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突如其来于早上揭开序幕的审查」
《哥布林杀手外传:第一年》 · 蜗牛くも · 5.8万 字
是个完美的早晨。
天空一碧如洗,阳光透过飘在各处的白云洒落,使她自然而然清醒过来。
从传遍王都的寺院钟声判断,比平常早了点起床。赚到了。
当成早餐的煎蛋没有烧焦,也没有黏锅,煎得漂漂亮亮。
此乃时隔两周的壮举。真是畅快。
她哼着歌整理仪容,梳理头发,化上淡妆。今天一气呵成。
有时候明明跟平常的步骤一样,却让人觉得做什么都不顺心,所以她很高兴。
早晨的空气凉爽清新。通往职场的道路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出门的时间稍早于平常。
是「宿命」,抑或「偶然」?偶尔骰子骰出好点数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
人潮间的空白。人流断绝,风平浪静的一刻。高大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由她独占。
她瞬间怀疑今天会不会其实是假日,但职场不可能没有半个人。
她打开门,彬彬有礼地鞠躬道早。其他人纷纷回应。
她将用来表示出勤状况的名牌挂到墙上,下意识挺直背脊。
或许要拜昨晚有睡饱所赐,精神集中的感觉相当不错。
工作的准备完美无缺。诚可谓完美的早晨。
「我发现冒险者公会的审查有纰漏!」
「是针对公会经营方针的意见吗?请说。」
……到此为止了。
一名年轻人───不是冒险者───隔着柜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着他是个使命感强烈的人,衣服挺高级的。虽然不及贵族。
检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检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把牌子挂到柜台前面,隔绝客人。
是某个商人世家的仆人吗?布满劳动痕迹的双手紧紧握拳,面色凝重。
「喂,我想接这件委托。」
「嗯───是没错。」
她伸出右手指路,目送老人一面低头致谢,一面离去,松了口气。
───看来西方边境今年的新人素质,可以说大丰收。
「非常不好意思,方便的话可否请您至其他柜台办理手续?」
只要我方采取适当的应对措施,对方也会坦率地回应,大步前去冒险。
───她想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双手专注在工作上,逐步为这起委托办理手续。
「不好意思。所以───?」
虽然还有仲介手续尚未办理完的委托,应该没必要跟他说明这个。
她将视线移回前方,轻声清嗓,免得有失礼节。
下一个冒险者亦然。刚开始是挑战哥布林的巢穴。这样就好。
「升级审查。」答案简洁有力。「只差给我们这边审核了。」
「所以我想请冒险者公会立刻改正。」
她点了下头,接着无视眼前这名年轻人不悦的神情,呼唤站在后方的老人。
吸气、吐气只在一瞬间,避免被人察觉。她无视在眼前摆出一张臭脸的好事之徒。
不是体贴他人,仅仅是把在眼前大吵大闹的狗踹出去罢了。
她重复一遍,为了该亲自动手还是叫别人来处理而犹豫片刻。
「想乱叫的话滚去巷子里叫。吵死了。」
「我当然不是在说那些全是谎言,不过事实占了几成有待商榷。还有,跟他交手过的邪教团。」
她委婉地制止对方,不过以工作至今的经验来看,这样就会冷静下来的人属于极少数。
「这堆文件是?」
「是。」
力量的化身却不允许他们反驳任何一个字,用粗壮如巨树的双臂拎住两人的后颈。
「请问一下───!」又一个新的声音响起。「有白瓷战士一个人也能接的委托吗───?」
「妳真受欢迎。」
「可是这点小事,光看纪录就一目了然了吧?」
「这样就搞定了。」
检查文件,翻开羊皮纸。因为消灭了大食岩虫而出名的
团队
,似乎依然活跃。
「对不起───我找过了,没看到───」
花时间接待从队伍后方怒吼的冒险者,也是因为工作。
「妳没在听我说话对吧……!」
她瞪了她一眼,对方充耳不闻。她无奈地再度叹息,眼睛对著文件,嘴巴对着她。
「是。」
理解这一点的蛮人,在礼节方面岂不是更有水准?
原来如此。她的视线扫过文件───全是冒险纪录表,颇符合边境地带的作风。
「嘿!你要对我使用暴力吗!? 所以说冒险者就是这样……!」
「那个,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
驱逐怪物、探索遗迹、寻找秘宝,诸如此类。几乎没有
都市冒险
。
同事看准那片刻的空档找她闲聊,她叹着气说:
自己也就算了,同事和───
「我赶时间耶!亏我难得有心情接个委托……!」
「我是来工作的!碍手碍脚的人是你才对吧!!」
她将眼前这位年轻好事之徒的控诉,一字一句如实记录下来。
「以前获封金等级的这位冒险者。」
「沉睡在地底,无人所知的广大古代王国遗迹。一夜将其毁灭的怪物。这个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
「我看过纪录,这种怪物不可能独自打倒,这样的冒险也不符合常理。」
简短却隐含压倒性魄力的声音,如同低吼般骤然响起。
「蠢狗。」
「偷偷支配一块领地,在那个地方虐杀人民,这部分也肯定是夸饰。」
「你够了喔!是要让我等多久!? 」
同事轻笑着从隔壁的座位将一叠羊皮纸推过来。
她只是默默把这当成工作去做罢了。因为那就是工作。不是为了满足他。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柜台底下握紧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感觉到微冰的触感及声音。
即所谓的
好事之徒
。看他年纪轻轻,资历应该不深。
除非有严重的疏漏,否则很少人会在这个阶段被打回票。
她往两侧的柜台一瞄。人最少的是───
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那个,我想委托公会……」
「非常不好意思。」
发话者被队伍挡住了,看不见身影。推测是从布告栏的方向传来的。是在问她吗?
「他们只是在借由『有人理会自己』来追求优越感,用不着找我也没差吧?」
她不由得扬起嘴角。这是工作。然而,能够成为看过最多冒险纪录的人,是一份好工作。
「是。」
他露出满足的笑容,可惜他误会了。
「请问一下───!那个───有白瓷战士一个人───」
「这不是我能凭一己之见决定的。」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栏上没有的话就是没有。」
粗野、魁梧,宛如用岩石雕刻而成的人型肌肉。
好事之徒和黑曜级冒险者,或许都对这个人有意见。
不出所料,冒险者嚷嚷着抓住好事之徒。
即使她在处理文件,还是有人会来打扰,不过事先告知通常可以保护自己。
世上的风气就该如此。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栏上没有的话就是没有。」
会让人无法想像,惹怒他人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冒险者放声咆哮,好事之徒也不甘示弱,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然后还又跑来一个。
尽管她早已习惯控制眉头不要皱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不要叹气。
「好的,我看看───」
「恐怕是胜者为了自抬身价而胡诌的!」
「是。」
纯粹是为了自己───正是如此。
男子回过头,龇牙咧嘴。她花了一瞬间才发现,这个表情是笑容。
───唯有这件事必须避免。因为是工作。
是否该记录?是否该呈报上去?与她的意见毫无关联。
「好了。」
「喂,给我适可而止!」
然后强行拖着两人,挤开愣在布告栏前不动的新手冒险者继续前行。
「是。」
很好。战斗,成长,迈入下一个阶段。这才是冒险者。
「那边那个。」
「不好意思,可否请您移驾到五号柜台?」
「不好意思。所以───?」
他的行为举止绝不文明,但所谓的文明,有时会让人丧失想像力。
跟扔垃圾一样,将他们一同从门口扔到外面。
「这哪叫受欢迎。」
「以常理来看,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杀掉这么多人。」
「我要接工作。」男子一面施压,一面递出布告。「就这个。」
眼前是不耐烦地瞪着她的好事之徒,后面是抓住他肩膀的冒险者。
「这不是我能凭一己之见决定的。而且口说无凭……」
「是。」
「好喔,知道了。五号柜台是……」
功绩也好,人品也罢,亲眼见过对方,跟对方交谈,检查过冒险成果的职员,眼光应该是可信的。
然后是剿灭小鬼。接着是剿灭哥布林。还有讨伐哥布林。击退小鬼───
「…………嗯?」
她停下手来。以为是自己看错,将文件从头到尾重新查看一遍。
───没有问题。
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看了下负责人,对那个名字有印象。是于数年前结束研修的曾经的后辈。
她反射性皱眉。
给她带来忧愁的原因,并不是要特地从王都前往西方边境确认。
而是因为她想起自己把特地做好的便当忘在家里了。
而且硬要说的话,比起晴天,她更喜欢雨天。
§
「GOROOGBB!!」
「GOOBBG!GGBG!!」
哥布林们发出低级的笑声。
其他小鬼指着一只头戴铁锅,手拿锅盖,握着木棒,行动迟缓的哥布林。
他用夸张、滑稽得引人发笑的动作,拨开长在湿地上的杂草。
杵在冷清小屋前的小鬼们,疑似会借此打发时间。
他趴在泥巴里,仔细观察那副模样。
刚升起的太阳还没有温度,不足以照热黏稠的泥巴。
───记得是泥炭吗?
是
常见的
委托。
动如脱兔。连武器都扔掉,连同伴的尸体都弃置不顾,往湿地的另一端逃跑。
要如此断定,是否为时尚早?对他来说还不足以判断。
恐怕是他之前来到村庄时,被小鬼看见了。
哥布林们指着那只小鬼,放声大笑。笑声清晰可闻。
「二!」
「GOORGGB!」
脑浆自严重凹陷的头盖骨溢出,他残忍地踹倒那只小鬼。
───需要练习。
他反手握住高高举起、准备射向下一个目标的短剑,瞄准倒地的小鬼的喉咙挥下。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灰色掩盖。
哥布林肯定作梦都想不到,有人会对他们抱持那样的情绪。
黏稠的泥巴参杂血液喷溅。
「剩下,一……!」
「GOROGB!? 」
───不对。
「GGB!? 」
至少他们应该认为自己聪明、中肯、敏锐,比谁都还要能干。
割下周围的草收集在一起,再拿打火石点燃,应该能用来火攻。
他不知道泥炭在这个状态下会烧得多旺。风向也不确定。
对他们而言,四方世界的中心始终是自己。
───笑死人了。
被杀的是哥布林───屠杀者是哥布林杀手。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棍棒挡住趁机从背后袭来的锈剑。
「一……!」
───后悔没有意义。
不,还没。还没断气。刺穿小鬼心脏的技术,还称不上熟练。
───毕竟当时是在深夜抵达……
「一───!」
不是愤怒或憎恨,是认为应该要将他们杀光的平静情绪。
不会犯下过去跟躲在家里的地板底下时同样的失误。做好该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村长说那里是用来开采泥炭的。
───干脆点火烧掉吧。
「……!」
他毫不犹豫用身体撞过去,将腰间的短剑刺进小鬼体内。
「GBBRG!GOOBGGGRB!」
匍匐前进不适合用投掷道具偷袭。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变更计划。无可奈何。
───既然你要逃,行。
「GROORGB!!」
哥布林杀手将短剑连同小鬼尸体一起扔掉,抓住棍棒。
不晓得是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是连这点小事都没发现。
不过,动作还不够快。
他们各自挥下棍棒或剑,他转身用左手的圆盾挡掉攻击。
小鬼错愕地看着损坏的武器,哥布林杀手无情敲碎他的脑袋。
「三……!」
泥炭并不值钱,也称不上好用的燃料。
论力气明显是我方占上风,但这个姿势实在很不稳定。是单手持棍导致的吗?
别人说的话一直都有价值。不过,唯有这个时候不同。
恐怕无法杀光那些小鬼。这样不行。
他从铁盔狭窄的面罩后面左右扫视,在湿地搜寻敌人的踪迹。
那把剑从剑身中间断成两半,比折断小树枝还要轻易。
「……啧……!」
他飞奔而出。从趴在地上的状态转为贴地奔跑,泥巴四溅。
村庄附近有小鬼出没。虽然赶走了,大家还是会不安。请帮忙消灭他们。
窥视者是他,被窥视的是那些家伙。
穿戴可笑的装备缓慢走动的小鬼,不晓得是不是在以拙劣的技术模仿他们瞧不起的自己。
「GOOGB!!」
───意即,没有萨满或
乡巴佬
吗?
他们万万没料到,有人会循着足迹找到他们的巢穴,揭露一切。
说不定自以为是,放松戒心的人其实是自己。
轻微的冲击。绑着圆盾的左手一阵麻痺,他毫不在意,用右手撑地站起来。
「GOROGB!? 」
这次,他果断地一个动作就将短剑刺向正前方的哥布林。
若要将其化为明确的言语,那叫杀意。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古老的谚语忽然闪过脑海。
发现哥布林巢穴时的不悦感,以及得知他们看到自己的嫌恶感。
是师父说的,姐姐说的,曾经关照他的魔法师说的,还是出自于书上?
「GOB!GGOGB!」
看到压在尸体上的他,其他小鬼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唔……!? 」
哥布林杀手甩掉泥巴,铁盔滴着泥水转头看过去,最后一只小鬼已经拔腿就逃。
「GGBBBB……!」
小鬼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被撞飞,捂着胸口惨叫着在泥泞中挣扎。
棍棒在空中转了两、三圈,抵达哥布林头上。
「GRGBB!? GOBBBGGRB!? !? 」
总共四。扮装、棍棒、剑、剑。他认为没问题。
他过了一瞬间才意识到,是小鬼用泥巴扔他。
他不认为这点防范措施抵御得了敌人。不过认真做事的哥布林,本来就不存在于世上。
先不论是不是现在,他认为这个想法值得选一天付诸实行。
对于冲出来想用棍棒砸他的那只小鬼来说,这一剑足以致命。
该考虑的事很多。处理能力有限。然而,该做的事情始终只有一件。
「GBBO!? ───GOOROGB!!」
在心底沸腾,并非毫无温度,却极度接近漠不关心。
「GOOROGBB!!」
哥布林发现了。无妨。
「───!」
顶多只会在作物歉收、木柴不足时会用到。
尽管当事人觉得自己有认真做事───决定事情有没有做好的,通常是其他人。
经过搜索,那群哥布林栖息在村庄附近的湿地,遭到弃置的小屋工作室中。
小鬼有开玩笑的文化。
他之前学到的。他们懂得戏谑。虽然低俗得吓人。
他举起手中的棍棒投掷出去,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身分有着明确的差距。
「GOORGB!!」
调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免得被泥泞绊住脚。让小屋的门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他可不想被偷袭。
剑刃发出喀一声陷进棍棒,他强行翻转手腕,弹开攻击───不对。
不晓得小屋里面有几只,站在门口的推测是负责守夜的。
喉咙长出一把剑的小鬼吐着血静静断气,倒向哥布林杀手。
「───!!」
搞砸了。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机会。一旦丢掉性命,就到此结束。
哥布林一如往常,打扮得怪模怪样嬉闹着。
笑声───没错,笑声。不是叫声。
从阴暗的天空照下的阳光,看起来如同白色丝线,跟这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GOROGB!? 」
含糊不清的惨叫,以及沉闷的声响。过没多久,那具身躯伴随水声倒地。
哥布林杀手吁出一口气。
他踩乱湿地上茂密的杂草,踏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向小鬼。
头部埋着一根棍棒的小鬼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宛如被踩烂的虫子。
───幸好不是短剑之类的武器。
他绝对没有庆幸小鬼胆子小。这种生物不值得任何感谢。
他拔出夹在腰带间的短剑,以甚至能以慈悲为怀形容的冷酷动作贯穿他的喉咙,结束他的生命。
「四。」
他站起身,转头检查小屋那边的情况。没有动静。
───唔。
他踩住小鬼的尸体,拔出牵着黏丝的棍棒。
腰间没有佩带刀剑类的武器令人不安,但钝器实在很好用。
最大的优点在于,胡乱使用也无妨。
他大步沿着原路返回,使劲踹破小屋的门。
门板咚一声倒下,他迅速踏进内部───
「……没有吗?」
看见乱七八糟的小屋,以及里面没有小鬼的影子,他点了下头。
露天采矿用的圆铲随便扔在地上,或许是小鬼们不喜欢。
若是如此,他运气真的很好。那东西比锈剑及棍棒威力更强。至少坚固得多。
少女的表情立刻转为灿烂的笑容,害臊地搔弄羞红的脸颊。
「那是你们还不该知道的事。就这么简单。」
───在知识神寺院学写字,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
「会这么觉得,纯粹是因为妳还年轻。」
年轻战士眉头紧皱,旁边的老师愉快地哈哈大笑。
「『气』是什么啊?」年轻战士面露疑惑。「类似魔力吗?」
他听从狗头「老师」的指示,用白粉笔在疑似他的私人物品的小黑板上写下文字───
「听说古代的魔术师用红色魔力制造地裂,让敌人掉进去,跟往井里扔小石子一样简单。」
「没错,不用太慌张,
寿命有限之人
啊。」
「人类的身体比想像中还重。如果妳的力气真的大到可以把人揍飞,他的脑袋会直接飞出去。」
「唔,我没有骗人喔?师父就办得到。」
狗头魔法师轻描淡写说出跟銀发少女方才所言同等吓人的事,哼了声。
矮小却肌肉结实的矿人少女用手肘撞他的侧腹,森人痛得叫不出声。
「不知道……沉眠于地底的鱼或龙翻身了。火山导致地脉紊乱。诸神翻过了棋盘。」
乡下人的脑袋,想不到其他地面晃动的原因。
这样就判断战斗结束为时尚早。他没打算留任何一只幸存。
点点黑影掠过浅灰色的暗沉天空,他瞄了那里一眼,将注意力拉回小屋上。
两秒,还是三秒?搭船的感觉持续着,戛然而止。
「然后赏敌人的胸口一拳,再用拳头、手肘攻击下巴,最后用飞膝踢给他致命一击。」
「是───」
尖锐的嘎嘎声响起,夜鹰群从湿地边缘飞往空中。
他偷瞄了老师一眼,老师带着笑容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愉快地看着两人。
「你真的好会敷衍人。」
「误会,误会。我不是在说妳骗人。」
「会发光吗?」他回问。嗯,大概会吧。「会发光吧。」
§
「噗哇。」
「过客吗?」
如果只有这么几只,村民应该也处理得了。肯定用不着雇用他。
───不。
「断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信口开河,有辱学者之名。」
「…………」
「你啦,就是你。」
───我好像慢慢习惯了。
「喔,不好意思,托你们去买东西。」
「我也不太懂。」
他如此心想。尽管这辈子他从未去过那种地方。
也完全没有允许他们放弃学习的意思就是了。
年轻战士叫矿人少女不要做得太过火,无视向他抱怨「你的态度未免太随便了吧!? 」的森人僧侣。
那人的语气仿佛是化为实体───化为声音的傲慢、目中无人。
他不认识比他更聪明、更有学识的人。由自己跟他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肯定是某处的巢穴被人摧毁,流落至此处的。
「嘿嘿嘿嘿……」
她挥动四肢示范给他看,疑似是杀气腾腾的招式。
那女孩和牧场主人一起拿着耙子,战战兢兢地对抗小鬼的画面。
转头一看,是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
森人
僧侣,以及一脸无奈的
矿人
斥候。
犬人魔法师推起搁在鼻尖的眼镜,语气俨然是个老师。
绑起来后依然拖出一条长尾的銀发,宛如松鼠尾巴在年轻战士眼前晃动。
难以断言───既然他这么说,他只能回答:「是这样吗?」
为求保险起见,床单被扯掉的床铺下方、地板下方,他也仔细检查过。
「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毕竟我不懂『魔法』。」
应该要留在这里,监视到晚上。无论如何。
头脑单纯这个词太难听了,该说她纯真无垢吗?率真的个性正是她的优点。
彻底隐藏战斗痕迹后,再度拨开杂草,趴在泥巴中。
即使这么简单的习字课就能让他们分心闲聊,老师还是完全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虽然是我主动说想学写字的,讲这种话有点不负责任───」
銀发武斗家乖乖握住白粉笔,面向黑板,大概是刚才的闲聊帮她纾解了些许烦闷。
年轻战士见状,认为自己也不能继续摸鱼,他也───虽说他还没完全切换好心情───重新拿好白粉笔。
「妳在抱怨谁啊。」
「我觉得脑袋快被煮熟了……」
呼。銀发少女趴了下来,用胸部和大腿夹住黑板,抬起无精打采的脸。
「嗯……?是不是有地震?」
「可是比起学习,我更适合那种───屏气凝神之类的修行。」
年轻战士心不在焉地注视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老师拍了下黑板。
「好了,要聊天是可以,手不要停下来。继续摹写吧。」
「没关系。不过要看着这家伙有没有乱花钱,挺累人的。」

「对,噗哇───!」
「听起来通通很恐怖。」
年轻战士斜眼瞄着上下弹跳的銀发马尾,老师双臂环胸,看着天花板沉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欢笑、互相责备的行为,怎么看都看不腻。
唔。少女嘟起嘴巴鼓起脸颊,犬人魔法师挥动长着肉球的手。
「这样手就会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最近好多喔。」
他来到屋外,将自己打倒的小鬼尸体一具具搬进屋内。
他不屑地咂嘴,摇头。
「至于有没有地震,我认为是有。」
「读解力因人而异。习字只能跟锻炼一样,踏踏实实地努力。」
描述突然变得相当具体。
冒险者公会的等候室,不是游乐场也不是教室───然而。
「……」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毫不羞耻地伸直纤细修长的健康美腿,大大张开,害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摆。
他看着老师准备的范本,喀喀喀地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不稀奇───十分
常见的
情况。
翻开四周的泥土,把血迹埋起来。这些事他借了小屋里的圆铲来做。
看来───真的只有四只。
跟之前,或者最初的
团队
比起来热闹───或者说吵闹许多。
地面在摇晃。
他忽然觉得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像这样吸气,把气累积在丹田,在体内『噗哇───』。」
「世界果然快要灭亡了?」
其他事情先不说,唯有文字,不多看多写就学不会。
「不过,没人去确认地震的源头,所以原因未必只有一个。」
为求保险起见。
他并没有特别计算,不过次数颇为频繁───的感觉。
他重复一遍,少女信心十足地点头,展开双臂。
比哥布林更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不可能存在。
思及此,刚才的想法真是不值一提。
起初是身体,他以为是头晕,然而似乎并非如此。
年轻战士没有停下用白粉笔写字的手,抬头望向两人怀里的大量货物。
「那么来计算今天买东西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转换心情吧。」
「呃。」
「呜。」
───收回前言,不好说。
面对随口抛出一个课题的老师,年轻战士有点后悔。
唯有念书,他实在不擅长。
「喔,在干么?怎么这么热闹。」
窣。脚步声响起,巨大的黑影及低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年轻战士抬头看见魁梧的重战士,莫名感到羞耻,冷冷回应:
「嗯,喔,在学字。」
他虽然受过重战士许多帮助,在人家面前表现得过度谦卑好像怪怪的。
可是,他的脸皮也没厚到可以表现得毫不在意。
「我觉得最好还是学会写字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重战士微微颔首,皱起眉头。「我这边或许也该教一下。」
「记得你的团队里面有小孩子?」
「有两个,或者该说两个小鬼和一个大孩子。」
但她不管是写字、算数还是知识量,通通无可挑剔,真的很讨厌───他叹着气说。
年轻战士隐约察觉到他指的是谁,回以苦笑。
「你认识这个人?」
銀发少女疑惑地歪过头,年轻战士点点头,为她介绍重战士。
哎唷。老师静静拍打双手的肉球,年轻战士急忙开始写字。
他这么认为。
「喂,讲得一副我们在给你添麻烦的样子。」
也就是说,非贵族不可───就是这个意思。
听说冒险者的
团队
人数,在那座死亡迷宫固定是六个人,不然至少不能超过十人。
「就是吧!? 」
「看你这么瞧不起人就不爽……!」
但他下意识不希望被她误会。
并不是看入迷了。而且就算别人这么认为,也无伤大雅。
八成是因为多于那个人数,会超过一个人能控管的极限。
音量微弱,看起来自信缺缺。担心地抬起视线注视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或许喔?」
重战士对热闹的一行人甩甩手,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虽然不知道领主负责治理几个村子,肯定不会只有一、两个。
像讨伐大食岩怪虫的时候一样,许多
团队
齐聚一堂并不常见,不过……
───是很辛苦。
「会有这种想法,可见矿人有多肤浅,不对,该说看不见高处吧?」
与性别无关,纯粹是因为适合自己穿才选择。
他只能如此回应重战士的玩笑话。
她转头露出的右脸,被过长的浏海遮住。
年轻战士如此心想,正准备将视线移回黑板上,忽然发现不太对劲。
「嗯?」
村里的水车、风车、面包窑,记得就是归领主管理。
但那纯粹是在地位不分高低的对等团体中的任务。
是男性制服,不过由柔软的身体曲线来看,她的性别一目了然。
意思是叫他们别扯那么多,赶快拿出买来的东西和零钱。
狗头老师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
一想到统率全员的高阶冒险者有多辛苦,他就满心感谢。
年轻战士当然对此不甚了解,可是───
「呵呵,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他只是想着「真希望能接到贵族的委托」这种没意义的事。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矿人竖起眉头。「不是我,是你在给人家添麻烦。」
因此他故意逗她,武斗家发出「咦咦───!」的抗议声,年轻战士笑了。
───不对。
「……嗯?」
年轻战士的视线追着女子纤细的背影,同时给予得体的回应。
光是计算
团队
采购物资的花费,他就一个头两个大,领主的辛苦八成是他无法想像的。
「唷,以
凡人
的手艺来说,做得挺好的。」
重战士忽然往旁边看去,惊讶地眯起眼睛。
重战士对他的玩笑话一笑置之。年轻战士不明白他的笑容有何意义。
「喔。」经他这么一说,年轻战士也懂了。「毕竟公会职员属于官员嘛。」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凝重。每个
团队
不尽相同,头目的烦恼自然也有所差异。
「好了好了。」
凡人战士不可能看得出差异。
年轻战士思考片刻,无法给予像样的忠告,便决定这么说。
「喔喔……肠虫!!」
───好吧,是没错。
在等候室习字,代表会像这样被认识的人看见。
飒爽现身的,是一名黑色短发的女子───不对。只有左脸是那样。
这时,冒险者公会的门开了。
「没事,只是太忙了。」
笑了,不过挥来挥去表示抗议的拳头,既可爱又可怕。
住在村里的时候,他还觉得贵族只会被冒险者踩在脚底,不然就是女儿被龙抓走───
森人僧侣闻言,发出愉悦又带有讽刺意味的沉吟声。
「互相帮助啊……可是责任在我身上……」
「嗯,讨伐大
食岩怪虫
的时候,有过一些交情。」
思及此───
法术的剩余次数、装备的状态、我方的位置、敌方的位置、行动、其他各种事务,管理一切。
表情英气凛然、冷静沉着,但不会太紧绷。
然而上战场的时候───要说在前线下达指示的人是谁,大概是自己。
两人大声嚷嚷,老师从旁劝架。
热闹很好,吵闹就有点头痛了。
「想让国家运作需要负起责任,想治理好国家需要聪明的脑袋,想变聪明需要花钱。」
「或许吧。」
「喔……」
「又不是每个队友都需要你一个人照顾。」
武斗家的銀发微微摇晃───应该不是从年轻战士的表情看出了什么───开口询问:
「别太勉强了。」
「……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受到聚集于此的冒险者的注目,却摆出自己身在此处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包覆修长四肢的,是贴身又作工精细的冒险者公会职员的制服。
停车时只听得见马蹄声,矿人少女赞叹出声。
「想接到贵族的委托就多用功吧。还有,请两位交还买完东西剩下的钱。」
「某方面来说,还真的是贵族。」
「是没错。」
「是啊。」
「我们应该接不到。」
「唉、哎唷,互相帮助不就得了?」
「好帅喔……」
───可以体会。
「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让长腿显得更有魅力的飒爽步伐,给人这种印象。
───应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分散各处的冒险者们也露出类似的表情,板着脸咂嘴。
「哦。」
「好了,好了。」
年轻战士跟着看过去,一辆漆黑的马车正好停在公会外。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男装丽人吗───
他委婉告诉老师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得到的答覆是:「学习没什么好羞于见人的。」
年轻战士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现在这个
团队
的头目。
她语带钦佩,年轻战士搞不懂她在赞叹什么。
森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矿人少女立刻反驳,周围又变得闹哄哄的。
就是这样。
老师帮忙指派人采购物资、调整行军计划,反而───
他不好意思否认,也不好意思回答彼此彼此。
旁边的銀发少女捂着双颊,陶醉地用软绵绵的声音诉说感想。
从未踏进剧院,只在路边看过的戏剧的宣传词闪过脑海。
「公会───职业组织是由商人、工匠组成,冒险者公会却是由国家管理。」
「担任一个
团队
的头目,总会有许多事要处理。」
她笔直走向柜台,跟职员聊了几句话,消失在柜台后方。
他立刻道歉,承认败北,望向重战士。
───那位贵族果然很厉害。
重战士如同巨石的面容浮现浅笑,摇头叫他不用担心。
───帮我减轻不少负担。
「如果能拯救贵族家的千金,跟她结婚就可喜可贺了,可惜这对冒险者来说根本是作梦。」
「小心点啊。」
年轻战士要他小心的,包含身体状况、冒险等诸多事项,不晓得有没有传到他耳中。
銀发少女垂下头瞪着黑板,手拿白粉笔跟字句对峙。
───担任
团队
的头目固然辛苦,管理冒险者的冒险者公会应该也有很多问题要处理。
他觉得那件事可能跟自己有关,不过肯定轮不到他烦恼。
那名职员的存在于他思考的期间沉入文字的大海,消失不见。
§
「好的,辛苦了───」
「谢谢!」
冒险者紧张兮兮地鞠躬,握紧珍贵的报酬离去。
胸前挂着至高神圣印───天秤剑的职员笑着挥手目送他,吐出一口气。
───如果新手冒险者全跟他一样老实就好啰───
而且这样也会让人想为他打气。虽然有人为自己打气,绝不代表可以活得比较久。
「那么柜台小姐,我出发了!!」
「好的,加油,请您路上小心喔?」
拿长枪的冒险者看着友人的假笑,意气风发地踏上旅程。
他跑没几步就回过头,朝她挥手,跟有点像在闹脾气的魔女一同离去───
───嗯?
她的朋友还在笑咪咪地检查手边的文件,在上面写下文字,继续工作。
现在她面前并没有其他冒险者,不需要装出接待用的表情。
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
───当这把剑举起时,我将为罪人祈祷永生。以神之名铸造此物。
「没这回事吧?」
马上把所有事情都跟恋爱扯在一起,大聊特聊是很容易───
她为友人祈祷,回头处理自己的工作。
「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们。先处理眼前的工作吧。」
如果不同地区之间的移动和传讯有那么容易,冒险者的工作应该会变得更少。
「至高神也说过,我们是在人生这个舞台上行走的影子,仅仅是个演员───」
「您请自便!」
「好的……」
「是啊……嗯,得趁午休前把能做的工作做完。」
「到时他说不定就回来了?」
至高神说过,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片木板,只会一起溺死。
毕竟───那名冒险者的外观并不寻常。
朋友无助地望向自己。
黑发职员眯眼一笑,满足地点头。紧接着,锐利的目光射向她。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么。」
她想像着偶尔会看的戏剧思考着。
残酷无情的大坏人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及悲伤的过去,这可不好玩。
我觉得有难度。她接着说道,朋友点头回应:「我想也是。」
朋友似乎信仰心不足,仍在继续工作,没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啊,不过如果他是个帅哥,好像可以?
「什么叫『被发现了』,唉……」
「汝等无罪。」
「就叫妳别讲这个了……!」
「应该不行吧───」
她和朋友都还是青涩的小孩。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人。
她面露疑惑。是没有自觉,还是在装傻?
「给我看一下───」
「啊,嘿,怎么可以擅自拿走别人的文件……!」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他们可是让国家运作的基层人员。一旦敢偷懒,国家就会停止运作。
友人碎碎念着鼓起脸颊,看来她还不够成熟。不过乐在其中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聚集在这里的冒险者们纷纷板起脸看向那边,她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
更重要的是,全身是泥的那名冒险者快步走向布告栏,撕下委托书。
不过,可以猜到朋友被带到里面的原因。
───前提是自己不会受害。
「哇哈哈,被发现了。」
「过了第一关。」朋友点头说道。「然后就没消息了。」
断角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单手拎着棍棒。
朋友垂下头,她看著有如处刑人和被带走的囚犯的二人组,放下心中的大石。
「那我们走吧。虽说是工作,也不能占用妳太多时间。」
不久前───现在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还经常手忙脚乱跑来跑去的友人,此刻相当从容。
振笔疾书,绞尽脑汁,有客人就以笑容接待。如此反覆,推动世界运行。
毕竟冒险者就是靠累积经验成长的。
她伸手从朋友手下抢走文件,定睛一看,是份平凡无奇的委托书。
那两个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时,她在偷懒的话,就轮到她了。
站在那里的黑发女子。身穿冒险者公会制服的人物,她不可能忘记。
「啊,被发现了?」
朋友发出无声的哀号,因为没有声音,她不可能听见她的抗议。
「妳看起来心情很好。」
世上充满冒险的种子。波澜不起的世界固然可贵,波澜万丈的世界也别有乐趣。
目前连她对这份心意有没有自觉都不知道,主动调侃她并不怎么有趣。
「哎呀?」
「是今天吗?」
「记得那个人的升级审查通过了?」
「嗯───搞不好会需要面试。」
过没多久,她大概是对工作的成果很满意,松了口气抬起头───
「呼,做好了……!」
公会的门敞开,刺鼻的臭味随风飘进。
「我说,可以请妳不要拿别人的事情当成娱乐吗?」
不是每次,但有时会需要去王都寻求指示。
猜不到结局比较好。
而就算去寻求指示,也不会立即收到答覆。
不晓得是不是信仰心使然,她立刻对突然传入耳中的开门声做出反应。
她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呜呃」声,急忙挺直背脊,端正坐姿。
───看,来了。
要注意不要从「有缺陷,不过是个好人」变成「是个好人,不过有缺陷」。
她百感交集,点头回应朋友的求助。
「那么,里面的房间方便借我用吗?」
「那家伙又想独占剿灭哥布林的委托了。」
她逗着生气的朋友,跟着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只做剿灭哥布林的委托,果然不行吗?」
「好久不见。既然妳做完工作了,可否借用一些时间?」
她露出猫咪般的狡黠笑容,委托书一下就被抢回去了。
偷袭
。隐密行动可不是斥候的特权。不穿铠甲就是会这样。
她在僵住的朋友旁边于内心反覆朗诵消灾解厄的咒文,只能笑着等待暴风平息。
一看到站在眼前,面色平静的人物,朋友就发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声音,整个人僵住。
持续做同一件事确实很重要,但不知为何,其价值难以得到他人的认同。
她哈哈大笑,朋友抱怨着瞪过来,她摇晃手指安抚她。
───原来如此……
一直对付小鬼,不知不觉获得英雄的实力……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这样啊,太好了。」
追求理由与真相,正是人类的天性。
然而,她已经得到足够的情报。从这座小镇和提出委托的村庄之间的距离推测───
「是吗?」

某人见状,低声抱怨道:
无论是哪种娱乐,单纯一点肯定比较好。
───可是人生有点复杂,没那么单纯。
哎,凡事皆是如此。这点小小的娱乐,至高神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很好!」
「是的!……咦?」
───需要紧急避难的情况下,比起以友情为重,我选择当个冷酷的人。
「哎唷,讨厌,请妳还给我……!」
「啊、啊,可、可、口以……」
───不然友情就要走到尽头啰。
例如内心藏着忧郁的邪恶美男子,或者跟悲剧女主角敌对的恋情,总令人心跳加速。
上面写着───剿灭哥布林。
然而,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真的超不想接受那个人的审查。
那明明是该给其他新人───不对,他经历过数个月的冒险,「其他」是多余的───接的。
毫不在意他人抱怨的那名男子,已经有了固定的绰号。
滑稽、参杂调侃意味、愚蠢的绰号。
人称───
专杀小鬼之人
。
§
「他被取了这么一个外号的时候,妳不觉得奇怪吗?」
「素、素滴……」
柜台小姐受到时隔多年,甚至令人感到怀念的斥责,如同窝在巢穴里的松鼠缩成一团。
然而,这里是冒险者公会的柜台后方。有别于楼上的会客室,另一间接待客人用的房间。
她不像松鼠,有地方可以逃,只能在沙发上把身体缩得小小的。
眼前这位飒爽的女性职员───前辈,不对。
「我是来审查的,所以请妳认真回答。」
审查官面带微笑坐在那里。
柜台小姐咽下一口唾液,好不容易从喉咙挤出听起来像「是」的声音。
她刚才问过需不需要泡一壶红茶,被用一句「不必」委婉地拒绝,桌上什么都没有。
因此中间没有任何空档,柜台小姐提心吊胆地抬起视线询问:
「那、那个,您突然跑来,果然是为了审查他的升级资格……吗?」
「还有其他理由吗?」
「没、没有。」
审查官像在试探她似地盯着她,柜台小姐急忙左右摇头。
她现在的感觉跟被蛇瞪一样。没必要刻意打草惊蛇,引出第二只。
柜台小姐在不会被前辈发现的情况下冷眼看过去,她面不改色,假装没发现。
给她这种感觉。
「可、可是,人格、实绩等方面,都没有问题……!」
前辈绝对不会讲出会遭天谴的话。
她也受过帮助。村民也受过帮助。那位魔法师应该也一样。
要不是因为负责
指导
自己的人是她,自己应该会变成更散漫的职员。
「更正确地说,是考验。」
除此之外,跟职员的交流也没有问题。虽说参杂私心。
「可、可是,」
既然如此,柜台小姐稍微放心了。不是自己的审查有问题。
───意思是,她认同我的能力?
原来如此。柜台小姐点了下头,稍微感到放心。
这是为了找出不安要素,确认让他升级是否妥当的考验。
就是这样。
「问题是技能方面。」
柜台小姐拚命在脑内整理论点,提出反驳。
「不过,」
柜台小姐当然没有说出口。
虽说她读过书,仅仅是个贵族千金,娇生惯养的她,受到相当严格的训练。
是吗?是这样吗?是啊,以前辈的个性来看,她说自己跟在王都的时候一样,理应也不是在责备她。
审查官明确地回答她战战兢兢提出的疑惑,柜台小姐哑口无言。
不需要沉迷于驱逐怪物,不把必须守护的人或物放在眼里的人。
她之所以产生这个疑惑,是因为前辈职员───审查官的表情变得温柔几分。
「之前他也有担任魔法师的护卫,跟委托人一起探索……!」
柜台小姐下意识眨眨眼。前辈脸上依旧带着浅笑。
存在于四方世界的威胁,不可能只有小鬼。
「对,我也不认为这部分有问题。」
冒险者的等级不只是战斗能力,但这并不代表可以轻视战斗能力。
「但我对妳的人格评价本身没有异议,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私心。」
柜台小姐再次眨了下眼。跟刚才不同。不是因为无法理解,而是无法相信。
唉。她叹了口气,柜台小姐垂下视线。
───我没办法变得跟妳一样。
只是这段关系累积了一些时日而已。
「您说得对……」
或者过没多久就放弃,回到家中妄想如果自己努力一点,肯定会一帆风顺。
冒险者公会对于那种能够「帮助他人」的委托也给予良好的评价。
真是的。
那么。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帮他说话───她忽然心想。
───是不是得到了一点赞赏?自己,从前辈口中。
「……就说了,我能理解妳对这部分给予高度的评价。」
「不过,那个,他曾经救助受困的人。还独自保护村庄不受袭击……」
「那么,是要重新审查啰……?」
审查官的语气没有变化───也就是一如往常,却透出一丝柔和的氛围。
「妳跟在王都的时候一样呢。」
柜台小姐发现自己语速变快,红着脸低下头。
冒险者的等级不是单看战斗能力决定。理所当然。
老实说,研修期间,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这条路。
本来会在各地的冒险者公会执行,这次应该是碰巧盯上这里。
「我来的目的不是要驳回他的升级申请,也没有否定他的意思。」
「对、对不起,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
先不说这个了───那么,现在这个情况又如何?
「那个,因为实在太突然……」
有斥候、神官、
学者
,也有负责画地图和搬运行李的人。
不对,当然,若有人问现在的她能否独当一面,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组成
团队
对吧。」
───好帅喔。
她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击落那兴奋的心情。
「您的意思是……?」
可是。不过。除此之外。还有过这种事。
「请妳不要误会。」
他一直在独自默默工作。无法得到认同不是很奇怪吗?
她先解释了一句,垂眸望向手中的冒险纪录表。
「这个人一直只有接剿灭哥布林的委托。」
「我没见过他,所以无法评价。」
还都是
单独行动
。
「是的……」
拙劣的反击被轻易防住,也是理所当然。
───照理说应该要是这样。
转头一看,不久前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朋友,笑咪咪地站在门旁。
不对,她的微笑和眼神都没有变化。只是没那么严肃。看起来。
更遑论是只顾着杀哥布林,无法跟其他冒险者合作的───
───真是的!
没办法跟小鬼以外的怪物战斗的冒险者,真的可以让他升级吗?
的确,他有能力处理剿灭哥布林的委托。这一点似乎不容置疑。
这时,拘谨的呼唤声传入耳中。
要做什么、为何要做、为何必须去做。理由极其正当。
用不着多说───前来审查的她,是柜台小姐在王都研修时的前辈。
他很认真。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没道理被人挑毛病。
全是助人之举。
只要实际交谈过,就能知道对方至少有认真与人沟通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说。
「那个……」
「其他部分他做得来吗?能够跟
团队
共同行动吗?」
全是剿灭哥布林,但他做过的这些事,是了不起的善行。
这句话仿佛在说她完全没有成长,刺进她心底。
指导她的前辈公正不阿,俐落飒爽───
「事先通知,审查就没意义了吧。」
───好、好煎熬……
柜台小姐因为呼吸困难而绷紧神情,努力回答:
「大概是两位正在讨论的冒险者,刚刚回到公会啰?」
力气大的暴徒,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肯定。
他们只是会在谈委托时交谈的关系,再无其他。
其他人因为报酬低廉而拒接的委托,他二话不说就接下了。
脸颊好烫。如果有红茶,她真想靠喝茶掩饰羞愧,无奈事与愿违。
也没有被迫答应不合理的要求。
每当她这样反覆主张,这种心情都会变得更加强烈。
虽然那些人十之八九会说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坚持那叫
必要的牺牲
。
「咦。」
并不是工作累得惨绝人寰。
也不会责骂对方,正因如此───
这就是突袭审查。
「哎呀……」前辈轻声说道。「那正好。」
柜台小姐急忙开始动脑。得在审查官说下去前讲些什么。
「那个,他才刚冒险回来,可以给他一点时间吗?」
「唔,有道理。」
很好。看到审查官点头,柜台小姐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他肯定会打扮得至少比满身泥土和小鬼血迹像样。
「那么,可以帮我请他先回家───」
───那里好像不是他家?
记得他借住在牧场。应该是那名红发少女家。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请他先回到寄宿的地方,清洁身体后明天再来吗?」
「明天对吧。」朋友点了下头。「就这样?」
「还有,告诉他是要讨论升级的事。」
这样一来,他想必会好好整理仪容。
「好的───」
朋友以乐在其中的语气回应她的补充说明,离开房间。
柜台小姐看着那如同猫尾晃来晃去的头发,认真发誓之后要报复一番。
这是为了维系友情。不能让这个疙瘩留在心里。
「那么,时间也空出来了。来尝尝妳泡的红茶吧。」
审查官惬意地看着柜台小姐。
「我想看看,妳能不能泡得跟我教的一样好。」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一定是那女孩在厨房做菜。照理说。
背后传来重物压在椅子上的吱嘎声。
───哥布林吗?
§
这样一想,他应该没几次有意识地仰望远方的天际或月光。
───果然很重吧。
牧场主人默默叹气,简短说了句:「是吗?」
迟早要补强这面石墙,增加长度。
看吧。自己笨手笨脚堆砌的石墙,像这样塌掉了。
还没长到能称之为马尾,不过头皮有种被拉扯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她绑得很紧。
牧牛妹说着:「午餐快煮好啰!」啪哒啪哒地跑回厨房。
他用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仰望灿烂的白色阳光,缓缓摇头。
「差不多要吃午餐了。你也来。不管你要做什么,最好吃过饭再说。」
───绑成三股辫会不会比较轻松?
「不。」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这是必须的。」
从小就是这样。尽管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她看出在铁盔底下陷入沉默的他在感到困扰,轻笑出声。
他曾经在这种时间走在这条路上吗?
每当看见阴影处,他的视线就会在铁盔底下左右移动,不断前行。
天空月亮星辰街道,都不需要特地停下脚步欣赏、赞叹。
「好的,对不起。」
「欢迎回家!」她终于习惯说出这句话。
与其浪费时间做那种事,不如注意有无小鬼潜伏。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任凭风吹雨打───不对,用不着风吹雨打,只要处在大自然之中,总有一天就会崩塌。
不是舅舅的体重───推测是他的铠甲或铁盔。
「知道了。」
「认真做事是很好,不过回来的话记得先露个脸,打声招呼。」
哥布林杀手停下手,抬头回应突然呼唤他的声音。
先把她私藏的茶点进贡给前辈吧───
将撕下来的委托书拿回柜台归还,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
完成剿灭小鬼的委托,回到公会,报告,接受委托,回到牧场,准备,出发。
哥布林杀手静静追上带着农具转身就走的牧场主人。
───肯定有。
「……至少在吃饭的时候拿掉吧。」
牧牛妹发现,舅舅的语气开始参杂无奈。
「久等了───!」
「……喔,回来啦。」
首先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蹲下来,观察状态。
───没看见足迹。
「……这样啊。」
在后颈弹跳的发尾搔得她发痒,她扬起嘴角。
「……」
人家叫他回去,他就得回去。
抬头一看,主屋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象征屋里的人正在准备午餐。
因此,接下来他说的绝非借口。他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他大剌剌地走进公会,跟职员交谈,然后大剌剌地走出公会。
而且───虽然她不太想这么说───说不定有点脏。
所以她对那双粗糙的长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立刻做出反应。
离开城镇,走在郊外的街道上,踏进牧场用地后,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反正都要留长了,没错,留得跟公会的那位柜台小姐一样长,比较成熟───
「是!」
然而,等到做好准备才开始动手,就太迟了。
纯粹是因为不会给他留下印象,又没必要记住,他才会不记得。
她在煮什么呢?不知道。希望是炖菜。
最近,他终于称得上熟悉这条路。
因此,他先着手检查周围的地面是否有留下足迹。好几天没下雨了。
那就好。没几只小鬼聪明到懂得隐匿足迹。
舅舅生活规律,脚步声亦然,每天会在哪个时间回家,她了若指掌。
因此,稍有变化她就听得出来……更重要的是,他的脚步声很有特色。
不出所料,坐在桌前的他依旧戴着铁盔,旁边的舅舅板着脸,严肃地说:
要是小鬼突然出现在街上怎么办?事到如今想都不用想。
只是稀少,不是不存在,所以需要时常戒备。
桶子里、巷子里、货箱后方、树丛后方、通往下水道的排水沟。通通可能有小鬼潜伏。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堆回墙上。检查有没有缝隙,细心堆砌。
§
理由不得而知。
他只是没来由地想吃炖菜。
她将午餐───是炖菜。经过反覆的尝试,她自认最近做得挺美味的───送上桌。
牧场主人脖子挂着一条毛巾站在那里,略显疲惫。
她不习惯的是绑在脑后,稍微留长的长发。
───他一不知所措,就会闭上嘴巴。
早上起来,出门剿灭哥布林,回来,又出门剿灭哥布林。
非常中肯的建议。他最后又调整了一次石头的位置,点头。
慰劳他的辛劳,会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嗯,我回来了。」
「───唔。」
在这个循环间,多出一天的空档。仅此而已。
她吆喝着从厨房跑向食堂───也就是门口。
然而,实际上肯定跟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因此,他乖乖接受他的叮咛。因为他认为言之有理。
「唔……」
打开公会的大门,外面比想像中还亮。
「只不过,不在发现的当下就处理,我总会忘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剌剌又粗鲁。或许是鞋子的关系。冒险者的鞋子。
对他来说仅此而已,哥布林杀手果断下达决定。
哥布林杀手低声咕哝道,看了那些事物一眼就迈步而出。
目前。
───毕竟他一直在剿灭哥布林。
他听得懂这句话,却不懂言外之意,所以他可以接受。
───所以你才不可能成为诗人。
「是的。」
她对站在舅舅旁边的他───她现在才发现,他比舅舅更矮───投以怀疑的目光。
冒险者会去的地方,她只想得到遗迹、洞窟、迷宫。
可是,那种发型实在有点孩子气。
从天而降的阳光白得刺眼,蔚蓝的天空广阔无垠。行人的交谈声慢了半拍传来。
「……」他隔了几秒,简短回应:「回来了。」
推测是工作的休息时间。哥布林杀手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最后选择沉默。
搜索敌人时不放慢移动速度,是重要的训练之一。
唯一一次驻足,是在成为点头之交的年轻战士冒险者向他简单打了声招呼时,停下来点头致意。
师父如此说着,轻戳他的脑袋。
当然,他们下田务农、照顾家畜时,也会弄脏身体。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的生活就是在重复这个过程───空闲时间会修理牧场的栅栏或石墙。
───啊,不过。
现在她拜托他的时候,他会愿意帮忙。
前进了一步,因此她没有舅舅那么在意现状。
一步步前进即可。远比因烦恼而驻足来得好。
「好了,快吃吧?不然会冷掉喔?」
「喔、喔……说得也是。开动吧。」
她提醒舅舅,向地母神祈祷,拿起餐具。
他始终一语不发,可是祈祷的期间他不会擅自开动,这样就好。
───而且,他会吃。
跟不久前的相处模式比起来,他也有在一步步靠近───应该。
牧牛妹不停偷看他。他默默将汤匙塞进铁盔的缝隙间吃饭。
她不经意地碰触绑起来的头发,用手指把玩。
他───有在注意吗?铁盔底下的双眼在往哪里看,不得而知。
「明天。」
「唔咦!? 」
所以他突然开口时,牧牛妹差点不小心把汤匙弄掉。
「明天,又要,出门。」
「呃……」
牧牛妹拚命动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他慎重地将其移至研磨钵里,慢慢用药杵磨碎。
然而,他并未拿起汤匙,而是双手在桌上交握,可见他十分严肃。
她再度眨眼,「哇」了声双手一拍。
舅舅一脸不悦,以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在说教的语调断言。
希望他也一样,牧牛妹却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因困惑而陷入沉默,以平静、缓慢的语调询问:
因此,他慢慢吸收看得懂的部分。
「叫我注意仪容。」
「……是吗?」
───这个,我知道。
怎么办?要从何着手?她下意识摸着脸颊,扭动身躯。
例如───刺激眼鼻的药物。
当然没有巧到出现「刺激泪水或鼻水分泌的药物」这么直接的条目。
她毫不在意盘子的震动声,指向青梅竹马。
或许需要先做点准备。需要吗?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帮上忙的?有吗?
他喃喃说道,说出这句话。
「是、是没错!可是,说不定会决定要让你升级呀……!」
「你说什么!? 」
拜其所赐,牧牛妹没有吓到,而是眨眨眼睛,视线在舅舅跟他身上来回移动。
他似乎在透过铁盔困惑地看着她。
他听了微微低头,简短回答:
他点了下头,看来并没有隐瞒什么。
他为那细微的异状感到困扰,最后决定先为明天做准备再说。
意即,他答应了她的建议。
可是她知道白瓷是最低阶,黑曜在其之上,最高阶的是白金。
「头盔、铠甲,要擦干净才行……!不如说,我来帮你弄干净!」
「咦,哇、哇,好、好厉害!是好消息耶!」
此乃顺势而为,有勇气的行为。
没错,大餐。准备一顿大餐吧。今晚来不及了。那就明天。明天来做吧。
她左一句「哇……!」右一句「哇……!」仿佛这件好事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
「冒险者公会,好像要跟我谈升级的事情。」
不仅如此,由于身体少了铠甲的重量及厚度,活动起来总有股异样感。
这次轮到牧牛妹拍桌起身。
「报告一下,比较好吗?」
「这次呢……?」
然后在开始做事后啧了一声,抓住毛巾遮住口鼻,在脑后打结。
「我认为没问题。」
视野变得开阔又明亮,他却觉得铁盔的面罩烙印在脸上。
「还没确定……」
跟平常一样伸出手,动作反而会变得特别大。
舅舅面带苦笑看着她和他,缓缓开口,吐出一口气。
实际上,虽然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书,大部分的内容他都看不懂。
但他不觉得碍事。
因此他缓慢摇头时,她反而可以理解。
仓库里塞满之前接的委托的报酬,变得非常挤。
「公会告诉我通过审查了。然后换了识别牌。」
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的舅舅没有坐回椅子上,转头面向他的铁盔。
可是,翻开图鉴和目录,查询花草或昆虫的功效,就能找到答案。
拿明白用途的东西来用即可,不明白用途的话,搞清楚就对了。
「唔…………」
肯定不会撒那种无聊的谎言。
「又是,剿灭哥布林……?」
「……就这样?」
「那当然。」
───很好……!
舅舅深深吐气,慢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
这可是第一次。
牧牛妹低声沉吟,下定决心,向前踏出一步。
「先吃饭。」
大多数是哥布林杀手不明白用途的物品。
不过,他的盘子转眼间就清空了。
「好厉害……!」
「上次是什么情况?」
他离白金等级的勇者靠近了一步───不对,是第二步了吧?
这很重要。她学到向前远比原地踏步来得好。
牧牛妹握住拳头,点点头,仿佛在享受胜利的滋味。
「总之,」
毒虫和几种毒草,他选出确实存在于自己的知识中的品种,记在脑海。
在旁人眼中,应该是不明的树根、虫尸、药草吧。
准备───当然是剿灭小鬼的准备。
「衣服和其他东西!通通都要拿去洗……!」
仔细一想───小时候姐姐教他的,主要是父亲的打猎技术。
§
「唔……」
于是牧牛妹决定再上前一步。
然后回到桌前,戴上手套,倒出小瓶子的内容物。
「……我可没听说。」
舅舅「喀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真不习惯。
汤匙里的炖菜彻底凉掉了,她却毫不在意味道。
他平静地说,望向自己的皮甲和绑在手臂上的圆盾,点头。
牧牛妹心跳加速,雀跃不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坐不住。
站起来,走向柜子,阅读贴在小瓶子上的标签,拿出几个瓶子。
「不行啦,要洗干净才行!」
「好的。」
问题在于下一句话。
他似乎冷静一点了。
───不过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特地说。
「……对不起。」
他乖乖点头,这时牧牛妹的大脑才总算跟上。
手法生疏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对。」
昏暗的仓库和
提灯
的亮光也习惯了,今晚却莫名刺眼。
牧牛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低下头。
柜子里除了几本书,还放着一堆他不认为是垃圾的物品。
「不。」他说。「我已经是黑曜了。」
哥布林杀手摸着头发变长的脑袋,翻阅放在大腿上阅读的书。
───不对,他原本就不会隐瞒、骗人……
牧牛妹不太清楚冒险者的等级。
「你要升级成黑曜了吗?」
「这种事要记得报告。」
绝大多数是哥布林杀手从不知道、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不过───
如果他向姐姐讨教,她会愿意教他母亲采药草的技术吗?
───不。
姐姐曾经想教过他,纯粹是他没有听进去。
想必是觉得那种知识没有用处,对此毫无兴趣。
当时的他应该是觉得,随时可以请姐姐教他吧。
真是愚蠢。
「等等……磨一下盾牌的边缘吧。」
磨到一半,他因为觉得闷,停下手的时候,将这句自言自语随着呼吸一同吐出。
在好几次的冒险中,失去手中的武器时,派上用场的是盾牌。
一面小圆盾。他已经习惯使用绑在手臂上的盾牌,以
备用武器
来说正适合。
重点在于,哥布林不会认为那是武器。
───不过,明天再说。
盾牌不在手边。
跟铁盔、铠甲一起被青梅竹马拿走了。
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总有一天应该还得准备备用防具。
他没那个预算,也从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可是───
───可能会遇到自己毫发无伤,装备却严重毁损的情况。
尽管那正是防具的职责,他可不想花时间等待下一次出击。
只依靠一把武器太危险,防具亦然。
他将此列为迟早要添购的用具,刻在脑海,继续研磨。
「没事。」
───自己会犯错。
小时候,他曾经乱扔鸡蛋恶作剧,被姐姐大骂一顿。
方便使用,适合投掷,能轻易摔碎的容器。
种族不一,装备不一。各自擅长的技能不同,观念也不尽相同。
以此为前提行动,反而会减少失误。
身边则是俐落地处理职务的公会职员。
───究竟有多少效果?
而冒险者───至少活得下来的人───对紧张感十分敏锐。
有上司盯着是很重要没错,但有外人介入并不好。要自律,要自律……
如今看来,就只是繁星、天空和云层,不足为奇。
人人都只朝着冒险这个目的,用各自的步调试图直线前进。
审查官想看的,正是有如完美调音过的弦乐器般的那个状态。
然后极度后悔这个决定。
听说可以当肥料───他发现自己对这方面的知识,没有更多的了解。
站在遗迹入口时、打开宝箱时,能否察觉到什么。
他静静地在无光的屋内走动,比进入小鬼洞窟时更加小心。
「……只能实际测试。」
哥布林杀手双臂环胸,看着磨好的粉末沉吟。
「唔。」
把粉末封在蛋壳里扔出去。会成功吗?先不论效果。
「……在外面贴一层莎草纸就行了吧。」
可是仔细看好吧。眼前这群人是龙蛇杂处的无赖之徒。
有时候是生是死就是以此为分歧点,不能怪他们。
然后解开遮住口鼻的毛巾,拿它当成盖子盖在研磨钵上,再度迈步而出。
站在冒险者公会柜台的审查官,始终没有发现自己散发的紧张感。
再也不会被骂了。
───那么,让我来会会他。
他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黑色、蓝色、昏暗的夜空。
童年时期,定睛凝视繁星、天空和云层的时候,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他隔着手套,尽可能地以慎重的动作拎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摩擦。
往四面八方飞散就没意义了。
吵着「那个人是多余的,给我排除掉他」的人,不会想到自己可能才是多余的那一方。
他深呼吸一次,将毛巾按在脸上。
「……也就是说。」
「…………」
审查官展露柔和的微笑,以缓解可爱后辈的不安。
他没打算用这个催泪弹当杀手锏,却不想在没弄清楚效果的情况下使用它。
非常好。
哥布林杀手轻声吐气,走向主屋,打开门。
然后───缓慢从五年前的灾厄重建的这个国家,现在还很弱小。
明白这一切还有胆子大声嚷嚷的,若非豪杰就是自以为豪杰的大蠢货。
此刻她眼前,就有这么多的冒险者。
想必没有半个人───恐怕连六位当事人都包含在内───一开始就料到这件事。
要多粗,或者要多细才容易散开,他一头雾水。
正因为有大量的石头,才能从中找出宝玉。
效果会视粉末的粗细及分量有所变化。需要多加尝试。
───问题在于,该如何携带。
话虽如此……
成员固然得加以挑选───舍弃和挑选是两码子事───可是,自己也会是被挑的那一方。
矿人的世界有这么一句话───打从一开始就只想选择宝石的人愚蠢至极。
下次制作时,应该要开个洞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倒入粉末。
过没多久,研磨钵里累积了不少的红褐色粉末。
他从之前的失误中学到,在杂物袋中塞棉花,可以避免小瓶子碎掉,便于搬运。
他在工作桌前瞪着提灯熊熊燃烧的灯芯,在脑中列出条件。
现在对他们和她们来说,公会的大门散发跟迷宫墓室一样的危险气息。
§
再说,万一跟
药水
类搞错,后果不堪设想。
目的地是厨房,没有丢掉,放在旁边的蛋壳。
───拿多少才不会给他们造成困扰?
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后者。
聚集在「黄金骑士亭」的知名冒险者中,只有那六个人抵达了「死亡」。
森人与矿人并肩而行,
蜥蜴人
尊称
圃人
为师。凡人于狭缝间来来往往。
一来到户外,夜风就迎面吹来,仿佛要带走闷在仓库里的热度及空气。
他想了一下,拿了两、三个蛋壳,沿着原路回去,同样没有发出声响。
「──────」
回到仓库,坐在工作桌前面,吐出一口气。
随便穿过那扇门,八成会在踏进去的瞬间就被里面的气氛震慑住。
无视这两点闲聊的人,会受到其他人的瞩目。
「请、请问……」
「有什么问题吗……?」
全是前途未卜的家伙。不过,这样才好。
光是那锐利的目光就令公会职员们挺直背脊,讲话也紧张起来。
「……是啊。当时王都还出现吸血鬼,酿成一场大骚动……」
平常闹哄哄的公会,唯有今天早上只听得见最低限度的对话声及其他声响。
思考步骤,记住几个今后的改善方案后,他伸手继续工作───
柜台小姐胆颤心惊地站在旁边,带着勉强掩饰住担忧的神情开口询问。
或许只要扔出去砸破瓶子就行,但瓶子比想像中还坚固。没破掉的话,就只是一般的投掷道具。
如果不是要拿它做为杀手锏,在实战中使用最合适。
其中应该有几成会脱队,或者死亡。能够提升等级的人,不晓得有多少。
西方边境的冒险者公会,聚集了许多穿戴各种装备的冒险者。
用来当盖子的毛巾上,沾到些许的粉末。
云朵盘踞在低处,随风缓慢摇晃。
她默默看着公会的景象,似乎引来了误会。
「……唔。」
───他们要不是马上会没命,就是马上会受到挫折,这样一想倒还挺可爱的。
细一点肯定更容易散开,他却觉得太细也不好。
而且杂物袋里装着好几个瓶子,实在很占空间。
───差不多这样吧?
「蛋吗?」
知识神的闪现
,往往跟乍看之下没有条理的知识有所关联。
「只是在想,攻略『死亡』迷宫后过了五年,总算走到这里。」
问题是,要怎么把蛋壳黏在一起───
能够允许多余成员的组织才会强大,会舍弃多余成员的组织注定弱小,此乃理所当然。
审查官侧目看着提出愚蠢的意见,立刻被同伴斥责的冒险者,叹息出声。
大致上来看,连那个
六英雄
都曾经只是没没无闻的冒险者。
取出瓶子,拔开瓶盖,撒出粉末。需要三个动作。
审查官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不怎么牢固,可是如果它比原本的蛋壳更不易碎就麻烦了。
他站起来,走向仓库外面,在途中停下脚步。
起初他想把它装进小瓶子里,那样却不方便立刻拿出来用。
比瓶子更小,形状也不同,不会跟药水搞错。
───我也不好意思把他们的国家搞得一团乱。
柜台小姐疑似想起了那场战争引发的大混乱。
当时她应该尚且年幼,不过恐惧与年龄无关,会强烈地留在记忆中。
何况是贵族千金,明白家里和身边变得一团乱并不奇怪。
她说得也没错,所以审查官并未特地纠正她的误会。
知道「黄金骑士亭」气氛的人,这五年来减少了许多。
喧哗。报告战果。交易财宝。为下次的探索召开作战会议。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
只不过是闭上一只眼,就在短短一瞬间浮现脑海的画面,如今全是遥远的往昔。
「所以,」
审查官厉声问道,以驱赶不小心沉浸在回忆中的自己。
虽然这样对绷紧身体的后辈不太好意思,过于松懈并不好,适当地施加压力应该无伤大雅吧。
「他会来吗?」
「以平常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哥布林杀手吗?」
───真是奇怪的冒险者。
居然乐意───是吗?───接受那种
外号
,肯定不正常。
为自己冠上响亮外号的冒险者,只是二流、三流。
所以江湖上知名的无赖汉───也就是冒险者,外号都是由别人取的。
古早时期有忍者、
神行客
、红发冒险者、自由骑士、至高神猛女……
不过,「哥布林杀手」怎么想都是不好的外号吧?
她不否认小鬼是邪恶、骇人的怪物,但怪物原本就是那样的生物。
模糊的印象无法成形,至少跟现在的自己应该完全不同。
「那个,呃,那个人,就是他。」
柜台小姐叫了声。审查官望向旁边,她急忙捂住嘴巴。
───不行,不行。
女职员瞄了哥布林杀手和两位同事几眼,鞠躬离开房间。
「看得出来。」
───村民的信任。
「原来如此,意思是───」
仔细一想再正常不过,但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就不会注意。
连稍微见过那么一点世面的自己,至今都还会觉得魔法是恐怖的魔咒。
面罩底下的视线往旁边一瞥,看见审查官,又移回眼前的柜台小姐身上。
对他来说,重要的反而是这个。
仔细一想,小时候冒险者来到村里时,身边的大人都在戒备。
陈列着冒险者前辈带回来的怪物角、武器等
战利品
的豪华房间。
检查四周,做好觉悟踏进去。在他眼中,这里俨然就是墓室。
例如脚下的毛毯。
果断的步伐、讲出来的话,都跟那些不顾他人,和流氓没两样的冒险者的匹夫之勇截然不同。
别说职员,连冒险者们都停止动作,纷纷看过去。
头戴断角的铁盔,身穿肮脏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看得很仔细。
尽管如此,这个年轻人还是会动手。
「这样我们会很难做事。那个,所以……」
「没什么兴趣。」
他从来没有在鞋子会陷进去的毛毯上走过路。
看这个动作,即使头盔底下,被面罩遮住的眼睛正在燃烧凶光都不奇怪。
王侯贵族及商人也会来,需要准备接待他们的房间。
她之所以下意识发出声音,八成是因为那个小鬼杀手大剌剌地往这边走来。
不只有冒险者和村长会来冒险者公会。
───真是杀气腾腾。
「这我也有听说。」
专杀小鬼之人
,跟英勇的外号相去甚远。
伴随铃声打开的大门后方,新的访客连同带有热气的风走进来。
也对。哥布林杀手点头。剿灭小鬼哪需要什么礼仪。
哥布林杀手现在才知道,公会楼上有这样一间会客室。
后辈怯生生地嘀咕道,审查官干脆地回答。
于是,审查官悄悄向后辈伸出援手。
冒险者不可能是像自己这样的人。
「哥布林吗?」
审查官看了她一眼,立刻将视线移回哥布林杀手身上。
审查官眉毛都没动一下,观察男子的举动。
「但若你想往更高的等级迈进,必须多加留意。」
他大步走向深处,坐到远离门口和窗户的位子上。
名声。荣誉。冒险者的功绩。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头绪。
白瓷、黑曜这种连小混混都称不上的等级暂且不提,面对地位高于中坚分子的人,其他人的看法也会有所出入。
这时───陷入沉思的审查官被拉回现实世界。
「万一其他人以为冒险者都是粗俗的人就糟了,也要顾虑村民的观感───」
审查官扬起嘴角,双手悄悄握拳。
───原来如此,是个寒碜的男人。
姐姐嘱咐他不能妨碍冒险者工作,应该是想避免他接触那些人。
意即,需要让别人觉得「那正是冒险者的榜样」。
柜台小姐急忙开口。放在桌上的茶杯发出微弱的碰撞声,杯中的红茶跟着晃动。
跟陀螺鼠一样惹人怜爱,可惜以冒险者公会的员工来说要扣分。
四方世界不存在不邪恶又不骇人的怪物。
「然后呀,要升级的话,需要接受审查───」
§
这句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后辈却缩起身子,畏畏缩缩。
有必要用这么长的毛吗?既然这种毛毯实际存在,应该是真的有必要。
该怎么说呢───没错,是个奇怪的冒险者,唯有这一点可以确定。
(当然,新手冒险者也有权拥有匹夫之勇。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或是哥布林的巢穴吗?
柜台小姐跟审查官───她主动表明了身分───紧盯着他。
想经由冒险得到英雄这个名号,重点在于众人的信赖。
这时柜台小姐和审查官才总算轻轻坐到他对面。
从他口中传出的话语也如同柴刀的迎头一劈,语气粗鲁又冷淡。
即使有人在这个瞬间发动攻击,这男人肯定也会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有人叫我过来,所以我来了。」
先不论会不会成功。力量低于水准,狼狈地摔在地上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至于理由,凭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知识及经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踩起来远比洞窟的地面稳固,他心满意足。
从未离开过农村的自己所知的世界,又该有多狭隘啊。
───是什么样的人?
「不、不是,这很重要……」
「……唔。」
沉吟了一阵子后,结果他只回了这句话。
就算不是为了他们,应该也会有不方便公开谈论的事……
「也就是说,想请你接受一场考验。」
当时他没听姐姐的话,跑去偷看冒险者……
确认入侵者的身分后,冒险者跟职员便继续回头做自己的事。
瞧瞧那个大剌剌地走进冒险者公会的人长什么样子。
「……
礼仪
要扣分。」
柜台小姐点头表示:「不要紧。」审查官面不改色地说:「没问题。」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默默点头。
「啊,是的!就是,其实,那个,是关于升级───」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是个肚里没什么墨水的凡人。
审查官再度握紧拳头。
「…………只有妳们两个不要紧吗?」
公会的空气突然停滞了一瞬间。
不会像路边的石头那样遭到无视,却会让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的异类。
想到被吸血鬼当成饵食、被大眼珠当成玩具、被食脑怪活生生地吸食脑浆,就会觉得小鬼不算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成为魔法师。
「…………啊。」
「我会考虑。」
「不升级也无妨。」
「没关系,现在我不打算挑这方面的毛病。因为我们对白瓷和黑曜不会要求这个。」
站在门口悄声询问两人的,是不久前还在整理这间房间的女职员。
她滔滔不绝地说明诸多事项,哥布林杀手陷入沉默。
站在门口跟红发少女讲话的模样,如果她不是事先知情,应该会前去质问他是何人。
审查官轻声呢喃。哥布林杀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柜台小姐却吓得身体一颤。
男子语气平静,柜台小姐手忙脚乱,拚命、努力地试图跟他说明。
不对,用「突进」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铠甲和头盔设法擦亮了,看起来是不至于像
活铠甲
……
她知道,也有在注意,不过说话真是一门艺术。
外人、小混混、无赖汉。使用可疑魔法的家伙。神官另当别论。
他知道柜台小姐松了口气,却不明白原因。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达成她的要求。
不过,他知道这么做有助于收集剿灭小鬼的情报。
没什么困难的。
即使他没办法表现得跟优秀的冒险者一样,在村庄的生活方式,他了若指掌。
只要搞懂分寸即可。
「积极乐观值得赞赏。」
审查官明明不可能看穿他的内心,却以锐利的语气插嘴说道。
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笔直望向铁盔的底下。
哥布林杀手有点不自在。真难得。
感觉跟师父或姐姐摆出洞悉一切的态度时一样。
实际上,审查官只是摊开手边的文件,以自然的动作翻阅。
没有要刻意演给他看的意思,也没有装模作样。
然而,哥布林杀手明白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根据报告书的记载,你在提出委托的村庄确实也没制造什么问题。」
───「我对你一清二楚」的意思吗?
那叠文件恐怕是冒险纪录表。
肯定写着自己至今以来做过的剿灭哥布林委托的内容。
应当不会有问题。
有被救的俘虏,也有没能拯救的人。自己也曾经受过伤。
「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跟兴趣无关,是你的行为构成了问题。」
「根据审核,你已经抵达升级的门槛。若不让你升级,会变成是我们怠忽职守。」
柜台小姐慌得要不是因为必须维持端正的坐姿,她可能会无意义地摆动双手。
「我曾经跟其他
团队
共同行动过。」
「如果因为这样就不能升级,我不介意。」
「可以走了吗?」
「凡事都有例外。」
「唔。」哥布林杀手点头。「说来听听。」
仔细一看,那扇门厚重又高级,保养得闪闪发亮,应该是隔音门。
───叫我别胡思乱想吗?
「是的,请便。」
───他不懂礼仪。
柜台小姐反射性眨眨眼,审查官的嘴唇描绘出美丽的弧线。
至少他猜得到,她费了不少心力为他安排这场会谈。
「首先,需要测试你是否有能力处理剿灭哥布林以外的委托,以及跟
团队
合作。」
感觉得出柜台小姐夹在两人的视线间不知所措,令人同情。
宛如潜伏于洞窟深处的野兽,隔着洞口的黑暗凝视他。
他当然不打算付诸行动,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赢不过她。
或许那正是答案。胡思乱想。他哪是那个料。
「别误会,如果升级需要审查,我不排斥接受。」
「你有接受升级审查的意愿?」
审查官点点头,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不知道在文件上写了什么。
前者未必要剿灭小鬼。
「是否该调整审核方式。」
很正常。她没道理对他亲切。
「那是你们的问题。」
跟对哥布林杀手露出的微笑同等锐利,却温暖数倍。
所以审查官强而有力的回击令他双臂环胸,发出咕哝声。
曾经希望过,身边的大人却笑着摇头。
───不,这样想太傲慢了。
审查官抛出一句带有言外之意的话,从头发的缝隙间抬起视线望向他。
像叹息,也像死心。
「既然如此,就算只会剿灭哥布林,能证明自身的实力即可升级。」
「咦,啊、啊、啊───」
面对柜台小姐的视线,审查官依旧从容不迫。
她优雅地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带着柔和的微笑说道:
「因为攻略了『死亡』迷宫而名震天下的英雄们,也通通只会探索迷宫。」
「那是必要之举。」
因此,他现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处境上。
「原来是因为这样。」
审查官如同遇到聪明学生的老师,点点头。
哥布林杀手晃着铁盔点头,想了一下后询问:
「在楼下接完委托后,请你稍待片刻。我马上过去。」
「再说一次,我不打算挑你的礼仪毛病。」
「很好!」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挑选措辞,像在反覆咀嚼似地缓慢说出口。
「问题在于,你是否有剿灭哥布林以外的冒险能力。」
有不懂的事与其临阵磨枪,直接问人更快,也更好。
「好。」
「接受完审查,或者说面谈后,预计剿灭哥布林。」
「前辈……?」
可是,哥布林全杀光了。没有让他们对村子出手。
「不过,我只想剿灭哥布林,这也是事实。」
「那可不行。」
简单地说,只要能证明应对能力足够,剿灭小鬼也不成问题。
「我要剿灭哥布林。对其他事没兴趣。」
对她而言,自己升级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毕竟那位审查官手中的纪录表,全是柜台小姐帮他记录的。
「第二个理由,是你只有
单独行动
的经验。」
哥布林杀手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但她似乎在心中得出结论了。
「碰巧遇到和组队是不一样的。事后还有人向公会投诉你解剖尸体───」
「唔。」
哥布林杀手吐出一口气。
「只为了你一个人?真令人惊讶。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白金等级吧?」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正常人。然而,他并不打算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意思是,哥布林吗?」
「没错。」
把手伸向门把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头面向室内。
审查官仍然坐在旁边,跟前一刻毫无变化。
「既然如此,我来挑选要与你同行的成员。你今天的行程是?」
所以,审查官露出职业笑容,竖起三根手指给他看。
哥布林杀手点头,关上门。
「要审查你的理由有三。」
真的没问题吗?
疑似放松下来的柜台小姐尖叫着挺直背脊。
审查官的言行举止,简直跟老师的谜题一样迅速、锐利、精密。
哥布林杀手心想,要是自己现在扑过去会怎么样?
低头阅读文件的审查官突然闭上嘴巴,顿了下。柜台小姐倒抽一口气。
郊外的村落。矿人战士。秃头僧侣。抱着小羊的半森人少女。年轻战士。
她优雅地换了只脚翘,看得出她十分明白那双美腿的魅力所在。
这辈子,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么优秀的人物。
「哇!? 」
「啊……」
「……不。」
目前不打算。
敢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被石头砸。
以他来说,算表现得不错了吧……
「你的经验值───不好意思。」
她不小心讲出包含战斗结果、报酬总额、公会内外的评价的俗语,清了下嗓子掩饰过去。
「女性的直觉。」
「是吗?」审查官微微眯细双眼。哥布林杀手觉得她笑了。
柜台小姐吐出一口气。
哥布林杀手思考片刻,摇头否定。
审查官露出灿烂的笑容,发出响亮的声响将文件放到桌上。
因此,哥布林杀手马上回答。
「……解剖?」
「是有此打算。」
哥布林杀手并无他意。
「没有必要。」
旁边的审查官表现终于出现变化,缓慢吐气。
他猛地起身,仿佛要蹬地飞奔而出,踩着跟进房时同样的步伐走向门口。
§
「嗨,听说你要升级啦?」
他下到一楼,将委托书交给柜台小姐的同事───刚才帮他带路的女子───承接委托。
等待她办理手续的期间,年轻战士前来与哥布林杀手攀谈。
他转过头,年轻战士没有穿铠甲,只有腰间挂着一把剑。
不像来接委托的,也不像冒险归来。
哥布林杀手沉吟了一会儿,提出最先想到的问题。
「知道吗?」
「柜台小姐在你去楼上的期间说的。」
这位柜台小姐应该不是那位柜台小姐,而是其他公会职员。
他想不到年轻战士特地关心自己的理由,断定他是来闲聊的。
哥布林杀手这号人物,应该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心如止水地如此自称的他,晃着铁盔点头。
「还不知道。叫我跟别人一起完成委托。」
「啊───要测试你能不能和
团队
共同行动吗?」
年轻战士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搔着脸颊。
这时,哥布林杀手忽然看见挂在他脖子上的识别牌颜色。
已经不是白瓷,看来他的等级有在顺利提升。
至今以来,他从来没注意过识别牌和等级,未来或许也是。
顶多只有在哥布林的巢穴捡到一、两次白瓷或黑曜的识别牌时。
「你也被测试过吗?」
是在叫我吗?
若要举出一件他透过这几个月的冒险者生活学到的事,就是知识的价值。
「厉害吗?」
站在旁边的柜台小姐,也跟刚才并无二异。
不该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失误。
「我看过文件了,你今年十五岁,刚成年,等于还是小孩子,也就是少年。」
「称不上厉害。」
能够升级的冒险者,肯定会做得更好。
真的是,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你常常突然一句话都不说。」
他一脸不意外的样子。
对话到此中断。
有道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大人。
「──────」
「是吗?」
与升级无关。他庆幸的是看得懂文字,有助于他得到许多资讯。
年轻战士微微耸肩,露出与自嘲、松懈、谦虚相去甚远,符合自身实力的笑容。
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
该在这里等多久才好?
他不习惯无所事事。
然而,审查官吩咐哥布林杀手留在这稍待片刻。
「你要记得留点工作给新人。」
「那么,出发吧,少年。」
───我真幸运。
───该把盾牌的边缘磨利。
哥布林杀手不懂他的意思。年轻战士见状,再度笑出声来。
「准备好了吗?」
偶尔会闲聊几句的对象的想法,有谁说得准?
既然如此,是否该现在去工房一趟?
审查官语气平静,脸上仿佛写着「问这什么问题」。
是他的
团队
吗?哥布林杀手的记忆模糊不清,目送战士离去。
「没有打倒他,只是勉强逃掉而已。」
「咦咦……!? 在这边一定得加入冒险者公会吗……!? 」
审查官熟练地将系紧行囊的绳子扛在肩上。
年轻战士应该不是有事找他。在这个时机结束对话也无妨。
他忍不住为自身的笨拙咂嘴。
该说些什么───不对,该从何说起?哥布林杀手犹豫了一瞬间。
哥布林杀手听不懂他的意思,年轻战士苦笑着说:「那我先走啦。」
「新人也会愈来愈多吧。」
跟师父的眼神很像,也跟姐姐的眼神很像。其实并不相似,但他莫名这么觉得。
明明只是在正常说话,听起来却十分清澈、嘹亮。
年轻战士和在铁盔底下移动视线的哥布林杀手一样,跟着瞥向那边。
「是吗?」
远处,将銀发绑成马尾的少女神采奕奕地在原地跳动,朝他挥手。
「前阵子跟
死灵术师
交手过,存了一些钱。应该会暂时专注在锻炼上。」
「因为我有两次组队的经验,这部分不成问题。」
───该主动开启话题吗?
用不着比较,用不着询问,他想必是比自己更优秀的冒险者。
可以的话,他想立即采取行动。不想等太久。
哥布林杀手在柜台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寻找不会妨碍他人的位置。
「过得如何。」
少女震惊的声音从公会的柜台传来。
唯一的差异只有一点。
哥布林杀手突然想起这件事,顺水推舟地询问:
她一面抱怨,一面办理手续加入公会,哥布林杀手对她的印象就这么简单。
「不。」年轻战士露出困扰、害臊的表情摇头。
照理说,应该要从重要的事情问起,他却连优先顺序都不甚了解。
───哥布林也识字吗?
跟战斗时、剿灭小鬼时的等待不同。
也就是说,没人教就学不会。这很正常。
可是敌人的法术应该也没多厉害。年轻战士说了句大话。
「那你呢?」
他抬起铁盔,眼前是一只眼睛被头发盖住的女性───不久前与他对峙的审查官。
因为审查官的目光贯穿铁盔的面罩,直盯着他的双眼。
「现在在学识字和算数。」
「死灵术师。」
「剿灭哥布林。」
他们对对方只有粗浅的了解,不过如此便足以延续对话。
「我就知道。」
有该做的事、该思考的事、该采取的行动,而自己疏忽了───
他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坐立不安,轻轻用脚趾敲打地板。
「剿灭哥布林。」
因此,终于说出口的,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也不会一一为这点小事烦恼。再说,自己本来就不是那么优秀的人───
「───……」
───他深深体会到,自己很不会安排时间。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剑鞘从长袍的下䙓露出,由此可见,她对剑术或许也略知一二。
可以在启程前将盾牌交给工房。不过,没错,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加工。
「是吗?」
既然如此,是不是最好继续说些什么?
人家都叫他在这边等了,他还离开原地,未免太自作主张。
───不。
「是吗?」
用长枪的冒险者曾经跟他炫耀,他打倒过疑似叫这个名字的怪物。
「少年。」
「唔?」
自己做得到吗?应该可以,可是花点金币就能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应该要这么做。
哥布林杀手没有烦恼太久便得出结论,陷入短暂的沉默。
哥布林杀手花了一番心力学会识字及算数。是姐姐和村人教他的。
「是吗?」
她说,如果光看年龄就能成为大人,四方世界八成会充满大人。
必须多加留意。无时无刻。让情报落入敌人手中这种蠢事,要尽量避免。
这个疑惑忽然闪过脑海,他果断下达结论。
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两位冒险者仅仅是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并肩站在一起。
若有急需,只能找另一面盾牌来用,或者在没有盾牌的情况下剿灭小鬼───
这样比较快,更重要的是比较保险。当然,只能靠自己的时候,自己动手最为合适。
冰冷锐利的人声与脚步声,贯穿忧郁的想法。
最后,脱口而出的是适当的慰问,对方的回应也差不多。
由于公会职员吩咐他一大早就要来,他没想到要先把盾牌拿去工房。
推测是长途跋涉而来的。她穿着相当破烂的长袍,疑似一名妖术师。
年轻战士露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
「还行啰。」
───没道理断定他们看不懂。
他想在铁盔底下观察周遭,无奈事与愿违。
既然如此,下一个要问的问题就简单了。一旦开口,话语就自然而然从口中传出。
「……听说有人要跟来。」
「我刚才应该说过马上会过去吧?」
审查官仍是一脸「问这什么问题」的样子。
哥布林杀手努力思考,试图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
───意即,她就是要跟来的那个人?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难得产生了起伏,转头用眼神询问柜台小姐。
微微晃动的铁盔令柜台小姐感到疑惑,她想了一下,理解他的用意。
「喔,嗯,是的。前辈───不对,公会职员会以监察人员的身分与您同行。」
她的表情虽然表情五味杂陈,讲话倒是流畅自然。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不过,既然她们都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吧。
「那么,等我去工房整顿好装备就出发。」
「好的,你方便就好。我不会有意见。」
代表此时此刻,升级审查已经开始了。
可是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哥布林杀手毫无头绪。
把圆盾边缘磨利的小伎俩,也能为他加分吗?
即使会扣分,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好主意。
再说───连自己是否想要升级,他心中都没有答案。
青梅竹马和眼前的柜台小姐,好像想让他升级就是了。
「妳是他的妹妹吗?」
牧牛妹下意识眨眨眼。
───头发?
今天就可以休息了。她正想这么说,突然停下脚步,凝视远方。
家人。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她这么认为,好高兴。
对方展露柔和的微笑,牧牛妹连忙鞠躬。
「不。」
铁盔底下的双眼在看的───大概是……
牧牛妹反射性点头,然后捂住嘴巴。
「很好───有那么贴心的家人,非常好。」
§
她抬起低下来的头,由下往上观察他和那名女子。
之前他和那名奇特的女子共同行动时,她大为震惊───
是不是让她觉得他是自己整顿装备的比较好?
「那当然。」
「是妳帮忙擦亮他的铠甲的?」
牧牛妹猛然抬头,公会职员眼中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过,跟刚开始帮忙舅舅的时候比起来,她的体力增加了不少。
───我猜他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昨晚她才刷洗、仔细梳理过,可是没办法。
她反射性挺直背脊的原因,比起制服,那人的气质应该占了更大一部分。
「不是的!」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他会不会热。铁盔那么重。
「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吗?
───呃。
───啊。
「不清楚……」
他大步前行,长靴发出粗鲁的脚步声,审查官挑眉跟在后面。
「呃,那个。」
是柜台小姐的声音令他驻足。
因为,是审查。虽然她不知道要接受什么样的审查。这可是他的审查。
当时她偶尔会突然眼冒金星……
尽管如此,牧牛妹还是怀着最大的诚意鞠躬请求。
第〇话 间 章『不惜花钱也该去冒险,但记得控制在不会破产的程度的故事』
牧牛妹自己也没把思绪整理清楚,频频侧目偷看他。
牧牛妹默默等待,他突然补充一句:
牧牛妹纳闷地用手拨弄绑在脖子后面的那束头发。
他简短回答,摇摇头,然后就不再说话。
那名年长的女性一脸理所当然,露出温和的微笑。
「啊。」
女性公会职员潇洒地点了下头,跟她的不安形成对比。
那不近不远的距离,使哥布林杀手感到不太自在。
女性公会职员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牧牛妹的心思,缓缓转过头。
「妳好。」
「请加油……!」
───……吧?
各种说法在牧牛妹脑中打转,她顿时语塞。
「那个……」
「这样啊。」
───平常心就好。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平淡,低声沉吟。
「……嗯,好。只要把牛赶回去───」
「不、不是……」
至于晒黑───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不。」
牧牛妹不禁乱了手脚,可是会因此却步的,是不久前的她。
她发出比想像中更大的声音,感觉到脸颊瞬间泛红。
不过这件事必须明确地否定,所以她没有后悔。
「他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
她深深吸气,踏出一步。
他稍微放慢步调。他发现了。这让她有点高兴。
「升级,呃……顺利吗?」
牧牛妹惊慌失措地摇头。尽管她的确比他小。
「那么,是妻子?」
完全看不出他在铁盔底下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沉默不语。
「好像要接受审查。」
「啊,是、是的。」
她有种被直线射穿的感觉,急忙抬头,挺直背脊。
「……你说谁?」
今天比起震惊,紧张及必须顾好形象的念头更加强烈。
在声音转换成词汇的短短几秒钟之间,牧牛妹看见从他身后飒爽走来的人影。
到头来,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朋友?同居人?
───果然需要一顶帽子吗……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僵硬地转动铁盔。
她望向他求助,他也在铁盔底下一语不发。
───是什么呢。
毫不在意炽热的阳光,飒爽前行的姿态,令气氛为之紧绷。
他停下脚步注视她,一语不发。
毒辣的阳光不知不觉逐渐从白色转为橙色。
「啊,您、您好……」
「喔,不好意思。」
但他停下脚步的原因,绝对不在于此。
听说暴露在暑气下太长的时间,会被日出之神抓走,不然就是体温升高。
最后,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喂,那家伙好像也要升级了。」
───变得乱七八糟的。
因为她在牧场旁边的街道,看见有个人正在从城镇走向这里。
「不清楚。」
锐利的声音射向她,切进混乱的思绪中。
「不会,呃,那个,我是……他的,亲戚……好像也,不算是───」
既然是审查,得让她觉得他是更细心的人……
喘着气做农活的牧牛妹,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水。
「那么,我换个问题。」
审查?牧牛妹感到不解。审查,shen cha,审查。
担忧转为苦笑,牧牛妹小跑步跑向牧场的栅栏。
他自始至终都想不通,她要他加油什么。
目中无人的走路方式。在她心生疑惑时,铁盔上的盔缨映入眼帘。
「呃,那个。」
重战士的语气错愕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脸朝着沙盆,抬起视线询问。
「就是那个,只会杀哥布林的。我可不想被那家伙抢先一步。」
女骑士的语气并没有跟她所说的话一样粗暴,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公会附设的酒馆。
但她还是让眼前的少年少女吓得缩起身子,因此她急忙捂住嘴巴。
重战士摆手安抚看起来可怜兮兮,低着头的两人。
经过数次的升级审查,公会在不久前发现他和她谎报年龄。
他们的表现还算不错,所以只有严格警告而已,可谓不幸中的大幸,然而───
───会影响审查啊……
重战士悄悄叹息。
话虽如此,他完全没有考虑要抛弃这两个孩子。
效率、正义、报应,总会找得到理由。
可是───这样未免太逊了吧。
───俨然是把新人的委托抢光的人。
靠这种手段升级,根本不像冒险者。
再说,只考虑效率的人,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冒险者。
这些论点───并不是重战士经过理性思考后想到的。
他心中只有模糊不清的想法,比起那个问题,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接受委托,成功达成,不对。在全员生还的前提下成功达成。
为此需要做好准备。还得思考行军路线。粮食、物资该采购多少?
最后,他喀喀喀地在沙盆上振笔疾书,被迫绞尽脑汁。
「怎、怎么办……!? 」
───事情愈来愈多……可是不能抱怨。
这次换成女骑士开口。
───前提是他没受伤。
「只能推掉了吧。」
从这个角度来看,幸好以前有跟朋友一起当佣兵赚钱。
是跟年轻战士同队的武斗家少女。
他听见尖锐的耳鸣,一切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宛如两耳被牢牢捂住。
「八成是过劳。但我不懂医学,无法断言。」
在角落听见这段对话的
矿人
少女纳闷地歪头,森人僧侣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
毕竟,这场冒险的规模似乎会挺大的───
和头目不同,一行人跟少女并不熟识,几乎等于从来没说过话。
半森人剑士和少年斥候不禁面面相觑。
不要紧───他想要回答,却连自己有没有顺利发出声音都不知道。
「你又没在吃东西,也没喝东西吧。」
无论如何,最好让他休息。
他在沙盆上写字,女骑士发出极度不悦的咕哝声。
并非不信任同伴,重战士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
只要独自处理所有的事情,即使会有意想不到的展开,也不会在计划阶段就发生意外。
───顺利的话,搞不好有助于通过审查。
吃个面包夹绞肉吧。重战士叹了口气,撑着桌子起身。
眼前突然像灯火熄灭般,变得一片昏暗,头部仿佛被人抓着摇晃。
重点是,他知道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
一听见这句话,女骑士便抓住重战士的手臂,用肩膀撑起他。
「你脸色好差,饭也吃不多……是不是没睡觉啊?」
「喔,我看看……」
她坐在桌前灌酒───不对,是客气地小口舔拭,看着重战士。
「总之最好先送他回房间───等等,老师,可以移动他吗?」
正因如此,重战士不想把时间花在无关的事情上。
他不认为自己很辛苦,也不认为自己做得不甘愿。他想要冒险。
他望向旁边,那两个小孩似乎是由他安抚的。这个人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没关系。」重战士摇摇头。「我要亲自处理,才能掌握情况。」
「…………嗯。」
重战士听得出,困惑地大叫的人是年轻战士。
负责率领大部队的佣兵首领虽然傲慢粗暴,招人反感,他的做法倒是值得拿来参考。
女骑士和半森人剑士的呼唤、
圃人
巫术师的呐喊,都传不进重战士耳中。
她不安地由下往上看着他。明明是她主动提议帮忙接下委托,现在却在担心。
「喂喂喂……他不要紧吧!? 」
「说得也是……嗯。」
「唔……」
少年斥候对此深有同感。
看到他被拖走,少女巫术师跑过来表示:「我来帮忙!」
「俗、俗话说,冒险者要互相帮助!」
一名少女用力举手,绑成马尾的銀发伴随嘹亮的声音摇晃。
不晓得是他体内一半的
森人
血脉所致,抑或本人的才能。重战士也不明白。
「那个!」
「啊,不好意思!我要加点───」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自己一手包办的,就算失败也还能接受。
「有这句话吗?」
她为自己的举动羞红了脸,害羞地放下手,胆颤心惊地接着说:
他是个离开贫穷的老家出来闯天下的鲁莽之徒,但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
「喂,你怎么了……!? 」
「需要帮忙吗?」
不对,是试图起身。
不过比起自己,那位朋友应该更适合做这种事。
「拿你没办法……!真的是……!」
做完一件事又有一件事。源源不绝。逐渐增加。不处理的话就完了。
「……干么?」
「啊……」
尽管那瘦小的身体无法帮忙出力,身为巫术师,对药学多少有些涉猎。
「不介意的话,那个委托要不要让我们来接!」
瞬间掀起骚动的酒馆因为本来就常有人喝到醉倒,立刻恢复原本热闹的氛围。
这是事实,但有些微的差异。空腹感和食欲,疲劳感和睡意分别是不同的东西。
女骑士直盯着他。重战士感觉到她在默默施压,叫他点些什么喝、点些什么吃。
「有吃,也有睡。纯粹是不太饿。」
───没办法。
她身材纤细,力气却很大,肌肉结实,却不失柔软。
不过,两人的身高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因此重战士的脚有一半拖在地上。

「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銀发武斗家无视那阵喧嚣,朝年轻战士探出上半身。
也知道勉强接下委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负担。
他「唔」了声站起来,向女骑士提出几个问题,点点头,看似明白了原因。
也罢。他练字也练腻了。两个团队等级又接近,不会是奇怪的委托。重点是。
狗头兽人蹲在他旁边,观察喘着粗气的重战士的脸色。
「糟糕。」
两人叽哩呱啦开始争执,犬人术士在一旁劝架。
可以的话,想让两个小鬼好好吃饭。还想帮他们训练。
他害怕跟别人意见不合。再怎么努力沟通,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
在这样的气氛中,半森人剑士泰然自若地喃喃说道:
「委托,怎么办……?」
「我、我找其他人来帮忙了……!」
没食欲的话,降低吃饭的优先度即可;不想睡的话,维持清醒的状态即可。
「喂。」
少年斥候抓着附近其他
团队
成员的手臂,把人拽过来。
「呃,那个……」
不如说,血脉、才能和努力,哪是能细分出来观察的东西。
该做的事、该思考的事堆积如山。看不见尽头。
半森人
剑士突然冷静地询问他。
自己当初夸下了海口,必须取得相应的成果───
「喂,你还好吗?」
年轻战士笑了。
「喔───……?」
「而且,说实话,他一个人承担太多责任了。得重新分配工作才行。」
想要采取行动的少年斥候,尴尬地仰望半森人。
她开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察觉到少年斥候内心的想法。
───我看看,剩下的资金……预计花费的移动天数……所以需要的粮食数量是───
「总不能在少了前卫兼头目的状态下执行任务,大家也不想这么做吧?」
天旋地转,重战士一个不稳,瘫倒在地。
以勇猛,或者说大胆,或者说粗枝大叶的她而言,这种态度十分罕见。
他不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回到故乡后,他思考过自己该如何是好,最后成为冒险者,走到这一步。
「说不定有,也说不定没有。」
───人情还是愈早还愈好。
人会死。轻而易举。他很清楚。趁双方都还在世,还掉这个人情吧。
「如果从报酬里把所需经费扣掉,我无所谓。」
「───!」
銀发少女闻言,脸上绽放笑容。
她转身面向半森人剑士,长发像尾巴似地于空中晃动。
「就是这样……!我们这边没问题……!」
「呃……」
少年斥候欲言又止,困扰地仰望半森人剑士。
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开不了口。半森人剑士眯起眼睛,点头。
「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跟队里的骑士小姐商量一下,再跟公会报告……」
麻烦各位了。两人向她鞠躬,武斗家少女神采奕奕地回答:「嗯!」
年轻战士觉得很温馨,扬起嘴角。狗头魔法师站到旁边点头。
「那么,得确认委托内容才行。」
「说得对。万一是要我们消灭柳谷的
妖术师
就惨啰?」
「啊,我、我都忘了!」
武斗家少女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惊慌失措,年轻战士忍不住失笑。
他一面安抚嘟起嘴巴的她,一面从少年斥候手中接过委托书。
希望不要太难……
「唔……」
哥布林杀手再度心想,然后在深入思考前驱散杂念。
「这种态度不值得赞许。」
或者牧场少女、牧场主人、柜台小姐,以及那座城镇偶尔会跟他搭话的冒险者们。
「这个世界上,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的人还比较多。」
「……是一整群的话,没巢穴才奇怪。在这片旷野上───」
审查官的回答冰冷且锐利。
他头也不回地走在旷野上,将杂草踩在脚底,折断树枝。
「足迹多,却是同一只留下的。既小,又浅。而且分散各处。他们很瘦弱───」
他大可低声沉吟,敷衍过去,却平静地回答,这样的自己令他厌恶。
那身装备实在不适合在野外行动,审查官却跟走在公会的走廊上并无二异……
「没有不恐怖的怪物。纯粹是有优先顺序。」
尽管他已经尽量控制脚步声,终究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何况他技术还不纯熟。
然而───
如她所说,凡事总有优先顺位。杀光小鬼。
那里除了是遗迹,更是小鬼的巢穴。就像现在的这片旷野一样。
不是她有什么问题。
「我从未进入迷宫。」
「是过客。」
两人所处的地点是旷野,从旁吹过的风拂动棕色的枯草。
审查官只是冷静地接着说道,仿佛没有把哥布林杀手的行动看在眼里。
牧场少女、牧场主人。或是姐姐、故乡的居民。过去在某个村子遇见的黑发少女。
「在外游荡的小鬼足以构成威胁。不过,威胁性较低。」
小鬼的移动距离并不长,足迹也还算新。
而是有如一打雷就吓得发抖的小鬼的自己令他厌恶。有股地板下的土腥味。
「『不构成威胁』这个观念也并不正确。」
「我不认为
单独行动
的人有办法单凭一身蛮力活下来,所以可以理解。不过,你是在哪学到战斗技术的?」
───都远比自己聪明、博学。
若以让她满意为优先,会打乱这个顺位。
「不认为哥布林有多危险。」
这句话同样有道理。
年轻战士阅读刚学会的文字,点了下头。
第〇话 第2章「
方格上的追踪
」
「杀掉。」
是否得到她的认同,是自己的努力目标,却不是最优先事项。
她穿着恐怕不适合冒险的轻薄制服,暴露于寒风下。
不擅长跟这个人相处。哥布林杀手心想。不会不舒服,但会令他畏缩。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习惯。
现在不该把心力花在审查官身上。也不该花在升级审查上。杀光小鬼,仅此而已。
很好。听见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审查官点了下头。
要怎么做?
「你会觉得进入迷宫,在地下一楼遇见的怪物不构成威胁吗?」
哥布林杀手果断回答,朝旷野迈出强而有力的步伐。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整个群体派出的少数侦查兵。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因此,哥布林杀手之所以这么自言自语,并非委托内容所致。
请在出现伤亡前帮忙消灭他们───
「上面写着『调查地震的原因』。」
审查官轻声哼气,跟在后面,在草原中飒爽前行。
以及在剿灭哥布林的过程中遇见的诸位受害者。
身穿肮脏铠甲的冒险者趴在地上调查足迹,缓缓起身。
没听见脚步声。
───奇怪。
「……唔。」
「足迹。」
「怎么了吗?」
他没有优秀到可以看不起他们───不对,是那些人根本不会不如他。
气定神闲的态度,比万物都还要能证明她丝毫不把凛冽的寒风当一回事。
「剩下是,自学。」
「不知道吗?」
大概吧。他想都没想过,为了剿灭小鬼而进入的遗迹所为何物。
「那么,你怎么看待没有能力讨伐不构成威胁的怪物的村庄或其他人?」
哥布林杀手哑口无言。
村庄附近有小鬼出没,在附近徘徊。村里的年轻人把他们赶走了,可是大家还是会不安。
「附近没有森林。当然也没有洞窟……嗯,算你过关。」
哥布林杀手没有放松戒心,沿着足迹看过去。
「唔……」
「听说冒险者公会,」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他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
审查官仿佛在仔细确认摊开来的文件,微微歪头。
───不对。
───奇怪。
既然如此,不管那些小鬼藏身于何处───肯定离这里不远。
明知如此,哥布林杀手却无法保持沉默。
那是一种直觉。毫无根据,但不知为何,他有自信断言。
「……基本功,是姐姐教的。父亲是猎师。」
跟老师一样。不知为何,女子的声音和姐姐及师父截然不同,却给他这种感觉。
他觉得她的走路方式───还是该称之为步法?───不太一样。
「失去巢穴或者被赶出来,只会在外面徘徊的小鬼。不构成威胁。」
哥布林杀手语气肯定,审查官微微挑眉,做为回应。
很好。审查官似乎对哥布林杀手的答案打出了分数。
审查官的视线透过铁盔的面罩刺向他。他总算挤出声音。
「───并且饥饿。」
「怪物全是威胁。」
有时她会以更在其上的速度,飒爽地跟上哥布林杀手。
她满意了───吗?不。哥布林杀手于内心否定。
他没办法立刻回答自己为何判断这次的小鬼是过客。
感觉会是场挺刺激的冒险。
哥布林杀手连沾到身上的泥巴都没拍掉,转动铁盔歪过头。
心情轻易变好的銀发少女晃着銀发,探头窥探。
因此,哥布林杀手老实承认。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
姐姐很聪明,老师很聪明。还有抵达自己万万想不到的境界的魔法师。
───追得上。
思及此,答案显而易见。
答案不言自明。
话语在喉咙及舌头上打转,无法成形,他选择先将其吞入腹中。
是再
常见
不过的委托。
「你说的过客是?」
「那么,敌人是过客。然后呢?」
「为何如此判断?」
现在纠正他的女子亦然。
这副模样比起战士,更接近猎兵,抑或是来自地下的亡者。
「有道理。」
背后只听得见规律的呼吸声。
他的师父曾经说过,直觉这种东西并不存在,那只不过是下意识的经验法则。
既然如此,是否代表自己累积了足以得出那个结论的经验?
或者只是自以为是的愚蠢之徒?
───管他的。
总而言之,前进就知道。
灰色天空下,他觉得旷野看起来漫无边际。
§
「GOOROGGGB……!? 」
「一……!」
哥布林杀手掷出的小剑精准命中小鬼的喉咙,结束他的生命。
每天早上的锻炼成果带来些微的喜悦,不过比起品尝喜悦的滋味,他有更该做的事。
哥布林杀手从草丛中飞奔而出,眼前是小鬼的集团。
───三,不对,四。
「GORGGB!!」
「GOORRG!GBBB!!」
午后时分,怠忽职守,只顾着睡觉的小鬼们急忙拎起武器站起来。
手里拿着棍棒、锈剑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各种装备。
哥布林身上黏着树叶和泥巴,破口大骂。
不晓得小鬼是没有遮挡朝露的知识,抑或并不在意。
───有可能。
住在洞窟里面,连像样的寝具都没有,他们却过得十分惬意。
「你忘记自己在跟人组队了。」
「就算我自己不那么认为吗?」
钢铁旋风呼啸而过。
他果断扑向忍受不住疼痛扔掉棍棒,按着肚子挣扎的哥布林。
她点头,优雅地摇晃刚才为小鬼带来死亡的美丽食指。
「结束了。」
此乃需要高度技巧的招式,区区哥布林肯定无法理解。
「──────」
不管怎么样,对哥布林杀手来说,他人的内心根本无从揣测。
「可是……」哥布林杀手一面思考,一面咕哝道。「也会有没有的时候吧。」
「……」哥布林杀手点头。「嗯。」
他将生锈的短剑插进腰带,从第一只杀死的小鬼喉咙中,拔出自己的短剑。
他维持满身泥巴、小鬼鲜血、树叶的难堪样,等待对方回答。
是香水吗?他之前都没注意到。
审查官叹了口气。
而他至少没有不知羞耻到会去辩解。
「喝……!」
然而───他还是让一只哥布林从旁跑走,或许是因为还不熟悉。
「GOROOGGBB!!」
高度熟练的
技术
与
魔法
的差别,外行人无法分辨。
类似礼服的公会制服,他早已见惯,可是在野外看见只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当然没有疏于戒备,也有留意身后的情况。
过了好一段时日,他才知道那是名为
刺链
的古代武器。
「没错。」
有很多必须反省的部分。他没有操之过急,也没有轻忽大意。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跟魔法───没错,跟魔法一样。
连在一起的打击声,恐怕───有两次。
「GOROGGB!? 」
───的确。
他满足于鞋尖陷进去的粗糙触感,践踏小鬼的脸,踩断脖子。
想起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装备,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GRRGBB!? 」
是哥布林杀手从未嗅过的,女性的香气。
虽然这只是理想论。语毕,审查官微微扬起嘴角,然后清了下嗓子以掩饰笑意。
「佣兵只要自己能幸存下来即可,可是冒险者要互相帮助,同舟共济。」
面对站不稳的小鬼,审查官踏着与气势汹汹的吆喝声形成反差的轻盈步伐冲上前。
「GOOR!? 」
「GOROOGBB!? !? 」
「……率领
团队
的人有他的责任,加入
团队
的人也有他的责任。」
「那就提出不同的意见。或者该去寻找愿意提出不同意见的同伴。」
「肯定有你自己想不出来的其他意见。」
哥布林杀手边想边在冲进去的同时,抬腿踢碎小鬼的下巴。
剿灭哥布林,从来没有带给他成就感过。
转头一看,审查官手中的锁链已经消失不见。推测是收回袖子里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多出两具小鬼尸体。剩下两只。
「然后再做出决定,这是头目的职责。若你是头目,就是你的职责。」
他隔了这么久才回问,实在有失礼节,审查官的语气却跟锁链一样锐利、迅速。
「……啧。」
审查官微微眯细独眼,仿佛在回答他一加一等于多少。
虽然对于小鬼本身而言,八成是令人焦躁、狂怒的生活。
「杀……!」
敌人体型小,只要像剜出内脏似地从盾牌底下刺出短剑,就能轻易命中。
「唔……」
需要习惯。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用右手从小鬼尸体上抢走短剑。
「喝……!」
上面长有好几根利刺的粗长锁链,从审查官的袖口猛然射出。
她双臂环胸、英气十足的站姿,也让人产生身在公会的错觉。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忘记自己站在小鬼的尸体上。
淡淡的甜味随风飘来,其中参杂小鬼的血腥味。
§
哥布林很可能想得到这种小伎俩,而那个情境令他极度不快。
使用圆环状握把操纵的锁链宛如一条活生生的蛇,跃身缠住小鬼的脚。
位于队伍后方的是纤细的女性。将她压制住,用棍棒击昏,拿来当人质。
利刺像牙齿般刺进肉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绊倒进入攻击范围内的敌人。
他蹲在草丛里调查尸体,尖锐的正论从上方刺来。
哥布林杀手手上沾着小鬼们的血液,从草丛里仰望审查官。
窸窸窣窣,带有水气的风拂弄草丛,从旁吹过。
仅此而已。不过……
像是无奈,也像在掩饰受到提问的喜悦。
「……我该怎么做?」
「唔……」
───早知道该试试催泪弹。
遭到连击的小鬼,眼、耳、鼻、口七孔喷出混浊的血液,倒地。
因为那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被棍棒击中的沉闷冲击传来。只靠一只左手抵挡不了几次。
「二……!」
跟平常的语气没有差别,哥布林杀手却有种受到责备的感觉,陷入沉默。
「你没对我下达指示对吧?」
哥布林杀手杵在原地,清脆的钢铁摩擦声传入耳中。
哥布林杀手不耐烦地对自己咂嘴,转身准备扔出短剑───
「唔……!!」
她发出细微的叹息声。
他理所当然注意着周遭,小心翼翼,慎重地开口。
师父常说要穿一双好鞋。不是
圃人
的你有那个必要。
───是因为把盾牌的边缘磨尖了吗?
「……嘘!!」
「所以?」
───剩下一只。
「这样就,三……!!」
哥布林杀手看见握成奇怪形状的拳头击中了小鬼的腹部。
即使他善于雄辩,有着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什么意思?」
「征询队友的意见。」
哥布林杀手用盾牌挡住从左侧击向自己的小鬼棍棒。
更进一步地说───让敌人溜到位于后方的她那边,可谓致命的失误。
「G、BB、ORG、B……!? 」
需要保护同行者的战斗,他在封闭场所有过深刻的经验,次数却屈指可数。
「GOROOG!!」
用盾牌压住疯狂挣扎的瘦小身躯,往喉咙一刺。不是想减少他的痛苦,是为了迅速杀敌。
「唔……」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若要问他是否彻底理解了那番话的意思,哥布林杀手应该会否认。
可是,不过,并非不能理解。
自己一个人想不到的事情有多少,透过短暂的剿灭小鬼生活───
───……不。
小时候,村庄遭到小鬼袭击时,他不就亲身体会过了吗?
当时如果有人警告,如果有雇用冒险者,结果或许会不同。
而没有那么做的人,是自己。什么都没做。一事无成。
没有任何人该负责。是他导致那样的结果。
认为仅凭自己一人就能应付所有的状况,未免太自以为是。
既然如此,此时此刻该做什么,显而易见。
「……妳,怎么看?」
哎呀。审查官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在惊讶他比想像中还老实。
她飒爽抬起那双长腿,站到哥布林杀手旁边。
哥布林杀手缓缓让开来给她看的,是死在地上的小鬼,尸体的旁边。
印在柔软泥土上的东西是───
「脚印吗?」
「是狼那类的动物吧。」哥布林杀手说。「恐怕。」
「正确地说,应该是
恶魔犬
留下的。」
审查官简短回答,她和铁盔之间的距离,近得令人惊讶。
使用厚重木材制作的书柜不太容易倒塌,却晃得很厉害。
那名术士肯定只会带着跟审查官同样的表情,嘟囔一句:「这样啊。」
小时候,他有过被抓去帮忙采药草,却满脑子只想着玩的经验。
「我不认为这几只过客有能力饲养恶……」
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冒险者往往会
消失
,再正常不过。
柜台小姐对瘫在隔壁座位的同事露出苦笑,却没有否认。
孩童时期,她对几位姐姐也有过同样的憧憬,但年龄的差距没人有办法弥补。
「……哇……!? 」
仿佛不管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她毫不在意。
自己是否迟早会习惯?
公会职员不能跟冒险者太亲近,是这个关系吗?
「不如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呼啊……」
世上也会有这种事。世上到处都是这种事。
所以,哥布林杀手如是说道。
没错,记得那名术士说过,小鬼偷到了骑乘技术的秘密。
听见哥布林杀手的自言自语,女子露出雪白的喉咙微微颔首。
「这样就达成委托了。」
柜台小姐在柜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邋遢地趴在桌上的朋友露出微笑。
───也会有这种日子呢。
「…………」
「…………话说回来。」
当时真该听得更认真一点。他诚心感到后悔。
散发那种飒爽气质的───没错。
姐姐亲自指着野兽的足迹,教导他是哪种生物留下的───
这抹苦笑不是针对朋友或前辈,而是针对自己。
「你打算怎么做?」
他在面罩底下往旁边瞥了眼,她跟刚才一样,悠然抱着胳膊。
「你知道小鬼会饲养那种生物吗?」
───她是怎么说的?
她一定会制止他、劝导他、带回他。
「我会窒息,如果妳要以她为目标,拜托从其他方向着手。」
连手指在指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人,岂能看见远方的月亮?
「她人不坏啦。」
掉下来的书本如雨水似地落在吓得尖叫的柜台小姐身上。
§
正确地说,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带来的紧张感───着实令人疲惫。
以顺利升级的他的实力来看,应该不会出问题,除非有天大的意外……
「那还用说。」
所以不会有问题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借给冒险者的,是精密度较低的版本,不过……
在密林昏倒、从山上坠落谷底、在迷宫深处被传送到石墙之中……
可以从庞大的文字及数字的缝隙间窥见的各种资讯,在那些资讯的缝隙间看见的人生。
「知道。」
好几天没出现。没来回报任务。这种情况当然也不是没有。
从窗边洒进的阳光逐渐由白色转为金黄,照亮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古籍上有记载。」
隔壁的朋友又是如何?前辈又是如何?
遭到山贼的还击?脑袋被巨人砸烂?被
暗人
抓去拷问?
早上跟自己打过招呼的人,到了晚上都还没回来,这种事并不稀奇。当天来回的委托还比较罕见。
然而,柜台小姐松懈的原因,并不在于午后悠闲的气氛。
他在面罩底下移动视线,觉得跟她被头发盖住的眼睛对上目光。
温暖、和平、安静、无人───冒险者公会现在静谧无声。
而他现在该前往的场所,远比月亮还近。应该要先脚踏实地,站稳脚步再说。
她突然───并不是忘记───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羊皮纸。
现在应该要专心处理眼前的事。因此,他觉得自己不会有机会看。
「追上去,杀掉。」
「妳好松懈……」
「……从出发后到今天……」
唯有姓名、技能、功绩───俗称的
能力检定
、经验值等等。
只要没发生意外───应该不会吧。毕竟是剿灭小鬼。
不过,残留于脑海中的微小记忆,此刻确实为他指出了野兽的目的地。
「彼此彼此吧……?」
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有多少是自己不明白个中价值,一把扔掉的?
堪称悠闲的午后时光。
是上面画有网格的这一带的地图。
如此精密的地图,当然是严禁外流的重要资料之一。
这时───身体从脚底被撞得浮上空中。
柜台小姐反射性趴到地上,同事急忙扑向背后的书柜。
实在不习惯。
柜台小姐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变成那样。
大到令人怀疑是不是四方世界本身翻了过来,被从桌上扔出去。
───成熟的女性。
「……那个人光是待在这,就让人神经紧绷。」
「哇、哇、哇……!? 」
说不定有。总有一天该仔细看一看。
「
恶魔犬
吗?」
委托书上写的状况十分常见,从已知数量来看,规模不会太大。
───差不多该完成委托了。
那位前辈严格又温柔,是个好人,但这也有可能是不擅长相处的原因。
审查官的语气完全是在处理公务。冷静、毫无起伏又锐利。
撼动体内的冲击过后,地板像要崩塌似地剧烈摇晃。
「……那精明干练的感觉,是很帅气没错。」
天气不差,所以凭藉天数及正常的移动速度,即可预测现在位置。
他点头回答。以前探索时遇过。
───前提是有那个时间。
恐怕是错觉就是了。
「……叫那种名字的生物。」
重点在于,就哥布林杀手看来,这些脚步像在远离这个地方。
───又有地震了。
平常就算是这个时间,也会有一、两个冒险者和委托人来,今天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就算出什么意外,还有前辈在。
柜台小姐连尺都没拿,数格子简单计算一下,点点头。
有时记得接下那起委托的冒险者,有时不记得。
他将数不清的书搬进了牧场主人借他的仓库。那些书里面也会有相关知识吗?
剿灭哥布林固然危险,不过归根究柢,所有的冒险都有危险。
只有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的人,才会嚷嚷着这是某种阴谋或危机。
───还以为我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是吗?」
「魔犬。」
柜台小姐还不太清楚。
对柜台小姐来说,这段时间漫长得近乎于永恒,实际上应该只有短短几秒。
地震突然停下,跟发生时一样突然,柜台小姐无法相信。
「停、停了……吗……?」
她缓慢起身,光这么一个动作就觉得天旋地转,急忙把手撑在柜台上。
「好像是……?」
比起扶著书柜,更接近抓著书柜不放的朋友也提心吊胆地点头。
鸦雀无声的公会内立刻一阵骚动,响起人们的脚步声。
毕竟有些冒险者租了这里的房间住,里面也有许多职员在工作。
冒险者们纷纷跑出来。同事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到外面确认状况。
跟她变成熟人的冒险者也抓着长枪,跳过楼梯的扶手降落在一楼。
后面的楼梯上,可以看见在轻薄睡衣外面披着被单的魔女。
站在旁边的是前几天刚加入公会的妖术师,同样只有穿着单薄的衣物。
以施法者来说算是强壮的身体,以及带在身上的长剑虽然令人有点在意───
───那身打扮不太雅观呢。
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到惊吓,不过───如果她们将恐惧之情表现在脸上,男性们不可能不出手。
毕竟她们不久前才登记成冒险者,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以柜台小姐在王都的经验来看,她没有不顾虑两人的理由。
柜台小姐用眼神叫她们不用担心。魔女点了下头,默默回房。
妖术师观察了一下情况,不久后低声抱怨一句,转身离开。
「柜台小姐,发生什么事!」
「但我未必会升级。」
「各位冒险者也请冷静下来。若有需要,公会会提出委托。可不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墨水瓶,看着被墨水弄脏的地板耸肩,宛如一名历战的勇士宣言道。
───这么说来……?
「失礼。」
慌忙逃走就亏大了。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这群无赖汉也会乖乖听话。
「大声要人教他如何剿灭小鬼的人,肯定会吵着要人教他如何屠龙。」
懒得吃饭。比起吃饭,更想优先追踪敌人。像被推动般上前一步。
在野外扎营,吃简单的食物,睡眠时间短得跟打瞌睡一样,在天亮的同时出发。
如果他为这种事大吵大闹,肯定会被踹倒或抛弃。
不近也不远,却让人觉得正在慢慢追上。
告诉我安全、确实的攻略法。审查官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嫌恶。
───换成老师。
「需要休息吗?」
───两者皆是吧。
无论是小鬼还是狼───管他叫什么恶魔犬───都是在夜晚行动,既然如此,就该趁白天拉近距离。
例如断掉的树枝、被踩烂的花草、狼或小鬼的粪便、食物残渣。
「冷静点,冷静点!先确认状况再说!!」
他熟练地拍手吆喝,环视公会里的人。
用不着说明,哥布林杀手不是真的只靠足迹追踪。
地震不至于妨碍他追踪,可是一旦下雨,至今以来的努力就会付诸流水。
───想在下雨前追上。
「到头来,想要成长就只能自己累积经验吧?」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日。
「是吗?」
§
「若你认为有需要。」审查官冷冷回应。
「这点小事,世界不至于灭亡。」
杀死小鬼后立即启程的当天傍晚,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刚擦亮的皮甲沾满泥巴,看起来有点脏,礼服则潇洒依旧,与它形成反差。
他有兴趣的对象只有狼的足迹───更进一步地说,是小鬼的足迹。
───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大概,什么事都没有───」
哥布林杀手跟鹦鹉一样重复一遍。
置之不理的话,他八成会这么做,同行者却阻止了他。
他们原本就是以冒险为目的,目标是一夜致富,以及伟大的功绩。
在师父的教诲中,有几项他并没有老实遵守,吃饭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哥布林杀手斩钉截铁地回答。
连进食都不是为了满足食欲,只是想以物理手段避免胃痉挛。
「抢走工作将害他们走投无路,失去成长的机会。」
坚硬的地面当然不会留下足迹。不过,时常会有能当成记号的痕迹。
虽然关于鹦鹉这种鸟类,他只知道牠们会说人话。
恐怕是因为审查官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猫,眯眼盯着他。
不过,他没办法连审查官这句话的含意都听出来。
哥布林杀手之所以能明白这一点,也要多亏他多少累积了一些经验吧。
她必须接待把手撑在柜台上,将身体凑到她面前的长枪手。
倘若向人学习即可事事一帆风顺,他就不会跟初次剿灭小鬼时一样大吃苦头。
能够像现在这样看见繁星及月亮,可谓难能可贵的好机会。
「吓得乱跑前,先检查有没有伤患或器物损坏。妳没受伤吧?」
他会怎么说?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
「叫人把地下一楼的地图交出来的人,到了地下十楼肯定也会为同一件事嚷嚷。」
师父教过他许多知识,而自己是否有因此成长,又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杀手将水袋里的水倒进小锅,随手将肉干扔进其中,以火加热。
「啊,那个……」
能够靠自身的技术影响天气的,唯有
祈雨师
。
长枪手虽然一脸不甘,至少看到他回去二楼的房间了。
审查官鲜少开口,哥布林杀手专心于地面爬行的平静时光。
那位冒险者在她身后面露遗憾,她选择假装没看见。
不知道小鬼们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没想到要湮灭那些痕迹───
无论如何,运气不错。他从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我觉得,」
而他能走到这里的理由之一,便是当时得到的经验。
从来没听过这个词。至少在冒险,或者跟剿灭哥布林有关的事情上。
哥布林杀手和审查官坐在路旁,中间隔着摇来晃去的火焰。
他明白,能够确实地追到这个地方,不全是靠自身的力量。
被昏暗夜色覆盖的天空底下,两人简短的对话与营火的劈啪声有几分相似。
做为消遣从姐姐那里学到一些皮毛的猎兵知识,以及些许的经验,是能做到什么?
跟之前那个整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委托人截然不同。
对哥布林杀手来说,这才是日常,不知为何却心神不宁的。
「总之,」
「既然你要升级,就得培养前辈该有的心态。」
审查官说得有道理。
那是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该强迫别人跟着做。
「妳不就想让我失去资格吗?」
听她这么说,哥布林杀手不得不思考。
分量及味道都没有经过仔细的计算。不会死人,也不至于不能吃,就这么简单。
应该是代表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我来帮忙!」
打断她说话的是她的直属上司,也就是这间分部的分部长。
「因为这么做,等于抢走了新人的工作。」
「把贴在布告栏上的剿灭小鬼的委托书全部拿走很失礼。」
饿久了就不会饿了───要是饿过头导致反胃,到时再吃东西即可。
哥布林杀手想不到个中的奥秘,也没有兴趣。
审查官明确地宣言,仿佛要将话题的分界点区分清楚。
只要没有必要,就不用那么频繁地进食。
因此,哥布林杀手起初以为她的呢喃是树叶的摩擦声。
她努力不让笑容显得过于僵硬,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
基于职业道德───另一半是想拿这当成远离长枪手的借口───柜台小姐像只陀螺鼠般迅速采取行动。
这么有气势确实值得赞许,然而───
「用不着惊慌。跟五年前的王都,『死亡迷宫』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这小小的疑惑,被从容笑道的分部长这句话盖过。
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他瞥了那边一眼,接着说道:
他没学过线索被雨水冲刷干净后仍然能够追踪的技术,因此现状对他而言无疑是幸运。
「成长。」
看见审查官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才修正这个误会。
没在那时丧命,纯粹是碰巧骰出好点数。
「先把文件捡起来,检查、整理、收纳。要是弄丢,那才真的是大问题。」
「唔。」
从他尚未报告就离开开拓村的那一天算起来,已经过了数日。
「有地震。」
「啊,没有!」受到慰问的朋友连忙点头。「我没事。」
前阵子的升级审查出了点问题的重战士的
团队
,现在不见踪影,令人在意。
拉不下脸跟人求教,还反过来怪别人不教自己的───冒险者。
「怎么会。」
审查官耸肩表示这是个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在审查,少年。没有个人情绪介入的余地。」
「那妳为何要告诉我。」
「如我刚才所说。」
「……」
莫名其妙。哥布林杀手透过铁盔的面罩看着她。
她的右脸被长发盖住,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目光灼灼,刺在他身上。
「老实说,只会剿灭小鬼的冒险者是不必要的。」
「可是有委托吧。」
哥布林杀手有点退缩,却努力忍住了。
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坚持反驳。
「经常有,剿灭小鬼的。」
「你知道怪物不只有哥布林一种吗?」
「───唔。」
「四方世界的威胁不只有小鬼。不如说,小鬼其实是最小的威胁。」
不能把心力全花在那东西上。
审查官这番话再合理不过。
哥布林杀手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听不顺耳。
他明白,他接受。那么,问题就不会在内容上面。
就这么一句话。
哥布林杀手心不在焉地想,将手提锅从营火上拿开。
「不是有神官所说的无偿的爱吗?」
「还有,不擅长做菜的话,想办法直接用买的。」
───结果,在那小子出现前,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水不冷不热,锅里的液体根本称不上汤,肉干一咬就渗出水分。
侄女应该听得见走近窗边的脚步声,却毫无反应。
有时在主屋的门口,有时在她房间的窗边,有时在仓库。
妹妹一有空就会写信过来,上面也经常提到她成长的过程。
「啊,嗯……」
意即,神官等于是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
牧场主人依然静静走过去,从窗边呼唤待在室外的她。
「晚风别吹太久。」
侄女会像犯痴呆似的,整天心不在焉。他记得很清楚。
审查官的叹息声再次混入其中,传进哥布林杀手耳里。
───这也是无可奈何。
哥布林杀手却没有说出口,继续嚼着湿掉的肉干。
「……站在审查的角度来看,你好像挺擅长生火、扎营的。」
「可是
单独行动
的话,谁来负责守夜?」
───神官会收取善款也很正常。
「父亲是猎人,姐姐教过我一些基础。」
「……是吗?」
───我不收留他,还有谁会接纳跟身分不明的流氓没两样的新手冒险者。
来自地母神寺院的神官努力维持镇定,冷静地如是说道。
「谁。」
两人原本并没有住在一起。要不是他有事过去那边,就是对方过来这里。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审查官先行说明,把面包碎块放入口中,舔拭手指。
他不是从小就很了解她。
他一头雾水。不过,嗯,就是那样吧。
也不会怨恨神。理所当然。那一晚发生的事,责任全在自己身上。
「确实亲眼看过。」
不过,她低声咂了一下嘴,或许是觉得自己讲太多了。
侄女诚挚的恳求和那名少年的遭遇,使牧场主人果断答应了。
或是看到妹妹及妹夫───也就是她的双亲空荡荡的棺材埋进土中时。
他毫不在意,咀嚼食物,吞入腹中。没有滋味,只吃得出奇怪的咸味。
结束一天的工作,吃完晚餐后,她经常看着变成淡紫色的天空发呆。
侄女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双月及繁星───不对,看着远方的街道。
起初他是这么认为的。
失去一切的小孩,这几年来在哪里做些什么,为何会想成为冒险者?
这番话同样有道理。
与其自作聪明,赶走无依无靠、失去家人的小孩,不如死在昔日的战场上。
所以,他不会拿这当借口。因为侄女也一样。
牧场主人眉头紧皱,不知道叹了第几次气,发出吱嘎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更重要的是,少年一离家,侄女就变成那个样子……
审查官轻描淡写地说。
学会自动自发地帮忙牧场的工作,前往城镇,头发也剪短了。
「我听你说过。」
「不成问题。」他语气尖锐。「我能够睁着一只眼睡。」
§
他的语气比想像中更锐利。侄女吓得身体一颤。牧场主人心想「我怎么这样讲话」,补充道:
───到头来,我也只能默默看着。
侄女开始努力、拚命地主动思考,采取行动。
看来今晚会是个漫漫长夜。
他拿手中的树枝代替火钳,无意义地翻动柴火。
「是吗?」
审查官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硬面包,撕成小块拿到嘴边。
除了上帝,有谁能够理解人心呢?
───是这样吗?
只听得见愈来愈深的夜色带来的风声、鸟声,以及营火微弱的劈啪声。
「……比起战士,你更适合担任斥候或猎兵。」
幸好他是大人。
然而───唯有少年的那副模样,他实在看不下去,叹息连连。
动不动就会从主屋里看见侄女坐在窗外发呆。
「……是那样吗?」
「是吗?」
「奉献爱的当事人。」
经过片刻的思考,他吞下留在嘴里、变成无味软泥的肉干。
神官反而特地对他───牧场主人表示关心与慰问。
他说,你也一样失去了家人。
这暧昧不明的回应,跟刚起床一样。
「……说得也是。」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跟男生一样───不如说,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她抓着男生跑来跑去的样子。
身体沉重如铅───自己真的老了,他又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他知道那孩子跟妹妹小时候很像,开朗又活泼。
侄女有好一阵子都在熬夜。
不久后,她用同样心不在焉的语气轻声说道:
「……」
「是吗?」
牧场主人深深叹息。
于是,他提供各种协助,照顾她,绞尽脑汁,然后───
───是忧郁症吗……
他并不相信神───至少没有虔诚到愿意奉献一生。
有人跟自己说话。听见了。仅此而已。大脑并没有反应过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告知再也不能从这座牧场回到家里时。
也参加过战争,赚了钱,甚至拥有自己的土地,屡次跨越生死关头。
他语带嘲讽,她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心灵会变迟钝,身体也会变迟钝,招式必然也会跟着变迟钝。这样还赢得了才奇怪。」
「讲得像妳亲眼看过一样。」
「要花钱。」
「世上没有东西不需要代价。」
牧场主人说不出话。他走进屋里,想着至少帮她拿一条毯子过来。
「是的。」
动机───不言自明。他不认为那孩子过着正常的生活。
因此他可以忍耐。也有本事养活侄女。尽己所能吧。
看到自己始终无法拯救的侄女有所改变,他没有一丝后悔。
「睡眠不足足以致命,少年。」
那是侄女头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请求。
哥布林杀手陷入沉默,没有再开口。
「可以从中得到喜悦。」
审查官微微睁大左眼,吐出一口气。无奈的叹息。
她看着手边,冷静地说。
「……天气还有点冷。小心着凉。」
§
他不喜欢睡着时,仿佛身体坠落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会直线下坠,再也回不来。
甚至有种一直攀在悬崖边的感觉。
要是睡着,脑袋搞不好会被人敲破。不能保证能再次睁开眼睛。
不对,想到被从床上挖起来杀死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觉间死去,或许还比较轻松。
这跟他走在路上时,会害怕脚下的地面崩塌有关吗?
他永远不会知道。
至少他为了抵抗那令人不适的坠落感,轮流闭上快要睁不开的左右眼。
他已经无法单凭感觉计算时间。该靠即将熄灭的营火和天空的亮度判断。
正当此刻───
击打空气的声音响起。
审查官站在黎明微亮的天空下,肌肉精实的身躯只穿着一件薄衣。
锐利的视线不晓得落在何方,拳头架在空中。

嘶。张开一条缝隙的嘴巴吐出气息。不对,或许是在吸气。
他无法分辨。只不过,他觉得她的姿势端正得前所未见。
仅仅是举着双拳,却仿佛百年前就存在于此处。
勾勒出完美曲线的胸部缓慢起伏,全身的筋骨撑起柔软的女性身躯。
她悠然抬腿。踩在地上,像要往前滚动般踏出自然的一步。
放松的手臂宛如弹开的弓弦猛然弯曲,拳头击打空气,发出响亮的声响。
百步前的树梢随之晃动。
「打从一开始。」
哥布林杀手这句话是在讲自己。
「看。」
「要吃早餐吗?」
来自下方的尖叫,是
矿人
斥候。看她叫得那么厉害,可见底部还有一段距离。
「我并不是在跟你讨论童话故事。」
「哇……这什么鬼……!? 」
「唔、喔、啊、哇、啊、啊、啊……!? 」
回归正题。
───不如说,我哪有空担心别人……!
强大的冲击使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幸好并没有。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应付四方世界全部的小鬼吧?」
他的眼睛藏在头盔底下、面罩底下。不可能看得见。可是,直觉告诉他,被看见了。
好讨厌的想像。没有墙壁和地面,反而该庆幸也说不定。
在山顶跌倒的人滚落斜坡,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这时,遥远的下方传来矿人少女的哀号。不是临死前的悲鸣。大概。
想要拍掉,却在手上缠得更紧的那东西是───
审查官随着无情的拒绝拉直衣领,换好衣服。
「发生什么───」年轻战士的嘴巴才刚张开,就被堵住了。「───……噗!? 」
然而,那抹笑容在看到他准备的早餐时,就瞬间消失了。
───怎么回事……!?
会这样想的,要不是乡下的小孩,就是不谙世事之人。
「是村庄。」
魔神,或者是龙。自己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跟那种东西交战。
「哇───!」
他注意的是脚边、前方、天候、小鬼的气息。
该讲点什么。哥布林杀手努力活动干燥、僵硬的舌头。
要说什么?在他转动迟钝的脑袋的期间,审查官迅速穿上衣服。
无论是何者,哥布林杀手都没来得及回答。
───明明坠落了那么久?
无论答案为何,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顶着危险冒险,也不会抱怨这不是一场安全的冒险。」
她随便地用手臂擦掉脸颊及额头的汗水。看起来并没有满足于自己的招式。
「很好!」
他没有拍掉沾到手上的土,缓慢起身,摇摇头。
衬衫平整,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上衣没有一丝污垢。
「哇,啊!? 」
严重萎缩的肌肤及发白的眼睛从头发的缝隙间露出,不存在的视线对上他的目光。
───世上也有人是被磨死的……!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想不到好主意。
独眼侧目瞥向他,审查官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远方。
「怎么可能。」
因此,听见审查官这句如同轻声呼气的呢喃,哥布林杀手也没有抬起脸。
他认为自己和那种事注定无缘,理所当然。
「要。」
喘不过气。无法呼吸。有东西飞进嘴里───不对,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呼───……」
「有些人会对此有怨言。」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永远失去回答的机会,她锐利的目光确实贯穿了他。
连对付小鬼都分身乏术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对他说,也像在自言自语。
冒险───尽管他根本不认为这是在冒险───不可能始终如一,一直上演华丽的武打戏。
有时,冒险只是平淡地推进路程。
假如这是一首叙事诗,顶多只会有一、两段的篇幅,不然就是直接被跳过吧。
「那种只不过遇到区区哥布林就扯一堆歪理,畏畏缩缩的人,不可能杀得了魔神。」
周围只有飘浮感及强风,除此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转过身,像在询问碰巧来家里借住的朋友。
向前。向前。循着足迹于旷野中前行。数着诸神创造来当成棋盘的四方世界的格子。
他伸手抚摸会痛的部位,发现原因。
英雄满身泥巴在地上爬行,一面调查野兽的排泄物,一面前进的模样,成何体统。
「不看着月亮,是无法抵达月亮的,少年。」
所以,这句仿佛看穿他内心想法的话语,令他无言以对。
然后抵达底部。
「是吗?」
除此之外,还有
森人
的嚷嚷声。犬人老师───应该不用担心。
「唔。」
「呜啊啊啊啊……!? 」
「那可不行。」
是闲聊,还是自言自语?哥布林杀手无从判断。
脸颊肉像抽筋似地往上拉扯,露出笑容。人类害怕的时候,似乎会笑出来。
再以完美的动作拿起挂在附近树枝上的衬衫,披到肩上。
「……哥布林吗?」
若会永远持续下去,光是想像有多么恐怖,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唔、喔……!? 」
安全的冒险。审查官一副发自内心感到不屑的态度,嗤之以鼻。
哥布林杀手点头,审查官扬起嘴角。
年轻战士摔在疑似石板路的地面上,叫出声来。
「应该从来没打算挑战魔神吧。」
第〇话 间 章『
冒险者
与失落的
废都
』
这时,她的浏海被拨到一旁。
「若你以为世上的灾厄通通起因于小鬼,那还真是轻松……」
审查官见状,吁出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化为白烟。
白色黏稠物体黏在脸颊、手心、铠甲上,十分噁心。
「可是,听说还有能把一座湖汲干的巨人。」
「当然不。」
「就这方面来说,少年,你还算好的。」
来自上方的哀号,推测是銀发武斗家少女发出的。
年轻战士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慌张地甩动四肢。
幸好至少不是坡道。小时候,他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她捡起毛巾,以唯有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才做得出来的动作擦拭汗水。
简单地说,他正在下坠。
悠然跟在身后的审查官,也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回答。
无可挑剔的仪态,完全看不出是在野外的旅程,行军的途中。
审查官一笑置之。
他───哥布林杀手立刻回答。
黏稠物体包住身体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立刻穿过去,继续坠落。
「……蜘蛛丝,吗?」
「喝、啊───!!」
銀发少女滑稽的威猛吆喝声从正上方传来,响彻四周,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垂直骤降的她使劲用拳头及单膝砸向地面,平安降落。
咚。剧烈的冲击让人怀疑是四方世界的棋盘本身在晃动。
銀发少女却稳如泰山,威风凛凛地凝视前方。
听说武斗家不管从多高的地方坠落,都能护住身体不受伤害───
「……好麻喔!」
她的眼睛立刻盈满泪水,哭着叫苦,看来还需要多加修行。
「……没事吧?」
年轻战士苦笑着关心她,她沾了满身黏液大叫:「有事!」
───看这情况,大概不用担心。
「其他人呢?」
「我没事。至于她,降落的姿势不太正确……」
以四肢着地的犬人老师,无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
「据闻,连能够吹散云朵的翼龙都无法抵抗重力,垂直摔往身下的大森林……」
「这个小知识一点都不重要,万一我死了怎么办?喂,斥候!」
在对面以奇怪的姿势被蛛网黏到的森人,横眉竖目地怒吼。
「森人又不会死,只会前往西海的另一侧不是吗?」
「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既然如此───是谁修整这条街道的?他们不愿去想。
无论起因为何,要让一个
团队
瓦解轻而易举。
在这个抬头一看,只看得见远方的黑暗的地方,连如何离开都无人能知。
她含泪重复一遍,从地上跳起来。銀发像条尾巴似地弹跳。
生气盎然的景色,让人觉得街道上依然有马车在行驶,行人络绎不绝。
想珍惜缘分───年轻战士如此心想,望向銀发武斗家。
冒险者们牵手走下断崖,进入那座城市。
前一秒才挖土开辟出来的。
不知何时来到了空洞的边缘。
「一百年或两百年吧。」矿人少女随口说道。「剩下就不好说了。」
「好像有微风吹来。」
神奇的是,这段路走起来十分轻松───不,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乃理所当然。
街道铺满整齐的铺路石,没有任何缺损,保养得很好。
假如他没有学习文字,八成也想不到「空虚」一词。
年轻战士笑了。严阵以待也解决不了问题。
年轻战士点点头,望向同伴,慢慢探头观察大洞的底部───
「果然。」森人在矿人旁边得意洋洋地点头。「我就知道……」
老师提出建议,一行人进入矿山,应该是数小时前的事。
他们看着地图,在废坑内部四处走动、调查……
那么,该怎么做?年轻战士陷入沉思。尽管手牌的数量并没有多到需要他思考。
銀发少女活力十足的声音,反而很适合这个空虚的场所。
左右没有墙壁,天花板很高,不管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建造,面积都大得惊人。
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耀眼的銀发,于年轻战士旁边如同尾巴似地摇晃、弹跳。
「──────」
为什么自己有办法在这片黑暗中,看见周围的人?
「……小心,前面没路了。」
既然如此,就该珍惜资源───
虽然年轻战士并不是很清楚那个词的意思。
老师一如往常,用悠闲却锐利的语气说出答案。
「有什么东西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冒险。
『公会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先脚踏实地,收集情报吧。』
异常、雄伟,年轻战士被它的气势震慑住。除了呆站在原地,还能做什么呢?
吟游诗人使用的美丽辞藻,不是自然而然就会脱口而出。
「站得起来吗?」
呼吸和声响自不用说,骨头、毛发、粪便───连气味都闻不到。
想确认答案,只能前往现场,亲眼确认。
───不寒而栗。
他心想,八成也一样。
「只能去看看啰?」
「哇,哇,哇……!」
是城市。
在场的同伴一听就听得出,他的语气透出一丝兴奋之情。
犬人魔法师推起鼻尖的眼镜,一如往常,语气平静……不对。
他不认为他们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
没错───空虚的场所。
「刚刚地面崩塌了,对不对?」
石板路上刻着明显的车辙,证明了马车曾经频繁来往。
「是矿人的地下都市、
暗人
的帝国郊外,还是前所未见的其他……」
「这是什么……!? 」
基于过去苦涩的经验,年轻战士起初以为会出现蜘蛛怪物。
「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不是洞窟,称之为迷宫或遗迹又不太贴切。
「好麻喔!」
然后顿时语塞。
他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跟同伴起争执。也许哪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你绝对什么都没搞懂吧?」
伙伴们的态度跟平常差不多,不是值得庆幸吗?
那里有一座城墙。有街道。有林立的民宅,有高塔,有宫殿。
「不知道呢。我仅仅是个不成熟的学者,不知道的事情还比较多。」
只不过,他看得出这是不可能的。
「…………那里。」
「那就去看看吧。」他拔剑,点头。「注意上方和脚边。」
提灯早在坠落途中熄灭,所以是他的眼睛习惯黑暗了?不对……
「好!」
小镇。
不对。
「看来不是矿人或暗人建造的……我也不懂这方面。」
森人不会用石头盖城市。不是矿人,也不是暗人。
从旁边探出身子窥探的少女,不晓得是出于无知抑或天真,瞪大了眼睛。
矿人少女的警告,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世界。
街道没有凹凸不平的部分,城市的大门像要迎接众人般大大敞开。
「哎唷……!」
然而,除了那些蜘蛛网,完全感觉不到生物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或者说,无法回应。
「先跟你说,不是我漏看了什么东西喔?」
年轻战士对矿山有不好的回忆,也有胜利的回忆,没资格说三道四。
理应延伸至四方世界的街道,被年轻战士脚下的一小座断崖截断。
无尽的黑暗洞顶下,是只能以城市形容的场景。
就算有人这么告诉他,他也会相信。眼前的空间就是如此崭新。
他的鼻子指向黑暗深处,朦胧的微光。
犬人魔法师───老师则兴致勃勃地嘟囔道,反应跟她形成对比。
年轻战士没有词汇可以形容这分不清是生还是死的气氛。
淡紫色的朦胧光线从天而降,沐浴在其中的,无疑是城市。
调查地震的原因───说到地震,八成是食岩怪虫所为。
「我知道,只是想确认一下。因为我的脑袋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年轻战士干脆地下达判断,扯掉身上的蛛网。
§
「好。」
受伤了就得加以治疗───无论是靠神迹,还是亲手包扎。
这段路如同方才所说,走起来十分轻松。
地面是泥土,或岩石,平坦,却没有经过整地的迹象。
这个空洞里面只有这座城市,俨然是从某处剪下再贴上的。
位于远比年轻战士一行人刚才经过的地方,更加巨大的空洞中。
「连森人都不知道的话,只能举手投降啰。」矿人少女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森人。「老师知道吗?」
矿人少女拍掉装备上的脏污,板起脸来。
───别条路。
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俨然是凭空而生的,空洞。
「……嗯?」
「嗯。」
「不过,没问题。只是会麻而已!」
虽然看不出是从何处驶来───或者是要驶向某处的马车。
走到附近抬头一看,淡紫色的磷光如同白雪从天而降,覆盖整座城市。
要是没有那些磷光,应该只会像发现令人兴奋的遗迹吧。
冒险者们有好一段时间只能默默瞻仰它的威容。
门卫───没看见。
「……走吧。」
年轻战士喃喃说道,并非出于勇气。
而是因为他觉得假如没人讲些什么,他们会永远站在这个地方。
地震也好,逃脱路线也罢,在他脑中已经只剩下一角的空间。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前进。想要确认这座城市───遗迹───废都───究竟为何物。
冒险者是冒着危险的人。
面对这种未知的场所吓得落荒而逃,没资格自称冒险者。
不过,说不定会在这里掉头就走的慎重个性,才是能让冒险者长命百岁的资质。
「……没有人类的气息。」
銀发武斗家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前进,语带恐惧。
她的手一下握拳,一下张开,看起来心神不宁,銀发左右摇晃。
被巨人般的高耸城墙围绕的城市,怎么看都只能以城市称呼。
整齐的石板路铺了满地,民宅也是豪华的石屋。
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有酒馆、旅店、武器店、服装店、花店。
有的房子屋顶铺了瓦片,当成雨檐用的精致怪物雕像张着大嘴,等着接雨。
往更上方看过去,几座尖塔以黑暗为背景伫立于眼前。那是城堡吗?
跟伙伴一同与敌人对峙的责任感,胜过发现未知遗迹的兴奋。
激动的情绪及语气,也绝对不是在针对特定对象发泄。
因此犬人老师坦率地承认时,年轻战士反而感到安心。
先发制人。不,不行。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若对方是友善人士就糟了。
明显不是地下种族建造的。
「怎么?原来还有幸存者!」
「一夜之间被魔神消灭,沉入地底,如今无人知晓其名的帝国。」
「噁……」銀发少女吐出舌头。「我讨厌刺客。他们好卑鄙。」
每个人都知道她在开玩笑。暗人的刺客不可能发出脚步声。
无意义的尖塔。无意义的城墙。无意义的街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就是这里……」
年轻战士目瞪口呆,环视周遭。
不过,让年轻战士大吃一惊的,并非肌肉发达的威容,也不是男子手中的大剑。
「不打招呼确实很没礼貌!」
───这座城市一夜之间───
可是,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比起回答,更接近自言自语。
「传说?」
「要是有龙就可怕了……」
森人僧侣摆出一如往常的做作动作,做出意味深长的发言。
至于没有斥责他们,在行囊里摸索的犬人老师───
矿人少女面色凝重,瞪着高塔,仿佛看见了骇人之物。
没有戏剧性的展开。被地面的裂缝吞没,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先看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打声招呼,被无视再说。」
「不对,屋顶没问题,是雨檐、塔、城墙,通通都不对劲……!」
她们不在场,年轻战士深感惋惜,却不觉得寂寞。
是古老的森人语。连矿人少女都没有挖苦他:「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啦?」
「安静点。」
呼……犬人魔法师过于感慨,叹息出声。
「不先踏进龙穴,就没办法屠龙。进去看看吧。」
不久后───
「谁叫他要在冒险前累倒。」
年轻战士───也有可能是銀发少女───开口向他求教。
孩童时期梦想的冒险者形象───
战士摇头制止仿佛随时会冲出去的銀发少女。
平常应该会由矿人少女回应。年轻战士之所以开口,是因为她沉默不语。
「我听见脚步声。」矿人少女低声说道,语气锐利。「……搞不好是暗人的刺客。」
少女点头哼气。真是可靠。
正因如此,他非常感谢銀发少女在旁边坦率地轻声诉说感想。
只有这一句话。
───很强。
第二次的脚步声,年轻战士也听得一清二楚。确实有人在接近这边。
───不敢相信。
「……我也听说过。古者有云───没错,古者有云。」
「是啊。」年轻战士勉强点头,笑道。「真对不起他们。」
远比自己年长的他,明显学识丰富的他,一脸不敢置信。
「你们听过那个漂流船的故事吗?」
年轻战士咕哝着回嘴。他也听过那则怪谈。
「进去一看,明明不久前还有人的样子,船上却空无一人。」
「我瞧瞧,笔记本收哪去了……得仔细记录下来。」
「讲出来啦!」矿人少女反应激烈,銀发少女惊慌失措,跟平常一样。
「……奇怪。」
───是什么样子?
「要上吗?」
「我听过相关的传说,也听说有人发现它。哎呀,真没想到……」
然而,实际站到这个地方后───涌上心头的。
只不过,唯有人类的气息感觉不到。从这一点看来,这座城市明显一片死寂。
这段期间,脚步声仍在缓慢靠近。
「???」
───倒是第一次见。
这次轮到矿人斥候回答。
森人像在歌唱般,说出陌生却非常悦耳的话语。
「古代的神秘守护,让那座城市至今仍未腐朽───」
───该发动攻击吗?
是深信不管阻挡在前方的是什么人,都能靠自身的力量蹂躏的脚步声。
年迈的犬人点了下头。銀发少女听见两人的对话,面露疑惑。
以为无所不知的人,表现出无知的时候。
森人古者所说的「古代」,是多久之前的事?
年轻战士反射性望向他的脸。
年轻战士无法想像。銀发少女亦然。有人能够想像吗?
这个人就是为了看见这样的景象,才成为冒险者。年轻战士露出笑容。
他忽然想到,倘若那位
半森人
少女在场,她会有什么反应?
「好壮观……喔。」
看来自己的心态也成长了不少。但愿有与其相称的实力。
「不会有人喜欢吧。」
「这是『宿命』与『偶然』,诸神的骰子的意思。或者───算了,现在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怎么了?年轻战士没有发出声音,用唇语询问。或许没有意义就是了。
矿人少女恢复气势,得意地哼气。
他很向往。曾经梦想过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也曾经产生傲慢的想法,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她厉声下令,一行人立刻做出反应。
「有哪里不对劲吗?」
犬人魔法师站在她旁边,语气远比平常严肃。
哈哈。矿人斥候笑了。她笑了,站到最前方履行斥候的职责───
「不入龙穴焉得龙卵,对吧!」銀发少女两眼发光。「我之前学到的!」
这座遗迹并非目的地。他们只是在寻找离开的路。
年轻战士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因为父母只会怒吼。
年轻战士感觉到冷汗滑过脸颊。自己在紧张。他的嘴角浮现自嘲的笑。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挑战这种地方,经历那种冒险。
他现在拥有吵闹、热闹,分不清是否有协调性的同伴。
「……八成只是火灾或暴风雨,让船员急忙弃船逃跑吧。」
「……屋顶。」
不知何时拿起
飞箭枪
的森人,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
骤然现身的,是全身血迹斑斑的骇人战士。
「这一带连地下水都没有。这座城市不可能存在!」
「地底哪会下雨!」
没有感动。没有兴奋。哑口无言───无法相信,不对,是没有现实感,吗?
年轻战士拔出腰间的剑,銀发武斗家摆好架势,森人的飞箭枪和犬人的法杖举到空中。
而自己似乎坐在头目的位置上。既然如此。
森人僧侣语带嘲讽。耸耸肩膀,犬人魔法师催促众人提高警戒。
「是的。」
「───停。」
理应灭亡的古代天空都市。在其中探险的某位冒险者的传说。
「沉入了地底。」
「老师也发现了?」
矿人少女对错愕地睁大眼睛的銀发少女大叫。
沉重、强而有力的脚步声。毫不犹豫,果断前进,没有迟疑。
金色光芒在他胸前摇晃。
是冒险者公会的识别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