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爭執
《從被子彈擊中的戰場消失吧》 · 上川景 · 1萬 字
雷鷹接下了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護送任務。
移動手段是『火車』。
他奉命前往的地點,是國內北部的礦山都市『巴蘭』。
一行人將一口氣穿越國土北方到中央,長兩百公里左右的路線。
雷鷹與數名亞雷斯托拉教導院的軍官學生抵達目的地後,還沒機會聽到仔細說明,就被帶上了火車,早上六點便從車站出發了。
從此處經由西部,往帝都前進。
這段行程的距離約兩百公里,包含補給的時間,總計約六小時即可抵達。
「要注意的地點有兩個。」
在貨物車廂深處。
奉命參加任務的六名軍官學生由一位高大的少年歐路卡率領,他正在提醒其他人該注意的地方。
「第一個地點,是一小時候即將通過的雷邦特平原。那裏雖然是我國的領土,但太過偏僻,就算有敵兵闖入也難以察覺,是一個絕佳的埋伏地點。」
歐路卡繼續說道:
「第二個地點是雷米納連峯。單純只是因爲那裏離西國很近,所以很危險。」
如果西國要發動襲擊──
應該會是上述的兩個地點。
當然,東國也採取了五種運送方式加以掩護,說到底,他們根本不清楚西國是否會來搶奪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總之,最優先事項就是要防止貨物被搶走。
成員有正規軍二十名。
以及軍官學生十名。
合計僅有三十名。
不過,如果全部都是魔導士,要護衛一臺火車可說是相當足夠了。
然而,這份任務實在容易讓人感到單調。
使用能抹消人類存在的──惡魔子彈。
兩人之間沒有什麼對話,阿絲莉熟悉衛哨任務的訣竅之後,開口說道:
(──可惡。)
雷鷹連忙往周遭望去。
「妳頭上的傷也還沒好啊。」
聽到阿絲莉這麼說,雷鷹回答道:
「嗯──還好啦,如果負責的不是你,我就不會自告奮勇了。」
可能性非常低。
(怎麼回事……阿絲莉這傢伙……)
「我們都沒有一起去玩了呢。」
由於行程只有六個小時,不需要換班,於是他們就以擲硬幣的方式選出兩人作爲學生代表擔任衛哨。被選上的是連續四次猜錯正反面的雷鷹,以及──
因爲沒有障礙物的地形,正是機甲戰車艾克賽利亞的主戰場。
「妳說沒有一起去玩,但我們在學院裏幾乎毎天都會見面吧?」
「最近啊──」
那是從無線電傳出的聲音。
雷鷹凝視前方,想要集中精神監視周遭。
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雷鷹喫了一驚。
「來,雷鷹,這是聯絡用的無線電。」
即使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雷鷹現在也──
許多話在他腦海裏不斷反覆響起。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事的程度已經超越玩耍了呢。」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之前我們常會坐車去城裏,或是溜進研究室偷火藥出來玩,一起做很多事啊。」
「嗚哇,好冷!」
『是、是的。』
那裏的視野良好,可以監視的範圍很大,但由於位於戶外,氣溫遠低於零度。要在下雪的戶外一直坐着,可說是還滿辛苦的任務。
『是嗎?也罷,只要通過這片平原,暫時就可以放輕鬆了。爲了後半做準備,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過,兩人幾乎是並肩而坐,因此還是聽得到對方在講什麼。
不僅如此,她有時似乎會想到什麼而開口,卻只講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很快就結束了對話。這種情況從出發時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他完全無法統整自己的思緒。
無線電體積不大,尺寸可以隨身攜帶,是性能相當優秀的軍規產品。
她就像是在認真執行衛哨任務一樣,一直望着列車的後方。
阿絲莉把無線電交給了雷鷹。
這讓他感到更煩躁了。
他們開始南下後,總計已經經過了兩小時,列車順利行駛,按照預定行程通過了雷邦特平原。這裏跟他們事前所聽說的一樣,平時是一片能一眼望盡地平線的平原,平原上完全沒有房子或道路等人工產物,就只有這條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貨運鐵路。
『那麼,二十分鐘之後我會再定時聯絡。』
敵方會在這種時間點,特地跑來搶奪這樣的機體嗎?
(……?)
「接下來的六小時,就請多指教啦。」
就結果而言,這反而讓他的腦袋開始胡思亂想。
如果這時候有敵兵接近,那就危險了,不過──
火車的噪音也不算小。
「嗯?」
他往旁邊瞄了一眼。
(我有更重要的事──)
「這──確實如此呢。」
雪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在平原積起了將近五公分的雪,眼前的景色一片潔白,足可稱之爲雪原了。艾克賽利亞等機體雖然十分顯眼,但惡劣的天氣讓整體的視野變差,不仔細監視的話,或許會錯過細小的影子。
阿絲莉的口氣像是在回憶一樣。
因爲雷鷹被逼得很緊,焦急讓他難有餘裕思考,腦海裏只是不斷重複着之前別人對他講過的話。
纔會覺得現在只是在浪費時間。
那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實際使用的技術。
這是前幾天艾亞對他講過的話。
然後──
他們位於八節貨物列車的戶外。
負責擔任衛哨的兩人走出了車外。
雷鷹回答道。
說完之後,通訊就切斷了。長官叫他休息,若真的會有事發生,他就不會下這種命令了。由此可見,這輛列車受到西國襲擊的可能性果然相當低。
(……?)
他的注意力幾乎都匯聚在思考上。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小時。
『學生兵。』
不久之後──距離出發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他心想,自己現在該做的,並不是這種表面形式上的任務──
她以自語似的音量向雷鷹說道。
『你先休息一下,讓腦袋冷靜下來比較好。』
「衛哨任務由雷鷹與阿絲莉兩人負責,其他人可以去閒晃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也無法集中精神於衛哨了。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
沒辦法反省自己的錯誤。
另一方面,阿絲莉雖然一直在跟雷鷹對話,眼神卻沒有往他那邊看。
他有他該去的戰場。
『差不多要通過雷邦特平原了。後方沒有異常狀況吧?』
沒有清楚地表達自己想講的內容。
她的語氣中似乎帶有一點縹緲的味道。
根據情報,敵方若要發動襲擊,這裏是最有可能的地點。
「我們都變了很多呢。」
雷鷹暫時不管模樣有些奇怪的阿絲莉,專心集中在衛哨任務上。
隔着一扇門,位於列車最尾端的看臺就是他們負責擔任衛哨的地點。
「不只我們,身邊的人──連環境也全都改變了。」
雷鷹雖然開口關心,但阿絲莉隨口應付了過去。
「啊,就由我來擔任衛哨吧。」
歐路卡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宣佈注意事項。
『雷鷹,你太忽視周遭的情況了。』
「都過了四天,已經沒事了啦。」
『瞭解。』
平常的她,應該會以更爲明瞭的語氣講話纔對。她想講什麼就會明確講出來,幾乎不會用模糊不清的語氣暗示對方。
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吧。
雷鷹向把聯絡用的無線電交給自己的阿絲莉說:
「妳不要緊嗎?這件任務還滿辛苦的耶。」
「那麼,關於我們學生的佈署──」
煩躁的思緒讓雷鷹無暇思考其他事,他心不在焉地切斷了通訊。然而,或許是因爲他的注意力沒有一直保持集中,導致他把對講機收進口袋裏時,收訊用的天線──
然而,今天阿絲莉講話卻不太直接。
而且眼神也一直垂向下方。
明明是第一個全勝過關,之後卻又自願擔任衛哨的阿絲莉。
『沒有異常狀況。』
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然後,正因爲他知道這件事──
接下來要連續待在這裏六個小時。
是這次任務的長官要跟他聯絡。
「好。」
她直接指出自己問題的那些話一一浮現腦中。
然後──
雷鷹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畢竟這裏是寒冷地帶啊……」
「唔!」
刮傷了自己的臉頰。
啪地一聲,細鐵棒輕輕刮過了他的臉。
於是──
「痛!」
臉頰上傳來一陣疼痛。
雷鷹伸手往臉上一摸,張開手掌一看──
(嗚……)
手上沾了不少血。皮膚被割開一道傷口。在極寒的天氣下,冰冷的臉頰變得十分脆弱,鐵棒刮過去的部分割出了一條筆直的傷口。
(實在是──)
太不走運了。
傷口本身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不過這時白白受了不必要的皮肉傷,讓他感到更加煩躁。
(偏偏在這種時候──)
他備感焦躁。
討厭的事一件又一件發生。
然而,在感到煩躁之前──
(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擦……)
必須先止住流個不停的血纔行。
雷鷹爲了取出放在胸前口袋的白布,低下了頭。
「!!」
雷鷹不禁從窗戶旁往後退了幾步。
──怦咚。
「嗚!」
咚咚。雷鷹背後的門傳出了粗暴的敲打聲。從那裏傳來的是級長歐路卡的聲音。由於衛哨不需換班,他應該是單純有事纔會過來吧。
阿絲莉想要趁雷鷹毫無戒備時用嘴脣碰觸他的臉頰,應該是非常簡單的事。
──果然如此。
裏面充滿了可怕的氣氛。
爲了確定阿絲莉口中所說的人物是誰,雷鷹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然而,她擺着一張臭臉,沉默地面露煩躁的表情,手指不停卷着自己的銀髮,明顯讓車廂裏的氣氛變糟。
氣氛沉重──
然而,阿絲莉正打算說出決定性──將會改變命運的那句話時──
「是你惹她生氣的吧。想辦法解決一下啦。」
「咦,什……」
雷鷹爲了瞭解阿絲莉話中的含意,開口反問。阿絲莉刻意製造了讓兩人得以獨處的狀況,如果她不先開口,一切都無法開始。
一名少女坐在那裏,露骨地表現出煩躁的表情。
然而,光是從窗戶外面看進去,就能感覺到那個空間現在充滿了非常糟糕的氣氛──
然而,雷鷹原本認爲那是很自然的情況。
回想起來,前幾天的那場戰鬥──跟最古老的亡靈戰鬥時,阿絲莉故鄉的城鎮被燒燬,又失去了父母,讓她時常露出苦惱的神色。
「知道?知道什麼?」
這並不是突如其來的舉動。
因爲自己跟阿絲莉的對話比較重要。
她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但光說一句『你和她──』,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雷鷹,你和她──」
心跳聲怦咚怦咚地響。
而阿絲莉卻跟他截然相反。
是更加重要的──某些事。
就在此時。
(怎麼回事──)
因爲阿絲莉的臉靠得非常近。
那正是──剛纔雷鷹臉頰上流下的血液。
阿絲莉雖然顯得緊張,但並不慌張。她早已準備好想講的話了。從她主動說要來陪雷鷹擔任衛哨工作那時,就已經有話想要對雷鷹講了。
「我說……」
這讓他和阿絲莉之間的對話──延到了數年之後才得以達成。
(她突然這麼做──不對。)
「雷鷹。」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讓氣氛變糟的元兇,就是銀髮的亡靈少女。
「怎樣啦?」
理解到這一點之後──
歐路卡帶雷鷹來到的是第七節的貨物車廂。
然而,儘管如此──
歐路卡叫雷鷹想辦法安撫正放出兇惡氣息的艾亞,但對雷鷹來說,他對這件事的原因完全一無所知。
雷鷹感受到了。
「抱歉,雷鷹,我需要你的幫忙。」
失去了自己足以依靠的親人,每個人都會暫時無法保持平常心吧。
可是,他現在開始覺得阿絲莉的言行舉止跟他原本的想法有點不太一樣──
「好可怕!」
「雷鷹,原來你在那裏啊?」
正當此時──
而且那並不是要當場趁着氣勢講出來的話。
同學們都沉重地抱着雙腿坐在地上。
隱瞞了什麼?

由於氣氛太過沉重,他甚至感覺是不是有人放了毒氣,但沉重的畢竟只有氣氛而已,他再往裏面看一次,立刻就瞭解了原因。
「……」
也沒有大吵大鬧。
列車總共有十二個車廂,貨物分區擺放,其中有十坪左右的空間,拿來充當學生兵的待命室。
是不同的觸感。
因爲阿絲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臉頰靠得很近,雷鷹看得出她有話想講,也看得出她的表情混雜着焦急與迷惘,相當複雜。但他不知道剛纔那個吻蘊含着什麼樣的意義,只知道她有話想要說。
「雷鷹──」
阿絲莉──有話想要跟他講。
「……那個,關於上個月的事……」
突然傳來了些微溫暖的觸感。
雷鷹從窗戶往車廂內看去。
「……上個月?」
然而,在他開口拒絕歐路卡之前,對方便說:
雙方都靜靜不動,互相凝視了幾秒之後──
雷鷹把頭轉向左邊。
之後,又過了數秒默默無語的時間。
因此──
她口中說出的詞彙,指明瞭想談論的時期。而說到上個月,正是導致阿絲莉雙親喪命的那場戰爭發生的時間點,同時也是與異常的存在『亡靈』們有所牽扯的期間,可說是多事之秋。
「──我知道。」
──雷鷹原本是這麼想的。
阿絲莉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她的嘴脣上,沾着赤紅色的液體。
想要講什麼?
雷鷹無法掌握阿絲莉做出這種舉動的真正意涵。
那並不是鮮血流淌的溫度──
(咦──)
原本──
「呃,那個──」
(這個房間的氣氛怎麼會這麼沉重……)
在車廂的最深處──
「我──」
那個人正是艾亞。
他們原本就坐得很近,臉頰之間幾乎是足以相碰的距離。
雷鷹冰冷的臉頰上──
(爲什麼我要──)
阿絲莉從上個月開始,就有話想要跟雷鷹說了。
「……嗯。」
觸碰臉頰的並不是剛纔天線那種無機物,而是飽含生物特徵,緩慢而溫柔的瞬間接觸。
又緊繃。
(阿絲莉她……)
她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阿絲莉的嘴脣靠得非常近,鼻息甚至都要觸到雷鷹的臉頰了。
這次的運輸任務,也裝載了一般的貨物。
他喫了一驚。
雷鷹應該要請他離開纔對。
雷鷹十分困惑。
阿絲莉沾上雷鷹鮮血的嘴脣顫抖着,她開口說道:
她筆直地望着雷鷹。
雷鷹抱頭苦思。艾亞現在雖然散發出沉重的氣氛,不過她平常在學校是刻意展現出討人喜歡的樣子。
她平時都在裝乖。
再加上她有着可愛的外表,因此在學校裏大受歡迎,可是──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正因如此,她只要像這樣生起氣來,氣氛就會爲之一變。
由於她現在和平常的樣子差距太大,所有人都不敢開口跟她講話。
此外,雷鷹和艾亞之間雖然有着絕對不能公開的祕密,但平常還滿常講話這點,他們並未向其他人隱瞞。因此,他們一旦有事要溝通,在學校內會直接向對方說;萬一有急事,也會直接去對方的教室叫人。
因爲如果彼此刻意保持距離,害怕周圍的目光,反而會造成許多不方便。
然而,這些行動累積下來,周圍的人也就產生了奇妙的認知,認爲艾亞露出與平時不同的煩躁態度時,只有雷鷹能夠以對等的立場跟她溝通。
爲了不受人際關係所苦,艾亞在衆人面前都會裝得很乖巧。
然而,在她巧妙的行動之下,即使每個人都能很快跟她親近起來,卻不敢踏入更深一層的領域。
實際上,艾亞雖然有很多朋友,但沒有一個人能讓她敞開心胸。
正因如此,若是她露出與平時不同的生氣態度,就沒有人敢向她表示意見。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衆人才會想找雷鷹過來安撫吧。雖然他們隱瞞了其他人最關鍵的部分,不過大家都知道雷鷹與艾亞之間有着一定的友情。
因此,所有人才會理所當然地認爲『這次艾亞生氣的原因就在雷鷹身上』。
然而,雷鷹說道:
「這跟我無關吧?」
他拒絕了歐路卡的要求。
「既然與你無關,那爲什麼她會那麼生氣?」
「放着她別管就好。不需要去接觸毫無理由就生氣的人。」
(要說什麼呢……)
「…………」
講到這裏,兩人的對話再次中斷。
雷鷹心想:
這是爲了讓車廂裏的空氣流通。
然後──
歐路卡完全不在乎艾亞生氣的理由,並說:
不是這樣。
「我纔不要。」
聽到艾亞有氣無力的回答之後,雷鷹把手伸向列車的窗戶,並把窗戶打開。
「……暫時沒問題。我把任務交給阿絲莉處理後纔過來的。」
「現在我們正行駛於雪山的山崖邊,應該不會受到敵人襲擊纔對。」
一如往常,是冷漠又不悅的口氣。
被扔進散發暗黑氣息的源頭。
底下雖然是森林,但一旦掉下去恐怕不死也得受重傷。
「……」
不去碰觸──少女的心靈深處。
從雷鷹把艾亞找來這裏時,她就雙手抱胸,揚起下顎,姿勢中散發出一股憤怒的氣息。由於是雷鷹主動找她過來,她認爲雷鷹應該是要跟她道歉或是說些什麼。
然而,找她過來的雷鷹卻一直保持沉默,導致兩人之間產生了坐立難安的氣氛,對話也難以持續,這段時間彷彿置身地獄。
由於列車在惡劣的天氣下以時速六十公里行駛,打開生鏽的窗戶後,風雪一口氣灌了進來,車廂因此變得相當寒冷。然而,雷鷹並沒有立刻關上窗戶。
既然是雷鷹找艾亞出來的,就應該由他開口說出來意纔對。
(他做了什麼?)
「是啊。」
(他劈腿阿絲莉的事情曝光了嗎?)
她不會生氣。
到底該說什麼呢?
雷鷹一邊思考,一邊望着窗外。
(應該說阿絲莉是正宮,她纔是外遇的對象吧?)
他發覺自己沒什麼事要跟她講,導致這種尷尬的氣氛不斷延續下去。
雷鷹雖然聽到了那些閒言閒語,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理會他們了。
(果然如此。)
艾亞主動開口向他搭話了。
「原來如此,原因並不在雷鷹你身上嗎?」
不久之後──
「……」
因爲當雷鷹無意間往上望去時──
雷鷹並未做錯任何事。
(原因就在那傢伙身上嗎?)
因此──
然而,歐路卡一邊點頭,一邊往門的方向望去,說:
再度陷入了沉默。
周圍期待的視線集中在雷鷹身上,就像是在說「終於有個可以解決問題的人來了」。然而,艾亞並未像他們一樣望着雷鷹,連「怎樣啦?」之類的話也沒說。這種無視雷鷹的態度,擺明在說雷鷹就是她吵架的對象,因此──
而艾亞面對被扔進房間裏的雷鷹──
懸崖的高度超過了五十公尺。
「預備,開始!」
「…………」
「……」
雷鷹不情不願地接受了自己的任務。
「嗯。」
該怎麼做呢?
他總覺得自己沒有錯,所以因意氣用事而緊閉着嘴;另一方面,由於艾亞之前已經展現出怒氣衝衝的態度,現在由她主動會有些丟臉,令她無法開口。
「……衛哨任務沒問題嗎?」
而且──
虛無的靜寂。
「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兩人移動到隔壁車廂後,艾亞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窗戶?」
他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
爲了換個地點,他開口對艾亞提議道。
「……」
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事出突然,雷鷹還來不及反抗就被扔進車廂了。
「既然如此,我派給你的任務內容就要修改一下。」
完全沒有正眼看向他。
不久之後──
(艾亞她──)
「…………」
雷鷹依然不清楚。
「是啊。現在應該不要緊。」
(……我該跟她說什麼纔好?)
她是百年前曾經死過一次,靈魂又重獲新生的亡靈。
(爲什麼要由我來……)
(就算乖乖道歉就能解決這個狀況,我也──)
(總之,只要低頭跟她道歉就好了嗎?──不對。)
這讓他變得更加沉默。
(沒辦法了──)
「…………」
聽完雷鷹解釋,歐路卡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怎樣啦?」
他抓住雷鷹的手,打開門把雷鷹扔了進去。
她不會像『普通人那樣』感情失控。
可是,就算發生了那件事──
她大致看出了雷鷹的狀況,纔會開口這麼說。
「!」
剛纔的車廂人數比較多,反而沒有現在那麼尷尬。
「喔。」
(──?)
現在,列車正在雪山山崖邊的鐵路軌道上行駛。由於這條路線硬是沿着山壁開鑿,因此右側是開鑿後的岩層,左側則是懸崖。
「總之,你就想辦法取悅她吧。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因爲氣氛太沉重而死的。」
連雷鷹也不知道『艾亞生氣』的理由。這纔是他的真心話。前幾天他們確實發生了一點爭執。由於自己話中帶刺,導致雙方最後像在吵架一樣。
──影子。
雷鷹爲了打破僵局,隨便想了一個簡單的方案,但他立刻將這個想法從腦海中揮去。
果然,與其來護送機體,不如去戰場還比較好。
艾亞跟普通人不一樣。
「可以開一下窗戶嗎?」
「艾亞,我有話要跟妳說。妳跟我過來一下吧。」
(……唔。)
「啊?」
就算雷鷹想說什麼──
這種人不可能因爲跟自己這種普通的學生兵小吵一架就大動肝火──雷鷹尤其認爲艾亞具有這樣的部分。
「這樣啊。」
雷鷹不去碰觸。
一想到這裏,他就完全不知道該跟艾亞講什麼纔好。
「原來如此。」
他在雪山的山崖上,看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剛纔那是……)
──黒色的影子。
只有一瞬間而已。
然而,他確實看到白雪之中的斷崖上,有個會動的黑色物體。
然而,在雪花遮蔽他視線的間隙,那道『影子』──
(怎麼回事──)
立刻就消失了。
但雷鷹並沒有看錯。
他確實看見了。
那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剛纔那到底是什麼……?)
雖然混雜在風雪之中,不過剛纔確實有異物存在。
可是,在近乎垂直的岩石上,別說是機械了,連人都不可能站到上面。由於積雪的深度已達人類的膝蓋,即使對方發覺了他們的存在,也不可能立刻躲起來。
是因爲艾亞在身邊令他緊張,纔會看到幻覺嗎?
當雷鷹甚至開始思考這種可能性時,他眼前大半的視野就被黑色所籠罩了。剛纔還望着白雪的視野,就像是突然停電了一樣。
「咦……」
陷入黑暗之中。
眼前一片漆黑。
雷鷹不禁啞然。
因此──
(吵死了──)
她的長髮及腰,柔順地在風中飄蕩,髮色卻是完全獨立於周圍色彩之外的純粹漆黑,身上的服裝與飾品,也更加凸顯了她的樣貌。
「等一下,雷鷹!離那傢伙遠一點!」
(我必須開槍──)
機械兵器入侵。
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聲音是從雷鷹身旁的艾亞口中發出的。她的聲調之所以如此焦急,是因爲她瞬間就掌握到那名突然出現的黑色少女──擁有的力量是多麼地強大。
雷鷹感到一陣惡寒。
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
殺戮的子彈。
恐懼讓他的身體顫抖。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在下一個瞬間──
(這傢伙──)
有什麼──
(從這裏消失吧──!)
無論以這個場合而言,還是以發動奇襲的敵人而言──
她站在西國的機體AT3上方。
雷鷹理解了。
黑色的少女。
指向那名站在白雪之中,寧靜到駭人的黑色少女。
(──!)
他的直覺敲響了腦海裏的警鐘。
黑衣──
激起了一陣暴風。
「我原本想說這節車廂沒人才會選這裏,結果有人在啊。」
然而,雷鷹揮去了那些感情,開始採取行動。
不是在場任何人的聲音。
雷鷹的反應慢了一步。
這是不可能的。
「真是令人不快。」
「!」
有一道聲音阻止了雷鷹。
──黑色。
然而──
不可能運用在實戰上。
連雷鷹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你反應過來了啊?」
人的聲音。
她制止的聲音卻未能傳到雷鷹耳裏。
瓦礫在空中飛舞。
「什……」
不是雷鷹──也不是艾亞的聲音。
「等一下──」
(怎麼回事──)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然而──
她是敵國的士兵,對我方發動奇襲,在這裏沒有不殺掉她的選項。不能只是活捉她。必須當場消滅這個存在。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銀色的裝甲。
她是──
然後──
那並不是雷鷹他們那種奧托梅尼亞人特有的淡黑色。
──他並不理解敵我的力量差距。
雷鷹背後突然竄起一陣惡寒。
魔導士能夠預測短暫未來的『共覺質』產生了作用,肉體察覺自身面臨的危險,反射性往前走了一步。
雷鷹瞄準了那名黑衣少女──
(怎麼可能!)
「哎呀。」
只能在地面上爬行的戰車,怎麼會跳到行駛中的列車上?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以時速六十公里奔馳的列車,傳出了刺耳的風切聲,但不可思議的是,雷鷹在這陣噪音之中,卻能一絲不漏地聽見那個人──那名少女細語般的聲音。
而最爲異常的,就是她左手環抱的『刀』。
無機質的物體。
那道聲音說:
(……刀?)
然而──
漆黑的容貌。
突然從天而降的機體。
雷鷹的直覺告訴他──
那是隻會在祭典上舉起的儀式刀。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如果不當場立刻處理掉她,將會喚來巨大的災禍──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她都太過異樣了。
這傢伙──很危險。
(艾克賽利亞爲什麼會……!)
籠罩那名少女的,是比黑還要更濃的漆黑,是不允許任何光線存在的黑暗色彩。
然而──
那是具有四隻腳的──
突然出現在列車上方。
雷鷹舉起了──
雪花與粉塵混雜,大幅遮蓋了視野。
發射出──
(──!)
這名出現在雪山中的黑衣少女──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而已。
列車的車壁遭到破壞。
(什麼!)
「看來你並不是普通的魔導士呢。」
那把以其弧度爲特徵的刀,據說就是西國採用的軍刀。然而,在子彈魔法交錯的戰場上,雷鷹從未見過有人舉着軍刀。
然而,那名少女抱着刀,彷彿把它當成武器。
艾克賽利亞。
他沒有聽從艾亞的制止,開槍了。
黑色──光憑這個詞並不足以形容。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然而,突然出現在天空中的艾克賽利亞,卻靠自身的重量撞破了車廂頂部與側邊,輕易入侵內部。
之前發生的事,讓『不要戰鬥』這句話在雷鷹耳裏聽起來像在否定他一樣,即使處於這種狀況,艾亞的聲音也只會讓雷鷹產生不成熟的反抗心態。
正往這裏降落。
手邊的手槍。
傳來驚人的衝擊。
她的真實身分爲何並不重要。
突然出現的艾克賽利亞──直接降落在列車上。
並不只是從背後傳來而已。
從近到足以碰觸雷鷹的距離內發出的聲音,來自他的正後方。剛纔還在眼前、立於艾克賽利亞之上的黑衣少女──
「儘管我想刺穿你的心臟,卻刺歪了呢。」
手裏絕對無法在實戰中運用的武器──
「咳、啊……」
從雷鷹的左胸穿出。
那把軍刀刺穿了雷鷹的背。
刀貫穿了肺部與肋骨──貫穿了左胸。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在雷鷹察覺到此事的瞬間,劇烈的疼痛也傳遍了全身。這一擊確實避開了心臟,卻從背部貫穿了肺部與身體,造成的劇痛遠大於他至今爲止曾經承受過的傷害總和。
(發、生──)
發生了什麼事?
──搞不懂。
──她做了什麼?
雷鷹的思考染上一片鮮紅。
陷入混亂之中。
他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自己從背後被刺穿的瞬間。
無法理解這件事發生的原理。
也無法理解這名黑色少女能夠瞬間繞到他背後的機制──
那是從腳邊湧起的──火焰奔流。
憎恨戰亂吧──
你要恨的話,就憎恨時代吧。
爆炸了。
不過就在刀要碰觸到雷鷹要害的瞬間──
「──!」
說完之後,黑色少女再次握緊了手邊的刀柄。
一切都無法理解──
只要就這樣轉動刀刃,刀尖就能輕易刺進雷鷹的心臟。
「在這裏殺了你也滿可惜的。不過,年輕又有才華的人像泡沫一樣消逝,是這場大戰中永遠不會消失的悲劇,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