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彈 編輯人金次

到了禮拜一，雲雀雖然有出席義大利文的課——

但是她好像變得有點在避開我了。而且態度明顯到連班上其他女生們都在擔心『是不是捉弄過頭了？』的地步。

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美女願意主動避開，對我來說是好事一件。

或許是雲雀內心決定不要把我加入她的採訪人際網中了吧，畢竟我的確不是會把反武偵制度方面的內部情報提供給她的類型嘛。

其實比起雲雀，我現在更在意的是可鵡韋。

在雲雀對我進行採訪的過程中，那傢伙一直沒有現身。

這次的作戰雖然一波三折——但至少我應該已經讓雲雀不會去找可鵡韋採訪了纔對。不過……

（不曉得可鵡韋現在是怎麼想的？）

於是放學後，我在男廁問了不知火能不能幫忙去試探一下。結果……

「就算我去問，他大概也不會跟我講真心話吧……可鵡韋雖然個性基本上很和善，但是有根據自己是不是中意某個人來決定是否要信任對方的傾向。而我和他之間只是工作上的關係，所以我想我應該沒有被他中意到信任的程度。」

唉呀……畢竟不知火是個很公事公辦的男人，不太會跟別人深入交流嘛。

雖然這就是和不知火相處時比較輕鬆的部分，然而同時也代表他沒辦法幫忙打聽真心話的意思。

「可鵡韋他——之前說過關於雲雀的事情會交給我。但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

「我覺得那就要看他對你中意到什麼程度，也就是那個友好度會決定他的行動。畢竟可鵡韋好像很尊敬你的樣子，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不知火是這麼說，可是像我這種人真的會被別人中意或尊敬嗎？我實在沒有自信。

「和雲雀交流過之後，我對所謂的『記者』稍微改觀了。就算現在我已經留下難以被斷定爲殺人共犯的事實，但我還是想要保證可鵡韋不會動手的確實證據。」

就在我回想起可鵡韋上次那恐怖的眼神而感到不安的時候……

「我想你直接去問他本人是最好的方法。可鵡韋現在肯定還留在學校，因爲他被邀去參加英文派對了。」

「什麼英文派對？」

「就是用英文交談的派對，練習英文會話的同時可以促進交流。聽說在這間學校是很流行的活動喔。」

果然是沒有朋友啊。

雖然對話有點像在互嗆，但還算是開玩笑的範圍內。可以感覺得出來可鵡韋對我的友好度有所提升，雲雀的安全性也同時增加了。

在黃昏的校園中，穿過一片精心整理過的西洋式庭園後——就能看到一棟玻璃外牆的巨大圖書館，上面還很自豪地鑲着一塊『二〇〇九年度　優良設計獎得獎設施』的牌子。

「我明白了。不過今後如果那女的還來探查我的底細——我就會立刻遵照規則行事喔。」

你一直都待在這種感覺沒人的場所啊？

可鵡韋他……看來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的樣子。是司那夫金2號呢。

「是、是啊。另外最近還有托蒂跟德爾·皮耶羅之類的。哈哈哈。」

可鵡韋笑得可愛，看起來不像是計畫接下來要把雲雀——要把一個人殺掉的表情。在這點上，我稍微放心點了。

「在這裏的人知道我什麼事？像那個來邀請我的女生，也只是同班但根本沒講過話的對象啊。」

「肯定會有的，我相信。」

在武偵高中時面對晚輩愛裝成熟的習慣還改不過來的我對他這樣說道後——

「……我要找你講的——是關於記者的事情。那邊我應該已經算搞定了。」

「所以說，你可別去關照對方。」

決定不是我去找對方，而是把對方叫出來了。

「痛……呃，請問遠山學長應該是右撇子吧？」

「你這人還真怪。話說回來……害你中途離開派對，真是抱歉啦。」

「那、那請問遠山學長有嗎？朋友。」

我把剝開的栗子殼一彈，擊中可鵡韋的額頭。結果……

真不愧是外語高中，居然還有那樣的活動。跟武偵高中的惡習——武偵鍋派對簡直有天壤之別啊。

嗯……好像的確是這樣。

既然你那麼想跟天才聊天，要不要我幫你去把夏洛克或是梅露愛特之類的叫來？跟那些傢伙講話可是會讓人變得很不爽喔？

「——小說真的很棒對吧。那是可以和過去的天才們對話的珍貴工具。」

「我就是已經叮嚀過她不要做那種事了。我認爲應該有達成某種意義上的談判交易纔對。總之你別擅自做出行動，知道了嗎？」

「右撇子？哦哦，是啊。」

「我有些話要跟你講。讓我想想……就到圖書館來吧。」

「你不是受到女生邀請嗎？真是個壞男人啊。」

穿着白色立領學生服的他，正專心用掌上型電腦『卡卡卡』地不知道在打什麼文件。

……難道他是在打交給零課的報告書嗎？

「哦、哦哦，說得也是。我也很喜歡小籠包（注2　日文的「小籠包」音似「蕭洛霍夫」。）。」

哦～孤零零的可鵡韋同學。我開始對他有種親近感了呢。

「對。雖然沙俄時代的東西也不錯，但俄羅斯文學最精彩的果然還是十九世紀的作品。像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時代，甚至會讓人有種除了蕭洛霍夫以外沒有別人的感受呢。」

在其他人熱熱鬧鬧參加派對的時候。

因爲四周完全沒有別人，於是我開門見山就進入了主題。

「你也去參加看看怎麼樣？順便邀雲雀同學一起去。」

注意到我接近後，可鵡韋他——動作有點慌張地把電腦關起來了。

但他臉頰還是有些泛紅。

「不過……辦活動如果不去露個臉，會被朋友起疑喔？」

「雖然我也是個喜歡窩在室內的人所以沒什麼資格講你，但你在這種陰暗的地方做什麼啊？」

之前爲了把緋緋色金送回近地軌道而搭乘亞特蘭提斯號時留下的心靈創傷頓時湧現，讓我不禁感到胃痛起來……但我還是忍耐着拿出學生證IC卡感應，進入館內。

「可是你剛纔是用左手彈栗子殼，剝殼的時候也是用左手指甲剝的。」

一旁還有好幾本洋文書，以及日文的相似語辭典……？大概是在打信件之類的東西吧。

總覺得好像見識到彼此知性等級上的差距，讓我心理壓力很大啊。

雖然我很快就要到義大利去留學了，但講到義大利人我頂多也只想得到足球選手而已啊。還有墨索里尼。

「封面上不就有寫了？」

「既然難得來到外語高中，要不要我推薦一些小說給遠山學長？」

我說着，指了一下桌上的洋文書後……

大概是我忽然表現得像個溫柔大哥哥的關係……可鵡韋露出有點害臊的表情……

「我是故意不交朋友的。畢竟身爲一個公安，要是親近的人被抓爲人質就不好了。」

什麼俄羅斯文學作品我根本一個字都沒讀過，但還是姑且附和他了。

「這樣啊。」

「遠山學長果然還是很適合到我們零課來啊。畢竟像家族、情人、朋友這類的對象比較少的人，被對手抓到人質的風險也比較低。」

雖然我一時這麼想，但他應該八成是在打私人文件吧。畢竟零課的工作全部都是機密，不可能在這種場所打什麼文件的。也就是說……他該不會是在看什麼色情網站吧。真是有夠陰沉的。等等抓到機會就讓我確認一下吧，尚波。

不過他剛纔視線有稍微別開，我實在不太放心他是不是真的瞭解了。話說，他甚至還流露出一種『遠山學長能不能快點離開啊』的感覺。

缺金的金次奉行的生存策略就是隻要身邊有得喫就喫。

「無聊。我纔不想跟什麼女生扯上關係。」

另外還可以看到一袋也許是他很喜歡喫的糖炒栗子。畢竟這棟圖書館沒有禁止飲食，喫喫零嘴或喝喝咖啡的程度是被允許的。

「……栗子分我喫一點。」

「不，那種活動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出席啦。我放學之後一直都在這裏。」

而可鵡韋他……一如剛纔在電話所說……

「有這個作家嗎？遠山學長喜歡的還真冷門。」

「這意見我也100%認同。」

不過從剝開的栗子殼數量來看……可鵡韋似乎從我約他見面之前就已經在這裏了。至於那個什麼英文派對，他大概中途就離開了吧。

「不用，現在我光是念義大利文就很喫力了。」

不管怎麼說，這氛圍也太陰沉了吧，訊問員先生。都徹底融入這個寂靜的場所了。

「什麼朋友，我纔沒有那種對象。」

然後對我如此強調起來。

畢竟像派對這種現充空間，對於被之前學校的教務科認定爲『交流能力有待加強』的我來說——根本是最難以進入的『驅金結界』啊。

可鵡韋忽然瞄了一下我的手，露出有點起疑的眼神。

我用力踩了一下不知火的腳……同時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可鵡韋。然後……

這下要講的話都講完啦。

他似乎在隱瞞我什麼事情。搞不好——是打算瞞着我對雲雀出手也說不定。

「瞭解。」

「人家應該是喜歡上你的長相之類的吧？畢竟跟臉蛋分數貧乏的我不一樣，你是個美少年嘛。」

「那在義大利文學中請問學長喜歡誰？像verismo（寫實主義）或是neoreallsmo（新現實主義）之類的。」

像梅露愛特也是這樣，腦子好的傢伙總是容易在一般人羣中遭到孤立呢。

於是我回避難懂話題的同時，順便搶了可鵡韋的糖炒栗子來喫。

不過……

……他忽然是怎麼啦？

世界上討厭女性的人其實意外地多呢。

「你該慶幸這裏不是之前的學校，不知火。在這裏開槍會被人嫌吵，我這次就放過你。」

這次換成我臉紅起來，讓鵡韋竊笑了一下。有夠火大。

我把可鵡韋放在對面座位的保羅·史密斯包包擅自移到地上並坐下來後……

這棟圖書館因爲對於學生人數建得過於巨大，所以裏面人口密度總是很低。不但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書本也能形成好幾層的隔音牆——因此我從以前就注意到這裏很適合拿來跟人密會、密談了。

「是可以啦。不過要是剝到一個殼裏有六顆的時候請告訴我喔。」

「我看不懂。這是俄文嗎？」

話說這傢伙，好像總是在喫栗子。難道他跟莎拉一樣是素食主義者嗎？不對，他上次有跟獅堂要求請喫烤肉，所以應該不是。

「我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糟糕，我不小心笑出來啦。

「呃？布馮……」

「我？我的朋友……朋友……朋友……呃～一個人的價值不是靠這種基準來決定的啦。」

就坐在陳列葡萄牙原文書的角落深處的一張小桌子邊。

我想我還是稍微跟他聊聊天，觀察一下好了。反正也許能順便讓不知火所謂的『友好度』提升一點嘛。

明明是個臉蛋宛如偶像明星的美少年，未免太糟蹋啦。

「我從來沒有和女生一起相處過的經驗，今後也沒那種打算。那樣只會害對方變得不幸而已。」

然而這棟圖書館對我而言根本是差勁設計獎，外型看起來就像一艘太空船。

「什麼六顆。有兩、三顆的我還看過，怎麼可能會有六顆？」

唉呀……他居然瞭解了。

「你那些是在讀什麼？」

「囉嗦。」

「沒做什麼啦。啊，請稍微等一下。我降到一檔……呃，太急了我也降不下去啊……」

可鵡韋說着對我笑了一下。他大概是個文學少年吧，講到書本的話題就願意跟我聊了。

「……噗……哦，這樣啊。」

「我們頗合得來嘛。我也不想跟什麼女生相處。雖然我跟你相反，是隻要跟女生在一起我自己就老是會變得不幸就是了。」

「我是想說你和雲雀同學今天感覺好像在吵架嘛。不過我知道，那是你最拿手的技巧對吧？透過先吵一次架再和好的方式，讓女生會喜歡上自己……痛痛痛痛。」

雖然沒有到需要去在意的程度，不過我最近偶爾會感到右手些微麻痹。大概就是因爲這樣，讓我在無意間使用了左手吧。

「請問我可以問一下你過去的病歷嗎？家族中有沒有人罹患過腦栓塞、腦中風？」

……嗚……！

（——對卒——）

聽到腦中風，這個詞立刻浮現我的腦海。

「那跟左右手有什麼關係？」

「因爲腦部病變的徵兆之中，有包含一項是手指麻痹。」

「……你想太多了。我沒有那種病歷。」

我情急之下撒了個謊。

關於對卒的事情——我最好別對任何人說。

畢竟難以預料情報會從何處被泄漏出去，傳到敵對人物的耳中。

更何況這不是像感冒或蛀牙之類的程度，而是在與伊藤茉斬交戰的時候造成我老爸失手的原因，是攸關性命的疾病。

「恕我失禮了。我只是因爲之前和學長『打架』的時候，學長在正常來想應該使用右手的局面卻很不自然地使用了左手，讓我有點在意而已。」

可鵡韋彷彿是在進行確認似的，講得有點繼續追問的感覺。我看我還是裝成沒興趣的樣子，試着改變話題吧。

「虧你能記得那麼清楚，真是了不起的記憶力。」

「因爲我剛剛在腦中重現了當時的情景。幸虧我沒能從二擋降下來。」

——原來可鵡求可以把自己看過的東西像是重看一次般回想起來啊。

不過從他剛纔的發言中判斷，想這麼做似乎需要什麼條件的樣子。

我就當作是改變話題，順便問問看他那方面的關鍵字吧。

「……話說，你講的一檔、二檔到底是什麼？」

然後現場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

而彷彿是看穿我心中這些猜想似地——

被我這麼催促後，微微沉下眼皮的可鵡韋接着——

也許就是在那樣的過程中，有過什麼違背茉斬理想的行動吧。

像是爆發模式啦，還有克羅梅德爾之類的。

我老爸是在十一年前殉職。既然當時茉斬就已經當過零課成員，那她年齡少說也比可鵡韋大個十歲。換句話說，茉斬的年齡是二十五歲以上。

要是我過度避諱講大腦的話題搞不好反而會讓對方起疑，於是我點頭同意了。

「我幾乎沒有關於姊姊的記憶。頂多只隱約記得，她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果然。

「在公安零課中有一種階級區分制度稱爲『式』，大致上按照一個人的強度進行分配。那有點像是球員背號，從一式到九十九式。其中個位數號碼的人會被賦予遠超越現行法律的超法規權限。茉斬和遠山金叉交戰時，是四式。」

雖然我不清楚他在講的是什麼地方的事情，不過……類似的風俗其實不僅限於日本，世界各國都會有。畢竟頭腦或身體方面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有時候感覺真的就像神一樣。

所以他當時纔沒有隨隨便便讓自己提升到六檔。

雖然是有點含糊難以捉摸的表現，但至少可以感受得出來對方絕非等閒之輩。

或許是在零課中這樣的觀念很理所當然的關係，他有點皺起了眉頭。

看來老爸好巧不巧地，一如他自己的發言——『女人可以輕易殺掉我們HSS』的字面內容，真的是被女人幹掉的。

——伊藤茉斬，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

是這麼一回事啊。

茉斬她……是以公安零課成員的身分擊敗老爸的啊？

可鵡韋也許是爲了保險起見，又閉上嘴巴注意周圍的氣息。

可鵡韋的能力在一部分上跟爆發模式很相似。

「排除……？」

——伊藤——

「伊藤。我的全名叫伊藤可鵡韋。」

「到二檔爲止並不會造成多大的負擔，不過再上去就有危險了。三、四檔沒辦法長時間維持，同時也有大腦疲勞造成無法行動的風險。五檔即便是短暫時間也很危險，像我的狀況是會引起腦缺血發作而昏倒。到六檔……就必須抱着送命的覺悟了。」

可鵡韋大概是爲了確認圖書館內沒有別人，稍微露出豎耳傾聽的表情。

「我一點都不想，也不會再跟你打第二次架了。反正我的肚皮也已經沒空間給你用手指畫圖啦。」

「……關於茉斬的事情，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這倒是有點出乎我的預料。

……太誇張啦。

聽到我這麼表示後……

「二檔。不過那並不是因爲我小看學長的關係喔。」

「即便立場不同，遠山金叉在零課中依然是受到尊敬與推崇的人物。而自從殺害他之後，茉斬的資質便開始遭到公安委員會的質疑。最後調查結果指出，茉斬的個性相當理想主義，國家觀也極爲排外，具有『只要判斷對日本有益，即便是沒有殺害必要的敵人也會殺害』的缺陷。這應該是受到茉斬的生長環境以及在零課中主要負責對外防諜工作的影響——我看報告書上是這麼寫的。」

除了是個日本人，然後是個戰鬥能力高到驚人的國際恐怖分子以外，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其他情報。就連對方是男是女，我也是聽到可鵡韋的證詞才第一次知道。

即便是搭載了六顆CPU，扮演主機板角色的腦髓還是隻有一個。

因此從之前就有點在意的我如此詢問後……

升檔，降檔……原來可鵡韋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簡直就像神話世界中描述的壯烈宿命啊。

「新上任的政權別說是對零課的理念了，甚至連存在本身都不願認同。特別是茉斬還被視爲危險人物，首先就被列入排除名單中了。」

「我是透過第一個腦在控制其他五個腦。平常都會讓它們沉睡，根據狀況需要再連結——也就是喚醒。使用兩個腦的時候稱爲二檔，三個腦稱爲三檔。然後四、五、六檔依序升檔上去。」

妖刕說過，可鵡韋在追查茉斬。

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在物理上是隻有一顆，不過大腦新皮質形成的神經纖維網有六層互相重疊。是天生的。」

可鵡韋如此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本來頂多覺得或許因爲他是公安相關人物所以要隱瞞自己的全名……但難道其實背後藏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嗎？

因爲可鵡韋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所以我也確認了這件事情。

「從前活神明應該一輩子都會被藏在神社中……然而到現代就沒辦法這麼做了。據說姊姊超越人智的能力因此被世人知道，結果遭到公安零課帶走。我和茉斬就是在那時候別離的。當時姊姊還在讀國中，只有十三歲。」

圖書館中依舊沒有其他人。

而可鵡韋的講法感覺他是聽別人描述的，可見他和茉斬應該是年紀有一段差距的姊弟。

義務……？

「……要不要講都交給你決定吧。」

可鵡韋所謂的『連結』能力肯定會伴隨某種程度上的勉強。

「我是爲了殺掉姊姊，才進入公安零課的。」

簡單來講就是『乘能力者·六倍』的意思，不過和提高神經傳導物質分泌量的爆發模式是乍看相似卻完全不同的東西。跟一顆大腦的性能就高到無與倫比的夏洛克或梅露愛特也不同。世界上還真是各式各樣的傢伙都有呢。但話說回來……

可鵡韋他——有點難過地沉下視線。

「就是藉由憑空捏造的叛國罪打算將她殺害。當時是八式與九式被派遣去對付茉斬。」

「有點像神一樣。而實際上，幼年時期的我的確以爲姊姊就是神。」

我以前在某本書上有讀過，人類的大腦新皮質——有上百億的神經細胞，其中一部分會形成交流信號的網路。

他接着用微微發抖的聲音對我說道：

「而那種人物的兄弟——就會被取名爲『可鵡韋』。透過故意把意思爲『神』的這個詞取爲名字，在遇到有外敵或惡靈來奪取活神明時可以當成欺瞞用的誘餌。換言之，我是爲了保護茉斬，生來就被規定要當替身的弟弟。」

噢……

我不禁疑惑歪頭……

原來——

大致的感覺就像是一塊電子電路網蓋在球形的大腦上面……而可鵡韋的大腦上有六塊那樣的電路網疊在一起的意思嗎？

我老爸他……雖然身爲武裝檢察官被賦予『殺人許可證』，卻從來沒有殺死過任何一名罪犯。制裁是法官的工作，不是檢察官——在這樣的主張之下，他始終都以逮捕爲前提奮戰。

「呃……所以你有多重人格嗎？」

「茉斬似乎是對於武裝檢察官逮捕的兇惡罪犯在法庭上沒有遭判死刑，有時甚至會被判無罪的事情感到憤怒的樣子。換句話說……茉斬有和遠山金叉對立的理由。」

照現在的內部規定，徵召人才的解禁年齡似乎要等高中二年級的課程結束。光這樣其實就已經夠過分了——但從前的零課原來在收集人才時比現在更亂來啊。

「真是的……居然那麼輕易就信任別人，還真是個老好人呢。既然這樣……就分享一下我的情報吧。這要延續剛纔關於大腦的話題，可以嗎？不過這次要講的是我的大腦，聽起來會有點不舒服喔。」

……政權輪替。事業分攤政策下的零課解散。

——也就是派殺手去幹掉茉斬的意思。

聽到我注意到這個講法後……

「有先天性復腦神經皮質的人，另外還有一個人。」

「即便如此，茉斬依然沒有遭到零課除名。因爲她擁有出類拔萃的戰鬥能力。不過她還是漸漸開始被轉派爲輔助支援其他成員的工作。而就在遲遲無法站上第一線的茉斬心中積鬱到極點的時候——政權輪替了。」

「不可思議的魅力……？」

「我應該還沒告訴學長我的姓氏吧？」

認爲惡人應當逮捕起來接受公正審判的武裝檢察官，以及主張惡人應該全部殲滅的公安零課，兩者之間的對立相當激烈。據說直到後冷戰時代爲止，雙方在社會暗處總是不斷上演以血浴血的爭鬥。

「把遠山學長的父親——遠山金叉擊斃的人……伊藤茉斬，是我的姊姊。」

……在這點上我稍微放心一點啦。雖然感覺他好像有點在講我壞話就是了。

原本的目的纔剛達成，緊接着又好像要冒出什麼出乎我預料的勁爆話題了。我總有這樣的預感。

「我想那應該也是因爲這個多重腦的力量。我的家族在很低的機率下會生出能夠隨時保持六檔狀態還繼續生存的人物。而那樣的人物會被族人視爲活神明，從小在類似神社的設施中生活。我的姊姊也是那樣的人物，受到族人們崇敬。」

接着……

而且在主要任務是獵捕外國間諜的影響下，外交思想也偏向孤立主義的意思嗎？

「……那你和我『打架』的時候是升到幾檔？」

「……我其實有六個大腦。」

我搞懂了。

我和他的這場聊天，本來是爲了確保雲雀的生命安全才開始的。不過……

這下……

而且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可鵡韋』是他下面的名字。

如今卻要去殺掉真正的神，也就是親姊姊茉斬是嗎？

這麼說來也對。

雖然現在零課被迫屈服在檢察局的門下，不過公安零課和我老爸所屬的武裝檢察局一直以來都是敵對關係。

來啦，超自然話題。

「另外一個人？」

「那應該是遠山學長的狀況比較接近吧？我不是那樣。詳細我等一下會再說明，不過我到四檔爲止都和一檔一樣，不會有像是變了一個人的異常現象。」

像神一樣……嗎？

「沒差，你就講吧。反正聽了不舒服的題材，我這邊庫存也很多。」

而且不是因爲公安命令，而是他自願的。

「……我的狀況？」

「……」

因爲從小被當成神明的緣故，對於殺死惡人不抱任何猶豫……

雖然稱呼上聽起來很像手排車，不過機制上真要講起來應該比較像是電腦的多核心處理器。不是透過把積體電路製造得更細緻來提升性能，而是直接搭載兩顆或四顆CPU核心來超越極限——這種想法要說粗暴的確是很粗暴，不過在效能表現上確實會有飛躍性的提升。

「……遠山學長很強，而且也是個有趣的人。因此我希望可以跟你好好相處。但這件事要是讓你知道……你恐怕就再也不會想跟我講話了。然而，我還是有義務要告訴遠山學長。想必……不，肯定。」

扮演假神明、受規定要保護姊姊的可鵡韋……

可鵡韋接着指了一下自己的頭部……

「請問你沒有好好去調查過我的事情嗎？學長就算是E級也好歹是個武偵，至少也要仔細調查一下週圍人的資料嘛。你這樣要是又跟我打架，可是會很喫虧喔？」

然而茉斬至今還活得好好的，可見是殺手反被擊敗了吧。

茉斬她……抱着爲了日本的理念拚上性命戰鬥，最後卻被自己盡心奉獻的日本盯上性命。

對於茉斬來說，想必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吧。

「……後來是原本這種程度的事情不會出馬的二式挺身出面，據說才一時解決了問題。然而最後還是沒能殺害目標——讓茉斬暫時遠離了日本。關於她的下落雖然沒有確實證據，不過似乎是在中國、俄羅斯與中亞地區等地方活動的樣子。」

「或許問這種問題很多餘，不過她到底在做什麼？」

「對於透過法律無法制裁的惡人，她開始親手製裁了。剛開始的行動還沒什麼規律——然而到了最近，她的活動似乎有受到什麼背後援助的樣子。有徵兆顯示某個組織在背地指揮包含茉斬在內的超人級國際恐怖分子們。這是除了零課以外，各國政府機關也漸漸開始注意到的動向。」

看來茉斬如今……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殺父仇人而已了。

身爲一名武偵，我同樣不能放過她。

就在我這麼想着，不禁皺起眉頭的時候……

可鵡韋彷彿在表示『請等一下』似的，微微把手掌伸出來。

「茉斬請交給我來殺。」

而他的眼神——

「只靠你辦不到吧。」

「剛好相反。如果不是我，就辦不到。」

……是指抱着送命覺悟的眼神。

然後從他剛纔的發言可以知道。

能夠對抗六檔之神的，只有六檔之神。可鵡韋是這麼認爲的。

「……你打算跟茉斬用同等的能力戰鬥對吧？也就是讓自己連結到六檔。但你剛纔不是也說過了，連結到六檔可是會死的。」

「遠山學長，你這是明知故問吧？我就是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啊。家族中產生的惡人，就應該由家族討伐。這是我們族人的規定。」

這感覺……簡直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啊。

只要她不去調查可鵡韋，應該就沒問題纔對。

畢竟我小時候也有過一段崇拜大哥的時期，因此很能感同身受。

把五十美分硬幣彈起來蓋到他手背上了。

「……人變多了呢。」

搞什麼？只是普通的文件檔嘛。

我雖然那時候擊敗了大哥，但從來沒贏過加奈。

不過……深刻的話題看來也只能講到這邊了。

「在我們零課是不猜拳的。因爲有很多人可以靠手指肌肉的動作看穿對方要出什麼，所以我們從以前都是用擲硬幣來決定。」

「那我猜正面。」

哦～原來那邊是正面啊。

可鵡韋一臉敬佩地打開手，亮出硬幣上有J·F·甘迺迪那一面。

然後……就在我按照分類編號整理桌上那堆連到底是什麼語言都看不懂的小說時，我不經意注意到可鵡韋的那臺掌上型電腦。

也正因爲如此——當那樣的兄姊誤入歧途的時候，就會認爲應該由自己挺身阻止。

因此……

大概是英文派對結束後，有人來歸還參考書籍吧。很難講會不會有人跑到我們這附近來。

「但是靠凌駕對手視覺的手技欺瞞對方也不是不可能喔。順道一提，我目前九連勝。」

我這樣提議後……

回到座位的可鵡韋把罐裝咖啡遞給我，看起來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行動。而且對於知道了茉斬的事情之後依然沒有對可鵡韋改變態度的我，不知道該說是再度感到尊敬還是怎樣……露出了一臉徹底親近我的笑臉。

「我買了黑咖啡來，請問可以嗎？」

（我就稍微調查一下吧。）

「沒問題。」

雖然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文件，但按照可鵡韋的個性，他肯定用了一堆像ubiquitous啦、consensus啦、second opinion之類自以爲很高竿的外來語詞彙。我等會再把它編輯成淺顯易懂的表現方式給他看，嚇他一跳好啦。

「這個靠動態視力也能看穿不是嗎？」

你要喝什麼，我順便買來——就在我準備這樣問的時候，前一所學校的惡習又讓我頓了一下。畢竟在武偵高中如果自願幫晚輩跑腿，會因爲破壞上下關係什麼的理由被老師罵啊。

可鵡韋接着就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可是……那不是日本的硬幣，而是美國的五十美分硬幣。真愛裝模作樣。

或許這樣又會被取笑是老好人，但身爲一名年長的男人，我不能放任可鵡韋——放任一名少年單獨去送死。

「已經快到閉館時間了，現在進來的那些人應該也很快就會離開啦。不過……我看我們還是談到這邊吧。你借來的這些書也要拿去歸還纔行啊。」

當時的大哥還沒有拿出真正的實力——還沒有變成加納。

剛纔因爲沒去調查過可鵡韋的情報而被質疑武偵資質的我，決定遵循武偵憲章第六條……獨立行動調查可鵡韋的電腦。

居然被這樣出乎預料的理由拒絕了。

大哥總是比我優秀，總會走在我的前方。

原本空蕩蕩的圖書館中開始陸陸續續有人進來。

光是相差三歲的兄弟就有如此大的實力差距了，面對比自己大十歲以上的姊姊，可鵡韋就算拚上性命使用到六檔……勝算依然渺茫。

那麼究竟又是什麼？我不禁感到好奇起來了。從剛纔一見面的發言判斷，可鵡韋是用上第二個腦袋在打那份東西。而且我一來他就假裝若無其事地把電腦關起來了。實在可疑。

「咦！我是故意想讓你以爲是背面的說。真不愧是遠山學長，的確是正面。那我去買咖啡囉。」

而且爲了還清在南場葉戈爾的那件事中欠下的人情，她也有跟我約定好不會再來問我關於照片的事，也不會像諜報員一樣去調查或採訪可鵡韋。我想雲雀應該會遵守約定。透過上次的交流，我知道她不是會撒謊的女人。雖然我還是姑且會追蹤注意她就是了。

「我們來猜拳，輸的人去買。」

「說得也對。」

他或許是因爲有我在看着所以才放着沒拿走，但看來他剛纔在打的文件——果然不是什麼必須隨身攜帶的機密情報。

我接着把micro SD卡插回電腦，並且把電腦不偏不倚地放回原本的位置——等了一段時間後……

然而，和兄姊交手必定伴隨危險。哥哥或姊姊通常都比弟弟或妹妹強大。因爲身上繼承了相同的血脈，活過的人生又肯定比較長。

像我雖然在臺場外海的那場對決中自以爲贏過了大哥……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畢竟我覺得這話題最好稍微思考過之後再討論，而且內容上有些敏感，搞不好我和可鵡韋都會忍不住越講越激動。要是我現在不小心讓友好度下降，這下又會換成雲雀有危險。

上次在乃木坂聯手戰鬥的時候我就感受到，加奈是遠比現在的我還要高位的存在。

連五十美分的硬幣究竟哪一面是正面都不知道的我隨便亂猜後……

這或許是隻有身爲弟弟或妹妹纔會有的情感吧。甚至會讓人感受到某種像宿命或命運之類的東西。

而我還來不及吐槽，可鵡韋就——叮……啪！

雖然感覺有點像談話被中斷，但或許這樣也好。

可鵡韋大概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如此小聲呢喃。

那臺小電腦目前是處於待命模式，插有一張micro SD卡。這裏面存有什麼資料嗎？於是我把記憶卡插到自己的手機上覆制內容一看……

……我實在沒辦法放着不管。

「我也會幫你把書放回原本的書架啦。但是剛纔喫過栗子喉嚨有點渴，先喝個罐裝咖啡之類的再說吧。我要喝翡翠山咖啡……」

雲雀自從上次採訪的最後我選錯對話選項以來，就忽然對我變得疏遠了。感覺也不會再對我提出採訪要求的樣子。

雖然因爲伊藤茉斬的話題讓我差點忘記了，不過關於雲雀的事情——

他是在我之上的存在，這想法是一種絕對的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