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話 海鳥的鳴叫聲與陽光之下
《迷宮廢柴勇者》 · イワトオ · 4224 字
即使閉上眼睛,刺眼的陽光仍會射入眼中。
艾蘭傑斯在石造豪宅的窗邊眺望着湛藍的大海。
白色的沙灘無邊無際,孩子們在海邊嬉戲。海鳥的叫聲不絕於耳,漁夫們在各處忙着修補漁網。
艾蘭傑斯注視着心腹「老人」漢克所懷念的景象,將身體靠在布制的椅子上。
「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又刺眼,又腥。」
他皺起眉頭,不屑地說道。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裝有蒸餾酒的玻璃杯,艾蘭傑斯將它送到嘴邊。
與外面的陽光形成對比,室內被濃濃的陰影所籠罩。
在黑暗的陰影中,一名老人坐在房間的角落。
頭髮禿頂,圓鼻子的肥胖男人,通稱「梯子」的戈爾迪。他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然而,戈爾迪卻像只借來的貓一樣,視線忙碌地四處移動,無法直視艾蘭傑斯。
「喂,大叔。你從小就是漢克的兄弟吧。」
艾蘭傑斯那蛇一般的視線,從害怕的男人的腳一路舔到頭頂。
看到他的樣子,艾蘭傑斯嘆了口氣。
「我也和漢克有交情。多虧了那傢伙,組織的運營才得以順利進行。」
雖然彼此合不來。
艾蘭傑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皮袋。
「這是漢克的手指骨。找個能看到海的地方弔唁他吧。」
艾蘭傑斯將漢克在騷動中唯一撿到的遺物扔了過去,戈爾迪慌忙抓住了袋子。
真是個無聊,不值一提的男人,艾蘭傑斯心想。
沒回去或許是對的。
戈爾迪的背上開始冒出瀑布般的汗水。他從漢克的信中得知,這個男人的外號是「笑面」艾蘭傑斯。這個男人笑的時候,絕對不是因爲心情好。
當刺入腹部,甚至傷及心臟的匕首被拔出,中年人噴出鮮血和內臟,倒在地上。
艾蘭傑斯抑制住湧上來的暴力衝動,勉強說出這些話,然後站起來踢飛了椅子。
但是,那是謊言。
梅莉亞從水瓶裏倒出兩人份的水,放在桌上。
艾蘭傑斯重複了十次這個動作後離開了,戈爾迪對他已經沒有一絲反抗之心。
不然爲什麼哥哥會越來越瘦呢?
這是中年人最後的思考。
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抬起來,扔到斷氣的屍體上。
即使是這樣的男人,姑且也是組織的幹部。
艾蘭傑斯毫不在意染血的褲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戈爾迪的部下走進室內,耳語後遞過一張紙。
過去的榮華富貴都賣了,只夠餬口度日。剩下的東西,可以說只有這棟房子。
他已經從第一線退下來很久了。看到大量鮮血的覺悟早已煙消雲散,更何況他連在現役時代都沒遇到過這樣的怪物。
艾蘭傑斯在內心對漢克說道。
他因爲突然來訪的客人態度傲慢而露出不悅的表情,從腰間拿出小刀,啪地放在艾蘭傑斯的手上。
「不,不用了。」
他堂堂正正的動作,讓人分不清誰纔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明確地顯示出誰的地位更高。
「喂,戈爾迪。如果是你的兄弟漢克,就不會讓年輕人對你擺出這種難看的態度。還是說,這是你的指示?」
儘管如此,組織還是不斷派來討人厭的傢伙到艾蘭傑斯身邊,他們全都變成了肉醬。組織以沒有繼任人才爲由,讓漢克繼續留在艾蘭傑斯身邊,但換句話說,就是已經退出一線的老傢伙們在艾蘭傑斯身邊賺大錢,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回來,讓主流派感到厭煩。
不過,對人的氣息很敏感的哥哥,立刻就注意到屏住呼吸的梅莉亞,露出平時的溫柔笑容。
梅莉亞心想,和哥哥工作上往來的人,應該都想不到這個男人會露出這種笑容吧。
只不過,他屬於默默完成沒什麼好處的工作的組織旁支,過去有數百名的部下,現在只剩下幾個中年不起眼的傢伙。
艾蘭傑斯理解到戈爾迪不是自己的敵人後,用雙手捂住臉,做了個深呼吸。
艾蘭傑斯迅速站起來,開口說道。
每次被頻繁地叫去工作,哥哥就會絕食。
梅莉亞已經知道,這是溫柔的哥哥勉強自己工作換來的。
「我工作的時候喫過了,所以喫一點就行了。梅莉亞多喫點吧。」
艾蘭傑斯覺得他是個和戈爾迪很像,看起來很遲鈍的男人。
梅莉亞對逐漸衰弱的哥哥,說出自己竭盡全力的話語。
艾蘭傑斯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接過信。
「老闆」
不知不覺間,艾蘭傑斯的臉上掛着淺笑。
戈爾迪的視線在倒下的部下和傲慢的客人之間來回遊移。
窗外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又不下雨。哥哥眺望着窗外,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哥哥爽朗地笑了。
他說每次工作的時候,都會被請喫飯。
漢克一直想回去。他的思鄉之情沒有得到回報,沒能再次看到故鄉的風景,但也不用看到一起幹壞事的壞小子們凋落的樣子。
梅莉亞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天真地相信着,對哥哥說的那些從未喫過的料理垂涎三尺。
而且,如果像這個男人一樣留在組織裏,雖然只是掛名,但至少能爬到幹部的位置,其他人大多在打架中死去,或者淪爲乞丐後死去。
# 第31.5話 【番外篇】兄妹的生活
以激情家艾蘭傑斯來說,這番話算是相當平靜,而且像是在諄諄教誨。
梅莉亞在昏暗的室內,從籃子裏拿出麪包和裝着燉菜的盤子。還有裝着粥的小鍋子。這些都是教會的供餐所發放的食物。
艾蘭傑斯把沾滿鮮血的匕首扔到戈爾迪的腳邊。
年齡差距很大的溫柔哥哥。
「總之,先給漢克造個墓。然後,在下次見面之前決定好是要跟隨我,還是與我爲敵。如果要跟隨我,就徹底教育好你的部下。如果要與我爲敵,就在漢克旁邊給自己也造個墓吧」
梅莉亞無法分辨那冰冷的視線是不高興、憤怒還是困惑。
「喂,把剪刀給我。」
兄妹倆住的房子雖然狹小,但有桌子和寢具,生活無虞。
是父母被殺害後,最後的家人。
戈爾迪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把那張紙遞給艾蘭傑斯。
哥哥坐到椅子上,把食物推給梅莉亞。
艾蘭傑斯作爲組織派來的輔佐兼監視人與漢克打交道,但從某個階段開始,漢克已經不需要輔佐,監視也只要從遠處觀察就行了。
對沒有父母的梅莉亞來說,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
但是,這個中年人似乎不認識艾蘭傑斯。
過去,漢克每次喝醉都會誇耀的兄弟,經過長時間和海風的侵蝕,已經變得很小了。
她無法直視哥哥,稍微垂下視線,說出自己的來意。
戈爾迪的部下和戈爾迪一樣,用呆滯的眼神看着刺入自己腹部的匕首。
看到拖着紅黑色線條滾動的刀刃,戈爾迪嚇得幾乎要跳起來。
「嗨,梅莉亞,怎麼了?」
不過,如果他有才能的話,就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而是被其他頭目挖走,所以這個評價應該沒錯。
那是自己在短短一息之前,遞給客人的愛用匕首。
「那,哥哥。我們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吧。」
戈爾迪來不及阻止。
環顧室內,沒有值錢的東西。
「喂,蠢貨。我只說一次。別對我缺乏敬意。就算是在拉屎的時候,臨死的時候,死後也一樣。明白了嗎?」
「我拿晚餐回來了,一起喫吧。」
他瞥了一眼封蠟,然後向帶信過來的中年部下伸出手。
「嗯,好啊。謝謝你。」
難怪本國不把漢克叫回去。
「艾蘭傑斯……先生。好像有傳令給你。總之我只帶了信過來,要叫傳令兵本人過來嗎?」
哥哥乍看之下開朗,但那虛幻的微笑讓梅莉亞感到無比難受。
信徒們聚集的山間村落,也不可能一直平安無事。
和以前的村落一樣,王國的討伐隊終將到來。
「我也會工作的,我們兩個人一起離開吧。」
這是第幾次的提議了呢?
但是,哥哥聽到後,表情一如往常,像石像一樣空洞。
「已經沒辦法了。」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視線輕輕撫摸着左拳的指甲。
梅莉亞無法判斷,哥哥是在看着自己骯髒的手,還是在面對自己用這隻手奪走的生命。
「我幹了太多骯髒的活,要是逃跑,教團肯定會派出追兵。我可不想對同伴下手,也不想被同伴下手」
哥哥是教團的暗殺者。
他頻繁地被叫到指導部,每次都是去奪取目標的生命。
哥哥時隔半個月回來,是今天早上的事。
「而且,爸爸和媽媽也不會允許的」
「就算他們不允許也沒關係!」
梅莉亞對好幾年前去世的父母,只有模糊的記憶。
雖然覺得他們很溫柔,但也沒有確鑿的證據。
即使哥哥說他們很重要,梅莉亞也無法理解其本質。
「要是有人來了,就去說服他們吧。然後,逃到新的土地生活。拋棄教團的教義……」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看到哥哥悲傷的表情,梅莉亞閉上了嘴。
梅莉亞感到後背起了雞皮疙瘩,呻吟道。
不是對教團,而是對拼上性命保護自己,養育自己的哥哥。
「……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遠。但是,想去的話一瞬間就到了」
哥哥虛幻地笑着,梅莉亞恨他。
誰纔是正確的?這也不得而知。
「雖然不願意,但我會跟你一起去。因爲,我不知道其他的生活方式」
「只要我還活着,就會一直爲教團效力。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生存方式」
外面開始傳來沙沙的聲響。雨終於下起來了。
「我們大家都是互相幫助活到現在的。無論是食物還是這個家,都是教團給我們的。既然有恩,那就要報答。我是這麼想的」
梅莉亞也不想讓哥哥傷心。她知道哥哥也是這麼想的。
哥哥點頭回答梅莉亞的問題。
梅莉亞隱藏着快要哭出來的心情,對哥哥說道。
教團對自己有恩,也有愛情。
喝完水,擦了擦嘴,哥哥依然沉默不語。
舌頭根部莫名乾燥,她喝了一口水。
梅莉亞靜靜地點頭,把麪包屑放進嘴裏。
他太善良了。爲什麼,他不更多地考慮自己呢?不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慾望呢?
如果能報答這份恩情,一起死掉或許也不錯。
「什麼意思?」
梅莉亞忍無可忍,握緊拳頭,握得手都痛了。
窗外的雨勢變大,雨聲大到有些吵。
「那,大家都會死嗎?」
「很快……」
雖然教團確實有恩於他們,但在哥哥開始做暗殺者之前,教團對兄妹倆的待遇非常糟糕。梅莉亞無法忘記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梅莉亞無法想象沒有哥哥的生活。
梅莉亞對這謎語般的說明感到疑惑。
哥哥試圖擠出笑容,卻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一直都是這樣。
梅莉亞並沒有醉心於教團的教義。倒不如說,她甚至覺得生活之所以如此艱苦,正是因爲太過醉心於教義。如果連性命都要被奪走,那應該捨棄一切逃走。
如果不這麼做,感覺哥哥會哭出來。
「今晚,我們會在雨中出發,目的地是某個洞窟。所有信徒都會在那裏集合。然後,進行最後的祈禱」
「我不要。那,哥哥,我們別去那種地方,逃走吧!」
哥哥一邊盯着窗外,一邊喃喃自語。
「那,這次要去哪裏?很遠嗎?」
他的視線在空中飄忽不定,然後又回到了梅莉亞身上。
雖然和哥哥兩個人一起生活,對這個家也有了一定的感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平時關係很好的兄妹,只有一個意見不同。
梅莉亞開始在腦海中挑選要帶的東西。
「是……嗎,梅莉亞不願意啊」
雖然這番話很突然,但至今爲止,他們已經兩次因爲聚落遭到襲擊而不得不帶着身上穿的衣服逃走。
哥哥看着梅莉亞的表情,喃喃道,視線逃向窗外。
不知是怎樣的覺悟,只有在談到這個話題時,哥哥看起來就像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我們就要離開這個家了。不會再回來了。雖然不能有遺漏,但路上不方便也很麻煩。帶上行李時,要仔細挑選,只帶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所以不要丟下我。梅莉亞強烈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