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5463 字
第六章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已經要五月中旬了。這段時間我一直過得渾渾噩噩。
自從上次後,筱崎沒再來過。
“最近怎麼樣?”
高賀子這樣問,但我爲一成不變的日子喫驚,什麼都沒法回答。
明明知道了幽靈的事。
明明不能依賴店和朝比奈,而是該劃清界線。
既然不能原諒筱崎,那我只能繼續憎恨筱崎了。
但我依然延續着一星期去一次店裏的日子。
和朝比奈也沒有分手。
“我是不是不要再來比較好?”
“這是由日和決定的,但我很高興能見到日和。”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高賀子正搬着一大盤點心,但手卻抖了抖。想起高賀子手臂受傷的事,我急忙說,
“啊,我來吧。”
“謝謝你。”
高賀子拉開椅子說,
“而且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因爲我的工作還沒解決。”
“工作?”
“幫日和整理好心情,這是我們一開始的目的,你忘了嗎?”
差點忘了。被高賀子看穿的我移開視線。
“高賀子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呢。”
我幾乎不會見筱崎,但有幾次見到來我家的筱崎時,都看到行動不便的他柱着柺杖。
但我卻遲疑不決了。
但姐姐死了,這種未來也不復存在了。
“你不用勉強自己去憎恨他。”
“我覺得某種意義上,日和和我的關係更好吧。”
“因爲果然還是會覺得噁心吧?”
“她讓我代替她,去讓他甦醒過來。當時他已經昏睡四年了,再拖延下去,就算他的身體尚未死亡,過不久也會漸漸衰弱,最終變成真正的幽靈。”
高賀子的聲音有些哀傷,
“太卑鄙了。”
“咦!”
我差點打翻茶杯。
“爲什麼?”
“迴歸是要去哪裏呢?”
“但很開心呢。”
高賀子抿起嘴苦笑。
“是呢,果然普普通通吧?”
高賀子沒有回答,放開我的手說,
高賀子若有所思地歪歪頭,
“我,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是呢,幽靈是被束縛的存在,所以我們應該讓它迴歸原本的潮流中。”
“我沒問過,而且不想問老哥。”
“在我看來,他算不上幽靈,只是生靈哦。其實關於靈魂的話題,並沒有單一的定論。有人認爲只要身體尚留一口氣在,就算靈魂不回來,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究竟是靈魂先於身體,還是身體孕育了靈魂,這些都還是無解的謎題。而我是靈魂優先派。”
我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壞人,畢竟他是姐姐選中的人。如果姐姐還活着,我或許會對他比親大哥還親。
我不滿地撅起嘴,高賀子拿起茶壺又倒了杯茶,
“是啊,要不是你哥哥,光憑我是沒法解開筱崎心結的。他們在那時關係就很好了。”
“時間能治癒一切。就算現在沒辦法,或許以後日和就能釋懷。爲此我不惜任何努力,因爲我衷心希望能幫到你。”
“正正經經地坐着欣賞只有一次就是了。”
高賀子邊在我的杯中倒入了紅茶邊沉穩地說,
“我…”
現在一想,雖然是偶然,但我家真的給高賀子添了很多麻煩。
“那他現在沒有工作嗎?”
“大哥?”
“是的。”
“但他並不知道你姐姐的事。因爲萬一讓他產生留戀,說不定會讓他死去。”
我想象起高賀子和筱崎間的互動,高賀子似乎不僅把筱崎當作一個幫助對象。
“他的身體還沒有恢復,所以沒法去上班。他現在在家做自由職業者,主要是編曲。”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總是說自己沒有才能,躺在病牀上不能動的那段時間一直在讀關於樂理的書。”
至今我雖然對那個人懷有複雜的感情,但這種感情還是第一次,讓我措手不及。我不禁懷疑高賀子會那麼爲我着想,或許也是出於那個人的委託。就算我和高賀子的相遇是偶然,但對熟知一切的高賀子來說,這也是她曾負責過的事件的延續吧。
“有點微妙吧?”
“是的。”
“誒呀真讓我高興。”
“所以你也不用勉強自己去原諒他。”
高賀子輕輕握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那隻手十分溫暖,讓我緊握的拳頭放鬆下來。
“什麼?”
“因爲讓日和知道了幽靈的事,我本來還怕日和不會再來了。”
“如果身體依然存活的話,就設法讓其迴歸自己的身體。如果確認死亡的話,就幫助它擺脫留戀。但我也不知道擺脫迷戀的幽靈會去哪裏。只有這件事,是活人沒法得到解答的吧?”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你們關係很好嗎?”
“……和那個人一樣?”
“難道高賀子你見過姐姐的幽靈嗎嗎?”
而且那個人也是。
“不僅是拉琴,當時他還幫我做了不少班長的工作呢。到了學園祭的時候,更是忙到連幽靈的手都想借的程度。”
能夠見到姐姐。
“是的,不過他基本只編曲,不會特意作曲。”
“偶爾會發個郵件。他昏睡四年才醒,現在還很辛苦。”
高賀子轉回話題,
“他不拉小提琴嗎?”
高賀子苦笑了一下,
“好聽嗎?”
只能二選一的抉擇或許把我逼得太緊了。
“姐姐說了什麼?”
“我倒覺得他不會責怪你卑鄙,反而會很開心呢。”
“你們現在還有聯絡?”
高賀子看着我,
“幽靈也能拉琴啊?”
“他明明是姐姐的徒弟。”
“嗯,因爲後遺症,他已經沒法拉琴了。”
“上次高賀子小姐說靈魂是會循環的,那幽靈又該怎麼說?”
“不過我覺得你已經不再憎恨他了,有錯嗎?”
“日和你,想不想再見你姐姐一面?”
想原諒……明明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但被高賀子一點明,我才發現。我連無視他都做不到。如果既不憎恨他,也不原諒他,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見了或許你就能得到答案也說不定。”
“不,不是的!”
我皺起眉頭,
“他不就是幽靈嗎?”
“他並不是那麼計較的人,光是你願意和他說說話,他就能高興上好半天呢。”
高賀子突然捂住嘴笑了,對於我投去的‘怎麼了?’的視線,她似乎十分高興地說道,
“而且不止是我,大哥也麻煩你了。”
“你哥哥沒告訴過你嗎?”
他對高賀子來說,也是負責對象。一想到這裏,內心不禁湧現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情。
“上次帶去墓地的曲子,就是他爲你姐姐作的。”
高賀子沒有調侃我,一臉真誠地笑了,我只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我吐了一口氣,問道,
“但我並沒有原諒他,只是因爲累了才…這樣子…”
我知道對高賀子來說,我只是一個負責對象,但如此真誠的話語還是讓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高賀子小姐聽過他的小提琴嗎?在那個化學準備室裏。”
“在那個高中裏?”
“那首曲子?”
“這樣啊,謝謝你。那麼,關於他的事,”
高賀子點點頭,
“在我看來,日和你很想原諒他,所以纔會痛苦。”
“姐姐爲什麼會死呢?”
高賀子像是在組織語言般,在紅茶涼了後說,
然後高賀子看向我說,
“但我沒法接受姐姐的事。”
“是呢,”
我低下頭,看着杯中的紅茶問,
“高、高賀子小姐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畢竟我可在他身邊觀察了大半年,花費了不少苦心呢。他很頑固,我爲了讓他醒來,不得不想了各種辦法啊。不過最終還是多虧了你哥哥。”
“誒呀,莫非日和很討厭我?”
現在我才發覺筱崎要跑來我家也很辛苦。
“至今我很少和同齡人談論這種話題,感覺有些新奇呢。上次還是和你大哥聊的哦。”
其實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種事。
爲什麼,既然成爲了幽靈,爲什麼不來看看我?
變成幽靈的那個人曾經跑來家裏,既然如此,姐姐應該也能回家纔對。
爲什麼一次都不回來啊。
“姐姐是幽靈嗎?”
“是的,但她美麗到讓人難以想象她會是幽靈。”
我比誰都清楚姐姐有多美麗。
“日和和你姐姐長得很像,雖然現在才說,其實在見到你的第一眼時起,我就注意到你的身份了。”
但我不是姐姐,雖然那個人從我身上看到姐姐的影子,但就算再怎麼照鏡子,我也無法從自己身上找到姐姐的影子。
“所以高賀子小姐纔會接下委託幫助我嗎?”
“也不全是這樣。即使你是石門的弟弟,你會進入姑母的店也確實是個偶然。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挺有緣的。”
確實,我本以爲高賀子只認識哥哥,沒想到即使是幽靈,她居然連姐姐都認識。而且連姐姐都委託過高賀子。
“那麼,姐姐現在在哪裏?”
“她已經不在了哦,願望達成後,就消失了。”
如果按高賀子剛纔的說法,斬除留戀後,幽靈就會回去應回的潮流之中。至於那是哪裏,活人是沒法知道的。
無法發泄的感情在心底蔓延,
“比起我來,姐姐更重視那個人嗎?!”
高賀子暫時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後才說,
“你姐姐的幽靈沒有離開那個地方,是因爲她是因對他的留戀才滯留於世。但這並不代表她不重視你們這些家人。雖然她在我面前沒有說過委託以外的話題,但你姐姐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而且,”
“所以你是以我男朋友的身份隨行,來幫我拿包。”
圓望了望周圍,
爲什麼姐姐要去救筱崎?我完全無法理解。
“朝比奈學姐就拜託你多多照顧了。”
“沒。”
但我不能爲此去利用朝比奈。即使我是個敷衍了事的男朋友,我也不想傷害到她。
“日和學長,你好。你在發呆嗎?”
我嘆了口氣,拿下眼鏡,
一週快結束時,朝比奈突然拉着我說,
“她和平時有變化嗎?”
“不是,我在想事情。”
圓看着我笑說,
“但與已死之人的見面並不尋常,就像你姐姐不讓他知道一樣,她也是爲了不讓你一直回首往事,纔沒來見你吧?當然,這些都是我的推測,我只能想象你姐姐的心情,再傳達給你。但不能忘記,不能模糊生與死的界線。”
“是合宿的事。”
“所以呀,”
圓從臺階上站起走到前面,面朝我鞠了個躬,
“不要和學姐說是我告密的哦…”
“爲什麼?”
“但只要姐姐想的話,是可以來見我,也可以讓我看見她的吧?”
“最重要的是,朝比奈學姐想和日和學長一起去。學姐對學長是真心的呢。我們看着那樣的她也覺得很高興。”
“什麼事?”
“什麼?”
如果只是筱崎單方面的感情,我或許還比較能接受。但現在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不察覺姐姐對他的感情。就如筱崎愛着姐姐那般,姐姐也愛着筱崎,甚至在死後變成了幽靈留下來。
這還不重要,高賀子還因爲幽靈受了傷。
本來我就因爲家裏的事,然後因爲靈異現象和高賀子受傷一事無暇分心了。
如果見了姐姐的幽靈,或許更會印證這點。
雖然沒法清晰地想象,但既然圓那麼說就一定是真的。
自從去過哥哥的學校後,我知道了幽靈的存在。
雖然我有女朋友,但我一點都不懂。如果能親身體會,是不是就比較能理解呢?
高賀子提出的提案讓我大爲震驚,只要無法決定要不要見姐姐,我就只能止步不前。
然後高賀子和那個人之間也有着比我更深厚的關係。不管姐姐還是高賀子,都選擇了那個人,這讓我無法忍受。
“那在看樹嗎?”
但如果姐姐和筱崎的關係被更加明確地攤在我面前,我一定只會更加消沉。恐怕就算見了姐姐,我也只會亂髮脾氣吧。我不想對姐姐的幽靈發脾氣,也不想在高賀子面前這麼丟臉。
不論是蝴蝶還是野花,就算是小石子也好,都在照片中主張着自己的存在。
我不值得圓拜託。
“我現在沒有興致出去旅遊。”
“真期待呢,朝比奈學姐說日和學長也會一起去。”
“這樣也行嗎?”
不要說照顧了,明明決定直面筱崎,但卻沒能原諒筱崎。這些朝比奈都察覺到了嗎?我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我們去海邊吧!”
“因爲日和學長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
先不論見不見得到,我發出苛刻的提問,明明自己也知道這是在遷怒高賀子。
“沒錯,”
“我的觀點並沒有改變,但也不能無視日和的心情。所有的規矩和理念,都應該是爲了生者而服務。對日和而言,究竟是好是壞纔是唯一的基準。而且萬一到時我判斷會對日和產生危險,我也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迷茫的我無法再去店裏。既然說要讓我見姐姐,那高賀子不僅能看見幽靈,或許還能召靈,但我並不是害怕高賀子。但事態沒有進展,原地踏步的我只會一味地向高賀子撒嬌。
一個人坐在校舍後面想着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時,舞蹈部的圓突然現身,
“我又不是社團成員。”
然後現在我還不能去店裏了。
兩人在那裏練琴,姐姐是師傅,筱崎是徒弟。笨手笨腳的筱崎總是被姐姐嫌棄。雖然關係融洽,但兩人甚至不是戀人,算起來也沒相處多長時間。
高賀子用漆黑的雙眸注視我說,
但我也沒有和朝比奈分手,一直拖拖拉拉的。
換言之是爲了我嗎?
我有點疑惑,
圓好像棉花糖般砰地坐在我身邊的臺階上。
根據筱崎的說法,他和姐姐平時只是同班同學,只有在化學準備室內纔會親密交流。
而且我覺得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看過她的臉。這一連串的變故下來,哪裏還顧得上朝比奈。
高賀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雖然什麼都沒有改變,但又有些焦躁不安。
“朝比奈學姐可拼命了。又是選地點又是查路線,雖然很煩惱但又很開心的樣子。最後向我們提議時還裝着若無其事,但拼命想辦法調整大家的行程。”
不,其實這不是真心話。我討厭的是姐姐和那個人之間深厚的關係。比起我來,他對姐姐更重要,我不想承認這點。
“…這不是假公濟私嗎?”
圓走後,我拿起脖子上的照相機對着眼前的樹木。我們學校在後方種了很多大樹。現在正是綠意盎然的時刻。我不明白爲什麼突然和以前拍照時的感覺不同。比起說累,不如說有種騷動的感覺。
“日和學長不想去嗎?”
“是呀。”
“其實並不能肯定你姐姐沒有回來過,或許只是你沒有察覺而已。”
圓提醒了一句後說,
“是社團活動啊。”
圓重重點頭說,
所以我好幾次停下,望着照相機裏的景色。明明就算再怎麼看,那些景色也是不會改變的,我卻覺得有種違和感。嘆了口氣後,我在校舍後面坐了下來。
“什…”
姐姐愛筱崎勝過了自己,能讓姐姐那麼奮不顧身的感情,究竟是種怎樣的感情?
“是呀,只要看朝比奈學姐的樣子就知道了。”
其實我應該和朝比奈分手的。
我是把高賀子看成姐姐了嗎?這不可能。我是不會忘記姐姐的。如果改變代表忘記姐姐,那我情願永遠都不要改變。
“哦。”
“這是真的?”
圓是舞蹈部的,應該也知道旅行的事,所以我直接回答,
我什麼都沒法回答。是想見,還是不想見,連自己都不知道了。
“是呀,說是合宿,其實更像單純去玩而已。”
“那麼,爲什麼高賀子小姐又說要讓我見姐姐呢?”
“所以說,爲什麼要突然去合宿。雖然舞蹈部有活動很正常,但爲什麼我要一起去?”
特別是拍照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