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國王之死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7471 字
六月的加德滿都既不熱也不冷,雖然是人口稠密的都市,夜晚卻籠罩在舒適的靜謐中。我在拼貼花樣的棉被中閉上眼睛,但睡眠卻很淺。
我猜是因爲做夢的關係。夢境的內容幾乎忘光了,只記得不是好夢。我在全黑的房間醒來,因爲呼吸困難而按着自己的胸口。我覺得好像做了不該做的事情,被人看到不名譽的行爲,心中充滿着沉重的不安。
我下了牀。覺得自己如果不喝水就無法再度睡着。加德滿都的自來水並不安全,要喝之前必須先煮沸。我拿着房間設備的電熱水壺,前往洗手檯。
這時我聽到有人的聲音。
那是類似呻吟的短促聲音。
這間施捨的牆壁雖薄,但聲音並不是從隔壁傳來的。應該是別的樓層。我等了一會兒,但沒有繼續聽到聲音。
睡意完全消失了。我想要確認是誰發出的聲音。我把電熱水壺放在桌上,迅速脫下睡衣,穿上卡其褲和白襯衫。爲了預防萬一,最好帶個可以防身的東西。我迅速掃視房間,首先看到的是撒卡爾賣給我的庫克力彎刀。我想了一下,還是放棄。拿着那麼大的刀,反而可能有危險。不過我也找不到可以替代的東西,最後只好握着一支原子筆。雖然可能派不上用場,但至可以心安。
我走出房間,鎖上了門。門鎖降下來的「喀喳」聲意外地響亮。走廊上沒有燈光,或許是爲了省電而熄燈了。不過多虧羅柏房間門框透出來的光線,習於夜晚的雙眼還能看到東西。
我覺得好像聽到聲音,便豎起耳朵……是人聲。有人在不斷說話。似乎不是英文。我雖然這麼想,卻聽不清楚。
我花了些時間判斷聲音的來源,聲音似乎來自上方。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踏板在我腳底下發出嘎嘎聲。
到了三樓,我仍舊沒有看到發出聲音的人。這麼說,聲音應該是從最高層的餐廳傳來的。樓上的燈的確是亮的。我査看後方,確認發生任何事能夠立即逃跑,然後迅速上樓。餐廳的照明是橘色的燈泡,光線微弱,因此眼睛很快就可以適應。餐廳裏有個男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對餐廳的小圓桌。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天空色的牆壁。
我看過這個人。他就是白天在大廳打電話的男子。男子穿着法蘭絨的寬上衣與褲子,大概是睡衣吧。他面前的桌上放了小小的銀色收音機。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男人站了起來,我不自覺地採取防備的姿態。他以生硬的聲音說:
「啊,抱歉。我嚇到你了嗎?」
「沒有。」
「白天我們也見過面吧?對了,我當時也因爲打電話而造成你的困擾。不過……」
他轉向收音機,說:
「這個新聞實在是太可怕了。」
收音機傳來的似乎是尼泊爾語。聽到迥異於新聞播報風格的急促口吻,雖然聽不懂內容,但我也感受到四肢僵硬的緊張。
「什麼樣的新聞……先生?」
「我叫舒庫瑪,來自印度,販售餐具併購買地毯。」
「……是誤傳嗎?」
八津田立刻發覺到我並沒有顯得很驚訝。
「謝謝你,舒庫瑪先生。我叫太刀洗,是日本人。新聞好像是尼泊爾語,我聽不懂。」
査梅莉聽我回答得如此乾脆,瞪大眼睛,又說:
我再度傾聽收音機。
「第一,王儲或許還沒有死亡。」
我昨天得知這個國家的人不喫早餐。但是當我醒來,梳洗完畢,首先還是前往四樓的餐廳。如果舒庫瑪又在聽收音機,我也想要一起聽。不過到了餐廳,看到住宿客只有八津田一人。査梅莉也坐在旁邊。
八津田搖晃着袈裟的袖子,緩緩交叉手臂。
即使我叫醒了査梅莉,把消息告知日本的報社與雜誌社,他們或許也早就知道了。專門報導最新消息的通訊社網路遍及全球。BBC的廣播都已經報導了,路透、法新社等通訊社應該也早就發佈新聞。即使我在當地得知事件發生,也並不代表能夠傳遞比路透更詳盡的資訊。
『畢蘭德拉國王與艾西瓦婭王后被狄潘德拉王儲殺害。王儲在殺人之後也自殺了。』
雖然令人懊惱,不過今晚沒辦法做任何事。我從敞開的窗戶往外看,只看到黑暗的街道。
他慎重地說着。
「早安。」
我忍不住問。
但我不能沉浸於衝擊當中。我嚥下口水,問道:
「是的。」
「抱歉,查梅莉,可以告訴她情況嗎?」
我吁了一口氣。得先冷靜下來。
舒庫瑪皺起眉頭說:
「還有誰?」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怎麼會有這種事?竟然會殺死自己的雙親與弟妹……
舒庫瑪說完搖搖頭。我感到腦袋有一部分冰冷地開始活動——國王被殺了。
八津田看到我上來,就對我說:
「有沒有提到他的情況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這個嘛,好像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情。關於晚餐宴會,她應該最清楚。」
「或許也因爲有這層關係,BBC纔會在尼泊爾設置廣播電臺。」
昨天是六月一日。不論在任何月曆上,昨天都不可能是第三個星期五。査梅莉首先解答這個疑問。
這麼說,或許類似家庭聚會。如果是這樣的話,捲入外國人的可能性較少。
「其他的王子和公主……也就是王儲的弟妹似乎也被槍殺了。死者數字從五人、七人到十二人,每當有新的原稿傳到主播手中就會變化,所以並不清楚。」
『昨天在納拉揚希蒂王宮,國王與王后出席例行的宮中晚餐宴會,遭到王儲槍殺。除了國壬與壬後,也有多人傷亡。王儲後來似乎自殺了。從王宮只傳來片斷的訊息。再重複一次。國王夫妻遭到王儲殺害……』
舒庫瑪喃喃地說。
八津田深深皺起眉頭。
「那就好。呃……太刀洗小姐,你要不要來一杯早上的『奇亞』?」
「有幫助嗎?」
舒庫瑪坐在椅子上,拿起收音機。我也和他一樣拉了一張椅子。他調整旋鈕,新聞播報聲變成雜訊,接着雜訊中又摻雜着語言。我首先聽到「King……」這樣的單字。
「不,目前還沒有。」
「沒有……還有第二點,死亡的不只是國王夫妻。」
舒庫瑪似乎想說什麼,但又閉上嘴巴,緩緩搖頭。
「我是今天早上知道的。實在是太可怕了。」
報導中聽到「Killed」的字眼……我是否誤解了某個英文中的俚語?
「是的。我昨晚透過舒庫瑪的收音機得知的。」
今晚能夠確定的只有這件事。
八津田注視我的臉,然後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市區的電話店當然也沒開。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也只能叫醒査梅莉吧?
「情況?」
「好的。」
日本和尼泊爾的時差是三小時十五分鐘。日本現在是上午五點四十五分。即使現在打電話給老東家東洋新聞,也趕不上早報的出刊。最快刊登的報導會是在六月二日的晚報。無法使用手機令我感到懊惱。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因此沒有準備可以在尼泊爾使用的手機。
我不知道「奇亞」是什麼,不過大概是八津田面前的飲料吧?雖然這個提案很吸引人,但我現在得趕時間。我看看手錶,已經八點多了。這裏和日本的時差是三小時,所以那家雜誌的編輯部應該有人在。
「……不知道。J
「呃,不過日本的客人特價,一百五十盧比就可以了。」
我默默地點頭。
「王室的成員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五都會聚會。」
住宿客人能夠使用的外線電話果然只有大廳的那一具。我跟隨査梅莉迅速走下樓梯。戈賓也在大廳,正在擦拭櫃檯桌面。査梅莉指示戈賓離開。
採訪的基礎是4W1H。何時、何處、誰、什麼、如何。「爲什麼」在一開始的階段並不考慮,否則會淪爲猜測。
「嗯,很有幫助。」
拒絕奇亞的客人大概很少見,査梅莉顯得相當詫異。
「我只聽說,在昨天的晚餐宴會上,王儲射殺了國王夫妻,然後自殺了。尼泊爾政府有沒有做其他的發表?」
「這下子會變得很嚴重。」
「這真是……」
「很抱歉,請問現在幾點?」
「新聞快報:畢蘭德拉國王與艾西瓦婭王后遭到狄潘德拉王儲殺害。在這之後王儲似乎也自殺了……』
「從旅舍也能打國際電話吧?」
「謝謝。不過很抱歉,可以先借用電話嗎?我想要打電話到日本。」
八津田瞥了電視一眼,然後整個人轉向我。
「現在是……兩點半。」
「我也不敢相信,但一直重複着同樣的新聞。你瞭解我會喊出來的心情了嗎?」
BBC反覆播放的新聞包含了基本的4W1H。當然也不能完全接受最初的報導。天亮之後或許還會有修正過的資訊。我正這麼想着,突然發覺到一件奇特的事情。
「國際電話是一分鐘一百六十盧比。可以嗎?」
我也向他打招呼。電視上有一名年輕女人以嚴肅的表情在唸原稿。她說的是英文。果然是在報導國王夫婦的死。
我望向舒庫瑪。他沉重地點頭。
「昨天的晚餐宴會似乎是例行活動。除了王室以外,電視上有沒有提到還有哪些人出席?」
我想起了自己的身分。
聽到我回答,查梅莉瞥了電視最後一眼,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轉向我。
雜訊突然消失,語言變得明晰。節目彷彿從這個瞬間纔開始,播報員開始傳遞訊息。
「你知道了?」
「對了,你是記者。」
「你還是自己聽吧。請等一下。BBC也會播放英文。」
這意味着政府有可能刻意延遲發表。BBC以外的廣播電臺完全沒有提及,有可能是因爲還沒掌握資訊,或是受到壓力。從其他電臺一直播放音樂的情況看來,或許是後者。不過如果情報來源只有BBC,正確性不能算非常可靠。如果是在日本,還可以聯絡認識的警察或醫院進行確認……
「BBC?」
「嗯。她是日本的記者,想要知道昨天的晚餐宴會是什麼樣的聚會。」査梅莉仍舊眷戀地不斷把視線瞥向電視,並問我:
「還不知道。總之,電視上說狄潘德拉試圖自殺,但雖然失去意識,卻還沒有死亡。」
「當然……可是必須要有旅舍的人在旁邊纔行。難道你要在這種時間叫醒査梅莉嗎?」
「……沒有提到消息來源。」
他從日語切換成英語,對目不轉睛盯着電視機的女主人開口。
「不,政府仍舊保持沉默。不過如果你只知道這些,那麼還有兩件新的情報。」
雖然我先前的睡眠很淺,纔會在半夜醒來,但是接獲重大新聞回到房間之後,整個人卻像昏迷般睡熟了。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想到明天有事要做、今天得好好休息,不論在任何狀況都能熟睡。或許是體質的關係,不過仔細想想,這一點倒是很幸運。
「既然是王室的晚餐,大概就像宴會一樣豪華吧?不過就我所知,只是用餐而已。」
或許是因爲我的出現讓他從震驚中恢復,他雙手放在餐桌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晚餐(dinner)?不是晚餐宴會(dinner party)?」
廣播並沒有告知王宮事件的新聞是由誰發表的。譬如「根據內務省」或是「根據發言人」之類的語句都沒有出現也就是說,這條新聞大概是BBC的獨家。
「太刀洗小姐,你是記者?」
餐廳內設置着昨天沒有的電視。附輪子的桌上擺了十六寸左右的電視機。看來平常這臺電視被收起來,有需要纔會拿出來。說到需要,沒有比今天早上更需要的時候了。八津田前方擺着馬口鐵的馬克杯,裏面裝滿了飲料。
舒庫瑪搖了搖頭。
我問:
「正是如此。尼泊爾和印度一樣,和英國有很密切的關係。第一次印度獨立戰爭的時候,尼泊爾人還曾經加入英國軍隊,你知道嗎?」
「BBC以外的其他電臺也在播放同樣的新聞嗎?」
「我因爲生意上碰到麻煩,睡不着就把收音機帶到這裏打開,可是每一家電臺都只有播放音樂。我感到奇怪,到處轉檯,結果就聽到這條新聞。真難以想像……」
「該不會是英國的廣播公司吧?」
宮中晚餐宴會在我的印象中,應該是邀請國外賓客舉行的儀式。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發展爲國際問題。
八津田思索片刻,回答。
她緩緩地開始解釋。
「雖然說是每個月,不過不是西曆,而是依照尼泊爾歷……維克拉姆歷來計算。昨天是維克拉姆歷第二個月『Jeth』的第三個星期五。我聽說在第三個星期五,王室成員會聚在一起共享晚餐。」
我沒想到電話費也可以交涉。或許其實可以更便宜一些,不過現在不是嘗試尼泊爾式討價還價的時候。
「好的。拜託了。」
査梅莉進入櫃檯後方拿出馬錶。我翻開記事本。在日本訂房的時候,我曾記下東京旅舍的電話號碼。我找到那一頁。
「我有可能會請對方再打來,到時候可以請對方打這支電話嗎?」
「可以。」
「請問可以收傳真嗎?」
「這個嘛……」
或許是因爲沒有前例,査梅莉顯得有些困惑。
「如果可以支付實際費用的話。」
「我知道了。號碼和電話一樣嗎?」
「是的。」
我拿起電話筒,按下代表國際電話的兩個零、日本國碼八一、東京區碼三。在日本時雖然已經比較常用手機的通訊錄打電話,但是重要的號碼我還是會背起來。
我撥起頭髮,把電話筒貼在耳朵。電話筒傳來幾聲不太穩定的「噗、噗」聲之後,接着開始響起接通的鈴聲。鈴聲才響兩下,對方就接起來了。
「喂,這裏是《深層月刊》編輯部。」
音質雖然不好,不過我聽出說話者是誰。算我運氣好,接電話的是主編。
「牧野,我是太刀洗。」
「……哦哦!你應該已經到那邊了。沒事吧?」
牧野邀我參與制作八月開始的亞洲旅行特輯。也就是說,他是我的客戶。他知道我現在到了加德滿都。聽他劈頭就問我有沒有事,應該已經得知王宮事件了。
「我沒事。」
「是嗎?那就好。有辦法回來嗎?」
他說完就掛斷電話。
「還不知道。不過我不打算立刻回去,想要再多待一會兒。」
「我會寫。」
「可以。」
「四個人。這個季節只有四個客人,根本沒辦法經營。」
「我先生的熟人被派到王宮工作。」
「太刀洗,你這個人異常地有決斷力。如果感覺不妙,即使夾着尾巴逃跑也不算可恥。等到國境封鎖之後,想要逃也來不及了。」
度着他沉默一會兒。我姑且告訴他。
「你有帶相機嗎?」
他大概猜到我是爲了工作,口吻變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在可以收傳真的地方。」
我放下電話筒,査梅莉立刻把馬錶遞過來。
「這一點……我還沒看到外面的情況,所以還無法保證。」
「話說回來,發生了弒君事件,要怎麼切入呢?」
「你知道我們家的校稿日嗎?」
「可是這個月的十日是星期天,怎麼辦呢?」
「我知道。我會替你付款,別忘了拿收據。」
「沒有討價還價空間,六日截稿。」
「各國政府應該會發表評論。如果日本政府的說法出來了,可以請你記下來嗎?」
我聽到他嘆了一口氣。
「是十日吧?」
對於生意確實會造成很大的影響。尼泊爾是以觀光立國。抱頭苦惱的應該不只是東京旅舍。
我昨天才剛在城裏的電話店確認能夠上網。「是嗎?你知道我的e-mail信箱嗎?」
我看着記事本,報出電話號碼。我一邊留意着查梅莉盯着的馬錶,一邊補充:
「是的。他是軍人,昨晚應該也在執勤。他可能知道一些內情。」
「拜託了。」
他笑着回應。
我先從很普通的臺詞切入。査梅莉點點頭。
「……謝謝關心。」
我拿到寫了〈收到一千一百二十五盧比 東京旅舍〉的字條。看來他們大概沒有專用的收據用紙。
我繼續把電話筒貼在耳朵,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我已經得到版面和經費支出的承諾,接下來就只有行動了。不過還真沒想到,成爲自由工作者後實質上的第一份工作竟然會遇到這種大事件。
「有的。」
「對了,我有幾件事想要請教。」
「真會使喚人。不過看你那邊的情況,大概也沒辦法做這些事。知道了,交給我吧!」
「査梅莉,你有辦法和那個人取得聯絡嗎?儘可能越快越好。」
「請給我收據。」
「沒想到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件。」
行事曆的日期很不湊巧。星期日印刷廠會休息,所以校對時間必須提前。
《深層月刊》是綜合性新聞雜誌。雖然以國內新聞爲主,但是內容範圍從運動到政治包羅萬象,也常刊登國際新聞。
「王宮?」
「知道了。」
我打開記事本,拿起原子筆。
「應該可以。他總是很幫忙,應該可以拜託看看。」
「我會的。」
如果是負責王宮警衛的軍人,那會是很完美的情報來源。我不禁激動地說:
「他叫拉傑斯瓦。拉傑斯瓦准尉。雖然個性有點古怪……」
「這是旅館的號碼,所以不知道誰會接。打電話來請告知要找我接。」「知道了。有什麼事情是我們這邊可以幫忙的嗎?」
「是嗎……」
「七分三十秒,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五盧比。」
電話掛斷之後沉思的時間當然也被計算在內。真糟糕。我從單肩揹包拿出錢包,把剛剛好的金額放在櫃檯。
月刊幾乎不會要求新聞的新鮮度。但即使如此,如果能夠趕上當然希望趕上。不重視即時性是一回事,把這個月可以刊登的報導挪到下個月又另當別論。不過這下子就沒多少時間了。
「這樣啊,那麼應該可以信任。」
我不禁拉高聲調。
「關於畢蘭德拉國王的經歷,希望可以儘可能調查之後寄傳真給我。這樣會幫我很大的忙。傳真號碼和電話一樣。」
「英國的BBC?尼泊爾也有BBC嗎?」
「好。那就可以隨時傳照片來。等等……這樣吧,我會空下六頁給你。」「拜託了。」
「到了二十一世紀還發生王子殺死國王的事件,實在是太震撼了。要寫得多煽情都可以。不過我們不是那種雜誌。雖然有點可惜……首先從國情概要開始,然後以事件經過爲主幹,並傳達當地的聲音。當然,如果有新的情報也要彈性因應。這會是一篇很正統的報導文章,你能寫嗎?」
我付帳之後,查梅莉仍舊留在原處。她似乎有話想要對我說,而我也想要和她談談,畢竟目前我熟悉的尼泊爾人只有撒卡爾。我想要聽聽大人的觀點。
「校正稿是七日,當天回傳。那時候你還在尼泊爾嗎?」
「我有記起來。」
「有的,雖然是數位相機。」
「BBC是這樣報導的。不過雖然試圖自殺,但似乎沒有死亡。」
我並沒有太期待。不過從事這個工作,有時會深切感受到人與人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連結。她思索片刻,有些膽怯地回答。
「數位相機?那很好。你可以傳送相片檔案吧?有辦法上網嗎?」
「好,告訴我那邊的電話號碼吧。」
這時我想起八津田在天婦羅店說的話。尼泊爾國王過去雖然親自主政,但十一年前就經歷了民主化。我把電話筒換到另一隻手,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
我沒有辦法幫上查梅莉的忙。沒辦法在進行任何採訪之前,就向她保證會寫「加德滿都很平安」。但是我卻想要問她話。
「你能採訪嗎?」
這麼說,住宿客除了我之外,只有羅柏、舒庫瑪和八津田。
「你剛剛說一分鐘一百五十日圓吧?那就自己保重了。」
「牧野,這電話一分鐘值一百五十塊日圓。」
「截稿日期的話……趕不上這個月的銷售就沒意義了。」
現在有幾個人住在這裏?」
牧野最後說:
對於自由工作者的我,通常爲了預留一些時間,會告知較早的截稿日期。不過牧野卻斬釘截鐵地指示。
「……我想要更深入瞭解事件,請問你認識可能知道詳情的人嗎?」
日本人一般對尼泊爾不是很瞭解。也因此,或許得從這裏是君主制國家開始說明。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他完全沒在聽我的回應。
「太刀洗小姐,你是記者吧?可以請你告訴大家加德滿都沒有危險嗎?」
「我會用傳真寄出去。」
接着牧野用銳利的口吻說:
「照片三張。一張跨頁大張的。」
從電話中傳來的聲音,我似乎能猜到牧野的動作。他大概換了一隻手拿電話,手肘靠在各種資料堆積如山的桌子邊緣,摸着嘴上的鬍鬚。
我在報社的時候主要都是寫隔天登在報面上的新聞,因此對於月刊雜誌的工作進度還不是很習慣。不過我也知道,在校對日逼近的這個時期能夠得到六頁版面,可以說是非比尋常的待遇。
「我聽說犯人是王儲,並且已經自殺了。沒有錯嗎?」
「可以。」
「請問他叫什麼名字?」
「太可怕了。接下來是遊客變多的時期,卻發生這種事……我已經接到好幾通電話說要取消訂房。」
不過查梅莉抬起頭時仍面帶微笑,說: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