?

最后,他喀喀喀地在沙盆上振笔疾书,被迫绞尽脑汁。

「怎、怎么办……!? 」

───事情愈来愈多……可是不能抱怨。

这次换成女骑士开口。

───前提是他没受伤。

「只能推掉了吧。」

从这个角度来看,幸好以前有跟朋友一起当佣兵赚钱。

是跟年轻战士同队的武斗家少女。

他听见尖锐的耳鸣,一切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宛如两耳被牢牢捂住。

「八成是过劳。但我不懂医学,无法断言。」

在角落听见这段对话的

矿人

少女纳闷地歪头,森人僧侣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

毕竟,这场冒险的规模似乎会挺大的───

和头目不同,一行人跟少女并不熟识,几乎等于从来没说过话。

半森人剑士和少年斥候不禁面面相觑。

不要紧───他想要回答,却连自己有没有顺利发出声音都不知道。

「你又没在吃东西,也没喝东西吧。」

无论如何,最好让他休息。

他在沙盆上写字,女骑士发出极度不悦的咕哝声。

并非不信任同伴,重战士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

只要独自处理所有的事情,即使会有意想不到的展开,也不会在计划阶段就发生意外。

───顺利的话,搞不好有助于通过审查。

吃个面包夹绞肉吧。重战士叹了口气,撑着桌子起身。

眼前突然像灯火熄灭般,变得一片昏暗,头部仿佛被人抓着摇晃。

重点是,他知道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

一听见这句话,女骑士便抓住重战士的手臂,用肩膀撑起他。

「你脸色好差,饭也吃不多……是不是没睡觉啊?」

「喔,我看看……」

她坐在桌前灌酒───不对,是客气地小口舔拭,看着重战士。

「总之最好先送他回房间───等等,老师,可以移动他吗?」

正因如此,重战士不想把时间花在无关的事情上。

他不认为自己很辛苦,也不认为自己做得不甘愿。他想要冒险。

他望向旁边,那两个小孩似乎是由他安抚的。这个人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没关系。」重战士摇摇头。「我要亲自处理,才能掌握情况。」

「…………嗯。」

重战士听得出,困惑地大叫的人是年轻战士。

负责率领大部队的佣兵首领虽然傲慢粗暴,招人反感,他的做法倒是值得拿来参考。

女骑士和半森人剑士的呼唤、

圃人

巫术师的呐喊,都传不进重战士耳中。

她不安地由下往上看着他。明明是她主动提议帮忙接下委托,现在却在担心。

「喂喂喂……他不要紧吧!? 」

「说得也是……嗯。」

「唔……」

少年斥候对此深有同感。

看到他被拖走,少女巫术师跑过来表示:「我来帮忙!」

「俗、俗话说,冒险者要互相帮助!」

一名少女用力举手,绑成马尾的銀发伴随嘹亮的声音摇晃。

不晓得是他体内一半的

森人

血脉所致,抑或本人的才能。重战士也不明白。

「那个!」

「啊,不好意思!我要加点───」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自己一手包办的,就算失败也还能接受。

「有这句话吗?」

她为自己的举动羞红了脸,害羞地放下手,胆颤心惊地接着说:

他是个离开贫穷的老家出来闯天下的鲁莽之徒,但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

「喂,你怎么了……!? 」

「需要帮忙吗?」

不对,是试图起身。

不过比起自己,那位朋友应该更适合做这种事。

「拿你没办法……!真的是……!」

做完一件事又有一件事。源源不绝。逐渐增加。不处理的话就完了。

「……干么?」

「啊……」

尽管那瘦小的身体无法帮忙出力,身为巫术师,对药学多少有些涉猎。

「不介意的话,那个委托要不要让我们来接!」

瞬间掀起骚动的酒馆因为本来就常有人喝到醉倒,立刻恢复原本热闹的氛围。

这是事实,但有些微的差异。空腹感和食欲,疲劳感和睡意分别是不同的东西。

女骑士直盯着他。重战士感觉到她在默默施压,叫他点些什么喝、点些什么吃。

「有吃,也有睡。纯粹是不太饿。」

───没办法。

她身材纤细,力气却很大,肌肉结实,却不失柔软。

不过,两人的身高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因此重战士的脚有一半拖在地上。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插图(3)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 第3张插图

「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銀发武斗家无视那阵喧嚣,朝年轻战士探出上半身。

也知道勉强接下委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负担。

他「唔」了声站起来,向女骑士提出几个问题,点点头,看似明白了原因。

也罢。他练字也练腻了。两个团队等级又接近,不会是奇怪的委托。重点是。

狗头兽人蹲在他旁边,观察喘着粗气的重战士的脸色。

「糟糕。」

两人叽哩呱啦开始争执,犬人术士在一旁劝架。

可以的话,想让两个小鬼好好吃饭。还想帮他们训练。

他害怕跟别人意见不合。再怎么努力沟通,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

在这样的气氛中,半森人剑士泰然自若地喃喃说道:

「委托,怎么办……?」

「我、我找其他人来帮忙了……!」

没食欲的话,降低吃饭的优先度即可;不想睡的话,维持清醒的状态即可。

「喂。」

少年斥候抓着附近其他

团队

成员的手臂,把人拽过来。

「呃,那个……」

不如说,血脉、才能和努力,哪是能细分出来观察的东西。

该做的事、该思考的事堆积如山。看不见尽头。

半森人

剑士突然冷静地询问他。

自己当初夸下了海口,必须取得相应的成果───

「喂,你还好吗?」

年轻战士笑了。

「喔───……?」

「而且,说实话,他一个人承担太多责任了。得重新分配工作才行。」

想要采取行动的少年斥候,尴尬地仰望半森人。

她开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察觉到少年斥候内心的想法。

───我看看,剩下的资金……预计花费的移动天数……所以需要的粮食数量是───

「总不能在少了前卫兼头目的状态下执行任务,大家也不想这么做吧?」

天旋地转,重战士一个不稳,瘫倒在地。

以勇猛,或者说大胆,或者说粗枝大叶的她而言,这种态度十分罕见。

他不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回到故乡后,他思考过自己该如何是好,最后成为冒险者,走到这一步。

「说不定有,也说不定没有。」

───人情还是愈早还愈好。

人会死。轻而易举。他很清楚。趁双方都还在世,还掉这个人情吧。

「如果从报酬里把所需经费扣掉,我无所谓。」

「───!」

銀发少女闻言,脸上绽放笑容。

她转身面向半森人剑士,长发像尾巴似地于空中晃动。

「就是这样……!我们这边没问题……!」

「呃……」

少年斥候欲言又止,困扰地仰望半森人剑士。

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开不了口。半森人剑士眯起眼睛,点头。

「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跟队里的骑士小姐商量一下,再跟公会报告……」

麻烦各位了。两人向她鞠躬,武斗家少女神采奕奕地回答:「嗯!」

年轻战士觉得很温馨,扬起嘴角。狗头魔法师站到旁边点头。

「那么,得确认委托内容才行。」

「说得对。万一是要我们消灭柳谷的

妖术师

就惨啰?」

「啊,我、我都忘了!」

武斗家少女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惊慌失措,年轻战士忍不住失笑。

他一面安抚嘟起嘴巴的她,一面从少年斥候手中接过委托书。

希望不要太难……

「唔……」

哥布林杀手再度心想,然后在深入思考前驱散杂念。

「这种态度不值得赞许。」

或者牧场少女、牧场主人、柜台小姐,以及那座城镇偶尔会跟他搭话的冒险者们。

「这个世界上,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的人还比较多。」

「……是一整群的话,没巢穴才奇怪。在这片旷野上───」

审查官的回答冰冷且锐利。

他头也不回地走在旷野上,将杂草踩在脚底,折断树枝。

「足迹多,却是同一只留下的。既小,又浅。而且分散各处。他们很瘦弱───」

他大可低声沉吟,敷衍过去,却平静地回答,这样的自己令他厌恶。

那身装备实在不适合在野外行动,审查官却跟走在公会的走廊上并无二异……

「没有不恐怖的怪物。纯粹是有优先顺序。」

尽管他已经尽量控制脚步声,终究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何况他技术还不纯熟。

然而───

如她所说,凡事总有优先顺位。杀光小鬼。

那里除了是遗迹,更是小鬼的巢穴。就像现在的这片旷野一样。

不是她有什么问题。

「我从未进入迷宫。」

「是过客。」

两人所处的地点是旷野,从旁吹过的风拂动棕色的枯草。

审查官只是冷静地接着说道,仿佛没有把哥布林杀手的行动看在眼里。

牧场少女、牧场主人。或是姐姐、故乡的居民。过去在某个村子遇见的黑发少女。

「在外游荡的小鬼足以构成威胁。不过,威胁性较低。」

小鬼的移动距离并不长,足迹也还算新。

而是有如一打雷就吓得发抖的小鬼的自己令他厌恶。有股地板下的土腥味。

「『不构成威胁』这个观念也并不正确。」

「我不认为

单独行动

的人有办法单凭一身蛮力活下来,所以可以理解。不过,你是在哪学到战斗技术的?」

───都远比自己聪明、博学。

若以让她满意为优先,会打乱这个顺位。

「不认为哥布林有多危险。」

这句话同样有道理。

年轻战士阅读刚学会的文字,点了下头。

第〇话 第2章「

方格上的追踪

「杀掉。」

是否得到她的认同,是自己的努力目标,却不是最优先事项。

她穿着恐怕不适合冒险的轻薄制服,暴露于寒风下。

不擅长跟这个人相处。哥布林杀手心想。不会不舒服,但会令他畏缩。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习惯。

现在不该把心力花在审查官身上。也不该花在升级审查上。杀光小鬼,仅此而已。

很好。听见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审查官点了下头。

要怎么做?

「你会觉得进入迷宫,在地下一楼遇见的怪物不构成威胁吗?」

哥布林杀手果断回答,朝旷野迈出强而有力的步伐。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整个群体派出的少数侦查兵。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因此,哥布林杀手之所以这么自言自语,并非委托内容所致。

请在出现伤亡前帮忙消灭他们───

「上面写着『调查地震的原因』。」

审查官轻声哼气,跟在后面,在草原中飒爽前行。

以及在剿灭哥布林的过程中遇见的诸位受害者。

身穿肮脏铠甲的冒险者趴在地上调查足迹,缓缓起身。

没听见脚步声。

───奇怪。

「……唔。」

「足迹。」

「怎么了吗?」

他没有优秀到可以看不起他们───不对,是那些人根本不会不如他。

气定神闲的态度,比万物都还要能证明她丝毫不把凛冽的寒风当一回事。

「剩下是,自学。」

「不知道吗?」

大概吧。他想都没想过,为了剿灭小鬼而进入的遗迹所为何物。

「那么,你怎么看待没有能力讨伐不构成威胁的怪物的村庄或其他人?」

哥布林杀手哑口无言。

村庄附近有小鬼出没,在附近徘徊。村里的年轻人把他们赶走了,可是大家还是会不安。

「附近没有森林。当然也没有洞窟……嗯,算你过关。」

哥布林杀手没有放松戒心,沿着足迹看过去。

「唔……」

「听说冒险者公会,」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他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

审查官仿佛在仔细确认摊开来的文件,微微歪头。

───不对。

───奇怪。

既然如此,不管那些小鬼藏身于何处───肯定离这里不远。

明知如此,哥布林杀手却无法保持沉默。

那是一种直觉。毫无根据,但不知为何,他有自信断言。

「……基本功,是姐姐教的。父亲是猎师。」

跟老师一样。不知为何,女子的声音和姐姐及师父截然不同,却给他这种感觉。

他觉得她的走路方式───还是该称之为步法?───不太一样。

「失去巢穴或者被赶出来,只会在外面徘徊的小鬼。不构成威胁。」

哥布林杀手语气肯定,审查官微微挑眉,做为回应。

很好。审查官似乎对哥布林杀手的答案打出了分数。

审查官的视线透过铁盔的面罩刺向他。他总算挤出声音。

「───并且饥饿。」

「怪物全是威胁。」

有时她会以更在其上的速度,飒爽地跟上哥布林杀手。

她满意了───吗?不。哥布林杀手于内心否定。

他没办法立刻回答自己为何判断这次的小鬼是过客。

感觉会是场挺刺激的冒险。

哥布林杀手连沾到身上的泥巴都没拍掉,转动铁盔歪过头。

心情轻易变好的銀发少女晃着銀发,探头窥探。

因此,哥布林杀手老实承认。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

姐姐很聪明,老师很聪明。还有抵达自己万万想不到的境界的魔法师。

───追得上。

思及此,答案显而易见。

答案不言自明。

话语在喉咙及舌头上打转,无法成形,他选择先将其吞入腹中。

是再

常见

不过的委托。

「你说的过客是?」

「那么,敌人是过客。然后呢?」

「为何如此判断?」

现在纠正他的女子亦然。

这副模样比起战士,更接近猎兵,抑或是来自地下的亡者。

「有道理。」

背后只听得见规律的呼吸声。

他的师父曾经说过,直觉这种东西并不存在,那只不过是下意识的经验法则。

既然如此,是否代表自己累积了足以得出那个结论的经验?

或者只是自以为是的愚蠢之徒?

───管他的。

总而言之,前进就知道。

灰色天空下,他觉得旷野看起来漫无边际。

§

「GOOROGGGB……!? 」

「一……!」

哥布林杀手掷出的小剑精准命中小鬼的喉咙,结束他的生命。

每天早上的锻炼成果带来些微的喜悦,不过比起品尝喜悦的滋味,他有更该做的事。

哥布林杀手从草丛中飞奔而出,眼前是小鬼的集团。

───三,不对,四。

「GORGGB!!」

「GOORRG!GBBB!!」

午后时分,怠忽职守,只顾着睡觉的小鬼们急忙拎起武器站起来。

手里拿着棍棒、锈剑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各种装备。

哥布林身上黏着树叶和泥巴,破口大骂。

不晓得小鬼是没有遮挡朝露的知识,抑或并不在意。

───有可能。

住在洞窟里面,连像样的寝具都没有,他们却过得十分惬意。

「你忘记自己在跟人组队了。」

「就算我自己不那么认为吗?」

钢铁旋风呼啸而过。

他果断扑向忍受不住疼痛扔掉棍棒,按着肚子挣扎的哥布林。

她点头,优雅地摇晃刚才为小鬼带来死亡的美丽食指。

「结束了。」

此乃需要高度技巧的招式,区区哥布林肯定无法理解。

「──────」

不管怎么样,对哥布林杀手来说,他人的内心根本无从揣测。

「可是……」哥布林杀手一面思考,一面咕哝道。「也会有没有的时候吧。」

「……」哥布林杀手点头。「嗯。」

他将生锈的短剑插进腰带,从第一只杀死的小鬼喉咙中,拔出自己的短剑。

他维持满身泥巴、小鬼鲜血、树叶的难堪样,等待对方回答。

是香水吗?他之前都没注意到。

审查官叹了口气。

而他至少没有不知羞耻到会去辩解。

「喝……!」

然而───他还是让一只哥布林从旁跑走,或许是因为还不熟悉。

「GOROOGGBB!!」

高度熟练的

技术

魔法

的差别,外行人无法分辨。

类似礼服的公会制服,他早已见惯,可是在野外看见只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当然没有疏于戒备,也有留意身后的情况。

过了好一段时日,他才知道那是名为

刺链

的古代武器。

「没错。」

有很多必须反省的部分。他没有操之过急,也没有轻忽大意。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跟魔法───没错,跟魔法一样。

连在一起的打击声,恐怕───有两次。

「GOROGGB!? 」

───的确。

他满足于鞋尖陷进去的粗糙触感,践踏小鬼的脸,踩断脖子。

想起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装备,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GRRGBB!? 」

是哥布林杀手从未嗅过的,女性的香气。

虽然这只是理想论。语毕,审查官微微扬起嘴角,然后清了下嗓子以掩饰笑意。

「佣兵只要自己能幸存下来即可,可是冒险者要互相帮助,同舟共济。」

面对站不稳的小鬼,审查官踏着与气势汹汹的吆喝声形成反差的轻盈步伐冲上前。

「GOOR!? 」

「GOROOGBB!? !? 」

「……率领

团队

的人有他的责任,加入

团队

的人也有他的责任。」

「那就提出不同的意见。或者该去寻找愿意提出不同意见的同伴。」

「肯定有你自己想不出来的其他意见。」

哥布林杀手边想边在冲进去的同时,抬腿踢碎小鬼的下巴。

剿灭哥布林,从来没有带给他成就感过。

转头一看,审查官手中的锁链已经消失不见。推测是收回袖子里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多出两具小鬼尸体。剩下两只。

「然后再做出决定,这是头目的职责。若你是头目,就是你的职责。」

他隔了这么久才回问,实在有失礼节,审查官的语气却跟锁链一样锐利、迅速。

「……啧。」

审查官微微眯细独眼,仿佛在回答他一加一等于多少。

虽然对于小鬼本身而言,八成是令人焦躁、狂怒的生活。

「杀……!」

敌人体型小,只要像剜出内脏似地从盾牌底下刺出短剑,就能轻易命中。

「唔……」

需要习惯。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用右手从小鬼尸体上抢走短剑。

「喝……!」

上面长有好几根利刺的粗长锁链,从审查官的袖口猛然射出。

她双臂环胸、英气十足的站姿,也让人产生身在公会的错觉。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忘记自己站在小鬼的尸体上。

淡淡的甜味随风飘来,其中参杂小鬼的血腥味。

§

哥布林很可能想得到这种小伎俩,而那个情境令他极度不快。

使用圆环状握把操纵的锁链宛如一条活生生的蛇,跃身缠住小鬼的脚。

位于队伍后方的是纤细的女性。将她压制住,用棍棒击昏,拿来当人质。

利刺像牙齿般刺进肉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绊倒进入攻击范围内的敌人。

他蹲在草丛里调查尸体,尖锐的正论从上方刺来。

哥布林杀手手上沾着小鬼们的血液,从草丛里仰望审查官。

窸窸窣窣,带有水气的风拂弄草丛,从旁吹过。

仅此而已。不过……

像是无奈,也像在掩饰受到提问的喜悦。

「……我该怎么做?」

「唔……」

───早知道该试试催泪弹。

遭到连击的小鬼,眼、耳、鼻、口七孔喷出混浊的血液,倒地。

因为那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被棍棒击中的沉闷冲击传来。只靠一只左手抵挡不了几次。

「二……!」

跟平常的语气没有差别,哥布林杀手却有种受到责备的感觉,陷入沉默。

「你没对我下达指示对吧?」

哥布林杀手杵在原地,清脆的钢铁摩擦声传入耳中。

哥布林杀手不耐烦地对自己咂嘴,转身准备扔出短剑───

「唔……!!」

她发出细微的叹息声。

他理所当然注意着周遭,小心翼翼,慎重地开口。

师父常说要穿一双好鞋。不是

圃人

的你有那个必要。

───是因为把盾牌的边缘磨尖了吗?

「……嘘!!」

「所以?」

───剩下一只。

「这样就,三……!!」

哥布林杀手看见握成奇怪形状的拳头击中了小鬼的腹部。

即使他善于雄辩,有着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什么意思?」

「征询队友的意见。」

哥布林杀手用盾牌挡住从左侧击向自己的小鬼棍棒。

更进一步地说───让敌人溜到位于后方的她那边,可谓致命的失误。

「G、BB、ORG、B……!? 」

需要保护同行者的战斗,他在封闭场所有过深刻的经验,次数却屈指可数。

「GOROOG!!」

用盾牌压住疯狂挣扎的瘦小身躯,往喉咙一刺。不是想减少他的痛苦,是为了迅速杀敌。

「唔……」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若要问他是否彻底理解了那番话的意思,哥布林杀手应该会否认。

可是,不过,并非不能理解。

自己一个人想不到的事情有多少,透过短暂的剿灭小鬼生活───

───……不。

小时候,村庄遭到小鬼袭击时,他不就亲身体会过了吗?

当时如果有人警告,如果有雇用冒险者,结果或许会不同。

而没有那么做的人,是自己。什么都没做。一事无成。

没有任何人该负责。是他导致那样的结果。

认为仅凭自己一人就能应付所有的状况,未免太自以为是。

既然如此,此时此刻该做什么,显而易见。

「……妳,怎么看?」

哎呀。审查官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在惊讶他比想像中还老实。

她飒爽抬起那双长腿,站到哥布林杀手旁边。

哥布林杀手缓缓让开来给她看的,是死在地上的小鬼,尸体的旁边。

印在柔软泥土上的东西是───

「脚印吗?」

「是狼那类的动物吧。」哥布林杀手说。「恐怕。」

「正确地说,应该是

恶魔犬

留下的。」

审查官简短回答,她和铁盔之间的距离,近得令人惊讶。

使用厚重木材制作的书柜不太容易倒塌,却晃得很厉害。

那名术士肯定只会带着跟审查官同样的表情,嘟囔一句:「这样啊。」

小时候,他有过被抓去帮忙采药草,却满脑子只想着玩的经验。

「我不认为这几只过客有能力饲养恶……」

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冒险者往往会

消失

,再正常不过。

柜台小姐对瘫在隔壁座位的同事露出苦笑,却没有否认。

孩童时期,她对几位姐姐也有过同样的憧憬,但年龄的差距没人有办法弥补。

「……哇……!? 」

仿佛不管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她毫不在意。

自己是否迟早会习惯?

公会职员不能跟冒险者太亲近,是这个关系吗?

「不如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呼啊……」

世上也会有这种事。世上到处都是这种事。

所以,哥布林杀手如是说道。

没错,记得那名术士说过,小鬼偷到了骑乘技术的秘密。

听见哥布林杀手的自言自语,女子露出雪白的喉咙微微颔首。

「这样就达成委托了。」

柜台小姐在柜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邋遢地趴在桌上的朋友露出微笑。

───也会有这种日子呢。

「…………」

「…………话说回来。」

当时真该听得更认真一点。他诚心感到后悔。

散发那种飒爽气质的───没错。

姐姐亲自指着野兽的足迹,教导他是哪种生物留下的───

这抹苦笑不是针对朋友或前辈,而是针对自己。

「你打算怎么做?」

他在面罩底下往旁边瞥了眼,她跟刚才一样,悠然抱着胳膊。

「你知道小鬼会饲养那种生物吗?」

───她是怎么说的?

她一定会制止他、劝导他、带回他。

「我会窒息,如果妳要以她为目标,拜托从其他方向着手。」

连手指在指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人,岂能看见远方的月亮?

「她人不坏啦。」

掉下来的书本如雨水似地落在吓得尖叫的柜台小姐身上。

§

正确地说,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带来的紧张感───着实令人疲惫。

以顺利升级的他的实力来看,应该不会出问题,除非有天大的意外……

「那还用说。」

所以不会有问题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借给冒险者的,是精密度较低的版本,不过……

在密林昏倒、从山上坠落谷底、在迷宫深处被传送到石墙之中……

可以从庞大的文字及数字的缝隙间窥见的各种资讯,在那些资讯的缝隙间看见的人生。

「知道。」

好几天没出现。没来回报任务。这种情况当然也不是没有。

从窗边洒进的阳光逐渐由白色转为金黄,照亮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古籍上有记载。」

隔壁的朋友又是如何?前辈又是如何?

遭到山贼的还击?脑袋被巨人砸烂?被

暗人

抓去拷问?

早上跟自己打过招呼的人,到了晚上都还没回来,这种事并不稀奇。当天来回的委托还比较罕见。

然而,柜台小姐松懈的原因,并不在于午后悠闲的气氛。

他在面罩底下移动视线,觉得跟她被头发盖住的眼睛对上目光。

温暖、和平、安静、无人───冒险者公会现在静谧无声。

而他现在该前往的场所,远比月亮还近。应该要先脚踏实地,站稳脚步再说。

她突然───并不是忘记───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羊皮纸。

现在应该要专心处理眼前的事。因此,他觉得自己不会有机会看。

「追上去,杀掉。」

「妳好松懈……」

「……从出发后到今天……」

唯有姓名、技能、功绩───俗称的

能力检定

、经验值等等。

只要没发生意外───应该不会吧。毕竟是剿灭小鬼。

不过,残留于脑海中的微小记忆,此刻确实为他指出了野兽的目的地。

「彼此彼此吧……?」

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有多少是自己不明白个中价值,一把扔掉的?

堪称悠闲的午后时光。

是上面画有网格的这一带的地图。

如此精密的地图,当然是严禁外流的重要资料之一。

这时───身体从脚底被撞得浮上空中。

柜台小姐反射性趴到地上,同事急忙扑向背后的书柜。

实在不习惯。

柜台小姐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变成那样。

大到令人怀疑是不是四方世界本身翻了过来,被从桌上扔出去。

───成熟的女性。

「……那个人光是待在这,就让人神经紧绷。」

「哇、哇、哇……!? 」

说不定有。总有一天该仔细看一看。

恶魔犬

吗?」

委托书上写的状况十分常见,从已知数量来看,规模不会太大。

───差不多该完成委托了。

那位前辈严格又温柔,是个好人,但这也有可能是不擅长相处的原因。

审查官的语气完全是在处理公务。冷静、毫无起伏又锐利。

撼动体内的冲击过后,地板像要崩塌似地剧烈摇晃。

「……那精明干练的感觉,是很帅气没错。」

天气不差,所以凭藉天数及正常的移动速度,即可预测现在位置。

他点头回答。以前探索时遇过。

───前提是有那个时间。

恐怕是错觉就是了。

「……叫那种名字的生物。」

重点在于,就哥布林杀手看来,这些脚步像在远离这个地方。

───又有地震了。

平常就算是这个时间,也会有一、两个冒险者和委托人来,今天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就算出什么意外,还有前辈在。

柜台小姐连尺都没拿,数格子简单计算一下,点点头。

有时记得接下那起委托的冒险者,有时不记得。

他将数不清的书搬进了牧场主人借他的仓库。那些书里面也会有相关知识吗?

剿灭哥布林固然危险,不过归根究柢,所有的冒险都有危险。

只有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的人,才会嚷嚷着这是某种阴谋或危机。

───还以为我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是吗?」

「魔犬。」

柜台小姐还不太清楚。

对柜台小姐来说,这段时间漫长得近乎于永恒,实际上应该只有短短几秒。

地震突然停下,跟发生时一样突然,柜台小姐无法相信。

「停、停了……吗……?」

她缓慢起身,光这么一个动作就觉得天旋地转,急忙把手撑在柜台上。

「好像是……?」

比起扶著书柜,更接近抓著书柜不放的朋友也提心吊胆地点头。

鸦雀无声的公会内立刻一阵骚动,响起人们的脚步声。

毕竟有些冒险者租了这里的房间住,里面也有许多职员在工作。

冒险者们纷纷跑出来。同事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到外面确认状况。

跟她变成熟人的冒险者也抓着长枪,跳过楼梯的扶手降落在一楼。

后面的楼梯上,可以看见在轻薄睡衣外面披着被单的魔女。

站在旁边的是前几天刚加入公会的妖术师,同样只有穿着单薄的衣物。

以施法者来说算是强壮的身体,以及带在身上的长剑虽然令人有点在意───

───那身打扮不太雅观呢。

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到惊吓,不过───如果她们将恐惧之情表现在脸上,男性们不可能不出手。

毕竟她们不久前才登记成冒险者,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以柜台小姐在王都的经验来看,她没有不顾虑两人的理由。

柜台小姐用眼神叫她们不用担心。魔女点了下头,默默回房。

妖术师观察了一下情况,不久后低声抱怨一句,转身离开。

「柜台小姐,发生什么事!」

「但我未必会升级。」

「各位冒险者也请冷静下来。若有需要,公会会提出委托。可不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墨水瓶,看着被墨水弄脏的地板耸肩,宛如一名历战的勇士宣言道。

───这么说来……?

「失礼。」

慌忙逃走就亏大了。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这群无赖汉也会乖乖听话。

「大声要人教他如何剿灭小鬼的人,肯定会吵着要人教他如何屠龙。」

懒得吃饭。比起吃饭,更想优先追踪敌人。像被推动般上前一步。

在野外扎营,吃简单的食物,睡眠时间短得跟打瞌睡一样,在天亮的同时出发。

如果他为这种事大吵大闹,肯定会被踹倒或抛弃。

不近也不远,却让人觉得正在慢慢追上。

告诉我安全、确实的攻略法。审查官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嫌恶。

───换成老师。

「需要休息吗?」

───两者皆是吧。

无论是小鬼还是狼───管他叫什么恶魔犬───都是在夜晚行动,既然如此,就该趁白天拉近距离。

例如断掉的树枝、被踩烂的花草、狼或小鬼的粪便、食物残渣。

「冷静点,冷静点!先确认状况再说!!」

他熟练地拍手吆喝,环视公会里的人。

用不着说明,哥布林杀手不是真的只靠足迹追踪。

地震不至于妨碍他追踪,可是一旦下雨,至今以来的努力就会付诸流水。

───想在下雨前追上。

「到头来,想要成长就只能自己累积经验吧?」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日。

「是吗?」

§

「若你认为有需要。」审查官冷冷回应。

「这点小事,世界不至于灭亡。」

杀死小鬼后立即启程的当天傍晚,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刚擦亮的皮甲沾满泥巴,看起来有点脏,礼服则潇洒依旧,与它形成反差。

他有兴趣的对象只有狼的足迹───更进一步地说,是小鬼的足迹。

───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大概,什么事都没有───」

哥布林杀手跟鹦鹉一样重复一遍。

置之不理的话,他八成会这么做,同行者却阻止了他。

他们原本就是以冒险为目的,目标是一夜致富,以及伟大的功绩。

在师父的教诲中,有几项他并没有老实遵守,吃饭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哥布林杀手斩钉截铁地回答。

连进食都不是为了满足食欲,只是想以物理手段避免胃痉挛。

「抢走工作将害他们走投无路,失去成长的机会。」

坚硬的地面当然不会留下足迹。不过,时常会有能当成记号的痕迹。

虽然关于鹦鹉这种鸟类,他只知道牠们会说人话。

恐怕是因为审查官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猫,眯眼盯着他。

不过,他没办法连审查官这句话的含意都听出来。

哥布林杀手之所以能明白这一点,也要多亏他多少累积了一些经验吧。

她必须接待把手撑在柜台上,将身体凑到她面前的长枪手。

倘若向人学习即可事事一帆风顺,他就不会跟初次剿灭小鬼时一样大吃苦头。

能够像现在这样看见繁星及月亮,可谓难能可贵的好机会。

「吓得乱跑前,先检查有没有伤患或器物损坏。妳没受伤吧?」

他会怎么说?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

「叫人把地下一楼的地图交出来的人,到了地下十楼肯定也会为同一件事嚷嚷。」

师父教过他许多知识,而自己是否有因此成长,又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杀手将水袋里的水倒进小锅,随手将肉干扔进其中,以火加热。

「啊,那个……」

能够靠自身的技术影响天气的,唯有

祈雨师

长枪手虽然一脸不甘,至少看到他回去二楼的房间了。

审查官鲜少开口,哥布林杀手专心于地面爬行的平静时光。

那位冒险者在她身后面露遗憾,她选择假装没看见。

不知道小鬼们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没想到要湮灭那些痕迹───

无论如何,运气不错。他从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我觉得,」

而他能走到这里的理由之一,便是当时得到的经验。

从来没听过这个词。至少在冒险,或者跟剿灭哥布林有关的事情上。

哥布林杀手和审查官坐在路旁,中间隔着摇来晃去的火焰。

他明白,能够确实地追到这个地方,不全是靠自身的力量。

被昏暗夜色覆盖的天空底下,两人简短的对话与营火的劈啪声有几分相似。

做为消遣从姐姐那里学到一些皮毛的猎兵知识,以及些许的经验,是能做到什么?

跟之前那个整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委托人截然不同。

对哥布林杀手来说,这才是日常,不知为何却心神不宁的。

「总之,」

「既然你要升级,就得培养前辈该有的心态。」

审查官说得有道理。

那是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该强迫别人跟着做。

「妳不就想让我失去资格吗?」

听她这么说,哥布林杀手不得不思考。

分量及味道都没有经过仔细的计算。不会死人,也不至于不能吃,就这么简单。

应该是代表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我来帮忙!」

打断她说话的是她的直属上司,也就是这间分部的分部长。

「因为这么做,等于抢走了新人的工作。」

「把贴在布告栏上的剿灭小鬼的委托书全部拿走很失礼。」

饿久了就不会饿了───要是饿过头导致反胃,到时再吃东西即可。

哥布林杀手想不到个中的奥秘,也没有兴趣。

审查官明确地宣言,仿佛要将话题的分界点区分清楚。

只要没有必要,就不用那么频繁地进食。

因此,哥布林杀手起初以为她的呢喃是树叶的摩擦声。

她努力不让笑容显得过于僵硬,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

基于职业道德───另一半是想拿这当成远离长枪手的借口───柜台小姐像只陀螺鼠般迅速采取行动。

这么有气势确实值得赞许,然而───

「用不着惊慌。跟五年前的王都,『死亡迷宫』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这小小的疑惑,被从容笑道的分部长这句话盖过。

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他瞥了那边一眼,接着说道:

他没学过线索被雨水冲刷干净后仍然能够追踪的技术,因此现状对他而言无疑是幸运。

「成长。」

看见审查官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才修正这个误会。

没在那时丧命,纯粹是碰巧骰出好点数。

「先把文件捡起来,检查、整理、收纳。要是弄丢,那才真的是大问题。」

「唔。」

从他尚未报告就离开开拓村的那一天算起来,已经过了数日。

「有地震。」

「啊,没有!」受到慰问的朋友连忙点头。「我没事。」

前阵子的升级审查出了点问题的重战士的

团队

,现在不见踪影,令人在意。

拉不下脸跟人求教,还反过来怪别人不教自己的───冒险者。

「怎么会。」

审查官耸肩表示这是个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在审查,少年。没有个人情绪介入的余地。」

「那妳为何要告诉我。」

「如我刚才所说。」

「……」

莫名其妙。哥布林杀手透过铁盔的面罩看着她。

她的右脸被长发盖住,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目光灼灼,刺在他身上。

「老实说,只会剿灭小鬼的冒险者是不必要的。」

「可是有委托吧。」

哥布林杀手有点退缩,却努力忍住了。

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坚持反驳。

「经常有,剿灭小鬼的。」

「你知道怪物不只有哥布林一种吗?」

「───唔。」

「四方世界的威胁不只有小鬼。不如说,小鬼其实是最小的威胁。」

不能把心力全花在那东西上。

审查官这番话再合理不过。

哥布林杀手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听不顺耳。

他明白,他接受。那么,问题就不会在内容上面。

就这么一句话。

哥布林杀手心不在焉地想,将手提锅从营火上拿开。

「不是有神官所说的无偿的爱吗?」

「还有,不擅长做菜的话,想办法直接用买的。」

───结果,在那小子出现前,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水不冷不热,锅里的液体根本称不上汤,肉干一咬就渗出水分。

侄女应该听得见走近窗边的脚步声,却毫无反应。

有时在主屋的门口,有时在她房间的窗边,有时在仓库。

妹妹一有空就会写信过来,上面也经常提到她成长的过程。

「啊,嗯……」

意即,神官等于是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

牧场主人依然静静走过去,从窗边呼唤待在室外的她。

「晚风别吹太久。」

侄女会像犯痴呆似的,整天心不在焉。他记得很清楚。

审查官的叹息声再次混入其中,传进哥布林杀手耳里。

───这也是无可奈何。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说出口,继续嚼着湿掉的肉干。

「……站在审查的角度来看,你好像挺擅长生火、扎营的。」

「可是

单独行动

的话,谁来负责守夜?」

───神官会收取善款也很正常。

「父亲是猎人,姐姐教过我一些基础。」

「……是吗?」

───我不收留他,还有谁会接纳跟身分不明的流氓没两样的新手冒险者。

来自地母神寺院的神官努力维持镇定,冷静地如是说道。

「谁。」

两人原本并没有住在一起。要不是他有事过去那边,就是对方过来这里。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审查官先行说明,把面包碎块放入口中,舔拭手指。

他不是从小就很了解她。

他一头雾水。不过,嗯,就是那样吧。

也不会怨恨神。理所当然。那一晚发生的事,责任全在自己身上。

「确实亲眼看过。」

不过,她低声咂了一下嘴,或许是觉得自己讲太多了。

侄女诚挚的恳求和那名少年的遭遇,使牧场主人果断答应了。

或是看到妹妹及妹夫───也就是她的双亲空荡荡的棺材埋进土中时。

他毫不在意,咀嚼食物,吞入腹中。没有滋味,只吃得出奇怪的咸味。

结束一天的工作,吃完晚餐后,她经常看着变成淡紫色的天空发呆。

侄女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双月及繁星───不对,看着远方的街道。

起初他是这么认为的。

失去一切的小孩,这几年来在哪里做些什么,为何会想成为冒险者?

这番话同样有道理。

与其自作聪明,赶走无依无靠、失去家人的小孩,不如死在昔日的战场上。

所以,他不会拿这当借口。因为侄女也一样。

牧场主人眉头紧皱,不知道叹了第几次气,发出吱嘎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更重要的是,少年一离家,侄女就变成那个样子……

审查官轻描淡写地说。

学会自动自发地帮忙牧场的工作,前往城镇,头发也剪短了。

「我听你说过。」

「不成问题。」他语气尖锐。「我能够睁着一只眼睡。」

§

他的语气比想像中更锐利。侄女吓得身体一颤。牧场主人心想「我怎么这样讲话」,补充道:

───到头来,我也只能默默看着。

侄女开始努力、拚命地主动思考,采取行动。

看来今晚会是个漫漫长夜。

他拿手中的树枝代替火钳,无意义地翻动柴火。

「是吗?」

审查官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硬面包,撕成小块拿到嘴边。

除了上帝,有谁能够理解人心呢?

───是这样吗?

只听得见愈来愈深的夜色带来的风声、鸟声,以及营火微弱的劈啪声。

「……比起战士,你更适合担任斥候或猎兵。」

幸好他是大人。

然而───唯有少年的那副模样,他实在看不下去,叹息连连。

动不动就会从主屋里看见侄女坐在窗外发呆。

「……是那样吗?」

「是吗?」

「奉献爱的当事人。」

经过片刻的思考,他吞下留在嘴里、变成无味软泥的肉干。

神官反而特地对他───牧场主人表示关心与慰问。

他说,你也一样失去了家人。

这暧昧不明的回应,跟刚起床一样。

「……说得也是。」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跟男生一样───不如说,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她抓着男生跑来跑去的样子。

身体沉重如铅───自己真的老了,他又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他知道那孩子跟妹妹小时候很像,开朗又活泼。

侄女有好一阵子都在熬夜。

不久后,她用同样心不在焉的语气轻声说道:

「……」

「是吗?」

牧场主人深深叹息。

于是,他提供各种协助,照顾她,绞尽脑汁,然后───

───是忧郁症吗……

他并不相信神───至少没有虔诚到愿意奉献一生。

有人跟自己说话。听见了。仅此而已。大脑并没有反应过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告知再也不能从这座牧场回到家里时。

也参加过战争,赚了钱,甚至拥有自己的土地,屡次跨越生死关头。

他语带嘲讽,她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心灵会变迟钝,身体也会变迟钝,招式必然也会跟着变迟钝。这样还赢得了才奇怪。」

「讲得像妳亲眼看过一样。」

「要花钱。」

「世上没有东西不需要代价。」

牧场主人说不出话。他走进屋里,想着至少帮她拿一条毯子过来。

「是的。」

动机───不言自明。他不认为那孩子过着正常的生活。

因此他可以忍耐。也有本事养活侄女。尽己所能吧。

看到自己始终无法拯救的侄女有所改变,他没有一丝后悔。

「睡眠不足足以致命,少年。」

那是侄女头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请求。

哥布林杀手陷入沉默,没有再开口。

「可以从中得到喜悦。」

审查官微微睁大左眼,吐出一口气。无奈的叹息。

她看着手边,冷静地说。

「……天气还有点冷。小心着凉。」

§

他不喜欢睡着时,仿佛身体坠落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会直线下坠,再也回不来。

甚至有种一直攀在悬崖边的感觉。

要是睡着,脑袋搞不好会被人敲破。不能保证能再次睁开眼睛。

不对,想到被从床上挖起来杀死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觉间死去,或许还比较轻松。

这跟他走在路上时,会害怕脚下的地面崩塌有关吗?

他永远不会知道。

至少他为了抵抗那令人不适的坠落感,轮流闭上快要睁不开的左右眼。

他已经无法单凭感觉计算时间。该靠即将熄灭的营火和天空的亮度判断。

正当此刻───

击打空气的声音响起。

审查官站在黎明微亮的天空下,肌肉精实的身躯只穿着一件薄衣。

锐利的视线不晓得落在何方,拳头架在空中。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插图(4)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 第4张插图

嘶。张开一条缝隙的嘴巴吐出气息。不对,或许是在吸气。

他无法分辨。只不过,他觉得她的姿势端正得前所未见。

仅仅是举着双拳,却仿佛百年前就存在于此处。

勾勒出完美曲线的胸部缓慢起伏,全身的筋骨撑起柔软的女性身躯。

她悠然抬腿。踩在地上,像要往前滚动般踏出自然的一步。

放松的手臂宛如弹开的弓弦猛然弯曲,拳头击打空气,发出响亮的声响。

百步前的树梢随之晃动。

「打从一开始。」

哥布林杀手这句话是在讲自己。

「看。」

「要吃早餐吗?」

来自下方的尖叫,是

矿人

斥候。看她叫得那么厉害,可见底部还有一段距离。

「我并不是在跟你讨论童话故事。」

「哇……这什么鬼……!? 」

「唔、喔、啊、哇、啊、啊、啊……!? 」

回归正题。

───不如说,我哪有空担心别人……!

强大的冲击使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幸好并没有。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应付四方世界全部的小鬼吧?」

他的眼睛藏在头盔底下、面罩底下。不可能看得见。可是,直觉告诉他,被看见了。

好讨厌的想像。没有墙壁和地面,反而该庆幸也说不定。

在山顶跌倒的人滚落斜坡,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这时,遥远的下方传来矿人少女的哀号。不是临死前的悲鸣。大概。

想要拍掉,却在手上缠得更紧的那东西是───

审查官随着无情的拒绝拉直衣领,换好衣服。

「发生什么───」年轻战士的嘴巴才刚张开,就被堵住了。「───……噗!? 」

然而,那抹笑容在看到他准备的早餐时,就瞬间消失了。

───怎么回事……!?

会这样想的,要不是乡下的小孩,就是不谙世事之人。

「是村庄。」

魔神,或者是龙。自己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跟那种东西交战。

「哇───!」

他注意的是脚边、前方、天候、小鬼的气息。

该讲点什么。哥布林杀手努力活动干燥、僵硬的舌头。

要说什么?在他转动迟钝的脑袋的期间,审查官迅速穿上衣服。

无论是何者,哥布林杀手都没来得及回答。

───明明坠落了那么久?

无论答案为何,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顶着危险冒险,也不会抱怨这不是一场安全的冒险。」

她随便地用手臂擦掉脸颊及额头的汗水。看起来并没有满足于自己的招式。

「很好!」

他没有拍掉沾到手上的土,缓慢起身,摇摇头。

衬衫平整,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上衣没有一丝污垢。

「哇,啊!? 」

严重萎缩的肌肤及发白的眼睛从头发的缝隙间露出,不存在的视线对上他的目光。

───世上也有人是被磨死的……!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想不到好主意。

独眼侧目瞥向他,审查官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远方。

「怎么可能。」

因此,听见审查官这句如同轻声呼气的呢喃,哥布林杀手也没有抬起脸。

他认为自己和那种事注定无缘,理所当然。

「要。」

喘不过气。无法呼吸。有东西飞进嘴里───不对,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呼───……」

「有些人会对此有怨言。」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永远失去回答的机会,她锐利的目光确实贯穿了他。

连对付小鬼都分身乏术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对他说,也像在自言自语。

冒险───尽管他根本不认为这是在冒险───不可能始终如一,一直上演华丽的武打戏。

有时,冒险只是平淡地推进路程。

假如这是一首叙事诗,顶多只会有一、两段的篇幅,不然就是直接被跳过吧。

「那种只不过遇到区区哥布林就扯一堆歪理,畏畏缩缩的人,不可能杀得了魔神。」

周围只有飘浮感及强风,除此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转过身,像在询问碰巧来家里借住的朋友。

向前。向前。循着足迹于旷野中前行。数着诸神创造来当成棋盘的四方世界的格子。

他伸手抚摸会痛的部位,发现原因。

英雄满身泥巴在地上爬行,一面调查野兽的排泄物,一面前进的模样,成何体统。

「不看着月亮,是无法抵达月亮的,少年。」

所以,这句仿佛看穿他内心想法的话语,令他无言以对。

然后抵达底部。

「是吗?」

除此之外,还有

森人

的嚷嚷声。犬人老师───应该不用担心。

「唔。」

「呜啊啊啊啊……!? 」

「那可不行。」

是闲聊,还是自言自语?哥布林杀手无从判断。

脸颊肉像抽筋似地往上拉扯,露出笑容。人类害怕的时候,似乎会笑出来。

再以完美的动作拿起挂在附近树枝上的衬衫,披到肩上。

「……哥布林吗?」

若会永远持续下去,光是想像有多么恐怖,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唔、喔……!? 」

安全的冒险。审查官一副发自内心感到不屑的态度,嗤之以鼻。

哥布林杀手点头,审查官扬起嘴角。

年轻战士摔在疑似石板路的地面上,叫出声来。

「应该从来没打算挑战魔神吧。」

第〇话 间 章『

冒险者

与失落的

废都

这时,她的浏海被拨到一旁。

「若你以为世上的灾厄通通起因于小鬼,那还真是轻松……」

审查官见状,吁出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化为白烟。

白色黏稠物体黏在脸颊、手心、铠甲上,十分噁心。

「可是,听说还有能把一座湖汲干的巨人。」

「当然不。」

「就这方面来说,少年,你还算好的。」

来自上方的哀号,推测是銀发武斗家少女发出的。

年轻战士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慌张地甩动四肢。

幸好至少不是坡道。小时候,他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她捡起毛巾,以唯有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才做得出来的动作擦拭汗水。

简单地说,他正在下坠。

悠然跟在身后的审查官,也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回答。

无可挑剔的仪态,完全看不出是在野外的旅程,行军的途中。

审查官一笑置之。

他───哥布林杀手立刻回答。

黏稠物体包住身体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立刻穿过去,继续坠落。

「……蜘蛛丝,吗?」

「喝、啊───!!」

銀发少女滑稽的威猛吆喝声从正上方传来,响彻四周,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垂直骤降的她使劲用拳头及单膝砸向地面,平安降落。

咚。剧烈的冲击让人怀疑是四方世界的棋盘本身在晃动。

銀发少女却稳如泰山,威风凛凛地凝视前方。

听说武斗家不管从多高的地方坠落,都能护住身体不受伤害───

「……好麻喔!」

她的眼睛立刻盈满泪水,哭着叫苦,看来还需要多加修行。

「……没事吧?」

年轻战士苦笑着关心她,她沾了满身黏液大叫:「有事!」

───看这情况,大概不用担心。

「其他人呢?」

「我没事。至于她,降落的姿势不太正确……」

以四肢着地的犬人老师,无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

「据闻,连能够吹散云朵的翼龙都无法抵抗重力,垂直摔往身下的大森林……」

「这个小知识一点都不重要,万一我死了怎么办?喂,斥候!」

在对面以奇怪的姿势被蛛网黏到的森人,横眉竖目地怒吼。

「森人又不会死,只会前往西海的另一侧不是吗?」

「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既然如此───是谁修整这条街道的?他们不愿去想。

无论起因为何,要让一个

团队

瓦解轻而易举。

在这个抬头一看,只看得见远方的黑暗的地方,连如何离开都无人能知。

她含泪重复一遍,从地上跳起来。銀发像条尾巴似地弹跳。

生气盎然的景色,让人觉得街道上依然有马车在行驶,行人络绎不绝。

想珍惜缘分───年轻战士如此心想,望向銀发武斗家。

冒险者们牵手走下断崖,进入那座城市。

前一秒才挖土开辟出来的。

不知何时来到了空洞的边缘。

「一百年或两百年吧。」矿人少女随口说道。「剩下就不好说了。」

「好像有微风吹来。」

神奇的是,这段路走起来十分轻松───不,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乃理所当然。

街道铺满整齐的铺路石,没有任何缺损,保养得很好。

假如他没有学习文字,八成也想不到「空虚」一词。

年轻战士笑了。严阵以待也解决不了问题。

年轻战士点点头,望向同伴,慢慢探头观察大洞的底部───

「果然。」森人在矿人旁边得意洋洋地点头。「我就知道……」

老师提出建议,一行人进入矿山,应该是数小时前的事。

他们看着地图,在废坑内部四处走动、调查……

那么,该怎么做?年轻战士陷入沉思。尽管手牌的数量并没有多到需要他思考。

銀发少女活力十足的声音,反而很适合这个空虚的场所。

左右没有墙壁,天花板很高,不管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建造,面积都大得惊人。

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耀眼的銀发,于年轻战士旁边如同尾巴似地摇晃、弹跳。

「──────」

为什么自己有办法在这片黑暗中,看见周围的人?

「……小心,前面没路了。」

既然如此,就该珍惜资源───

虽然年轻战士并不是很清楚那个词的意思。

老师一如往常,用悠闲却锐利的语气说出答案。

「有什么东西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冒险。

『公会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先脚踏实地,收集情报吧。』

异常、雄伟,年轻战士被它的气势震慑住。除了呆站在原地,还能做什么呢?

吟游诗人使用的美丽辞藻,不是自然而然就会脱口而出。

「站得起来吗?」

呼吸和声响自不用说,骨头、毛发、粪便───连气味都闻不到。

想确认答案,只能前往现场,亲眼确认。

───不寒而栗。

他心想,八成也一样。

「只能去看看啰?」

「哇,哇,哇……!」

是城市。

在场的同伴一听就听得出,他的语气透出一丝兴奋之情。

犬人魔法师推起鼻尖的眼镜,一如往常,语气平静……不对。

他不认为他们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

没错───空虚的场所。

「刚刚地面崩塌了,对不对?」

石板路上刻着明显的车辙,证明了马车曾经频繁来往。

「是矿人的地下都市、

暗人

的帝国郊外,还是前所未见的其他……」

「这是什么……!? 」

基于过去苦涩的经验,年轻战士起初以为会出现蜘蛛怪物。

「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不是洞窟,称之为迷宫或遗迹又不太贴切。

「好麻喔!」

然后顿时语塞。

他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跟同伴起争执。也许哪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你绝对什么都没搞懂吧?」

伙伴们的态度跟平常差不多,不是值得庆幸吗?

那里有一座城墙。有街道。有林立的民宅,有高塔,有宫殿。

「不知道呢。我仅仅是个不成熟的学者,不知道的事情还比较多。」

只不过,他看得出这是不可能的。

「…………那里。」

「那就去看看吧。」他拔剑,点头。「注意上方和脚边。」

提灯早在坠落途中熄灭,所以是他的眼睛习惯黑暗了?不对……

「好!」

小镇。

不对。

「看来不是矿人或暗人建造的……我也不懂这方面。」

森人不会用石头盖城市。不是矿人,也不是暗人。

从旁边探出身子窥探的少女,不晓得是出于无知抑或天真,瞪大了眼睛。

矿人少女的警告,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世界。

街道没有凹凸不平的部分,城市的大门像要迎接众人般大大敞开。

「哎唷……!」

然而,除了那些蜘蛛网,完全感觉不到生物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或者说,无法回应。

「先跟你说,不是我漏看了什么东西喔?」

年轻战士对矿山有不好的回忆,也有胜利的回忆,没资格说三道四。

理应延伸至四方世界的街道,被年轻战士脚下的一小座断崖截断。

无尽的黑暗洞顶下,是只能以城市形容的场景。

就算有人这么告诉他,他也会相信。眼前的空间就是如此崭新。

他的鼻子指向黑暗深处,朦胧的微光。

犬人魔法师───老师则兴致勃勃地嘟囔道,反应跟她形成对比。

年轻战士没有词汇可以形容这分不清是生还是死的气氛。

淡紫色的朦胧光线从天而降,沐浴在其中的,无疑是城市。

调查地震的原因───说到地震,八成是食岩怪虫所为。

「我知道,只是想确认一下。因为我的脑袋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年轻战士干脆地下达判断,扯掉身上的蛛网。

§

「好。」

受伤了就得加以治疗───无论是靠神迹,还是亲手包扎。

这段路如同方才所说,走起来十分轻松。

地面是泥土,或岩石,平坦,却没有经过整地的迹象。

这个空洞里面只有这座城市,俨然是从某处剪下再贴上的。

位于远比年轻战士一行人刚才经过的地方,更加巨大的空洞中。

「连森人都不知道的话,只能举手投降啰。」矿人少女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森人。「老师知道吗?」

矿人少女拍掉装备上的脏污,板起脸来。

───别条路。

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俨然是凭空而生的,空洞。

「……嗯?」

「嗯。」

「不过,没问题。只是会麻而已!」

虽然看不出是从何处驶来───或者是要驶向某处的马车。

走到附近抬头一看,淡紫色的磷光如同白雪从天而降,覆盖整座城市。

要是没有那些磷光,应该只会像发现令人兴奋的遗迹吧。

冒险者们有好一段时间只能默默瞻仰它的威容。

门卫───没看见。

「……走吧。」

年轻战士喃喃说道,并非出于勇气。

而是因为他觉得假如没人讲些什么,他们会永远站在这个地方。

地震也好,逃脱路线也罢,在他脑中已经只剩下一角的空间。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前进。想要确认这座城市───遗迹───废都───究竟为何物。

冒险者是冒着危险的人。

面对这种未知的场所吓得落荒而逃,没资格自称冒险者。

不过,说不定会在这里掉头就走的慎重个性,才是能让冒险者长命百岁的资质。

「……没有人类的气息。」

銀发武斗家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前进,语带恐惧。

她的手一下握拳,一下张开,看起来心神不宁,銀发左右摇晃。

被巨人般的高耸城墙围绕的城市,怎么看都只能以城市称呼。

整齐的石板路铺了满地,民宅也是豪华的石屋。

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有酒馆、旅店、武器店、服装店、花店。

有的房子屋顶铺了瓦片,当成雨檐用的精致怪物雕像张着大嘴,等着接雨。

往更上方看过去,几座尖塔以黑暗为背景伫立于眼前。那是城堡吗?

跟伙伴一同与敌人对峙的责任感,胜过发现未知遗迹的兴奋。

激动的情绪及语气,也绝对不是在针对特定对象发泄。

因此犬人老师坦率地承认时,年轻战士反而感到安心。

先发制人。不,不行。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若对方是友善人士就糟了。

明显不是地下种族建造的。

「怎么?原来还有幸存者!」

「一夜之间被魔神消灭,沉入地底,如今无人知晓其名的帝国。」

「噁……」銀发少女吐出舌头。「我讨厌刺客。他们好卑鄙。」

每个人都知道她在开玩笑。暗人的刺客不可能发出脚步声。

无意义的尖塔。无意义的城墙。无意义的街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就是这里……」

年轻战士目瞪口呆,环视周遭。

不过,让年轻战士大吃一惊的,并非肌肉发达的威容,也不是男子手中的大剑。

「不打招呼确实很没礼貌!」

───这座城市一夜之间───

可是,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比起回答,更接近自言自语。

「传说?」

「要是有龙就可怕了……」

森人僧侣摆出一如往常的做作动作,做出意味深长的发言。

至于没有斥责他们,在行囊里摸索的犬人老师───

矿人少女面色凝重,瞪着高塔,仿佛看见了骇人之物。

没有戏剧性的展开。被地面的裂缝吞没,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先看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打声招呼,被无视再说。」

「不对,屋顶没问题,是雨檐、塔、城墙,通通都不对劲……!」

她们不在场,年轻战士深感惋惜,却不觉得寂寞。

是古老的森人语。连矿人少女都没有挖苦他:「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啦?」

「安静点。」

呼……犬人魔法师过于感慨,叹息出声。

「不先踏进龙穴,就没办法屠龙。进去看看吧。」

不久后───

「谁叫他要在冒险前累倒。」

年轻战士───也有可能是銀发少女───开口向他求教。

孩童时期梦想的冒险者形象───

战士摇头制止仿佛随时会冲出去的銀发少女。

平常应该会由矿人少女回应。年轻战士之所以开口,是因为她沉默不语。

「我听见脚步声。」矿人少女低声说道,语气锐利。「……搞不好是暗人的刺客。」

少女点头哼气。真是可靠。

正因如此,他非常感谢銀发少女在旁边坦率地轻声诉说感想。

只有这一句话。

───很强。

第二次的脚步声,年轻战士也听得一清二楚。确实有人在接近这边。

───不敢相信。

「……我也听说过。古者有云───没错,古者有云。」

「是啊。」年轻战士勉强点头,笑道。「真对不起他们。」

远比自己年长的他,明显学识丰富的他,一脸不敢置信。

「你们听过那个漂流船的故事吗?」

年轻战士咕哝着回嘴。他也听过那则怪谈。

「进去一看,明明不久前还有人的样子,船上却空无一人。」

「我瞧瞧,笔记本收哪去了……得仔细记录下来。」

「讲出来啦!」矿人少女反应激烈,銀发少女惊慌失措,跟平常一样。

「……奇怪。」

───是什么样子?

「要上吗?」

「我听过相关的传说,也听说有人发现它。哎呀,真没想到……」

然而,实际站到这个地方后───涌上心头的。

只不过,唯有人类的气息感觉不到。从这一点看来,这座城市明显一片死寂。

这段期间,脚步声仍在缓慢靠近。

「???」

───倒是第一次见。

这次轮到矿人斥候回答。

森人像在歌唱般,说出陌生却非常悦耳的话语。

「古代的神秘守护,让那座城市至今仍未腐朽───」

───该发动攻击吗?

是深信不管阻挡在前方的是什么人,都能靠自身的力量蹂躏的脚步声。

年迈的犬人点了下头。銀发少女听见两人的对话,面露疑惑。

以为无所不知的人,表现出无知的时候。

森人古者所说的「古代」,是多久之前的事?

年轻战士反射性望向他的脸。

年轻战士无法想像。銀发少女亦然。有人能够想像吗?

这个人就是为了看见这样的景象,才成为冒险者。年轻战士露出笑容。

他忽然想到,倘若那位

半森人

少女在场,她会有什么反应?

「好壮观……喔。」

看来自己的心态也成长了不少。但愿有与其相称的实力。

「不会有人喜欢吧。」

「这是『宿命』与『偶然』,诸神的骰子的意思。或者───算了,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怎么了?年轻战士没有发出声音,用唇语询问。或许没有意义就是了。

矿人少女恢复气势,得意地哼气。

他很向往。曾经梦想过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也曾经产生傲慢的想法,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她厉声下令,一行人立刻做出反应。

「有哪里不对劲吗?」

犬人魔法师站在她旁边,语气远比平常严肃。

哈哈。矿人斥候笑了。她笑了,站到最前方履行斥候的职责───

「不入龙穴焉得龙卵,对吧!」銀发少女两眼发光。「我之前学到的!」

这座遗迹并非目的地。他们只是在寻找离开的路。

年轻战士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因为父母只会怒吼。

年轻战士感觉到冷汗滑过脸颊。自己在紧张。他的嘴角浮现自嘲的笑。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挑战这种地方,经历那种冒险。

他现在拥有吵闹、热闹,分不清是否有协调性的同伴。

「……八成只是火灾或暴风雨,让船员急忙弃船逃跑吧。」

「……屋顶。」

不知何时拿起

飞箭枪

的森人,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

骤然现身的,是全身血迹斑斑的骇人战士。

「这一带连地下水都没有。这座城市不可能存在!」

「地底哪会下雨!」

没有感动。没有兴奋。哑口无言───无法相信,不对,是没有现实感,吗?

年轻战士拔出腰间的剑,銀发武斗家摆好架势,森人的飞箭枪和犬人的法杖举到空中。

而自己似乎坐在头目的位置上。既然如此。

森人僧侣语带嘲讽。耸耸肩膀,犬人魔法师催促众人提高警戒。

「是的。」

「───停。」

理应灭亡的古代天空都市。在其中探险的某位冒险者的传说。

「沉入了地底。」

「老师也发现了?」

矿人少女对错愕地睁大眼睛的銀发少女大叫。

沉重、强而有力的脚步声。毫不犹豫,果断前进,没有迟疑。

金色光芒在他胸前摇晃。

是冒险者公会的识别牌。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插图(5)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 第5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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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1

  1. 01插图
  2. 02序 章「于是世界得到了救赎(Campaign Climax)」
  3. 03第1章『出身与经验与邂逅(Lifepath)』
  4. 04间 章「展开冒险前的日常导入篇」
  5. 05第2章『购买装备(Shopping Expansion)』
  6. 06间 章「他们的初体验」
  7. 07第3章『最初的冒险(Tutorial)』
  8. 08间 章「两人之后的对话」
  9. 09第4章『中场(Middle Phase)』
  10. 10间 章「很遗憾,她的冒险到此结束」
  11. 11第5章『经验与成长(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
  12. 12第6章『不足七人的冒险者(Solo Adventure)』
  13. 13第7章『夜幕降临(Climax Phase)』
  14. 14第8章『战斗结束(Ending Phase)』
  15. 15第9章『冒险与冒险之间(After Session)』
  16. 16终 章「于是冒险者站到了棋盘上(Character Making)」
  17. 17后记

第二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战争过后(After Session),影之源头(Scenario Hook)』
  3. 03间 章「不迈出步伐就什么都不会开始的故事」
  4. 04第2章『一枚戒指,一盏灯』
  5. 05间 章「地图没画好所以还不能回去的故事」
  6. 06间 章「柜台小姐烦恼的故事」
  7. 07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
  8. 08间 章「爱面子也是冒险者的工作的故事」
  9. 09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
  10. 10间 章「不会为了魔法道具该如何分配而起争执是件好事的故事」
  11. 11第6章『支付报酬(After Session),下一场冒险(Scenario Hook)』
  12. 12后记

第三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3

  1. 01插图
  2. 02序章『某天早上发生的事』
  3. 03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正在阅读
  4. 04第3章「敌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5. 05间 章『地下帝国的挑战』
  6. 06间 章『前哨战,抑或是争取时间』
  7. 07终章『荣光不值一提』
  8. 08后记

第四卷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4

  1. 01插图
  2. 02第1章「两位森人(Elf)」
  3. 03第2章「尝试与失误」
  4. 04间章『没有干劲的屠龙剑的故事』
  5. 05第3章「毫无变化」
  6. 06间章『受到阻碍与停滞不前的故事』
  7. 07第4章「中场休息」
  8. 08第6章「「我们是人类。此乃人类所为。(It9;s us. Only us.)」」
  9. 09间章『他和她如何杀死巨人的故事』
  10. 10第7章「笔直的道路」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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