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死神的居所

這天，我受邀來到一處相當奇妙的空間。

儘管我以奇妙二字來形容，卻不是科幻作品那樣的虛擬空間，此處是尋常城鎮內的大馬路旁。

至於這究竟有何奇妙之處──

「啊！又有行人直接穿過我和桌子！」

因爲這感覺過於詭異，害我不禁全身一顫。

若以言語來形容……類似於當你在理髮店內時，髮型師將剪刀移到頭部附近的那種感覺……

「哎呀呀～亞梓莎小姐，瞧妳直到現在都還沒習慣呢～妳這樣可是無法好好享用下午茶喔？」

梅嘉梅加神露出一個正在關懷新手的柔和笑容說着。

「就是說啊，只不過是這點程度的神蹟就大驚小怪，表示妳在威嚴這方面仍有待加強喔。」

坐在梅嘉梅加神身邊（因爲包含我在內就只有三個人坐在這裏，所以也算是在我身旁）的仁丹一臉淡然地提醒我。

「話不能這麼說！既然想好好享用下午茶，打從一開始就該挑個安靜的地點！坐在這裏可是不斷會有人經過……精確說來是穿過我們的身體喔！」

當我大聲吐槽時，只見一名行人穿過梅嘉梅加神的身體。

這個奇妙的空間確實與我平常所在的世界互相重疊，卻又以微妙的方式有所落差，導致行人無法看見我們的身影、不能聽見我們的聲音，甚至想跟我們有任何接觸都辦不到。

因爲我不是神，對這方面的原理一頭霧水。

話雖如此，或許連神明自己也搞不清楚。

就像鳥會飛，卻對飛行的原理是一概不知。

總之，在我們享用茶點的這段期間，一直有行人在這裏來來往往。

對於原本就沒有這層自覺的行人而言自然是不成問題，偏偏我不時就能看見陌生人直接穿過自己的身體，導致我渾身不自在。

「這害我完全無法靜下心來，爲何不挑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聚餐呢？」

「亞梓莎小姐，這妳就不懂了～像這樣邊喝茶邊望着路上行人，不就是身爲神明的特權嗎？」

「話說回來，這地方還真是沒意思呢～」

另外仁丹在喝茶時總會發出不小的聲響。

「在寫小說！？」

想想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貼心舉動，倘若在我同意前往的下個瞬間，死神就出現在我面前的話，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我很可能會慌了手腳……

我個人是希望他們能辦得神聖點，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

仁丹罕見地與梅嘉梅加神同調。

恐怕絕大多數的死者都會被死神帶到地獄，在那裏像個社畜一樣被迫工作幾十年才能夠轉生也說不定。

梅嘉梅加神一派輕鬆地從嘴裏說出相當驚人的情報。

沒辦法啦，既然都說很安全了，就一起去看看吧……

這一點都不像是神明會有的興趣。

附帶一提，這茶異常好喝，恐怕除了是以完美無缺的技術沖泡而成，還使用了萬中選一的頂級好水吧。

剛抵達一處陌生的地點就給出這樣的批評，當地人聽了恐怕會生氣，偏偏這裏荒涼到我都頗懷疑是否有人居住。

「喔，那女人都已經一把歲數還穿得那麼招搖，就算想借此強行裝年輕，最終也只會適得其反突顯自身的年紀。那邊的年輕人則是裝闊穿高檔貨，但一點也不好看，類似於被衣服穿的那種感覺。」

「話不能這麼說，因爲會相約去喝一杯的人，原本就有着善於交際的活潑個性，所以很容易打好關係。問題在於不肯出來喝一杯的那種人，我很煩惱該如何跟這些人打招呼。」

「該說真不愧是死神的居所嗎……？感覺是一片荒蕪耶……」

由於此世界有着轉生這種概念，因此我情願相信死神無法永久困住死者的靈魂──當然我對其中的細節並不清楚。

原來神也會大家相約去喝一杯啊……

看來仁丹也知道自己提議得相當隨興。

「未免也太倉促了吧！」

「畢竟我不是神，自然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那個……雖然我被譽爲此世界的最強存在，但終歸是人類……像這樣前去跟死神見面，對方不會突然就把我的靈魂收割走吧？」

怎麼？難道死神對仁丹而言也是獨特的存在嗎？看她表現得莫名積極。

再加上彼此又不想迎合對方……

「死神嗎？這世界裏確實是有一位，只不過祂是個小怪胎。」

──亞梓莎小姐，仁丹小姐邀我喝下午茶，希望妳也能一同參加。既然是茶會，多點人蔘加總是比較好，畢竟單獨兩人喝下午茶若是不慎缺少話題，氣氛將會特別尷尬！

話雖如此，但從現場能看出兩人聊得還算盡興，或許是梅嘉梅加神多少變得比較習慣面對仁丹吧。

「俗話說人與人之間一生只會相遇一次，既然有機會結識對方就應該主動接觸！」

「大多數的世界裏都有存在死神不是嗎？當然這會隨着世界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就我所知之中，幾乎每個世界都有死神。」

就算過來也無事可做，我估計也沒有多少能當成藥材的植物生長在這裏。

瞧仁丹以「祂就住在附近，要馬上去拜訪嗎？」的態度如此提議，但這次所要拜訪的對象可是死神喔。

「亞梓莎，身爲神就必須隨時關注這個世界，而這也是神明的工作之一。」

「梅嘉梅加啊，看妳似乎挺融入這個世界嘛。」

對於沒有死亡這種概念的神明而言，說這種話好像不太恰當吧。

「此處便是世人口中的『世界盡頭』。要不是死神住在這裏的話，朕也不會特地過來。原因是附近並沒有信仰朕的人類存在。」

這位女神果然很輕浮！

「喂！別拿電玩角色來比喻！這太失禮了！」

「嗯，那傢伙總是思想偏激，還說證明自己曾經存在於世上的最佳方式就是寫作，所以一直在寫小說。」

梅嘉梅加神對於成爲此世界的神明果真是越來越得心應手。畢竟仁丹看起來鮮少讚美梅嘉梅加神，所以這番話應該頗有可信度吧。

總覺得她們聊到的煩惱與人類世界沒有多少差別……

「還有許多神明我都沒打過招呼，只能說是有待加強而已。」

所謂的死神，就是將人送往死後世界的可怕存在。

「畢竟妳們都同意了，朕就直接施展空間轉移。此處便是死神的居所。」

「嗯？那男人明明住在偏遠的村落，居然爲了省錢特地來這裏的市場買東西。考量到往來兩地的疲勞度，朕認爲直接在他居住的村子裏買才妥當，但假如是在玩只要多省一百金幣就能獲勝的購物遊戲，倒是可以接受這種做法。」

儘管光憑這點就說對方容易思想偏激是略顯武斷，不過多少能聽出這是一位努力方向稍嫌詭異的神明。

「喔，妳是說死神啊。」

即使是我，對於見到死神還是滿害怕的，而且對此不覺得害怕的人應該屬於少數。

「畢竟那傢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寫小說，也不知何時纔會完成。」

那麼，說起我爲何會與兩位女神共進下午茶──

「乾脆就趁現在見個面如何？朕知道死神住哪裏，偶爾見見其他人對那傢伙來說也是件好事。」

「好的，對了，如果途中有行經什麼有趣的地點，就麻煩妳介紹一下了。」

這麼做當真不要緊嗎……？

梅嘉梅加神不斷扭頭東張西望。

至於遭死神抓走的可悲靈魂，或許就是被帶往類似地獄的場所。畢竟我對死後轉生的記憶也只有一次而已。

就因爲梅嘉梅加神偶爾會像這樣失言，纔會被人變成青蛙。

即便是當地居民，好歹也不敢吹噓說「這裏是綠意盎然的土地」纔對。

「在尚未和這類人打過招呼以前，達成率就只有四成而已。這情況類似於電玩裏存在着容易捕獲的角色，以及不太有機會能撞見的稀有角色對吧。」

「我說的是實話呀，像我直到現在都還沒見過這世界的死神喔。」

「那個……神明之中果然存在着死神嗎……？」

事實上梅嘉梅加神的個性有些輕浮，許多方面都和仁丹不對盤。

因爲除了梅嘉梅加神以外，另一位神明就只有仁丹，因此我懷疑梅嘉梅加神純粹是不想與仁丹單獨聊天，才把我召喚到這裏來。

若是能轉生還算好，最糟的情況就是永遠無法離開地獄。

重點是我都還沒說完話就已經抵達目的地，而且我還是有可能會突然反悔喔。

「真是個好主意！這種時候就該義無反顧地表示贊成！」

要是有人能完全明白的話，我相信肯定是個自大狂。

「傻丫頭，倘若這傢伙真有那麼危險，朕豈會以『對方就住在附近，要馬上去拜訪嗎？』的態度提議。」

梅嘉梅加神不停揮舞着高舉的右手。

喔，難得看見梅嘉梅加神這麼謙虛。

周圍看不見任何村落的蹤影，地面也乾涸貧瘠。雖然遠處有一座山丘，但那裏一看就知道寸草不生。

仁丹打從一開始就想參觀這片土地，才故意傳送至與死神住所有段距離的地點。

◇

普遍給人的形象就是骷髏身穿黑色連帽長袍，手中則握有一把鐮刀。

「妳觀察他人的心得未免也太貼近一般生活了吧。」

老實說要不是有這樣的機會，我應該是永遠不會跑來這裏。

「死神就住在那裏的山腳下。難得像這樣出門一趟，我們就以步行前往吧，要不然根本沒機會用雙腳走路。」

我纔剛給出答覆，就已移動至一片荒土之中。

按照仁丹的說法，能肯定死神確實存在。

「應該沒那回事吧，記得妳之前不是被其他神約去喝一杯嗎？那算是與其他神明打交道很有效率的方法喔。」

這句話令我不禁全身一顫。

梅嘉梅加神略顯得意地拋出這句話。

我認爲仁丹發飆得很合理。

當我準備吐槽說「無論是下午茶或茶會都行，拜託請統一用詞啦！」之際，我已被傳進這個空間並持續到現在。

看來神總會忽略沒有信徒存在的土地。

是因爲我到弗拉塔村買完東西返家之後，腦中突然傳來梅嘉梅加神的聲音。

我心情複雜地喝了口茶。

「好的，那我也一起──」

「妳們就只是在觀察他人的穿搭嘛。」

「──去。」

雖然這算不上是常識，但我覺得神明整體上都有點強迫症……

看來喝茶發出聲音在這裏是符合禮數。

「不錯喔～因爲我最近沒怎麼做有氧運動，這真是幫了大忙！」

我與梅嘉梅加神在開口同意後，便跟着邁出腳步。

一個小時後──

我們仍走在一片荒野之中。

「也太遠了吧！另外景色幾乎是一成不變！」

原來那座山丘比我想像中離得更遠……

「沒錯，這裏是世界公認最無趣的場所，其正式名稱爲虛無荒野。」

「這地名也太糟糕了吧。」

「每年大約會有六名觀光客跑來欣賞這片空無一物的土地。」

「平均是每兩個月有一人囉！」

順帶一提，梅嘉梅加神似乎從剛剛就已經逛膩了，就這麼露出如死魚般的眼神飄浮於半空中。

身爲神的她自然能飛在天上。儘管我也辦得到，卻無法靈活地翱翔於天際。

──就在這時，能看見荒野中有一面立牌。

「喔，終於有人留下的痕跡了！」

「蜜絲姜媞，妳這是在做什麼啊！？」

不，確切而言是「妳到底做了什麼啊！？」。話說在這種地方招募信徒，未免也太勉強了吧。就連願意來這裏舉辦婚禮的人都不會有半個。即使是當地居民，也情願挑選其他地點纔對。

我覺得這就是過度擴張店鋪而搞砸的典型案例。

「哎呀哎呀，亞梓莎小姐，這附近還有許多不同的立牌喔！」

梅嘉梅加神忽然變得很有精神。確實相較於先前那種一點變化都沒有的情況，光是有新發現就會讓人覺得很開心。

我走去觀賞位於附近的其他立牌。

「話說我反而比較意外公共交通機構有來這裏設點，當真有人搭馬車來這裏嗎？」

站在門前的梅嘉梅加神先鞠躬兩次。

拜託別出現那種一看就很有死神氣氛的可怕神明……

「……稍微小聊幾句是可以。歡迎三位蒞臨寒舍。」

接着敲兩次門。

屋子本身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嚇人之處，外觀就跟一般民宅沒有分別。

好歹也挑個不曾出現在傳聞或話題中的隱蔽地點嘛。

梅嘉梅加神肯定是故意想搞笑，因爲此世界中並不存在這種參拜方式。

以構圖而言還滿驚悚的。

這地方已經沒戲唱了！

「那個～畢竟對方是神明，感覺以這種方式打招呼會比較好嘛～」

「若是下次有轉生者指定想住在安靜的地方，我就把人送來這裏好了～」

結果是「毛」映入我的眼簾。

嚇死我了！

「虛無荒野在全盛時期曾有多達十七名居民，但隨着人口減少，如今已無人居住，恐怕是人口外移的影響也擴及此處吧。」

「對呀對呀，正如梅嘉梅加神說的，難道這裏曾有過居民嗎？」

前方的地面上能看見車輪行經的痕跡，那附近也有一塊立牌。

這位死神竟以敝人做爲第一人稱。我還是頭一次在現實中遇見以敝人自稱的人呢。

一旦知曉隱士也會做出這等膚淺的行徑，都會變得跟仁丹一樣非常鄙視這票人吧……

仁丹開口告誡梅嘉梅加神。

語畢，死神便轉過身去，她身上的毛髮也隨之飄動。

「根據隱士所追求的生活方式，不覺得像這樣移居到受關注的土地很奇怪嗎？」

死神終於要現身了……

能發現山腳下有一棟供人居住的建築物。

難道死神甚至不是人形嗎？而是由毛組成的動物？想想神明未必全都是人形姿態。

「有句諺語是『說人壞話會變青蛙』。」

然後再鞠躬行禮一次。

就在這時──毛球突然伸出兩隻白皙的手。

「老實說隱士對神殿的捐款金額往往都很小，因此算是可有可無的一羣人。」

雖然她長得比桑朵菈小了一圈，不過因爲毛髮過多的緣故，完全不會讓人產生嬌小的感覺。

另一方面，梅嘉梅加神不停東張西望觀察這片幾乎空無一物的土地。

「說起這羣人啊，還會特地寫下那種東西。」

「……知道了。」

「喂，別說那種失禮的話。」

「這番發言也老實過頭了吧！」

「這麼做真的太過分了，請妳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仁丹指着貼在廢棄房屋上的一張公告。

對神而言，信徒的數量似乎能當成一種炫耀的要素。

「我想也是……畢竟不會有任何人特地跑來這種地方……」

「喔～好久不見，死神，朕帶了新神與朋友來拜訪妳。」

「敝人名叫……奧托安黛，請多指教。」

「嗚哇～感覺應該不會有什麼信徒呢～」

「朕並非隱士所以不清楚，而且隱士就只是一羣想彰顯『我遠離世俗也能活得很好』的膚淺之人。」

這是我畢生首次進入死神的住處。

我說仁丹啊，這要求根本是強人所難喔。

根本是轉生的瞬間就準備等死了。

這位神明最難搞的部分，就是立刻想把看不順眼的人變成青蛙。

片刻後，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響。

死神以細如蚊蚋的嗓音回答。

「外觀好普通，簡直平凡無奇……」

「簡直就跟神社的參拜方式一模一樣！」

仁丹伸手指向山丘。

這種故事經常出現在寓言裏，類似於透過契約向惡魔許願，儘管惡魔沒有騙人，卻會以明顯違背當事者意願的方式實現願望，害人最終不得好死。既然身爲神明就別這麼做。

我們終於來到山丘附近。

既然她單獨住在這種地方，大概是不太擅長應對人際關係……確切而言是神際關係。

神莫名開始對隱士們進行批判。

「既然是隱士，就別注重生活便利性啦……」

感覺上是可以造個院子，但由於位在荒野裏，因此種不了植物吧。另外在購物方面明顯是相當不便，可是這對神而言不成問題吧。

仁丹簡短地打招呼。依照她的語氣，似乎和死神算是有些交情。

當然我說的不是一根毛，而是由大量毛髮集結組成的物體。

接駁馬車也停駛了！

拜託不要是身穿黑色連帽長袍的骷髏頭來應門……

一個宛如毛髮生長過度而無法呈現球狀的球藻生物，就這麼站在我的面前。

「一看就知道當事者從頭到尾都沒有看破世俗！」

我跟梅嘉梅加神分別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梅嘉梅加神一如往常那樣悠然自得，我則是一想到她是死神就覺得有些緊張。

一段時間後，我們終於抵達死神住在裏面的那棟屋子。

在看見目的地之後，我也跟着加快腳步。

「我認爲問題遠在人口外移的層級之上喔，這裏的居民是要如何謀生呀……？」

「因爲妳從不參加任何聚會，朕才帶新神來見見妳，妳就稍微跟大家聊幾句，而且最好找些有趣點的話題。」

一旦身體被毛髮遮住，她就儼然化身成一隻神祕魔物……

「耶～打擾了～♪」

「這還不是因爲仁丹妳把人變成青蛙！」

「瞧瞧他們這副狼狽樣，想當個庸俗之人是無妨，不過提供大量捐款的庸俗之人至少還比較討朕歡心。」

「自從這裏不再有任何居民後，死神平常都會以實體的方式過生活。反正根本不會有人造訪這裏，亞梓莎妳一走進去即可見到那傢伙。」

這也是倒閉公告！話說現場隱約有建築物存在過的痕跡。

「那麼，差不多能看見死神的住處了。」

梅嘉梅加神一派輕鬆地走進屋內，我見狀便尾隨在後。

死神用雙手逐漸撥開正面的毛髮。

「過去有位儘可能想住在偏鄉的隱士，曾於書中寫到這裏是世界最偏僻的地點，自此之後就受到隱士界的關注，於是想移居至此的隱士們跟着增加了。」

難道以神明的視角來看，有發現什麼新東西嗎？

一段時間後，從中露出臉龐和身體。

仁丹點頭肯定。

看外表應該是個女孩子。

「由於這裏必須花費高昂的運費纔有水可用，因此唯有財力充足的隱者能夠長期定居，而且還存在着許多問題。相傳隱士近來流行住在距離都市較近的山中。」

「那就先跟對方打個招呼吧。」

穿過大門來到一個放有樸實木桌的房間，雜亂的木桌上擺滿各種瓶罐。

「妳們想喝什麼……但選擇相當有限。」

莫名有種毛髮在說話的感覺。

「啊，不必費心！畢竟妳是神明，應該沒有適合人類喝的飲料吧！」

「桌上那些都是酒……想喝什麼自己倒。」

桌上的瓶罐全是高濃度的烈酒。

奧托安黛似乎過着比我想像中更頹廢的生活！

但她可是死神，也許這種生活方式才適當吧？

「那我不客氣囉～」

梅嘉梅加神不知從哪拿出一個杯子，隨即開始幫自己倒酒──她在這方面當真是無所顧忌。當梅嘉梅加神開始喝酒時，我耳邊傳來以下這句話。

「敝人是死神……介紹結束。」

…………

難不成奧托安黛打算以這句話來爲此次的會面作結嗎？

當事者在親口介紹完自己是死神之後，這場會面確實算得上是已經結束，但我還是覺得未免也太快散場了吧。

「抱歉啊……這傢伙就是如此不善交際，爲了節省麻煩，接下來由朕負責主導話題……」

至少我已完全感受出死神有着怎樣的個性。

「奧托安黛，畢竟機會難得，就讓她們看看妳的興趣吧。」

「……收到。」

死神以蚊蚋般的音量開口回應，然後拖着大量毛髮走進隔壁房間。

「亞梓莎小姐，她以某種角度上來說確實很有死神的風範，讓人不禁鬆口氣呢。」

「聽起來頗有說服力，卻又有點難理解……」

「……自五百年前開始，評審就批評說關於死神的題材過於老套。」

「喂，快回來！妳躲進那裏也於事無補！」

梅嘉梅加神好歹算是個內行人，看完後是一臉欽佩地點點頭。

依照仁丹的反應，似乎對於這類情況已應付得駕輕就熟了。

然後又用毛髮卷着好幾疊紙張走回來。

「……因爲人的死亡對敝人而言已熟悉到近乎乏味……所以覺得自己應該適合寫小說，於是開始投稿應徵……」

注入靈魂。

雖說她原本的表情就沒有很開朗，或許是聊了不開心的事情，感覺她的表情比先前更難過了。

換言之，我想像中那種身穿黑色連帽長袍的死神其實很罕見囉。

這次是仁丹早一步拉住奧托安黛的手，令她無法躲進去。

「請問我前世的死神是什麼樣子呢？梅嘉梅加神。」

「妳別一有事就想躲起來！既然妳提及有缺點就儘管說，倘若不想談就別那壺不開提那壺，不許這樣賣關子。」

沒想到能親眼目睹這些東西……因爲之前的氣氛過於悠哉，害我都快忘了奧托安黛的身分，如果換作是其他人看見這個，難保會當場失去理智喔。

畢竟奧托安黛終究是個死神，並非專職負責寫小說的神明。

「原來這世界的死神擁有這等權限呢～有時甚至可以替人決定如何轉生呢～」

仁丹大喊後，再度傳來一陣「嗡嗡嗡嗡嗡」的聲響，奧托安黛便從毛髮中冒出來。

「對呀，假如是個渴望收集大量靈魂的死神，其實很容易引發問題。若對身體還很健康的人強行收割靈魂，情況將會有點麻煩。這就類似於世間公司爲了提升業績，於是讓員工以強硬或近乎詐欺的手法推銷商品。」

「……想閱讀哪個都可以。」

「幸好沒被我碰上是由死神來決定的制度。」

「…………嗚嗚嗚！之前收到的評語就是『這根本是退休老人來應徵小說新人獎，麻煩請寫小說而非自傳』。」

「……直呼敝人的名字即可，畢竟敝人並未做出值得受人崇敬的靈魂收割方式，妳不必多禮。」

「居然還投稿應徵小說比賽！」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朕覺得她要是沒有偶爾跟人聊天就會失去發展性，纔不時帶朋友來拜訪她，至於這次找來的便是妳們。」

「──因爲如此這般，奧托安黛就只是負責裁決，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負責現場業務了。」

「呃～那我就直呼妳爲奧托安黛囉……請問死神平常是在負責哪些工作呢？」

記得仁丹說過奧托安黛有在寫小說，不過我很意外她會投稿參加比賽。

「我知道妳從以前就在寫小說，但也才歷經短短五百年，只要再過五千年，甚至是五萬年的話，終有一日會開花結果的。」

畢竟不管什麼職業，一旦成爲高階主管就無須跑外務。

也就是說，奧托安黛可能並不適合寫小說嗎？

「亞梓莎小姐，妳看看那邊，牆上有張貼用來鼓舞精神的話語。」

大概是說了不少話，奧托安黛直接拿起酒瓶對嘴喝。

「說起死神應有的個性，就是隻會完成被賦予的工作，因此大多數死神的性格都跟這位死神差不多喔。」

難不成這位死神四處投稿自己的作品嗎？

要是不喜歡的話，我相信不可能會持續五百年。

「這行字出自死神之手，莫名讓人覺得參雜着不一樣的意思！」

儘管遲了點，我忽然很慶幸是由梅嘉梅加神負責決定我會如何轉生。

就此變成一名不懂現場作業流程的典型上司！

「……有頭髮跑進嘴巴里了。」

我認爲最好別再拿人類來做爲比喻。

「這些資料原本是不得外傳的……但想想也無妨啦。」

「……由於結果都很不理想，令敝人有時很想找個洞鑽進去……」

可能是不斷碰壁的緣故，導致她心情沮喪。

仁丹隨手翻開其中一份原稿看了幾頁。

仁丹特別注重這方面。

「……好的，即使花上五萬年或五十萬年也絕不氣餒。」

沒想到她喝酒的方式是如此豪邁！

想想還沒聽她聊起關於自己的老本行。

出自奧托安黛筆下的死神小說，理當是最充滿真實感纔對吧！

「記得之前也有神明說想要寫詩，最終不過是三十年熱度而已。」

儘管說得很像是三分鐘熱度，但感覺持續滿久的耶！

只見各處的毛髮上都分別綁着一疊紙。

奧托安黛將紙張攤放在桌上。

不過拜此所賜，令我想起一件自己頗在意的事情。既然機會難得，就來請教當事者吧。

我對小說業界並不瞭解，可是由死神撰寫以死神爲題材的小說，最終只得到故事太老套的評語。

奧托安黛以我勉強能聽見的音量說完後，再度拖着毛髮走向隔壁房間。

「妳最近的原稿也非常糟糕，根本只是回顧自身工作的自傳。因爲毫無故事性，已經算不上是一部小說了。」

的確正如仁丹所言。話說她神情難過的原因是這個啊。

「……就只是負責簽名，很快就完成了。」

「原來是工作上有空讓人能兼顧興趣啊。」

想想這問題還頗覆雜的，總不能向對方坦言說自己是死神，而且說了也未必能取信於人。

果然以神的基準來說，許多價值觀都截然不同……

「這些內容是絕不能外傳的吧！」

仁丹以很有神明風格的獨特方式安慰着奧托安黛，並拍了拍她的肩膀（？）。因爲奧托安黛完全被毛髮蓋住，害我看不出到底是拍哪裏。

這表示奧托安黛筆下關於死神的描述，當真很缺乏真實感囉！

奧托安黛好像能聽懂仁丹的意思，隨即點頭以對。

居然還把時間拉得更長！我這個只有三百歲的小毛頭，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奧托安黛小聲說着。

「奧托安黛她爲了打發時間，從五百年前起便立志成爲小說家，不停應徵各處舉辦的新人獎。」

此時，梅嘉梅加神拍了拍我的肩膀。

奧托安黛似乎感到不好意思，忽然又想躲入毛髮之中。

「糞金龜的生活也很有意思喔，在推東西的時候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意義，堪稱是中上水準的生活。」

「每次跟梅嘉梅加神妳聊天，就會覺得神明好像也沒啥威嚴。」

「那裏的死神是以制式化的處理方式把妳送來給我，在這種情況之下，也能將靈魂轉生至管轄範圍內的其他地點。假如是由死神來決定如何轉生的話，妳現在或許是變成一隻糞金龜也說不定。」

「偏偏牠推的東西是那個，我十分慶幸自己生在能夠表達此意見的環境裏。」

「妳好歹也是神明，態度就該光明磊落，抬頭挺胸去面對一切事情。」

「……部下在看完敝人的原稿之後，表示現在不會用這種方式對待靈魂，說敝人的做法已經過時……而且建議敝人若想撰寫這類小說，先前往現場取材或許會比較好……」

「……至少敝人是這麼認爲。」奧托安黛也點頭肯定。

「而且妳已持續五百年了，表示這算得上是妳的興趣，也就沒什麼問題啦。」

「妳這身造型還真前衛耶！」

奧托安黛似乎感到非常羞恥，又一次準備躲進毛髮之中。

「啊！朕提醒過妳別沒聊幾句就想躲起來！糟糕！沒能及時阻止！」

「……但這也有缺點。」

「那個，奧托安黛神。」

「……噗哈。無論敝人投稿多少次……換來的評語都是『設定太常見』、『缺乏真實感』等等……」

但不管怎麼說，五萬年就真的太扯了。

「咦？很有死神的風範？」

「這隻能怪妳自作自受。」

仁丹發出一聲嘆息，接着扭頭看向我們。

「……這讓敝人有許多空閒時間，所以敝人才開始寫作。」

對這句話感到一頭霧水的我，從毛髮上取走其中一疊紙。

在發出一陣「嗡嗡嗡嗡嗡」奇怪聲響的同時，只見奧托安黛慢慢沒入自己的毛髮之中。話說那不是洞穴吧。

奧托安黛已完全沒入毛髮裏了。

片刻後，名爲奧托安黛的死神走了回來。

奧托安黛再次點頭回應。

「亞梓莎小姐，妳那張也一樣寫有新人獎的名稱與書名嗎？我這張的總評是『以死神爲女主角的作品太過常見，希望能想出更具獨創性的題材，或是以親身經歷來撰寫故事』。」

看來奧托安黛是個不會擺架子的神明。不過光是身爲神明就夠格受人崇敬了。

梅嘉梅加神點點頭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怪不得妳會突然跑來約我喝下午茶呢～虧我還想說妳怎麼會突然辦茶會呢。」

「無論是下午茶或茶會都行，麻煩請將措辭統合成一個。」

意思是仁丹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名爲奧托安黛的死神。

沒想到仁丹也有這麼體貼的一面。

「嗯，若是有我可以幫上的地方請儘管說，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偶爾來陪這顆毛球聊聊天即可，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仁丹瞄了一眼毫無反應的毛球。

「看她應該一時半刻不會現身，我們就邊等邊喝酒吧。」

梅嘉梅加神喜上眉梢地不知從哪變出了杯子。

畢竟不斷和奧托安黛攀談，反而會害她不好意思現身。

話說房間裏有這麼一顆大毛球，以構圖而言還挺詭異的……

約莫十五分鐘後──

在我們小酌幾杯的時候，奧托安黛終於從毛髮裏冒出來了。

「如何？心情有平靜點嗎？」

「……是敝人失態了，接下來無論被人如何批評都不要緊。」

奧托安黛緩緩地點了個頭。

「對呀對呀！即使寫出一部如自傳般的丟臉作品並拿去投稿也無所謂！反正只要妳堅稱那是一部小說，那就確實是一部小說！」

「…………感覺還是好丟臉。」

奧托安黛準備再度躲進毛髮之中！

明明話題毫無進展，卻令人備感疲憊……

「糟糕！她因爲事情的發展不如意就開始否定現實了！」

仁丹低頭向我們道歉。

「嗯？巖壁上似乎刻有文字，而且是使用千年以前的古老文體。」

喀啦！喀啦！

仁丹稍微瞪了梅嘉梅加神一眼。

「……比起撰寫於稿紙上，敝人正在進行更加充滿意義的事情。」

確實是一幅非常驚人的畫面出現在我們眼前！

「放心，我能理解仁丹妳的感受。」

「……抱歉，敝人已經想開了，放心。」

上述聲響是源自於她拿鐮刀去刮峭壁。

用手遮着陽光抬頭仰望的仁丹開口說道。

她爲何要這麼做？我不覺得靈魂會宛如化石那樣嵌在巖壁裏耶……

「對於如此長壽的神明而言，怎麼可能會像個未成年的孩子那樣表達自我主張嘛……」

梅嘉梅加神剛剛好像有說什麼吧。

但假如問我是否知道奧托安黛想做什麼，我自然是滿頭問號。

看來神在處理神際關係時也頗辛苦的。

「咦咦！？這不能怪我吧！？是她說無論被如何批評都不要緊呀……」

奧托安黛的神情比先前顯得有幹勁。

「……敝人要在此動用符合死神風格的物品。」

這麼做也太費時了吧！

「──因爲是岩石（rock）的縫隙。」

對吼，既然問題出在老是撰寫關於死神的題材，乾脆就從這方面以外的地方去尋找靈感好了。

不過，奧托安黛向我們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

意思是奧托安黛準備拿它來傷害靈魂嗎？

「亞梓莎小姐，妳想借此裝作沒聽見我的笑話對吧。」

話雖如此，奧托安黛卻將幹勁注入到詭異的方向上。

「梅嘉梅加神，妳的感想也太隨便了吧……當然我也不知道這巖壁是由何種岩石組成的。」

我並不想目睹這種可怕的景象耶……

因爲這真的也能算是在逃避現實。

「夭壽咧！這畫面真嚇人！簡直就像是伸出觸手！」

奧托安黛突然將部分毛髮往前一伸，迅速纏住我們的手臂。

在我們兩人聯手之下，終於把奧托安黛拉了回來。

這也未免太思想偏激了！

「朕也不清楚，至少這附近的岩石看起來並沒有多麼神聖……」

然後就看見奧托安黛的身體彷彿搭乘電梯般不斷往上移動。

奧托安黛從懷裏（具體而言是毛髮內）取出一件黑到發亮的物品。

「……敝人在刻字……不，是在寫小說。」

眼前聳立着一面巖壁。

「我也得幫忙嗎！？」

儘管只是我的想像，不過我懷疑梅嘉梅加神就是期待被變成青蛙才故意說這種話。

這想法是很好，但採取的行動就不太恰當了！

被奧托安黛用毛髮牽着的我們，就這麼走到室外。

居然在寫小說！？

於是我將目光飄向梅嘉梅加神。

語畢，奧托安黛便解開原本纏在我們手上的毛髮。由於被毛髮纏住身體並不是很舒服，因此能擺脫束縛真的是太好了。

這妖怪般的舉動是怎麼回事！？

在突然想到某個冷笑話時，有人不會馬上說出口，有人則會不經大腦地講出來，梅嘉梅加神很明顯是屬於後者。

「……請三位欣賞一下敝人的作品。」

在我們交談之際，奧托安黛已抵達峭壁前。

「……那麼，敝人開始了。」

「……關於小說這方面，不管遭人如何批評敝人都有辦法承受住。而且投稿的作品都已是過去式，敝人現在正努力邁向更高的境界。」

一段時間後，奧托安黛抵達巖壁的上方。

「她似乎是將頭髮固定（lock）在岩石的縫隙間喔～」

但我能理解這番發言會令人不安。

「嗯，好像有人想變成青蛙呢。」

「……因爲寫在紙上過於方便，導致敝人無法注入靈魂……所以決定改成刻寫在巖壁上。」

「是一片岩壁呢～看起來好像很堅固喔。」

「順帶一提，這位毛球神應該有辦法飛行，卻基於個人堅持不願那麼做，畢竟神力基本上是無所不能嘛～偏偏有些神明卻是就連簡單的驅蚊都辦不到而傷透腦筋，因此也不能以偏概全啦。」

雖說開口拜託的人是我，不過看梅嘉梅加神回答得這麼隨便，害我有點對她沒信心。

「啊，原來是這樣呀……」

嗡嗡嗡嗡嗡！

「她去那裏想做什麼？難不成是要喊出自己的心聲嗎？」

周圍能看見其他露出的巖壁，但我看不出有何差異。

我認爲直接詢問當事人會比較快，便扯開嗓門對趴在巖壁上的奧托安黛發問。

隨即換來這個毫無威嚴的回答。

奧托安黛走向巖壁。

「梅嘉梅加神，請妳在措辭上稍微委婉點啦！」

「……投稿參加比賽太小家子氣了，敝人與那些受限於既有規則的庸俗之人是截然不同。」

隨着這股奇怪的聲響，奧托安黛將毛髮逐漸伸向巖壁。

喀啦！喀啦！

那是──一把鐮刀！

「像妳這種粗線條的傢伙，在開口之前好歹想過該怎麼說纔不會得罪人！唉唷，奧托安黛，妳快回來！亞梓莎！妳也快來幫我拉住她！」

的確好像有看見類似文字的花紋……

也是我對死神的既定印象之一。雖然我不清楚那東西具體而言有何功用，可是應該能用來收割靈魂吧。

「人家也不知道捏。」

「奧托安黛，妳在做什麼～？」

「仁丹，奧托安黛想做什麼嗎？我看得是一頭霧水。」

因爲毛髮也覆蓋住她的雙腳，所以與其說是走過去，反倒更像是一坨毛向前平移。

喔，這句話應該所言不假。

「……人類是在不久前才使用紙張來記錄文字，於遠古時代則是雕刻在黏土板或巖壁上……所以敝人決定改採這種傳統方式！」

「但妳這麼做不管花多久都寫不完一部小說喔～」

結果奧托安黛並沒有揮舞手中的鐮刀。

梅嘉梅加神語氣悠哉地說着。

難道我們正遭受攻擊！？誰叫梅嘉梅加神剛剛近乎一針見血地點出奧托安黛的心理創傷……於是把我們都當成一夥……

「……想請妳們欣賞一下。」

「喂！梅嘉梅加！妳別在傷口上灑鹽啦！這樣會害整件事毫無進展！」

因爲這棟房屋就位於山腳下，能看見巖壁是理所當然，可是奧托安黛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面巖壁，應該是上面有什麼玄機吧。

我認爲這句話說得切中要點，若是每寫一個字都如此費勁，勢必得花上超乎想像的漫長歲月才能夠完成創作吧。

「梅嘉梅加神，倘若苗頭不對，我會立刻閉上眼睛，等結束之後再麻煩妳提醒我一下……因爲我不敢看嚇人的東西……」

「喔～意思是妳終於能寫出除了親身經歷以外的作品囉，要不然也能在親身經歷之中添加各種虛構的要素，像妳可以寫寫看關於神祕毛球魔物大顯身手的故事。」

「抱歉啊，都怪這顆毛球不擅長與人交際……」

覺得事不關己的梅嘉梅加神語氣悠哉地出聲提醒。

儘管這番話沒啥可信度，但也只能相信她了。

「OKOK～」

「……敝人頓悟出一個道理，就是投稿得獎的作品未必能稱之爲藝術，反倒是無人能理解的作品才叫做前衛藝術。」

「那個，既然是神明就有辦法飛上天去吧？」

彷彿想借此讓人明白，她偶爾還是能展現出這樣的表情。

「……就算得花費五千年，甚至是五萬年，敝人有朝一日能完成創作。」

我不知爲何覺得一陣感動。

即便再費時，只要當事人秉持着貫徹始終的意志，就絕對會有結束的一天，必能順利實現心願。

「……在這面巖壁刻下這個世上的顛峯之作。」

語畢，奧托安黛繼續拿鐮刀划向巖壁。

「二位，是時候該告辭了。」

仁丹露出今日最柔和的表情說着。

「就等個三十年後再來探望她吧。假如奧托安黛到時選擇放棄的話，就一起來數落她只有三十年熱度。」

「要是她在巖壁刻寫文字長達三十年的話，依然值得佩服喔，不過這對神而言仍稍嫌太短……」

「無論時間長短，關鍵仍在於她的創作內容是否有趣，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那顆毛球能否樂在其中。」

大概是仁丹目睹熟識的神明決定開拓屬於自己的人生之路，不由得爲此深受感動吧。她此刻的眼神無比溫柔。

「說得也是，既然能找到自己生活中的意義，相信她肯定不要緊了。」

令仁丹十分操心的這位死神，已邁開腳步去追逐屬於她的人生目標。

或許今後很難再見到或造訪這位名爲奧托安黛的死神，但相較於爲了實現目標而活，這只是個不值一提的瑣事罷了。

看着奧托安黛，我突然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我認識一名妖精是完全沉浸在繪畫的世界裏，難不成神明與妖精都容易對藝術產生興趣嗎？」

我指的就是水母妖精裘雅莉娜。

「其實長壽的存在容易被歷久不衰的興趣所吸引，但有時沉迷於新鮮的事物到最後，才發現只有自己在鑽研。」

「啊～……若是知道除了自己以外都沒人玩過某種遊戲，老實說會很難過……」

──我望向虛無荒野裏唯一的『東西』，也就是一座山丘。

不管怎樣，先來看看內容吧。

──這篇文章似乎是以千年前使用過的古代文體所寫成，看起來是使用某種利刃刻寫在巖壁上。

──我當下給出的回答是「不是的，我只是將探險撰寫成書來反詰世間之人」。

「嗯，書名叫做《虛無荒野的祕密》。」

「這也太陳腔濫調了吧！」

仁丹一口將剩下的茶喝完。這茶即使冷了也十分好喝。

「今天真是多虧二位。原來那傢伙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開竅了。既然是這樣的話，她怎麼不早點和朕說，朕也就無須爲她操心，早知道就把她變成青蛙了。」

◇

雖然它的身高只跟幼童差不多，但每一根毛髮都宛如生物般能獨立蠕動！

儘管我曾經多次涉足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地點，我唯獨在這片虛無荒野頭一次感受到這種完全不存在任何事物，令我不禁想佇立在原地的體驗。

「妳怎麼老是來得這麼突然？難道就不能提前通知一聲嗎？」

意思是奧托安黛根本還沒辦法徹底放棄新人獎。不過無法輕易放棄夢想也是人之常情。但她是神明而非人類。

「這名男子又推出類似的雜記，此次前往的地點並非沙沙•沙沙王國，而是類似世界盡頭的場所，小女子懷疑此事與妳有關才前來確認。」

以下是我翻譯成現代語言的內容。

那個毛髮覆蓋住全身的存在到底是什麼？它與那篇自稱是虛無荒野死亡管理者的文章又有何關係？

「……那你將自己的責編介紹給敝人認識。」

「我們只是與死神小聊幾句，一點都不麻煩啦。」

接着我勉強拿起自己的筆，打算把文章抄錄下來。

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我感受到背後出現一種奇妙的氛圍。

『有時仍會感到倦怠，但在聽見靈魂的一句感謝以後，就會讓人打起精神去面對明天的工作。來自靈魂的感謝，都會化成心中的能量。難道自己就是想聽見一句簡單的感謝才繼續從事這份工作？』

「到底是誰在那種地方寫下文章啊？如果讓外界誤以爲是魔族所爲會很麻煩，希望當事者別再這麼做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全身被毛髮覆蓋、看不出是人是獸的存在就站於該處。

「不，我是自費出書，所以沒有什麼責編！」

相傳這片土地曾經存在過一名死神，負責管理世上所有的靈魂──當地自古流傳着上述傳說，因此我想親眼確認這則傳說。

我一把闔上書本。

「啊～就是芙拉託緹冰凍植物時，碰巧闖進王國的那個人吧。」

「因爲我又沒說要那麼做，而且都已是事後了……不，真要說來或許妳我講得根本並非同一件事，先讓我聽聽具體內容，畢竟這類情況到頭來經常是當事者想太多了。」

順帶一提，此人在羅莎莉的兩百年忌當時也有進入王國。

『首先是聆聽靈魂的說詞，接着聽取靈魂的要求，再以此爲依據將靈魂送往裁定的場所。爲了避免出錯，這部分都一定會交由多名經手者再三確認。理由是讓已經轉生成牛的靈魂再變成豬將會十分麻煩，因此確認作業是絕不能有任何怠慢。』

記得這神明認爲不會有人造訪此處，於是沒有維持不會被凡人看見的狀態。

「……你是書刊的編輯嗎？」

結果我在那裏看見一篇既醜陋又悲慘的文章！

──我一連走了兩天，終於抵達虛無荒野的廢棄村落，此處正如其名是一無所有。

內容沒有特別嚇人的部分，卻能感受到作者是迫於無奈在從事工作。

「開頭似乎還沒碰上什麼狀況，可是這傢伙爲啥老愛跑去這類地點啊？難道他很閒嗎？」

奧托安黛居然想確認對方是不是編輯！

關於這篇小說，我能理解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在看完之後爲何會很驚訝了。

「啊！他居然看了雕刻在巖壁上的小說！」

「相關作業出乎意料地系統化！」

「按照妳的反應，十之八九是最近才發生的吧。」

嗯～……隨便把神明的事情泄漏出去當真沒問題嗎？

「書中提到的毛髮聚合體就是死神。」

──虛無荒野堪稱是這國家裏被世人所淡忘的土地之一，該處曾被隱士們當成理想中的修行寶地，於是爭相前來造訪，如今卻只剩下有人居住過的痕跡，反倒增添了一股寂寥感。

別西卜再度露出質疑的表情。我就說了嘛，這真的不能怪我呀！

我的記憶到此就忽然中斷，等再次回神之際，我已昏倒在荒野入口村落的前面。

「反正這世上的人有着各種怪癖。總之妳趕快往下看。」

「還記得之前那位很像是探險家的男子，在誤闖沙沙•沙沙王國以後所推出的雜記嗎？」

算了，反正別西卜也沒說會留下官方紀錄，應該不要緊吧。

難不成這傢伙遇見奧托安黛了？

「變成青蛙。」

話說這內容哪裏算是「既醜陋又悲慘的文章」？可能是探險家想讓人產生不可名狀的恐懼或類似感受，才故意以這種方式形容吧？

我這才發現我們已回到之前舉辦茶會的地點。

或許是奧托安黛在投遞的稿件裏寫了類似的內容，纔會在新人獎裏慘遭淘汰吧……？

──儘管我看不太懂後半段的內容，不過這篇彷彿由死亡管理者親筆寫下的文章究竟是什麼？我不知所措地佇立在原地，片刻後甚至有種失去時間概念的感覺。

「至少我沒有直接涉入，所以算是與我無關吧……？」

「…………既然如此，敝人對你不感興趣。」

──未知存在伸出一條毛髮將我五花大綁。

也沒什麼曾經存在過，而是以現在進行式住於當地……

愛捉弄人的梅嘉梅加神又一次被變成青蛙了。

根本就是奧托安黛嘛！

別西卜向我尋求答案。

奧托安黛竟然想靠關係結識編輯！

我能理解別西卜的心情，偏偏這是神明所爲，即使想阻止也辦不到……

別西卜露出質疑的表情。我個人希望她能秉持無罪推定原則的精神。

──吸引我前往虛無荒野的契機，就是這片土地爲死神傳說的主要舞臺。

不知何時，忽然再也聽不見鐮刀劃過巖壁的聲響。

由於接駁馬車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停駛，所以只能從名爲『荒野入口村落』的村子徒步走上兩天才有辦法抵達。雖然這樣的距離已稱不上是入口，不過虛無荒野就是如此遼闊貧瘠。

「因爲小女子有事想問妳。」

「書中所述之人究竟是誰？魔族裏並沒有這種人喔。」

某天，我喫完午餐在家喝下午茶的時候，別西卜忽然走進屋內。

「啊……這人肯定知道些什麼……」

害怕即將被人生吞活剝的我不禁放棄抵抗，想想這也是我首次感受到如此直接的恐懼。

「對呀～能得知平常總是那麼淡然的仁丹小姐，居然有着這麼爲同胞着想的一面，這一趟也算是值得了～♪」

但眼前這個不可名狀的未知存在居然說話了。

看她的表情應該是碰上什麼麻煩事了……

『我乃統御一切死亡之人，但以死亡二字來形容又過於空虛，無法與天底下的任何靈魂產生共鳴，所以我決定在此詳述自己處理過的各個靈魂。』

別西卜露出傻眼的表情。

「爲何這個毛髮怪物會是死神？說起死神不是每到夜晚就會手持鐮刀四處收割靈魂的存在嗎？」

「原來魔族裏也存在着這種刻板印象！」

雖然別西卜不太相信那就是死神，但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整件事算得上是圓滿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