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晝夜夢

第八章 對話與信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9654 字

豪華的房間裏。

刺眼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照在厚質的地毯與房內精美的用品上。牆上掛着怡人的畫,一旁有大把鮮花裝飾。寬敞的房間盡頭還有一扇門,通往另一個房間。

「…………」

維爾赫姆·休爾茲被帶進大飯店的這個房間後,只是怔怔地望着四周。他穿着毛衣,兩手抱着外套。進門才走一步,他就停下來了。

「請進,別客氣。」

房間中央有一張雕工精緻的圓形桌子,菲歐娜就站在桌旁。她穿着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裙子,胸前有個閃閃發光的小金墜。

「呃……打擾了……」

維爾這才戒慎恐懼地邁步。他的兩旁各站了一名男子,穿着與警察相仿、卻是紅色的制服。只見菲歐娜對這兩名皇室護衛說道:

「能讓我們兩個獨處嗎?」

警衛對看了一眼——

「可是……這——」

「他是在村子裏幫助過我的人,也是卡爾少校的朋友。我們不會有事的,所以麻煩兩位……我稍後要請他喝上午茶,所以在那之前,請兩位迴避。」

「好的。還有,懇請您千萬別對我們說話這樣恭敬。——我們告辭了。」

警衛畢恭畢敬地行禮,走出房外,靜靜把門關上。維爾顯得十分緊張,來到餐桌旁。

「請坐。大衣就放在空的椅子吧。」

他依言放下外套,見它滑落便又重新擺上去,之後纔在椅子上坐好,與菲歐娜相對。

菲歐娜正視維爾開口說:

「真的很謝謝你,還有艾莉森小姐。我實在很想親口向你們道謝,只可惜聽卡爾少校說,艾莉森小姐已經回國了。但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來,我也很高興。」

維爾回答:

「不客氣。——“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

兩人無聲的笑了。

「哦……這樣啊。」

「那天之後,你跟艾莉森怎麼樣了?我一直很擔心。不曉得飛機怎麼樣,你學校那邊怎麼樣……還好吧?」

「不用,艾莉森可是樂在其中啊。飛行時她還高興的說:“居然能幫上公主的忙,我們也真了不起呢!”」

爺爺當時是那麼說的。我從沒看過他臉上有那樣驚慌又陰沉的表情,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原來是這樣……」

「“林奈草”……沒聽過耶……各種草木的種類和名稱,我還以爲我大都學過了。」

「這樣啊……那個……呃,請你儘量不要告訴別人。」

「怎麼了?」

「學校同學正好參觀完斯蘭卡斯,在回旅舍的途中撞見我們。無可奈何之下,艾莉森只好逃跑,我被抓回巴士去。第二天,也就是大前天,艾莉森就跟着部隊駕送飛機回國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又是怎麼猜到的?」

爺爺叫我回自己的房間去,他則把患者帶去治療室。之後他又叫我別讓暖爐的火熄了,還要我煮一鍋滾水好讓他隨時可用。之後爺爺就一直關在治療室裏,一整天都沒出來。

「不客氣,菲小姐。」

「是。」

爺爺只是這麼回答我。再來就一直要我煮開水、準備新的繃帶,我也就照辦。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是怎麼替爺爺做飯的。

「…………」

「有好幾個理由。先是住院中的瓦廉警隊長說他在你的臉上看到公主的輪廓,可見你們的長相一定有相似之處。況且,如果是毫無關係的外人,也沒理由大費周章的那麼做,但若是爲親人討回公道,一切就能說得通了。——再者,那個金墜子也是個重要的線索。」

菲歐娜低聲喃喃道,有些難過地垂下眼。維爾看了菲歐娜的反應,只是閉上眼睛。

菲歐娜看着指尖的那朵小花,微微一笑。

聽見維爾這麼說,菲歐娜重新打量起坐在眼前的棕發少年。

我印象中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在三、四歲時,某一天我被樹上掉下來的落雪埋住放聲大哭。

「是那朵花開的方向。」

我替爺爺蓋上毯子,接着像往常那樣去看看病人。我怕萬一有什麼事,至少我可以先做點什麼,或是先叫醒爺爺。

見菲歐娜笑逐顏開,維爾便點點頭說:

維爾沒再顧慮菲歐娜的歉意,只是溫吞吞地笑着說。

於是菲歐娜聳聳肩,改了個話題。

菲歐娜問道,像是很想知道的樣子。

「哦。」

「每一株林奈草都是對開的。也就是說,一根花莖左右同時會各開一朵花,花開後會向下垂。也因此在貝佐語裏,這種花有個別名叫做“雙生花”。」

然後她笑了開來,點點頭說:

「不嫌棄的話還是叫我菲好了。這也是我想跟你們說的。還有,我想再跟你道謝,謝謝你,維爾。」

「這個?」

「當然。——所以咯,爲了公平起見,你要不要也聽聽我的故事?看看我是怎麼在爺爺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現這一切,又是如何得到墜子和袖釦的?」

「是的。也就是法蘭契斯卡公主的“印記”。您知道那種花的名字嗎?」

菲歐娜又問。

「有太多事情,我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向艾莉森小姐道歉纔行。」

「班奈迪先生只在前天打過電話到旅舍來,那時他即將回國。他說謝謝我的狙擊,他也巧妙地掩飾了飛機的事,又說自己沒受到任何降級處份。最後提到你時,他只說:“這個國家的公主復活,希望你們能真心爲她高興”——如此而已。」

菲歐娜睜大了眼睛,微微地搖頭。

後來,在十年前的冬天——也就是那一天。

菲歐娜微微垂下眼去,隨即抬起。

「你……」

「有個急症患者。」

「老師和同學們好像都被公主還活着的大新聞轉移了注意力,最後我只被罰寫了幾頁悔過書而已。說起來真很對不起他們,但我一點也不後悔。能有這樣的經驗,我非常高興。」

「對呀,你說的一點沒錯。——我確實不是皇姐法蘭契斯卡,而是妹妹菲歐娜。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不是法蘭契斯卡公主。」

聽她說得如此興致昂然,維爾顯得有些惶恐:

她抬頭看着維爾,喜孜孜地說了一聲:「告訴你哦」。

「我想應該是。因爲林奈草並不生長在這個國家,反而只有在斯貝伊爾的北部針葉林地或山區纔有,所以對洛克榭人來說,幾乎可說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植物。在這個國家見過這種花的人,恐怕連一個也沒有呢。」

「嗯——我洗耳恭聽!」

「卡爾少校知道我所有的祕密呢,包括雙胞胎的這件事。而我得到這個墜子的經過,他也曉得,都是我在飛往首都的路上告訴他的。——維爾,不,應該叫你發現壁畫的真英雄之一。」

維爾苦笑,按順序回答:

「你是另一個人。——法蘭契斯卡公主確實被貝因醫師接到村子去,但她在十年前已經過世了。」

「有。不過——」

「真是令人驚訝……」

我想那個人是睡着了,於是準備離開。

然後,我端着熱水到治療室去,但爺爺沒來應門。由於我也常到裏面去照顧病人,所以就自己進去了。

「我沒事的。」

當時月光還很亮,白色的牀單甚至會反光。病人就躺在牀上。

爺爺又說,那天他不看病,不管村子裏的誰來家裏,都要我先打發人家回去。那天下着大雪,只有一個阿姨來拿藥,我在玄關把藥拿給她,就請她走了。

「你不是法蘭契斯卡公主,但卻是個“真正的公主”……因爲你們是雙胞胎,對吧?」

天上連一朵雲也沒有,外面的積雪和滿月把四周照得好亮、好刺眼,就像“天亮”時一樣。

「你和法蘭契斯卡公主是雙胞胎姐妹,但由於皇室規定只能冊立一名子女,因此你就當不成公主了。之後你就被送到那個村子,由貝因醫師當做孫女來撫養……對吧?」

維爾接着說:

病人的呼吸淺淺的,也很均勻。

我很擔心,所以就去問情況。

我再回去補暖爐的火、煮熱水時,外面開始變晴。我當時心想:「對了,今晚是“夜晚的白晝之夜”。」

「哦……」

「爲你們選用這樣的“印記”,不知究竟是誰的構思……不過,我想,當法蘭契斯卡公主將這個墜子掛在胸前時,一定有人告訴過她,旁邊還開着另一朵一模一樣的花吧。」

「這些事……是卡爾少校告訴你的嗎?」

「!」

菲歐娜將視線投向維爾。

突然聽見有人叫住我,我嚇得發抖,還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才發現是那個病人發出的聲音。

「不過?」

這會兒輪到維爾喫驚了。

「不知道。——你知道嗎?」

* * *

我累得在暖爐邊睡着了。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短暫的沉默後,維爾睜開眼睛繼續說道:

「我把我的祕密說出來後,卡爾少校告訴我說“其實我也不是正牌的”呢。原來你和艾莉森小姐纔是真正的正牌英雄。是你們兩個越過國境,發現寶物的,對吧?那個故事好有趣呢。」

當然,那是在村子裏的事。那時爺爺在我身旁,村長先生也在,還有大嬸和叔叔他們。每個人都趕來安慰我,對我很好。

「咦……?」

維爾繼續說。於是菲歐娜平靜地問道:

維爾搖頭回答:

「那你呢?有沒有捱罵?」

「我今天傍晚就要離開伊庫司了。能有這樣的機會再見到你。我也很高興。」

說到這兒,維爾瞥見菲歐娜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但他裝作沒注意,繼續說道:

菲歐娜拿起胸前的墜子。她先看了看正面的徽飾,隨即反過來看那朵向左下綻放的小花。

總是按慣例定期到首都去看診的爺爺,那天深夜突然冒雪駕着馬車回來。以往他從未那樣過,所以我非常意外。

我嚇了一大跳。病人滿臉纏着繃帶,只有眼睛和鼻子處開了孔,其它地方都包着繃帶。而且那是個小孩子,跟當時的我差不多大。

說這話時,菲歐娜的語氣極其平常。維爾想了一下才開口回答說:

我看到房裏的一張病牀,旁邊的治療臺上散亂着染血的繃帶,而爺爺累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艾莉森就提議說“我們再到鎮上喝茶聊天吧!”,只可惜運氣不好……」

菲歐娜低聲說着,語氣裏充滿着遺憾。

傍晚。

「我後來去查書了。剛好生物學老師從學校裏帶了一本大圖鑑出來。這種植物叫做“林奈草”——生長在高地,長得小小的。」

「?」

爺爺在村裏幫人看病時,我就去幫他,跟他學怎麼做藥草、在家煮飯、掃地……過得很平凡,也很快樂。爺爺說我的父母親是在雪崩中身亡的,我倒也不因此覺得寂寞。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們就回到穆西凱附近,在湖上降落,然後把飛機留在那兒。不過在離開前,我們匿名用無線電通報了營區,所以沒多久就看到卡車開來。之後我們就到鎮上的郵局去領車——」

見維爾笑起來,菲歐娜也跟着笑了。

「…………」

「哦……真可惜,都是我害的。」

「是“印記”?」

於是我就又站到牀邊去,看見病人轉頭對着我問:

「你……是誰?」

病人的嘴巴在動,聲音也很小。是個小女孩的聲音。我當時心想,從沒聽過這麼幹淨好聽的聲音。

我看見她在看我。我怕吵醒爺爺,就也小聲回答她:

「菲歐娜。大家都叫我菲。」

「菲……終於見到你了,我好高興哦。」

當時我還不曉得她爲什麼要那麼說,只是很想再聽聽她那好聽的聲音,於是就說了一聲謝謝。

外面還在慢慢的“天黑”,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去點亮油燈時,病人又說話了:

「菲……陪我說話。」

病人常是這樣的,躺着無聊,總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聊聊天。但我不知她的病情如何,就先問她:

「好是好,可是你的身體怎麼樣?能聊天嗎?」

「光用聽的是可以……菲,多講些你的事情給我聽。」

於是我就跟往常一樣,搬一張椅子到牀邊,在漸漸變暗的世界裏,跟她說起我的種種。

說我一直都在這個村子裏長大——身邊的人待我都十分親切,教我很多事——我一學會什麼,大夥兒就高興得像什麼似的直誇我——雖然我沒有了父母親,卻因爲大夥兒的陪伴,一點也不寂寞——

我看她有時聽了會開心的笑,所以就一直說下去。我也是想讓爺爺多睡一會兒,多休息一下。

說着說着,月亮越來越缺了,四周也變得好暗。我大致講完我的身世,於是便問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

她用她那好聽的聲音回答我說:「先保密」。

「以後你會知道的……菲,你以後就知道。……就快了。」

我心想:「這人講話好奇怪哦」,我當時根本聽不懂。

看着全村上上下下爲這個消息而悲嘆,當時的我也沒法把這兩件事和那個病人聯想在一起。

「…………。好啦。爲了以防萬一,我答應你。可是——」

她又說了。

「艾莉森在你家的地下室裏對着一個頭骨打招呼,那就是法蘭契斯卡公主對吧?只有那一個頭骨特別小,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了。——謝謝你把答案告訴了我。」

「萬一我死了……能不能埋在這個村子裏?吶,應該可以吧?」

我就在那時看見了她的臉。

維爾又問菲歐娜今後如何打算。第一,尼希特議員肯定還有同謀;第二,她以後要住在哪裏。

今年夏天時,有人發現壁畫的消息傳到這個國家、也傳到我們的小村子來。可是就在那陣子,爺爺的身體變得很差,不久就過世了。

「以後見咯,菲……謝謝。」

我問她:「要幫什麼忙?」

卻見爺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搖頭。

我馬上又問:「拆掉繃帶不會有事嗎?」。沒想到她居然說其實她臉上沒有傷。這又是一件怪事。然後她又拜託我一次,要我一定要拆。

「謝謝你……菲,就這樣。」

「我跟你說……」

維爾問道。

「其實他還滿高興的。」

「?」

維爾不禁語結,兩眼望向那隻金墜。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你會不認識班奈迪先生。」

維爾點頭。

維爾長長呼了一口氣。

我看見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

「當時沒想到是雙胞胎嗎?」

「是呀。還是一樣漂亮,就像現在這樣。——你已經明白了吧?」

我就把繃帶纏回去了。她又跟我道謝,我說:「這點小事沒什麼,別謝我」,然後又跟她說:「我得回去顧熱水和暖爐了」。

「你猜對了。沒有錯。」

可是她笑了笑說:

「菲……拜託你幫我一個忙。」

「這故事或許比不上你們發現壁畫的經過呢。」

之後,她只是躺着,靜靜地對我笑。

「?被誰?是誰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菲歐娜點點頭,又惡作劇似的說:

而且,其實那幾天村子裏也正爲了某個傳聞成真而騷動不安。據說皇宮失火,而卡蓮西亞女王、布朗殿下和法蘭契斯卡公主……他們一家三口全都失蹤了,甚至可能已遭到不幸。

那個病人還躺在公墓裏。後來我將她請出墓地,好將爺爺埋葬進去。這後,我便一個人開始清理她的遺骨。

聽着維爾口中喃喃說道,菲歐娜手指頭輕撫項墜。

「?」

外面已經很暗,屋子裏什麼也看不見。月亮變成暗紅色的,只發出一點朦朧的光。

聽見維爾這麼說,菲歐娜半開玩笑地問道:

「爺爺,病人呢?」

「原來……若是黃金……」

「也對……那……幫我把繃帶包回去,拜託你。」

每當有病人跟我說這種話時,我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說:「不可以這麼想,你一定會好起來,貝因醫生的醫術很高明的。」

爺爺好像對大家說,“那是他在首都的診所診療過的孤兒死了,所以接過來埋在這裏”。一切都成了祕密。

「啊、沒有……請繼續。」

說完,他們相視而笑。

「就是說呀。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在村子大夥兒的幫忙下,我埋葬了爺爺。

我沿着枕頭摸過去,幾乎也是摸索着拆掉她的繃帶。那些繃帶都很乾淨,很容易解下來。看她真的沒有傷到臉,我也就放心地繼續拆了。

「是呀……不過,我只是說萬一啦。爲了以防萬一,我先說好。」

「找到皇宮的項墜、看見那個“印記”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全都串連起來了。原來那個病人就是遙傳中死於皇宮大火的“法蘭契斯卡公主”;爺爺之所以在失火當天把她帶回村子裏來的理由;我在月光下看見的那張臉;還有,她爲什麼要求我爲她撿骨等等的事情,全都串連起來了。」

「不過你不會有事的啦。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知道嗎?」

「沒有人能告訴我對與錯,但我非常相信自己的結論。只有那顆奇怪的扣子,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曾推測過袖釦的主人或許和那場意外有關,可是我從小在鄉下小村莊長大,既沒有見過那種東西,甚至也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家徽。當然,我更不可能拿給別人看或是問別人。」

說真的,我當時腦海裏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

當然,爺爺並不像我在露臺那時說的“在臨終之際把一切都告訴了我”。直到最後一刻,爺爺都把我當成親生的孫女一樣疼愛。

之後,生活又迴歸平靜。我只知道我們國家沒有女王等皇室成員了,卻不知道以往總是定期會去一趟首都的爺爺,爲何從那之後就一直待在村子裏。不過,我反而爲此而開心,更快樂了。

「那個袖釦!先是公主在自己被抓着當人質時,從尼希特手腕上咬下了他的袖釦,然後……爲了日後作爲證據,她就吞進肚子,同時也吞下了足以證明自己身份的金墜子……就算她死了,也會有人在遺骨中發現它們。等她被挖出來時……」

「果然如此。看來你相當煩惱哦。」

「我得到的結論是這樣的——法蘭契斯卡就是那名傷員的名字,而我和她是雙胞胎。因爲“皇室只能冊立一名子女”,我便被託會給爺爺。也就是貝因醫師——爲皇室服務的御醫。」

「對。」

「把我臉上的繃帶拆掉。」

「還有一件事……老實說,我真想馬上解決。我總不能老是住在這種飯店裏,警衛也辛苦。話說回來,有些人提議立刻重建皇宮,我也不喜歡。昨天首相來時,我還請他儘量不要動用稅金。」

「…………」

月全蝕結束了,紅色的月亮開始出現細長的白光。月光再次照進房裏。

「可是……幸好那個人沒有害到你……真是幸好。」

「對,我當時沒那個心情嘛。不過對他有點抱歉就是了……」

菲歐娜悠悠地點頭。

「那麼,到時候你來撿我的骨頭吧。拜託你,一定哦。」

我想告訴她應該不會的。

之後我就走出了治療室,回到已經變亮的客廳去照看爐火。很快就到了早上,而我卻在不知不覺間又睡着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的笑容,看起來好溫柔、好漂亮。我那時心想:「這種笑容我是做不出來的,可見她不是我,一定是別人」。她只是一個跟我長得很像,但聲音卻很好聽的別人。

那時我才明白十年前那個病人對我說的話。

那是非常非常悲痛的表情。我就問爺爺說:

「這樣啊,真的很謝謝你說話給我聽……」

我點點頭。

「咦?難道是……」

「哎哎!我明白了。但我真不敢相信……這麼說或許奇怪,但……法蘭契斯卡公主早就下定決心,要向殺害自己和雙親的人報仇,而將它會諸行動的,就是……」

後來我發現了。

「好吧。不過只是以防萬一哦。」

「謝謝你,菲……我跟你說,其實我是被人家害的。」

「當時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我知道這世上有雙胞胎,但僅限於知識上,沒想到這世上真會有長得一模一樣,或者長得非常相似的人。我也在想,光是長得像就能說是雙胞胎嗎?所以我當時沒說。」

「好吧。」

說着,菲歐娜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那就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好聽的聲音。

「我在病人的遺骨中發現兩個閃着金光的小東西,一個是項鍊墜子,另一個就是——」

然後,我聽到她向我道謝,但四周太暗,我看不清她的長相。問她要不要點燈,她又說不要。

「嗯,以後我再來說給你聽,隨時都可以。」

「結果拼圖的最後一片,就是班奈迪先生帶來的?」

「…………」

她看着我如此說道。

「對。看到那張傳單上的照片裏,竟有一模一樣的袖釦時,我心想:“就是爲了讓這個人受到他應得的懲罰,神才創造了我”。」

第二天,爺爺親手將死去的病人埋在村子裏的公墓。

我沒跟任何人提起自己曾和那個“聲音好聽、長相與我神似的病人”見面及聊天的事。那就像一段不可思議的過去,我只是偶爾想起,並帶着這個回憶漸漸長大。

菲歐娜眼神兇狠,神情中卻流露着一絲悲痛。

很快地,大影子走過了天頂——

「我……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說不定會死掉。」

「是呀……犯人一定還在。但尼希特已死,事情恐怕沒那麼好解決。雖然還在住院的瓦廉警隊長執意要辦到底,但這是今後的一大課題。」

「你好啊……菲。」

爺爺從治療室走出來時,表情很傷心。

不料維爾立刻回答:

「有啊。」

「咦?」

維爾直視着菲歐娜說:

「我有個想法。而且我來此也是爲了告訴你——不,其實我來見你,原本就是爲了要說出這個想法。所以我剛纔毫不客氣地點明你的身份,其實都是故意的。」

「…………」

「你願意聽聽我的意見嗎?」

「當然。」

菲歐娜將手肘靠在桌子上,探出了上半身。接着維爾表示:

「我認爲你應該住在那個村子裏。就是你爺爺長眠的那個村子。」

「對不起,這我辦不到。」

菲歐娜說道,神情明顯的沮喪。

「村裏的大夥兒都是從小看着我長大的,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誰,當然也知道我並不是直正的法蘭契斯卡公主。今天我爲了向殺害雙親和姐姐的兇手討回公道,選擇了假冒公主、欺騙國民的方式,未來也打算繼續隱瞞下去。這是無可奈何之下所做的選擇,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更不可能跑回村子裏,跟一直照顧我長大的大夥兒說:“好,以後就這麼決定了”,三言兩語就交待過去呀。」

維爾默默看着菲歐娜。

「況且還有警備的問題。大夥兒一直都過得那樣和平悠閒,我不想驚擾他們呀。——對不起哦,難得你爲我設想。」

維爾輕輕說了一聲:「不會」,又說:

「其實問題早就已經解決了。」

「咦?」

「你剛纔所說的問題,全都不是問題。絕對沒問題的。」

見維爾如此斷言,菲歐娜驚訝地看着他。維爾繼續說:

菲歐娜睜開眼睛,眼中閃着淚光,微笑答道:

靜靜等了一會兒,維爾才問:

「…………」

「打從踏進那個村子開始,就有好幾件事令我感到不可思議。首先是他們讓我們喝下安眠茶——就算對付外人,總不至於做到那種程度。讓我起疑的原因,還包括好心叫我們去集會所的那個大嬸的言行舉止、老婆婆動作那麼靈活等等在內。我剛剛又想到,連車子掉進陷阱也都是早有準備的。」

附註:我們在聊旅行的事情時,菲歐娜小姐對我說:

「請替我轉告艾莉森小姐,下次我絕不會再礙事了。」

我們用的茶杯和盤子既薄又精緻,我很害怕萬一打破了該怎麼辦纔好。

——之後,我就和菲歐娜小姐一起喝茶。她很開心。

這是一趟令我印象深刻、充滿回憶的旅行。我玩得很盡興。

開頭寫過的話,我還要再寫一次——真的太謝謝你了,艾莉森。

班奈迪先生好像也說,斯貝伊爾就快解除平民的旅行管制了,到那時他會先請菲歐娜小姐去玩呢。聽起來好像就快了。他也說要送我們機票,屆時請我們務必同行。

「因爲那是“你的”印記。」

她自己喝一口,笑着說:「果然是怪味道」。我也跟着加了果醬,可是很好喝耶。

「我想,那恐怕是大人們特意爲你想好的說辭。不可能明明左右刻反了還擺上去做裝飾。」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直接說結論吧。——村子裏的人全都知道你是誰。他們知道你是女王陛下所生的雙胞胎之一,甚至或許是女王爲了讓你在那個村子長大,特地把在二十年前挑選出來的皇室警衛和僕從們,派到那個村子保護你。這就能解釋他們爲何都集中在某個年齡層。這樣的事情做起來並不容易,所以那裏或許原本就是與皇室頗有淵緣的地方,又或者是皇室祕密的山莊或別墅之類的。」

菲歐娜沒說話,只是不住地眨眼,一邊看着對面滔滔不絕的棕發少年,彷彿像在看一個奇妙的魔法使。

「…………」

「那其中就有公主的……也就是林奈草,但卻是刻成往右下開,和墜子的圖案相反。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大約在我十五歲時,曾聽人說過這件事……聽說那是村子裏的哪個人去鎮上覆刻回來的。復刻時就把公主的花左右弄反了,但過了好久纔有人發現,所以也沒再去更動,就維持那個樣子了。」

我的報告大致就是這樣。

維爾停頓了一下。

服務生關上房門之後,菲歐娜小姐還走到一個壁櫥前——原來那裏有一臺最新型的電冰箱。菲歐娜小姐從冰箱裏拿出一罐草莓果醬,然後加到她自己的茶杯裏攪拌均勻,看得我好意外。

* * *

「“雙生花”的另一朵。那個碟子上刻的是“菲歐娜殿下”專用的“印記”。就像林奈草左右同開一樣。」

「嗯!——麻煩你了。」

「再來是聽到班奈迪先生說,村子外圍有一圈嚴密的鐵刺網,就預防野獸而言未免太過嚴密了。村裏的男人們行動與身手又那樣矯健,就像一班訓練有素的士兵,連班奈迪先生都不得不驚愕。還有艾莉森說過的話。你那天說自己是公主時,她說你是“微服隱居”的;而我們在首都上空時,她又把那個村子叫做“戒備森嚴的村子”,我想那是她的第一印象吧。另外,第二天早上她也說村民們“怎麼都是上了年紀的”,就我親眼所見,年齡層確實都在中年以上——再加上瓦廉警隊長提到,當時有所謂“極機密”的皇室警衛勤務紀錄。」

「也就是說……」

這封信寄到你手上時,我想大約是新年了吧。

所以,也祝你有個“幸福的新年”。

「我看過村民們在集會所擺着皇室成員各人的“印記”。菲小姐,你也看過吧?」

或許我們又可以四個人一起喝茶了。

「所以你放心吧。以後只要你想回去,我相信那個村子隨時都等着你。大家一定會笑着迎接你,懷着驕傲保護你的。——就像這二十年來一樣。」

「我跟你借過一樣很貴重的東西,想要還給你,但是我今天來訪,畢竟不能帶進來。我已經裝成包裹,待會兒就寄到那個村子的地址去,你不介意吧?收件人就寫菲歐娜小姐。」

菲歐娜小姐又跟我說,她和班奈迪先生約好以後要保持通信。而且下一次她要正式招待“發現壁畫、護送暨保護公主殿下的英雄”到伊庫司王國去。

「…………」

「什麼意思?」

維爾赫姆·休爾茲

「啊?是,當然。」

維爾說完後,菲歐娜靜靜閉上眼睛。一滴淚水滾落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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