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史托克少校的戰鬥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5萬 字
島上有一座“車站”。
這裏雜草叢生,野樹矮又小,樹齡顯然不到十年。最北端就像一個尖錐子,又狹又長,寬度大約只有一公里。雙方的鐵橋就在這個尖角處相接,正中央建有一棟水泥造的設施。
那是東西往來的檢查站,蓋得就像一座火車站。鐵道一進入島上就分成三條,其中兩條左右側設有月臺,各長八百公尺左右。
檢查站稍遠處,即月臺的南面,另有一棟外觀相似的兩層樓房,是管理此地的東西士兵及主管人員的宿舍。其中一條鐵路鋪向那棟宿舍,並在側面一座較短的卸貨月臺處終止。
每棟建築物前都有一條水泥路,從月臺一路傾向河岸,大約有二十公尺長。水泥路的盡頭是一處開闊的突堤碼頭,水面上有幾座浮橋,還有一排沒有武裝的小型聯絡艇。
檢查站全域都有柵欄圍住,包括建築物後方及月臺前後,因此人員無法輕易離開此站。而島上至今仍留有不少未爆彈。因此也禁止任何人擅闖。
斯貝伊爾的碼頭上,站着一名男子。
男子身穿皇家陸軍的深褐色制服,腰帶上掛着手槍的槍套,頭戴軍帽、外罩軍用長風衣。他的腳邊放了一個大大的皮製旅行包。
年約四十過半的他,算是中等身材,只是臉龐略爲削瘦,看起來頗有氣質。藍色的眼珠,褐色的短髮,配上一副學者氣息的圓框眼鏡,與他的氣質十分相稱。
男子站在碼頭前端,戴着手套的雙手緊握着扶欄,遠眺路妥尼河的水平線。
「…………」
滔滔江流上,天色陰鬱得如泣如訴,那人也是一臉哀悽。
「他在做什麼啊?」
離碼頭較近的月臺上,一名年輕士兵以貝佐語問道。那士兵看起來像是個溫和的人,不過說得難聽點其實是軟弱。倘若有人要去酒場鬧事,大概怎麼也不會選這種人助陣吧。
士兵同樣穿着斯貝伊爾的軍服,卻是較一般制服略爲正式的禮服,上頭還有精美的刺繡,配上擦亮的皮靴和皮帶,以及一頂軍用禮帽。沒有配槍,也沒有刀劍等任何武器。
問這話時,他正看着碼頭上那個穿着長風衣、動也不動的背影。接着他問身旁的士兵說:
「要不要去叫他?」
那是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中士,衣着與他一模一樣。中士的體格強健,加上那頭短髮,隱約流露出一種長年征戰的氣息。
「幹嘛?」
中士反問道。於是年輕士兵比着碼頭處說:
「那,後來呢?」
史托克少校有些愕然地問道。
連同魯涅在內,士兵們也在這時朝碼頭趕去。
「咦?“英雄先生”?該不會是……」
眼見這個菜鳥啥也不懂,中士壓低了聲音罵道:
「等時間快到時,我再去叫他。」
「您的心痛,屬下能夠體會。」
「起初他在軍隊裏以教洛克榭語維生,後來和當時結識的長官出來合開了一間小工廠,幫人修理引擎。之後他娶了那個長官的妹妹,生下了兄姐和我……家父這一生雖然談不上事業成功,但應該也算幸福。他在四年前病死,不過一直到臨終,他都沒表示過對洛克榭有任何留戀。」
「就跟其他戰俘一樣,他在那段時間學會了貝佐語,然後留在這邊了,是嗎?聽說當年因此而留下來的人還滿多的……」
走到一半,史托克少校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便停下來抬頭往上看。不一會兒,灰雲中響起沉鈍的引擎聲。
「屬下收到乘客名單中,只有寫着“赫爾曼·男性一名”。」
一直在碼頭上看着路妥尼河的男子,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接近,於是慢慢轉過身去。見到中士向自己立正敬禮,男子輕輕回禮。
「是啊!所以他要我們學洛克榭語,說不管以後會不會發生戰爭,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可是屬下被徵召時,長官要我別讓其他士兵知道這件事,所以就一直隱瞞到今天……」
卡爾·班奈迪。在偶然間發現壁畫,並同時向東西雙方公開的斯貝伊爾籍戰鬥機駕駛員。由於他那不藏私的胸襟和偉大功績,軍方特別將他升爲少校,世人也公認他是個大英雄。目前二十五歲,單身。
「中士,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中士愣了一下,咕噥地說道:「真是的,哪個人這麼不小心啊。」
「啊——對不起……」
「好啦,去工作吧!——不管有事沒事,拿了人家的錢就得辦事。」
「對,就是空軍少校卡爾·班奈迪。不會錯的。」
男子向中士道謝,用詞十分得體,彷彿像個任教於富豪之家的家庭教師。他的胸前有一塊繡着“史托克”字樣的名牌。說完話,他又回頭看着大河。中士站到他的身旁。
「也許多到數不清哪!甚至屬下也可能會是其中之一。真的,能有今天這樣的局勢,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說完,他提起旅行包,把帽子扶正。
「你也認識啊!——他就是“英雄先生”。」
靜候在月臺上,年輕士兵深深嘆了一口氣。白色的氣息隨即消失在風中。
「或許是夢也好。至少知道它不是惡夢。」
「或許真是這樣呢。」
「是的——不過,您怎麼知道的?」
這名名叫魯涅的年輕士兵點頭稱是。魯涅的帽子側緣比中士的多了一根白羽毛,代表“這個士兵能說洛克榭語”。旅行團的導覽手冊裏也有說明這根白羽毛的用意。
「又是變裝,又用假名,他的用意屬下倒是能夠體會。要是他以本名和原貌搭上那輛列車,只怕那列車得改名叫做『英雄特快車』了……」
飛行艇慢慢靠向浮橋,士兵們隨即利落地將它繫住。
「是啊!空軍有提出飛行計劃。一名空軍的有關人士預定要在這裏上車,而且還是去渡假的。」
「當然啦,若不是被俘,怎麼有可能越過路妥尼河。」
「沒有……屬下真沒有用,竟然沒有顧慮到這個……」
「沒有……如果你想說,我就聽一聽,反正時間還早。」
機腹的側門打開,走下一名男子。史托克少校和中士站在月臺上,興味盎然地看着那個人。
「那晚一點我再幫你改。對了,在來到這裏之前,你的語言能力原本一直派不上用場,是嗎?其實那也算運氣好。當然,你的專長是很棒的,今後可有你發揮的空間了。」
「啥?」
「算了,別在意了。你有你的專長,所以纔會到這裏來——精通洛克榭語的士兵可是很難得的,特技上等兵魯涅。」
「是戰俘吧?……大戰爭時的。」
「沒有,十一年前屬下在斯福列史拓斯擔任新兵教官。」
「中士。」
「嗯?我拿到的履歷表上寫的是“特魯馬”啊。」
這話引得魯涅思索了一會兒,表情有些悶悶地說道:
在他身邊的中士問他:「怎麼了?」語調緩和了許多。
「那屬下就說了——屬下的父親其實是洛克榭人。」
「要和他共乘嗎……我實在太榮幸了。別說給列車改名字了,就算專爲他一人設計一輛火車也不爲過。原本不可能結束的對立情勢能夠結束,完全是他當時下了大公無私的判斷,否則要在這條路妥尼河畔葬送性命的東西士兵,恐怕還要多上好幾萬人呢。」
「……恐怕是打字的人貪快,不小心打錯了吧。那裏的確叫特魯託。」
「那不是挺好的嗎?」
「哎呀,這可不能不去打聲招呼啊。」
「簡直是變了個人……實在想不到啊,哎,也是情有可原啦。」
簡短的對話後,只有風聲經過。寒風陣陣吹過大河與小島。
「這也未免太……上頭居然準他爲了那種私人理由飛到緩衝地帶來。是哪一位大人物啊?」
不過在一旁的史托克少校卻像是越看越有趣似的,中士不由得盯着他看。
「是嗎?時間過得這麼快啊……非常謝謝你。」
「我也是。不過這樣也好,歷史的潮流嘛!結果雖然滿諷刺的,但總是個結果。」
回頭看着老實作答的中士,史托克少校笑得十分和藹。
「屬下同意。我們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時間地點,盡全力做到最好。」
「喏,就是那個少校啊!他從首都來,聽說是來當貴賓車廂的聯絡宮。其實他大可以待在溫暖的宿舍裏喝茶,等列車到了再出來等嘛!我來叫他好了——少校啊——唔!」
「是的——啊,是“特魯託基地”纔對。」
「我看是假名吧。」
隔了一會兒,史托克少校才又開口。他的眼光依然停留在河上,語氣平靜。
「我就是很會認人。」
現在,他正和碼頭上的其中一名士兵——魯涅·波可洛特特技上等兵說話。
「真是壯觀。」
「哦,是那個吧。」
「少校,您認識那位先生嗎?」
「是的。家父在洛克榭也只是個貧窮農家最小的兒子,回去了也未必能過好日子,也許他就決定在這裏生活下去吧。」
「居然是……卡爾少校……經您提點之後,我還看了好久,現在才覺得有一點像他。不過就算現在說不是他,我也不懷疑……話說回來,您的眼睛真好。」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上頭會把你從那個叫特魯馬的基地調到這裏來。」
「應該是吧。要不就是哪一位將軍大人濫用職權弄到了票,想跟河對岸的大富豪聊聊退役後的事業第二春等等……屬下猜想,八成是個胸前掛滿勳章綵帶的軍國元老。」
「咦?什麼打擾……他已經在那裏站了好一會兒,會是幹什麼呢?」
「我真是大開眼界了……」
「這樣啊……我是第二次來了。我在這裏失去了太多。那是我頭一次面對生死關頭,也是生平第一次殺人。那些曾與我一起衝出死線的夥伴們,個個都很了不起,雖然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那人看上去是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多歲。半長的淺褐發,嘴邊長了一堆亂糟糟的鬍子,臉上還帶着墨鏡,所以看不出表情。他穿的也不是軍服,而是卡其色的長褲和一件褐色的棉外套,活像要去打獵似的。此外,他只帶了一個大揹包,就是士兵常用的那種款式。這個人渾身充滿着流浪氣息,邋遢得像那種搭免費貨車的徒步旅行客。
中士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好的……」
中士再次驚叫出聲,開始認真打量起那個邋遢青年。
「屬下也不敢肯定。」
只見史托克少校朝路妥尼河笑了笑。
順着中士的指尖看去,只見西向鐵橋上空出現一架飛機。那是一架引擎在上、機翼在下的水陸兩用飛行艇,正以鐵橋作爲指向標記,朝着小島筆直飛來。過沒多久,便見它渾圓的機腹抬起,在一記左迴旋之後開始降低高度。
「少校——照預定,列車就快要到站了。」
史托克少校說道。
「屬下有沒有跟您提過,爲什麼屬下會說洛克榭語?」
「是路妥尼河啊。」
「家父在三十六年前被徵召投入大戰爭,當時的他比現在的屬下還年輕。不過,才參戰不久,他就被俘虜了,所以在戰爭期問一直都待在戰俘收容所裏——」
中士半玩笑半認真地這麼說完,史托克少校有些高興地說道:
「安靜點!——別去打擾他。」
史托克少校故意如此說道。
中士說道,魯涅於是佩服的點點頭。
「嗯?」
「想不到到了今天,我們有了這麼一座東西大橋。實在是諷刺,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還會再踏上這座島,甚至是以這種形式回來。你說吧!其實這都是一場夢,對吧?」
中士說了一聲請,便領頭開步走了出去。兩人走上斜坡,往月臺去。
「哦……」
中士瞄了魯涅的側臉一眼。
中士快手地捂住了年輕士兵的嘴。
「幹嘛?」
「你腦袋裝漿糊啊!——這裏十年前是激戰區耶!他一定是在憑弔死去的部下或戰友嘛!」
中士的猜測完全被推翻,一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中士此話一出,史托克少校給了他一個語焉不詳的回答:
飛行艇就在兩人的面前着水。機首立刻轉向碼頭處。
「飛行艇啊……是空軍大爺呢。」
「是啊!——盡我所能。」
在兩人的視線前方,班奈迪正高興地拍着魯涅的肩膀。
班奈迪一下飛行艇,立刻在前來迎接的士兵中見到一張熟面孔。
「嗨!」
接着,他拉着滿臉訝異的魯涅走開,將他拖到碼頭中央後,這才拉下墨鏡。
「是我啦!之前的卡爾少尉,借你們特魯託基地的。」
「啊!」
魯涅張大了嘴,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幹到特技上等兵了啊!不錯嘛!當時多謝你的幫忙,還有——」
說着,班奈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你能保密,我真高興。」
神情十分開心。只見魯涅愣了一會兒,然後也笑逐顏開的說:
「原來老早就派上用場了啊。」
「嗯?」
「沒有,是別的事。——歡迎光臨綠島!請往這邊走。」
魯涅領着“赫爾曼先生”走到月臺,並將他介紹給中士和史托克少校。中士和魯涅留在原地,“赫爾曼先生”和史托克少校則在月臺上邊走邊聊。兩人幾乎一般高。
剛走開沒幾步,史托克少校便說:
「與您同行是我的榮幸啊!卡爾少校。」
劈頭就被人點破身份,班奈迪大喫一驚,隨即苦笑道:
「怎麼已經被識破啦……失敬失敬。我是卡爾·班奈迪空軍少校。」
史托克少校立刻用力抓住正要向前走去的班奈迪的肩頭,力道之大令班奈迪不由得一驚,於是他回頭對兇巴巴瞪着他的史託客上校問道:
班奈迪道過謝後,扛起揹包朝旅客羣走去,史托克少校也轉往貴賓車廂。就在此時,大約四節車廂之外的月臺邊,史托克越過班奈迪的背影瞥見了——黑髮的年輕女子、着學生服的少年和長裙的金髮少女三名旅客。
「是——」
「我覺得她的樣子已經變了很多……還是逃不過您的眼睛啊!您的眼力實在驚人。」
「還好啦……有我。況且又是在火車上,不被人發現應該就沒事吧。」
見史托克少校跟上來之後,站在那裏等待的車長便關心的詢問:
話纔剛問出口,班奈迪立刻打住說:
抬頭看着站在窗邊的菲歐娜,班奈迪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用洛克榭語如是說道。和去年底相比,他的發音進步不少。這會兒他已脫去外套,露出裏面淺綠色的襯衫,墨鏡則摘下來掛在胸前的口袋上。列車正緩緩駛出檢查站,行駛在外觀幾無二致的西側鐵橋上。
「真有點……令人心酸啊。」
「這麼說來,他們也知道您們兩位的身份?」
這些人包括東西雙邊的警備兵、負責國境檢查的行政人員們,以及機械整備人員和司機等等。
「千萬不準輸。」
「算了,也不能怪你。只是看起來怪邋遢的。」
「啊,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如果是出任務的話——」
「我想我大概都會待在貴賓車廂,這一路上也不可能喝酒了,您就好好享受這趟旅行吧,當然,我不會把您的事說出去的,赫爾曼先生。」
「咦?——沒、沒有。電話只能通到最近的基地,但這裏有無線電。」

「您絕對夠資格的。您是歷史上的英雄啊!讓我有點羨慕。」
「史托克先生?」
「很辛苦嗎?」
「這次住貴賓車廂的旅客,據說將是今後東西貿易的重要人物。各方企業爲了搶先向他示好,早就在斯福列史拓斯恭候他的大駕了。而爲我們陸軍供應大炮的某企業也是其中之一,他們知道可以找陸軍負責護衛,便以“這是拔得頭籌的好機會,拜託陸軍派一個人去做警衛兼聯絡官,替我們美言幾句”爲由——陸軍就同意了。」
史托克少校如此說完後,班奈迪看着自己國家的柴油火車頭和司機們,極其挖苦地說:
「聽說他們的火車常誤點,想不到這會兒倒是很準時,了不起。」
這時威爾契車長來到月臺上,在他的身後出聲喚道。這位車長的貝佐語雖不是太流暢,卻得體面標準。
「啊,不是。他們也是我兩個很重要的朋友。他們都是洛克榭人,是在共同訓練時偶然結識的。他們兩人都很會說貝佐語。」
於是兩人打開貴賓車廂的門,消失在月臺上。
只見史托克少校強做鎮定,呼了一口氣回答:
「呃……對。她就是伊庫司王國的下一任女王,法蘭契斯卡公主。」
班奈迪和史托克少校已經辦完了公務手續,來到月臺的最南端,靠在欄杆上等候。模樣邋遢的班奈迪雖然引人側目,但終究沒人認出他來。當然,史托克少校也沒說什麼,“赫爾曼先生”就這麼過關了。
「原來如此……那就不適合我了,我收回那句話。」
洛克榭提供的蒸汽火車頭雖然龐大,但斯貝伊爾的也不遜色。這輛柴油火車頭全長超過三十公尺,而且車身不只一節,不像一般火車頭那樣,只在需要更大拉力時纔多附掛一節車體;這兩節車頭從一開始製造時就是連在一起的,無法拆開。
史托克少校不禁開懷大笑。
「我也認不出來,真是驚人。」
史托克少校如此問道,班奈迪剎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隨即做了一個苦笑。確定身邊沒有別人,班奈迪才悄聲回答:
「史托克少校,您是要去……?」
史托克少校在月臺上站了好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直到四人在客房服務員的帶領下上車,身影消失在十號車廂處。
班奈迪看看手上的新表,纔剛說完「時候差不多了」,便看見蒸汽火車的煙遠遠噴出。
「當然啦!公開站上舞臺之後,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難。引人注目之後不能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知道,而且也會替我們隱瞞。」
那士兵被他嚇了一跳。少校仍徑自問道:
司機們穿着斯貝伊爾鐵路公司的黑色制服,不過他們全是從陸軍的鐵路部隊調派出來的。
在偏西一點、兩條平行鐵路的南側那條上,停着一輛大型的柴油火車頭。在斯貝伊爾境內,將由這輛火車頭負責運行在斯貝伊爾的鐵道上,因此它早就來到小島上待命。
「是嗎……謝謝。」
「有您這話就夠了。」
相對於史托克少校那嚴肅至極的表情,班奈迪的回答簡直令人錯愕。
火車頭是紅褐色的。從正面看去是個凸型,就像一輛臺車上載着一個略窄的盒子。窄盒子裏面有一組超大型柴油內燃機和發電機,利用內燃機發電來驅動馬達,俗稱電動式。盒子外的兩側裝有扶手,形成兩條小通道。
蒸汽火車頭在停車後便和客車分離,經接軌點轉到隔壁的路線上,把位子空出來。柴油火車頭慢慢駛近,連上旅客車廂。
「我已經得到旅客的准許。現在要帶您到貴賓車廂去,麻煩請跟我來。」
見威爾契車長帶着活頁夾走下車,東西雙方的公務人員便開始與他說話,班奈迪與史托克少校也加入他們的談話,一一介紹、問候,並再次查驗車票。
「這裏有沒有能撥長途的電話?」
班奈迪轉身離開,月臺上那些上了年紀的旅客們見了他都大皺眉頭。不一會兒,他們三人也注意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容滿面的走過去。
班奈迪停下腳步要向史托克行禮,史托克少校趕忙說:
「好的,謝謝你。」
「你那鬍子是怎麼搞的?還有這頭髮!天啊,我還以爲是誰呢!」
「非常謝謝您。那我走了。」
曾經是戰場的小島車站,揚起響亮的汽笛聲。
「果然沒錯……」
「問你一件事!」
「有什麼問題嗎?」
在十號車的一號房裏,菲歐娜大呼意外。
島上月臺的正中央,有一羣人正等待着大陸橫貫特快車的到來。
「…………」
車身中段比引擎部分要高出一層,是駕駛間的所在處。車體在駕駛問中間被分割開來,所以乘員可以往來於車廂之間。司機在前後段都可以駕駛。
「原來如此……我懂了——抱歉,又把您拉回來。祝您旅途愉快。」
「我在共同訓練時認識的洛克榭朋友也在這班列車上。」
「重逢的寒喧也說完了,你們不先好好的欣賞美景嗎?請看,這是路妥尼河喲!真是漂亮。」
「……怎麼了?」
聽見有人叫自己,史托克少校像是嚇了一跳,也只能勉強答是。
「!」
「在當上英雄之前,我原本也覺得做英雄很棒……」
「不,沒有問題。我該工作了。」
卻見史托克少校笑着搖頭說:
「抱歉,我要先問清楚。月臺上的那三個年輕人是——」
「……一個也沒有?」
大陸橫貫特快車緩緩駛進南側軌道。列車停妥後,班奈迪等人面前正好是第二節的餐車。這時,旅客車廂的門打開了,只見乘客們紛紛下車來透氣。
「嚇我一大跳……兩位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的確,身旁那兩個年輕人看來也不像她的隨從,應該是恰巧同車的旅客吧?」
史托克少校先下了聲明書。
手續辦完,衆人都散去,又只剩下史托克少校和班奈迪兩人。
「拜託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就太丟臉了,陸軍之恥啊。」
「哦,那真是太棒了。」
兩人於是繼續走在長長的月臺上。
史托克少校瞪着月臺,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我會保密的。」
「這趟是百分之百的微服出巡,所以這個嘛,還請多多關照了。」
「當中的……那個黑頭髮的小姐……是伊庫司的王族吧?」
「看報紙也是我的興趣,所以您去年底的英勇事蹟,我還記得很清楚。您所說的洛克榭朋友就是她吧?——警備呢?」
班奈迪無言。史托克少校見他無話可說,好像有些高興。
「很誇張吧?我接到命令時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呢!因爲我的“本職”是在總部圖書室編戰史。哎,反正上頭就是要我在大陸橫貫線上多說些好聽的。這年頭看門狗也要耍雜技——這一路上,少不了要送點昂貴的酒,要是對方有那個意思,恐怕還得幫他找高級應召女郎。上頭連這筆費用都準備好了,當然啦!都是稅金。」
「別行禮了。您也不是來出任務的,對吧?」
* * *
「說的也是……還是大概讓您知道好了,不過務必要請您保密。」
「我之前就在想等旅行禁令解除後,我一定要請他們來一趟,所以才訂了票送給他們。動用飛機其實是我的任性,否則若趕不上這一站,要等明天傍晚才能在下一站遇得到他們。」
兩人便往西,朝貴賓車廂邁步走去。自從看見菲歐娜等人以來,史托克少校就一直板着臉孔。這會兒走着走着,他忽然逮住一個站在月臺上的斯貝伊爾士兵,劈頭就喊:
旅客們又回到車裏,車門一一關上。
「“惡婆娘”……」
史托克少校長長呼了一口氣。
維爾和艾莉森也坐在沙發的另一側,離菲歐娜較近。
在月臺上匆匆說了幾句重逢與問候之辭後,四人便逃也似的鑽進房間裏來。
「看來你跟我的變裝都很成功,這樣大家就都相安無事了。」
班奈迪打趣地說道。
「真是的——我去十二車把行李拿過來。我的衣服都擺在那兒呢。」
「啊,我去幫你。」
「不用,我會請服務員搬。」
見班奈迪站起身來,菲歐娜只是冷冷拒絕,帶着有鑰匙的艾莉森一起走出房間。
班奈迪以貝佐語嘆了一聲「唉——」之後,維爾也用貝佐語對他說:
「正好。趁艾莉森不在,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幹嘛?刮鬍刀我有帶來啦!只是想說既然都留了,乾脆再留長一點看看。」
維爾搖頭說:
「不,不是這個——是更重要的事。」
沙發上的班奈迪坐正了身子,而說完要事的維爾已經換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去。菲歐娜和艾莉森還沒有回來。
只見班奈迪一臉開心地說:
「這樣啊,所以對方會在首都等啊……幸好能聯絡上。」
「是啊,我也鬆了一口氣。」
「多謝你告訴我。不過我看,還是等到了斯福列史拓斯再告訴艾莉森吧!難得有機會讓她驚喜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很不會隱瞞事情……」
「別放在心上啦!況且你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在那之前,我們得好好享受這趟旅行纔是——好,作戰會議結束。」
「我幾乎都會待在貴賓室,應該不會有什麼狀況,不過……要是有什麼事,請先通知我。」
「那個……呃……哎喲!會掉下去的,很危險啦!我可不想從火車上摔下去死掉。」
連綿起伏的緩丘已覆滿青草,正等待初春的來臨。隨處可見零星的牛舍,以及成羣放牧的牛隻。
窗外的景色換上一片綠色大地。
就在艾莉森喫驚地發出疑問的那一刻,維爾已經拿好了大衣、帽子和手套。
這番話措辭有禮,內容卻不怎麼善意。班奈迪便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
眼見菜單上的選擇比中午還多,維爾不禁皺起眉頭。班奈迪見了便說:
「謝謝。」
最後的十二號車;一號室住着艾莉森·威汀頓和維爾赫姆·休爾茲:只有名字。二號房則是電影公司董事長,歐雷斯夫婦。
十號車一號房住的是“赫爾曼先生”與菲歐娜;只有名字,沒有姓氏也沒寫職業。史托克少校苦笑。二號房是聯邦某成員國的運輸大臣葛林夫婦。
來到走廊,一關上房門,艾莉森立刻說道:
「正確來說,其實還有三十公里,不過……反正請讓我說吧!歡迎光臨斯貝伊爾。本人衷心歡迎各位來到我的國家。祝各位擁有美好的旅程。」
「這個……以後隨時都能看呀!」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我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這種地方吧。」
維爾正要求班奈迪拿斯貝伊爾的鈔票和銅板出來看看。
艾莉森說着,硬是把維爾拉了起來。
他們四人的裝扮仍和白天一樣。在洛克榭國內,豪華列車會規定旅客出席晚餐時的服裝,但是這班列車的日程數太長,所以只有特定的幾次晚宴才需要穿着正式,其餘都可隨意。維爾穿學校制服打領帶還算好,班奈迪那身舊襯衫和邋遢樣實在不符場合,於是七號車有人露骨地皺起眉頭。但卻無人發現,他曾是佔盡報紙版面的風雲人物。
「這是今日搭乘列車的旅客名單。在同到綠島之前都不會變更。」
「是啊。」
白線的最尾端,就在那輛由玻璃築成的車廂後面,有兩個人影站在以頂棚與鐵柵欄圍起的露臺上。
「是啊。」
「好漂亮哦。」
艾莉森懶懶地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有點埋怨地看着維爾。
* * *
「幾乎都沒看見房舍,會不會是因爲這也是斯貝伊爾的軍用鐵路啊?爲了移動時的隱密性,鐵路線都刻意避開人口密集處?」
「還是說,因爲產業革命時有火車的煙造成火災,所以斯貝伊爾人不喜歡鐵路?我記得婆婆好像講過。後來城市以車站爲中心發展,排斥鐵路的人還氣得直跺腳。」
維爾雙眼閃閃發光,雙手緊握着露臺邊緣的欄杆。腳下的鐵軌在中間,左右兩旁的景物彷彿包擁上來,又飛也似的往後方流逝,令維爾看得着迷。
「既然有觀景車,我想去那裏看。而且露臺上的視野更開闊。」
「我去觀景車走走。」
「也許是吧。」
「啊……對哦!嗯,我都沒想到。」
維爾樂不可支。
九號車一號房是洛克榭首都自來水公司董事長貝克夫婦。二號房是某大型服飾公司的女總裁愛普斯坦夫婦。
「是呀……」
維爾站着看了窗外一會兒,也沒坐下,只說了一句話:
十一號車一號房,尼亞夏姆共和同首都銀行總裁奈森夫婦。二號房則是紡織公司董事長辛克雷夫婦。
「你在房裏等就好了。」
「是啊……」
史托克少校用右手接過,仔細看了一會兒。
「說的也是,我會小心的。」
維爾、艾莉森、班奈迪和菲歐娜四人往餐車走去。他們一一穿過客房前的走廊,以及車廂連結區的通道。
「好棒哦!我們已經在斯貝伊爾境內了耶!而且還要一直往西去。」
「好漂亮哦!這一帶已經算很北邊了,沒想到竟然是斯貝伊爾的牧草地。我還以爲這裏像尼亞夏姆一樣只有森林。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是溼地!還有水鳥。我在拉普脫亞也看過那種鳥。」
六號車的一張餐桌旁已經坐了四名旅客,就是早上叫維爾跑腿的中年婦人和她的先生,以及一對約莫六十多歲的老夫婦。他們全都盛裝打扮,而且已經喫完了主菜,正在享用甜點。
維爾和艾莉森就這麼一直待在空蕩蕩的露臺上,直到菲歐娜走出來找他們去喫晚飯爲止。這時天色已經極暗,幾乎看不到四周的景物了。
「這個……從房間也看得到,不是嗎?窗子這麼大。」
稍早之前,剛剛入境斯貝伊爾時。
「真是太棒了。」
「呃……風很大,恐怕滿冷的哦。」
客車與客車之間的連結區之間都覆有厚實牢固的皮製屏蔽,地上還有一層鐵板可使人踩得更穩,只不過列車行進時的噪音還是相當大。
接着維爾體貼地對她說了一句:
說完,班奈迪拍了一下手掌。
艾莉森只是隨便響應。他們兩人都穿着自己的大衣,也戴上了手套。怕狂風吹亂了頭髮,艾莉森還將長髮塞在大衣裏。
在等待料理端上來的期間,車廂另一側的四名旅客已經喫飽了站起身,其中那名年約六十歲、身穿西裝的老翁獨自走向維爾這一桌。
「過來啦。」
艾莉森點了鰱魚通心粉,維爾選了肉醬千層麪,班奈迪選的是鹿肉排配蔬菜,菲歐娜則決定喫起士燉飯,每個人點的東西都不一樣。此外,他們還合點了兩份小蝦冷盤當作前菜,又在侍應生的建議下,點了今天才從卡連市東站運上車的新鮮生蠔兩盤,外加兩盤生菜沙拉。三人都點了熱茶作爲飲料,只有怕燙的維爾叫的是現榨檸檬汁。
「——什麼?」
在班奈迪和菲歐娜的房間裏——
維爾等人選了最靠對側門邊的桌子,同性相對而坐。男士們坐在走道旁。侍應生替他們拉開椅子,隨即奉上菜單。
餐車裏擺了三張四人大餐桌,都和列車行進方向垂直,並且像普通餐廳那樣間隔很開,空間十分寬敞。七號車已有兩張桌子被並在一起,八名旅客正開心地用餐,因此四人只從他們桌旁經過,沒在這一間用餐。
鐵路從牛羣間一路往東西延伸,像用尺畫出來的那樣筆直,而且在複線,也就是在上行與下行兩條鐵路的兩旁張起防牛隻闖入的鐵絲網。遠方景緻在山丘後時隱時現,大陸橫貫特快車開在這片綠意中,就像一道奔跑的白線。
「是,我知道了。」
「是啊……」
「…………」
就在五號車的前端、通往備膳車廂的出入走道上,史托克少校和威爾契車長正在談話。史托克少校已脫下風衣,穿着普通的軍服。由於列車搖晃,他的左手一直抓着扶手。
「我們老人家就先走一步了。你們這麼年輕就能有這樣奢侈的體驗,想必對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啊。」
「維爾,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讓許久不見的班奈迪先生和菲歐娜小姐單獨相處嘛!」
「是啊。」
「走吧!——兩位拜拜,晚餐見啦!」
站得極穩、什麼也沒抓的車長先生,遞給史托克少校一張紙。那是一份以洛克榭文和貝佐文書寫的旅客名單,除了姓名之外,還註明職業。
「時間很夠,請慢慢選吧。」
「現在跟班奈迪先生也順利會合了,總算可以稍微放心了。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知道了就好。」
「所以我拿了大衣,得扣好纔行。還有手套。」
「是啊。」
眼見那老翁面露不悅。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名女性的聲音,是支使過維爾的那位女企業家。
史托克少校檢閱完畢,然後又看向車長。
「好了啦!班奈迪先生或許也累了,我們回房間吧。」
列車來到一處丘陵地帶。
那人已經喝到酒意上臉,不過還是先道了一聲晚安,才走到他們的桌旁。
維爾笑着點頭。這時房門打開,菲歐娜等人回來了
「是啊,很有幫助。」
班奈迪說道。
艾莉森剎時一陣愕然。
接着他們穿過一節車廂,回到十二號車自己的房裏去。艾莉森先坐進沙發上說:
「觀景車。我想在露臺上看風景。畢竟這裏可是斯貝伊爾。」
車長應答之後,原先震耳欲聾的噪音突然問靜了下來。
列車已經走完了鐵橋。
「我知道了。」
年輕人有四個,扣掉四十多歲的愛普斯坦夫婦,其他旅客全都是五十到七十歲的老年人。
前面就是貴賓車廂。不同於其它客車內彼此互通的一條式走廊,此處的客房服務員休息室多了一道門,而且貴賓室的入口也不在走廊上。任何人要進出貴賓室,還得先經過警衛室纔可以。
「啊,果然在這裏……我找你們找了好久。要不要去餐車?」
菲歐娜說道,也以極其認真的表情隔着那副平光眼鏡瞪起菜單來。結果最晚決定自己要喫什麼的,還是維爾和菲歐娜。
牧草地過去了,四周變成一片溼地。沿着水草茂盛的溼地邊緣,鐵道劃成緩緩的弧形。
「嗯,可是我就是現在想看。我真的很興奮。」
「貝克先生,別跟年輕人一般見識嘛!我們大人去喝喝酒吧,如何?」
老翁原本還想說什麼,這會兒也只好轉過身走開。他的妻子一臉緊張,趕緊和女企業家夫妻一起將他帶出餐車。
「死老頭。」
艾莉森的這句話一點兒也不符合她的大小姐氣質。
「算了,這車上恐怕多得是像他那樣的人,請別在意。不過說真的,就算爲你們三個做專屬的特別列車,我都覺得應該。」
班奈迪說道。
現在整節餐車就像是被他們包下似的,四人便盡情悠閒地享用這豐盛的晚餐。不小心連甜點的水果跟冰淇淋都喫光的菲歐娜,竟要艾莉森教她如何安全地在客車頂上折返跑。
四人離開餐車。就像維爾所說的,八號車的酒吧沙龍,他們只是經過而已。
來到十號車的一號房前——
「那,你們好好休息吧——祝好運。」
在班奈迪這句別有意味的晚安後,艾莉森和維爾也回到他們自己的房間。房裏已經擺好了早餐的菜單和已經寫好的可掛在門外的紙卡,還有巧克力片與開水;暖氣的溫度也調高了一些。
隨着輕微而緩和的搖晃,列車穿過黑夜。城鎮的燈火幾近渺茫不可見。
艾莉森拉上牀邊的窗簾,又走到房間中間,抓着隔間簾說:
「那我要換衣服了。別偷看哦!」
說完便將它拉上。布簾後面傳來衣服的窸窣磨擦聲。維爾理所當然地——照她的話做。他逕自打開臺燈,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旅行日記。
臉上帶着些許失望,艾莉森拉開布簾走出來。她換上了空軍配給的卡其工作褲和訓練時穿的灰色圓領汗衫,左袖還繡着小小“洛克榭空軍”縮寫。這就是她的睡衣。
「來,你也別老是穿着制服了。」
在艾莉森的催促下,維爾也去換衣服。他倒是規規矩矩地換上整套格子睡衣褲,就是他冬季時在宿舍裏穿的,接着又將上學時穿的皮鞋放進鞋箱,換上房間準備的拖鞋。
接着拉開布簾走回沙發,一屁股坐在艾莉森身旁。
「好長的一天……而且好精彩哦!」
史托克少校皺起眉頭反問道。
「喂!我是說……呃……」
「啊……你還好吧?」
艾莉森挽起一頭長髮,走回房間。
「唉……」
艾莉森也用貝佐語說話。於是史托克少校先問她能否開燈,聽到她同意後,才伸手到吧檯邊按了開關。頭上的燈泡亮起,車內亮起淡橘色的暖光。
「你洗腳——」
「嚇我一跳……」
彷彿經她這麼一說,維爾纔想起了洗澡這回事,便回答:「對哦」。他站起來看了看洗手檯後面的淋浴間,問艾莉森怎麼使用。艾莉森便告訴他,蓮蓬頭是可以取下的,按鈕一次只會出水一陣子,所以要先調好熱水溫度再洗,以便省水。
「哈,老頭子。」
「叔叔,我們滿合得來的嘛。」
「我想,你們應該不是姐弟吧?」
艾莉森一陣錯愕,跪在那裏愣了一會兒,才悠悠地走到沙發前。走開時還不忘關上牀邊的燈,拉上隔間簾。
史托克少校緊緊握住欄杆,低聲呢喃道:
這次說了兩次“很重要”。不過這次維爾很快就回答:
「好痛……」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你現在一個人在這裏,表示他甩了你,是嗎?」
「維爾!」
將近半夜時——
「所以先讓我睡一下……」
艾莉森看着眼前的自己,簡短答道:
「我懂……」
「嗯,什麼?」
例行公事地說完後,史托克少校徑自往吧檯走去。走了幾步,他微微刻意地開口問道:
艾莉森抓着維爾的左肩。
「喂!」
「清爽多了。一整天沒洗了。」
「嗯——祝你的願望和我的工作一切順利。」
史托克少校走向露臺,只用手電筒照了照外面,卻沒走出去,確定外頭沒人,便又轉了回來。這時,他看見艾莉森一直瞪着窗外,而車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臉。
熄掉觀景車的燈,史托克少校又走向露臺,但這次他開門走了出去。夜晚的冷風吹拂着他的短髮。
艾莉森丟開毛巾,衝到牀邊跪在地上。
「那明天再說吧……我太困了,也聽不懂那麼複雜的事。」
「是啊!——我只是覺得年輕真好。」
聽見她肯定的回答,史托克少校心頭一驚,眼睛越睜越大。在這幾秒的沉默中,艾莉森仍然一動也不動的看着窗外。
艾莉森坐在沙發上,時而站起身,時而坐下;或是不發一語地指着自己在窗上的倒影,然後又坐下。然後她站起來,跑去檢查房門是否上鎖。
「不愧是同業的前輩,這麼快就聽出來。我是在聯邦空軍開飛機的——雖然還只是一介伍長。」

於是維爾拿起一條繡有列車標誌的毛巾,謝過艾莉森後,走進淋浴問。
看着夜空,見到些許星光,他知道雲層已經散開。
「你是哪位啊?不是洛克榭人吧。」
當維爾穿着睡衣,邊擦頭髮邊走出來時,艾莉森正猙獰地瞪着車窗上的自己。
「您不是一個人吧?您的同伴呢?」
說完就呼了一口氣,沉沉睡去。
「完畢!——請慢洗。」
片刻之後——
「…………」
「這、這事情很重要!有點複雜很重要……」
「等一下!你一個人?——呃,不是啦!」
「呃,是啊……」
艾莉森把臉轉向他。
「!」
看見艾莉森面有怒意,史托克少校趕忙打圓場。
熄去了大部分的燈,觀景車一片幽暗。史托克少校悄悄開了門走進去。這時的他已脫去軍服的西裝,領帶末端隨意塞在襯衫口袋裏,手裏拿着燈,卻沒打開。
「有沒有可以摔的呀……?」
「你是不是……雖然是我直覺判斷……你是不是從事某種不能不留下遺書的工作……?」
「對,遺書。」
史托克少校的這番話,令艾莉森笑了起來。車窗上映着她爽朗的笑容。
維爾喃喃說道,彷彿意猶未盡。
維爾把眼睛睜了一條縫。接着艾莉森又說:
艾莉森看着前面,沒好氣的說。
卻意外看見一名少女坐在黑暗中。車廂中間的沙發上,有個金髮披肩的女孩正默默地坐在那裏。
「那麼,就祝你這一路順利啦。」
「謝謝了。我是史托克·富連。我在首都下車,請多指教——你的大名是?」
「怎麼?“少年兵”很稀奇嗎?斯貝伊爾不是也有嗎?」
「幹嘛?你開我玩笑嗎?」
史托克少校簡單答完,繼續說道:
艾莉森抖着嘴,說不出話來。
「艾莉森·威汀頓。空軍伍長。」
「晤啊?」
「就是說啊!你看看我,人生已經經歷過太多事了——可是你還這麼年輕,不必急於一時嘛,以後機會還多着呢!」
「嗯。」
「空軍……飛行員……」
「我是來擔任貴賓車廂警衛的斯貝伊爾軍人,敝姓史托克,是皇家陸軍的少校——我正在巡邏,若是打擾到您,還請您見諒。」
「竟然是“威汀頓的女兒”……事情怎麼會是這樣……」
聽見他用貝佐語喃喃說話,艾莉森沒精打彩地看着他。
「還好還好,沒事——呼,我是要問你,你洗澡了沒?」
「就是對遺書這玩意兒的“厭惡感”。我也曾在作戰前被要求寫下遺書,所以……那感覺很差……我很不喜歡。尤其想到這東西是在自己死後才送到對方手上,雖說是表達心意,可是我死都死了還能怎樣。」
「一切正常。」
聽了史托克少校的解釋,艾莉森也沒正眼看他,只是自顧答道:
「我只是怕直接說穿了會失禮。」
艾莉森坐在沙發上嘆了一口氣,接着她拆去髮夾,一頭金髮立刻如瀑而下。大片頭髮蓋在她的臉上,她卻只是隔着髮絲左右瞪着房裏,嘴裏唸唸有詞說:
「只有今晚啦!——你幹嘛?對我們有興趣呀?」
「當然可以啊!」維爾簡短答道。艾莉森便匆匆跑向行李袋,然後又匆匆鑽進浴室。
一進觀景車,他先往門左邊的吧檯看去,見酒保已經收工,便望向車內其它角落。
「昨天都沒睡……我好睏……」
艾莉森輕輕揮手,走出了觀景車,消失在史托克少校的視線裏。
「喂,維爾……」
「遺書?」
維爾閉着眼囁嚅道:
史托克少校微微一笑,又問:
「哦,不會。請便。」
「好孩子早上牀了。」
「咦?」
卻見維爾已經在牀上躺平。蓋在列車特製的毛毯下,一臉幸福地閉着眼。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的間接照明,將他們兩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啊、呃……是哦——呃,我早上洗過了,晚上可以再洗一次嗎?」
艾莉森咬到舌頭。
看着史托克少校臉上的驚訝,艾莉森極其諷刺地說道,右手還草草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艾莉森輕輕點頭示意,便甩着長髮站起來,走過史托克少校的面前說:
「真是這樣就好了。不過呀,我總希望能用“遺書”以外的方式告訴他。」
「是青梅竹馬啦,我沒有親人,他是我唯一的親人,而且我也希望他將來能成爲我唯一的親人。可以了嗎?」
他呼出的白色氣息,在夜風中揚長而逝。
十二號車一號室的其中一張牀鋪上,睡着一個少年。他仰躺着微微張開嘴,鼾聲細微而勻整。
蹲在兩張單人牀的中間,金髮少女支着下巴,雙肘撐在少年的牀邊,斜眼怨恨地瞪着眼前那張狀極幸福的睡臉。
車輪駛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的聲音和振動。房間裏只聽見「喀喀當、喀喀當」的三拍子。終於,少女的眼皮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