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公主殿下與英雄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2萬 字
離郡斯特稍遠的一處湖面上。兩架飛機正在不到兩百公尺的低空中迴旋飛行。它們整齊劃一地向右繞出大而優美的弧線。
天空是一片蔚藍。太陽仍高掛在無雲的晴空中,但它的顏色竟與夕陽別無二致,圓周也已消失了一半有餘。
『——因此我們深信,我等必須堅持獨立之路。那麼,我的演講就到此爲止。感謝各位的聆聽。』
一陣鼓掌聲。男司儀宣佈剛纔演講的政治家姓名。接着播音員向羣衆廣播,表示由於“天黑”因素,演說會將暫時休息片刻。
『——休息時間結束後,將由反對獨立派的代表歐文·尼希特議員發表演說——』
班奈迪關掉收音機,對着菲歐娜說:
「看來,演說會正如預定進行中。現場也聚集了不少聽衆。」
「…………」
菲歐娜默不作聲,只是看着班奈迪。
「沒事的。既有人在天上守護着你,往後也會有人在身旁保護你的。」
說完,班奈迪打開無線電呼叫艾莉森:
『你們準備得如何?』
艾莉森回答:
『隨時都行。話說回來,這天還真乖乖地黑了。我還擔心,萬一不黑該怎麼辦纔好。』
『它不像某人,老是玩瘋了睡過頭。』
維爾打趣地說。坐在右傾的飛機裏,他將臉往左上抬。看着太陽在天頂衰減着光芒。
白晝開始“天黑”了。
將世界覆成一片銀白的雪,漸漸轉變成灰色。飛機投在湖面上的影子,對比也不再那麼清晰。這一片世界逐漸失去光亮。
班奈迪看了一下時鐘,用無線電呼叫艾莉森:
『可以了嗎?』
『第一步成功!真了不起!』
黑暗中傳來一個蟲鳴聲。
每八天就繞這顆行星一週的月亮,常常在新月時遮住太陽。日全蝕就這麼在白天裏造就出“黑夜”。
確定這一點後,班奈迪往右看,對着雙手攀緊儀表板、拼命看着自己的腳的菲歐娜喚了一聲:
「…………」
『我只是舉例嘛。——好啦。不知道接下來班奈迪先生會怎麼做?』
家裏的女人在催,他只好走進屋子裏,帶着一臉莫名。
『原來如此……不過你不可以那樣做啦。』
「那麼,我們走吧。英雄先生。」
駕駛席前的羅盤顯示他們正朝向東南飛行。在幾近完全的逆風中,兩機越過藍色的屋頂,只落下淺淺的影子。
「我們平安抵達羅。沒有人受傷。」
“天黑”逐漸告終,纔剛習慣黑暗的視力,突然又要接受光明。
* * *
人人瞠目結舌地仰頭看着飛機,見它沿着大道緩緩漂向露臺。
嗡嗡的聲響越來越大,終於令整條大道都聽得見了。
「老公,馬上就要“天黑”咯。快進屋吧。」
不久,豆大的太陽已完全看不見。
「下面的人讓開——!我要降落!」
首都大道的正中央,飛機與周遭的景物極不相襯,彷彿一座奇妙的雕塑。有兩個人從飛機側邊走出來。
不久,世界已成一片黑暗。班奈迪專注地看着駕駛席的儀表,一心一意使機身保持水平。
年輕警官答完「是」,又一敬禮後,便走到那名小男童身旁,蹲下去和他聊天。只見男童向年輕警官討着要他頭上的帽子,警官便將帽子戴在小孩的頭上,竟把他整張小臉蛋兒都罩住了。看見小男孩笑得那樣開心,瓦廉也不禁淺淺笑起,自言自語道:
班奈迪將菲歐娜扶下飛機,讓她站到自己身旁。
菲歐娜雙手合拳,放在胸口前。
『——臨時發生了最新情況,本臺將盡可能爲您轉播!——我再重複一次!剛纔有一架飛機突然降落在露臺前的大道上。啊!有人走出來了。是個年輕的女性。接着是一名男性!』
大道盡頭處有一棟石徹的四方形建築,用的是白色的大理石,外觀雄偉奢華,在四周的民宅中顯得鶴立雞羣。
「有“歷史的英雄”陪着你,一定會順利的。公主殿下。」
然後她慢慢閉上眼睛,握緊拳頭。
下個瞬間,月亮已通過太陽前方,宛如黑幕被揭開,一絲光亮又回到世界來。太陽的一角寶石般閃耀在藍色天空中。
瓦廉再次錯愕,因爲他眼中的機體大小几乎都沒變。他本以爲飛機會失速衝上露臺,差點沒嚇慌,如今見機體那樣飄浮着,一時也傻了眼。
「會撞上的……咦?」
接着睜開眼睛。
『是呀,當然。』
瓦廉喃喃道。如今四周一片漆黑,連大道都看不到。
觀測機繼續以低空飛行。再這樣下去,他們就要撞上露臺了。此時班奈迪打開三角窗,面朝下探出頭,卯足了力氣大吼:
在他附近的人也都有相同的反應。投向那架飛機的目光不只來自大道,也來自這座露臺。
一旁擠滿了圍觀的羣衆和幾名警官。此外包括緊握着麥克風的播報員,幾乎所有露臺上的人都向前擠到欄杆邊邊,直往下探。
露臺左右的螺旋階梯前各站着兩名警官。右側的樓梯前還多了一張桌子,上面擺着無線電機臺。那裏的椅子卻沒人坐。只看到耳機掛在椅背上。
接着又是播報員的聲音:
瓦廉看看手錶,又望一望天空。那片深藍仍是一味的沉,太陽看來像顆小豆子似的,旁邊有兩顆一等星在發亮。
『那爲什麼他們能在那麼短的地方降落?』
長長的機輪腳架發出「鏘」的一聲,機身漸隨着它的內縮而下沉。金屬發出難聽的磨擦聲,飛機的滑行戛然停止,削起大量雪泥。
既沒有人成爲飛機的墊底,也沒有人被它撞飛。
馬上就收到她的回覆。班奈迪往右看去,見身旁的女子大大地點頭。
『——是飛機!就是現在!一架小型的飛機在露臺前方降落了,真不敢相信!上面坐了兩個!』
駕駛席上的班奈迪,此刻正沐浴在數百人的視線下,而他兩眼緊盯着眼前的露臺,臉上是一抹猙獰的微笑。
飛機的高度幾乎是伸手可及,大約只比二樓屋頂稍高一些,而且它的速度奇慢,和腳踏車閒逛差不多。這樣的慢速,令它看來幾乎像是停留在空中似的。
瓦廉在露臺上看見機首正對着他們,不由得大喫一驚。就像拍戲用的背景板被抽換時那樣,短暫的漆黑過去後,眼前竟突然多了一架飛機,伸展着左右機翼出現在大道中央。
大道上,有人看着昏暗的天空說道。
『不知道。我們只能聽廣播了。』
在他們頭上輕盈移動的是一架飛機。
『好,我們走。——作戰開始。』
菲歐娜驚怯地抬起頭,見大批羣衆在黑暗中圍在旁邊看着他們。
「您找我嗎?瓦廉隊長。」
『簡單的說,那一架是特殊機種。別看它樣子土土的,那可是最新機型唷!若要選一架帶回洛克榭軍隊,部隊寧可要那架觀測機,而不要我們這一架戰鬥機呢。』
距離露臺,僅剩大約十公尺。
天空的藍色變得好濃。太陽就像突然遠離了似的,看起來只比一顆豆子大不了多少。
於是站在大道上的人們都看見了。
警官在這一區附近走動。他們都穿着深藍色的制服,上面有精緻的裝飾,腰間的皮帶上掛着警棍,禮儀用的短劍則收在劍鞘裏,但沒有佩槍,頭上戴着圓筒形的高帽子。
兩名警官手持警棍,正要從人羣中走出來時——
這名中年隊長朝露臺邊的座位區示意,只見那裏坐着一名年幼的男童,自得其樂地晃着雙腳。
一名年輕警官來到他面前,併攏腳跟向他敬禮。
艾莉森的歡呼聲和廣播一起傳進了維爾的耳裏。他們的戰鬥機正逐漸攀升,在城鎮上空盤旋。月影剛剛離開了太陽,光明正一點一滴的回來。
郡斯特的小巷內。
正抬頭往上看的人們,這會兒纔回過神,隨即向四方逃散而去。有人往大道兩旁走避,也有人直接往飛機前進的反向逃。
「怎麼了?」
班奈迪舉起手向她敬禮。
「?」
「違反服務規則哦。」
艾莉森的回答,第一句就是『總之』。
『隨時候教!』
維爾這時從後面座問道:
「馬上就“天黑”了。你到那小孩旁邊去,免得他不小心摔下露臺。這裏由我看着。」
他們面前還站了一名年過四十、板着臉孔的警官,頭上的帽子上比其它警官的多了一條橫線。
班奈迪機一面減速,一面飛過昏暗的城市上空。留有殘雪的藍色屋頂一片片向後遠去。
班奈迪大聲說道。菲歐娜聞聲回頭。
正對大道的三樓外側,是一處寬廣的露臺。面向大道的露臺邊緣向外弧突,並且裝設有雕工精細的欄杆。
從露臺往大道下看去,來聽演說會的羣衆無處可去,大多站在原地等待“天黑”過去。男男女女約半,都是擁有投票權的年紀,也有好些年長者夾雜其間。雖還不到將大道擠得水泄不通的地步,但也人聲鼎沸,人羣間偶爾可見雪地的灰色。
『艾莉森,飛機都是藉風力托住機翼前進。所以起降時都需要較長的距離吧?』
「嗯,說得也是。一定會順利的……」
原本以悠揚樂聲墊檔的廣播節目,突然間被一個男播報員的聲音打斷。
班奈迪機不再回旋,改爲水平飛行。偏斜的世界也恢復到正常的模樣。艾莉森機跟着它,穩穩的保持在正後方一定的距離上。兩機漸次降低高度到一百公尺以下,然後才飛越湖岸和街道,前往廣大的市區上空。
引擎聲引得一名走在巷內的男子忽地抬頭往天上看去。「咻!咻!」房屋之間的細長天空劃過兩架飛機。
『——啊,警官包圍了飛機。啊,走下飛機的那名男性說了什麼。他穿着黑色的軍服。他在高聲喊叫!』
就在這臨時形成的空間上方,班奈迪開始降落。一切看看就像電影的慢速播放,又像是起重機具準備放下重物,飛機一寸一寸地接近覆雪的路面。就在雪橇即將觸地前,班奈迪關掉了引擎,旋槳隨之停止,然後着地。
『幹得好!』
「“天黑”開始了。」
「放心!」
露臺前緣設了一張演講臺,豎着一支麥克風。後面牆邊則擺了一排椅子,上面坐的都是中年以上、西裝革履的男性,大約有十人左右。在鎮上貼滿海報做宣傳的那人也在其中。露臺兩側也有好幾排座椅,坐的多是婦女,還有幼童。
班奈迪對她送了一個秋波。
「榮幸之至。——公主殿下。」
「怎、怎麼了……?」
「各位!——在場的各位!」
只見班奈迪伸出雙手,以洛克榭語大聲呼喊着。警官們停下了腳步,嘈雜的人聲也平息下來。
「各位!還有警察同仁們,我是貝佐·伊爾拓亞王國聯合的空軍軍官,卡爾·班奈迪少校!也有人稱我是“發現壁畫的英雄”!」
這就夠了。羣衆間立刻響起驚呼聲。
「那是英雄先生耶……」「英雄先生……」「他好瀟灑」「是本人嗎……?」「英雄先生啊!」
警官們也面面相覷。
「造成現場的騷動,我感到非常抱歉,不過,我實在太想來到這裏了,伊庫司託法的各位,大家好。」
說着,班奈迪取下帽子高高揮舞。這次他贏得了羣衆的鼓掌與喝采。
『——是英雄先生!我實在太不敢相信了!是那位發現壁畫的歷史英雄,卡爾·班奈迪少校!多麼令人驚奇啊!卡爾少校竟然駕機光臨本地!』
這是播報員興奮的聲音,背景還有一片喝彩聲。
正在上空盤旋的艾莉森便說:
『他很受歡迎耶……』
『這是當然啦!——換成是我,大概受不了那種場合。』
『哦——我懂。』
『——現在英雄先生正在和現場的警官說話。他的身旁有一位年輕女性,從服裝看來應該是我國的國民。是一個黑髮的小姐。——啊,卡爾少校在警官的帶領下走向右側的樓梯了。他好像要上露臺來。』
「喂!快把上尉叫來!卡爾少校在首都!」
有個聲音以貝佐語怒吼道。
斯貝伊爾空軍營地的無線電室裏,聽見廣播的士兵如是命令部下,於是那人連忙衝出帳篷。
士兵頭戴耳機,喃喃自語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只可惜從別國來的英雄先生,卡爾少校無法體會我們的心路歷程。很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羣衆看着菲歐娜的眼神幾乎都是質疑,只有極少數是帶着一絲希望和祈禱。
瓦廉下令,警官便回到樓下去。那名女性摘下帽子、整理頭髮。瓦廉朝她多看了兩眼,便主動向眼前的班奈迪敬禮。
「您有什麼事嗎?尼希特議員。」
菲歐娜一點也不顯驚訝,只是平靜地回頭。
「十年前,女王陛下一家人不幸逝世……這是一件令我們無比悲痛,卻也是不爭的歷史事實。我們承受、超越那樣的悲傷,花了多麼長久的歲月。包括我在內,相信全體國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點。」
艾莉森駕機大幅傾斜,於是後座的維爾也能俯瞰到那條大道。
「“那個戒備森嚴的村子”啊……」
「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各位,所以纔會來到這裏!各位,你們願意聽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說嗎?」
『——各位午安。我是卡爾·班奈迪,斯貝伊爾空軍的少校。大家都叫我發現壁畫的英雄。』
坐在後排的議員之中,有幾名同時站了起來,但見尼希特作勢要其他議員留步,又按下有話要說的議員,自己步上了演講臺。
『——我是在偶然的因緣際會下遇見公主殿下,並和她談過。當公主殿下表示要儘快在各位面前現身時,我也贊成。因爲這個理由,我纔會如此冒昧地闖進這場演說會。』
將兩人帶上來的警官走到瓦廉面前行禮。
『——結束與諸位議員的寒喧後,現在卡爾少校走上演說臺了。他好像要說話了,我們現在來聽聽。』
「聽起來不錯。」
人羣間開始有竊竊私語聲。班奈迪假意清了清喉嚨,再次讓衆人靜下。
「可是,可是呢!公主殿下逃過那場劫難,平安地活了下來。只不過那段恐怖的經驗害她失去了記憶,直到最近才發現她自己是公主,在那之前,她都以爲自己只是個村姑!」
他如是問道。
班奈迪滔滔不絕地說着。一名年輕警官走到瓦廉身旁,惶恐地問道:
班奈迪問羣衆:
羣衆一起發出笑聲。坐在後排的某個政治家便向鄰座咬耳朵道:
班奈迪繼續說着。後排的政治家們面面相覷,有人大皺眉頭,也有人怔怔地闔不攏嘴。瓦廉在露臺側邊望着菲歐娜的背影,也是一臉愕然。
『——呃,剛纔卡爾少校將他帶來的那位女性帶上演講臺。他要發表什麼事呢?』
艾莉森繼續盤旋。
收音機的播報員描述着:
「這也是我們的使命。」
班奈迪向他回禮,併爲引起騷動而道歉,又謝謝他請人看守飛機。
班奈迪站上演講臺,對着麥克風說話。他的聲音從會場的擴音器中傳出,也在廣播節目中播送着:
「可是……」
「我要向各位介紹,前任女王陛下的獨生女,也就是伊庫司託法的王位繼承人!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
人雖不同,講的話卻都相同。在這兩句之後,都跟着一長串自我介紹。班奈迪都一一向他們握手致謝。
「各位!」
尼希特發表完這段演說後,班奈迪望向臺下的羣衆。只見其中有許多人明顯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有人當場發怒。
只見尼希特手持麥克風支架,走到演講臺的一角。等羣衆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才堅定的喊道:
『雖然我想是不至於,但他應該不會一開口就說“我不是英雄啊!其實我是被兩個人陷害的!救救我!”吧。搞不好他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機會。他會不會把菲歐娜小姐的事撇在一旁,抓緊機會跑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對了!就是想逃跑嘛!他想逃去那個戒備森嚴的村子,然後跟菲歐娜小姐兩人一起生活!真是令人有點羨慕。』
『開始了。』
接着,尼希特調整麥克風的位置,轉頭對班奈迪說道:
「這位女士就是我要介紹的人!不,是她賜予我介紹她的榮幸,令我由衷感到光榮。」
「先不要。」
尼希特走向菲歐娜。班奈迪上前介入他們之間,擋在菲歐娜身前。班奈迪拉過講臺上的麥克風支架,挪到自己和尼希特之間。
菲歐娜靜靜地環顧人羣,站到班奈迪讓出來的麥克風前。
尼希特看看班奈迪,又看看菲歐娜。班奈迪只是微笑地亮着手掌心,示意尼希特「請繼續」。
尼希特再次面向羣衆。數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他。
『他們接下來想怎麼做啊……』
雪山深谷中的小村莊。幾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尖塔集會所一樓的那個大房間裏,盯着一架收音機。
過了一會兒,上尉氣急敗壞地衝進帳篷來,眼鏡都歪一邊。
尼希特朗聲說道,好讓麥克風接收到他的聲音:
一片寂靜中,班奈迪又刻意停了幾秒。
尼希特又移動麥克風支架,挪到班奈迪面前。
他們兩人站上了演講臺,羣衆也靜了下來,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突然出現在各位面前,請恕我唐突。還有,要是我的洛克榭語有哪裏說得不好,也請多包涵。我已經很努力了。」
『他說了!他說了!』
一被肯定的歡呼聲傳回來。
「村長……」
「卡爾少校,你知道嗎?過去這十年來,有多少人聲稱“其實公主殿下還活着”、“其實女王陛下還活着”?那全都是騙人,是爲了詐欺。那些人利用國民對皇室的敬愛,藉保護的名義騙取大筆金錢。說得更白些,那些倖存者一定都裝作“喪失記憶”或“記憶不清”的樣子,正如同眼前這個情況。——卡爾少校,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把那種村姑認定是公主殿下,但我想或許你被那個姑娘騙了,以爲在鄉下國家又能找到“歷史性的大發現”吧。可是我只想告訴你,“我們的國民不會再上當了。趁我們的怒意還沒有爆發之前,請你回去吧。”」
「對啊對啊!」、「外國人下臺啦!」
臺下傳來幾個贊同的呼聲。
「各位都嚇到了嗎?這也難怪。我第一次聽公主殿下說起事實真相時,也是非常非常喫驚。畢竟我們都認爲,她早已死於十年前的火災!」
「辛苦了。飛機就交給你們了。」
就在她即將開口的那一瞬間,後方傳來一聲呼喊:
「能親眼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英雄先生。」
說完,班奈迪走到站在瓦廉身旁的菲歐娜面前,拉起她的手,慢慢走回演講臺。露臺上的人幾乎滿臉訝異,除了班奈迪、菲歐娜,還有那個仍在搖腿的男童。
「那真是我的榮幸。您突然來訪雖令人意外,但不知您是否肯賞光,讓我在演說會結束後請您喫頓飯,卡爾少校?」
只見歐文·尼希特溫和地笑着,就像照片裏那樣。
「我認識你啊!鎮上貼了很多你的照片暱,尼希特議員。若沒有你的傳單,我就不會知道這場演講,也不會來這裏了。謝謝你。」
村長語調十分平靜地說道:
鴉雀無聲的會場中,只有播報員略帶困惑的說話聲:
太陽的大小和耀眼度,已大致恢復到它應有的模樣。
雖有幾聲叫罵傳來,但大多數的人都靜靜地看着。
「他真是受歡迎。要是他肯爲我們獨立派站臺就好了。」
答完之後,他繼續和政治家們握手,然後向兩旁的女性們微微一笑,便在一陣肉麻的讚美聲中走回露臺中央。
「各位!實在太遺憾了,我們恐怕必須請英雄先生就此打住了。在各位之中,或許有人覺得機會難得,希望能聽英雄先生多講幾句。然而,我們已無法承受更多愚弄我伊庫司託法國民,甚至是、愚弄皇室的言辭。你們說是嗎?」
他本來是負責監聽洛克榭軍的無線電通訊,如今早就拋開了任務,專注地聽起廣播。
「我們斯貝伊爾空軍在湖上共同演習的消息,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有一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在各位面前宣佈,所以纔來到這裏的。」
班奈迪擺出一個平易近人的笑臉回答:
其中一名是個年約四十多歲的男子,一頭黑髮向後梳起。聽到他的自我介紹,班奈迪特別反應。
「我是負責本日警衛工作的首都警隊長,敝姓瓦廉。卡爾少校,您的突然光臨,太讓我們意外了。」
瓦廉簡短地表示。
「那可真是……不敢當。」
艾莉森聽了便說:
「不,我現在要找的不是你,英雄先生。也不是那邊那位姑娘。」
「各位之中一定有很多人非常不敢相信吧。但我仍然敢如此斷言!我身旁的這一位無庸置疑就是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總之,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要退場了。」
『——呃,現在尼希特議員準備走向卡爾少校。』
「別說話,安靜聽完。」
在羣衆的注目下,班奈迪和菲歐娜出現在露臺上。不只是大道上的人,連露臺上的政治家和婦孺們都投以好奇的眼神。
『你是哪來這種天馬行空的幻想……』
『——呃,各位都聽到了吧……是的……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呃……』
播報員一五一十描述他所看到的。
維爾聽得愣住了。然後又喃喃自語道:
「警隊長,要阻止他嗎?阻止他會不會比較好?」
班奈迪把菲歐娜留在瓦廉身邊,自己走進露臺正中央,和起身迎接他的政治家們一一寒喧。
「我會負責的。讓他說下去。」
「我有異議。」
「謝謝!那麼,我將宣佈一件重要的消息。不只是現場的人,還包括正在聽收音機的人,我要向你們介紹一個人!」
「卡爾少校,你還有事嗎?要是沒有,就到此爲止吧。之後就讓演說會繼續進行吧!這是決定我國國政的重要時刻。——你還有事嗎?」
班奈迪搖頭說:
「沒有。」
「是嗎?那就請你馬上!」
「我剛纔說過“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被人這麼打斷,尼希特顯然老大不悅。卻見班奈迪輕輕推着菲歐娜的背,讓她站到麥克風前。
「歐文·尼希特議員。」
擴音器和廣播裏傳出了菲歐娜的聲音。也聽見尼希特回答的聲音。
「什麼事?小姐。你願意說出你的芳名嗎?」
菲歐娜看着尼希特,幾乎像是瞪着他。
「我叫“法蘭契斯卡”呀。」
但見尼希特裝模作樣的大嘆一口氣:
「你還堅持這一點嗎?雖說逝者已矣,但如此說出皇室成員的名字也是大不敬啊。身爲伊庫司託法的國民,總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
「是的,當然。」
「如果你是公主殿下,那麼你是如何逃過那場火災?又是在什麼地方、如何在孤獨一人的情況下活到今天呢?希望你給個合理的說明!我原想這麼說,但你犯了常見的“失憶症”,還能把那些事情交待清楚嗎?說來更奇怪,你又是怎麼想起自己就是公主殿下的呢?」
在尼希特這番諷刺之後,菲歐娜默不作聲。
「哎呀,看這個樣子——」
尼希特正要向羣衆說話時,
「我記得。」
菲歐娜的聲音疊了進來。於是尼希特打住,看着菲歐娜。
只見瓦廉用左手將帽子抱在腰際,右手則抵在自己的胸口,緩緩屈膝。他專注地看着眼前的小金墜。
艾莉森的歡呼聲也跟着一起傳進維爾的耳裏。她開心地將戰鬥機翻了一圈,維爾的腦袋也跟着轉了三百六十度。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沒有人能斷定那是真的,那麼你仍然是個騙子,不是嗎?」
菲歐娜再次從衣領中勾出項鍊。她也沒開口,只將它舉到與自己眼睛齊高的位置。
說到這裏,播報員無言了。
「這是當然的。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包含我在內,當年所有皇室警衛的倖存者,都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我們失職,因而沒有盡到保護女王陛下一家人的責任,這樣的羞恥有誰會對人說?——我這番話絕無虛假。你們可以到國立圖書館去查。那裏有一份極機密的皇室警衛勤務紀錄,十年前的資料應該還保存在其中。我的名字就在上面。如果沒有的話,我願意任人宰割。」
「慢着!」
同樣是極其細緻的雕工!刻着一朵開向「左下」的長瓣兒花。
班奈迪在一旁說道。瓦廉點點頭。他靜靜取下帽子,露出整齊的小平頭。
『我再說一次。這是什麼東西,身爲伊庫司託法的國民總不會不知道吧?』
「您這麼喜歡說笑呀?尼希特議員。要一個皇室成員放開這個,只有在他死了的時候,這一點您應該很清楚吧。更何況你能分辨出它的真假嗎?」
尼希特問道。瓦廉沒理會他,徑自向菲歐娜和臺下羣衆說道:
在高空盤旋的艾莉森問維爾:
大道上已是一片寂靜,只聽見菲歐娜的聲音從擴音器播送出來:
菲歐娜繼續說道:
『誰呀?』
說這話時,尼希特的語調比先前快了許多。
『哇噢!』
「對不起,請讓我看一看。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村子裏賣的項墜呢?」
「我,黎恩·瓦廉,曾經是保護皇宮的皇室警衛之一,一直到十年前……也就是那一天爲止。在我剛到任不久時,曾經有個偶然的機會,在庭園裏遇到當時只有五歲的小公主殿下,並且和她一起玩……」
「各位。我之所以將法蘭契斯卡殿下帶來此地的最大理由,就是因爲這個金墜子。在各位之中,若有人能夠確定它的真假,請到臺上來。」
菲歐娜便對瓦廉輕輕頷首。
「我已經說了,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啊。卡爾少校,你上當了。」
艾莉森自顧在空中祈求道。
「哎呀,真是真是。」
聽尼希特忿忿吐出這麼一番話,班奈迪便問他:
『——好的……剛纔是瓦廉警隊長自願上前鑑定,現在他正看着那個墜子。是的,瓦廉警隊長正在看墜子……』
『——不知道。先聽下去吧。』
「沒那個必要,」
「您能鼓起這麼大勇氣出面,我由衷地感謝。那麼就麻煩您了,瓦廉警隊長。」
尼希特搖搖頭,依然盛氣凌人地說:
「正是。如果你有證據,請務必拿出來。否則就請立刻停止你愚弄皇室的行爲,馬上離開。」
『不知道……』
「她或許真的是公主殿下,你難道不好奇嗎?尼希特議員。」
然後她翻動金幣,轉到背面。
『——精刻着皇室的徽章、法蘭契斯卡殿下的『印記』,也就是一朵開向左下的花……我能斷定,這的確是我曾經親眼見過的東西。是真的……毫無疑問,這是真的。』
菲歐娜將項墜塞回去,尼希特像是惱羞成怒,把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
「還很難說呢。說不定有人聽了廣播,正往這裏趕來哦。」
「是的,這是身爲皇室的證據。這是我的。貝因醫師在臨終前還給我的。——這能不能做爲證據呢?」
艾莉森興奮的說着,在空中高舉拳頭。
瓦廉繼續說道:
是尼希特的聲音。
播報員的聲音好小,幾乎是窸窣的聲音。
卻見維爾彷彿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前方,防風鏡下的雙眼睜得好大。
大叫出聲的是瓦廉警隊長。
聽見這個名字,一直在後方注視着菲歐娜的瓦廉剎時睜大了眼睛,甚至喃喃自語道:
「哎呀,這麼巧啊。」
緊接着,聽見聚集在大道上的人羣一陣歡呼。
「那你們就繼續待在這裏吧。花幾個小時,等到真正的天黑也行。愛等就去等。」
班奈迪用貝佐語悄聲喃喃道,然後再次以洛克榭語對着麥克風說:
「唉唷,你們還真以爲有那種人嗎?坦白說,我看不下去了。請恕我告辭,之後就讓你們去攪和吧。」
「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在這個場合繼續爭論了。你們就去找出能夠辨識真僞的人,以後再找個時間公開發表便是。哎,我想那不過是個精細的仿冒品罷了。」
「怎麼了?隊長。」
片刻的沉默。只見衆人紛紛對望,卻沒有人毛遂自薦。
「是呀。不過我能回答你的問題,尼希特議員。我是得到了某人的幫助,被他撫養長大的。特列茲·貝因,就是那個人的姓名。」
班奈迪從旁握住麥克風,在這時淡淡說了一聲。尼希特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但班奈迪不以爲意,徑向羣衆呼籲:
「剛纔看見您的時候,我就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熟悉感。剛剛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直到現在才發現,很可能就是因爲當年的記憶……看到您的眼睛,那一段回憶和小公主殿下的輪廓,又清楚地回到了我的腦海中。」
班奈迪喃喃自語,小聲得沒人聽見。
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到了露臺的正中央。在那三人及羣衆的注目下,瓦廉轉向菲歐娜,靜靜地鞠躬,並且沒讓帽子打到她。
「得知真相之後,我非常苦惱。我的過去已全部失去,如今再頂着公主之名出現還有意義嗎?又或者,是不是仍然應該讓國民們知道只有我活着……於是就在昨天,我偶然結識了“英雄”卡爾少校。我們談起那個足以改變歷史的大發現時,他將當時的決定和心境說給我聽。他說:『不管結果會是如何,我都應該說出真相,這一點我並沒有做錯』。所以我也決定公開這個事實,於是藉助了他的力量。」
「等一下,瓦廉警隊長。我好幾年前就認識你了,卻從不知道你做過皇室警衛,甚至連這一類的傳聞都沒有聽說過。你是個非常傑出的警官,我真不願意懷疑你,但你該不會是和那位女性預謀串通好了吧?」
「我得拿出個證據讓大家瞧瞧,是嗎?尼希特議員。」
「有沒有哪一位?」
「身爲伊庫司託法的國民,總不會不知道這個吧?」
亮出胸前的金墜子,菲歐娜引用了尼希特方纔說過的話:
她便將手伸進自己的衣領中拉出一條金項鍊。項鍊下方掛着一個小小的墜子。那是一枚閃着金光的錢幣。
「貝因醫師……」
『這我知道了啦!……哎,你看得怎麼樣啊?警隊長。』
「對。是的。我們頭一次意見一致呢,尼希特議員。」
『搞什麼,要轉播就轉播得清楚點嘛。我們可是看不到耶!』
「你在急什麼呢?」
艾莉森開罵。
「放心吧,警隊長。——那是真的啊。那絕對是真的。」
「我記得的都是火災後的事。大約從九年前起。」
金幣上刻着精巧的徽紋,雕工細緻。
『——呃……呃,那是個項墜。自稱公主殿下的女士,從胸前取出一個可能是黃金打造的墜子……呃,墜子非常小,只看得出是一枚錢幣。從我這裏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該不會——』
菲歐娜向身旁的班奈迪瞥了一眼,只見班奈迪默默頷首。
『現在怎麼了?』
「可是……萬一弄錯了……」
尼希特說話了。
但聽見菲歐娜的聲音取而代之傳出來:
隔着金幣,瓦廉的眼中映着菲歐娜的眼睛。菲歐娜也回視他。見瓦廉睜大眼睛。
「我還不敢確定您是誰,我想您也不記得我了,所以請您務必給我這個機會,讓我鑑定項墜的真假。五歲的法蘭契斯卡殿下曾經好玩的給我看過那隻專屬於她的金墜子。而我相信,現在的我應該還不致於老眼昏花。」
「…………」
「!」
「恐怕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吧。特列茲·貝因醫師曾經擔任過皇宮御醫的副手,是個常常到皇宮來的醫生。火災發生時,他恰好趕來皇宮,便把我救出去,送到他鄉下的老家去。據我後來聽到的,當時我似乎傷得很重,好幾天在生死關頭徘徊。之後,貝因醫師同情我失去了親人和記憶,又聽說那場火災可能是蓄意縱火的,於是就把我藏在他家,也告訴村裏的人說,我是他住在首都的孫女……於是我就在那裏過了十年平凡的日子,將他視爲祖父,安份做一個村姑。——今年夏天貝因醫師生了重病,在臨終之際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接着,警隊長的聲音從收音機裏傳出。
對着麥克風大叫出口的既不是班奈迪,也不是菲歐娜。
尼希特像是碰了一根大釘子。
菲歐娜說着,環視坐在露臺上的衆人,繼而將身子轉向露臺外,讓羣衆看見她手上的墜子。
『認識的人上場了,好哇,隊長!』
「我恐怕不得不承認你的這番話算是說得通。只可惜以往那些騙人的說辭也同樣容易使人信服。我實在不願意這麼說,但你懂得利用像英雄先生這樣有名的人作爲後臺,真是一流的詐欺手段啊。換句話說——」
維爾呢喃說着,沒有按下通話鈕。
瓦廉轉身面對尼希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平靜。
「拜託了。」
「怎麼會……」
他自言自語道。
在歡聲雷動的現場,瓦廉警隊長沒再說什麼,靜靜地退下。他重新戴上帽子,深深低下頭去。
「謝謝你,瓦廉警隊長。」
瓦廉抬起頭,也沒和菲歐娜對眼,只是默默站回露臺邊那個原本由他駐守的崗位。
菲歐娜將麥克風朝向羣衆:
「我,法蘭契斯卡也要向全體國民!致上由衷的謝意。」
歡呼聲彷彿停不下來。其間不時夾雜着“法蘭契斯卡殿下!”的呼聲。
這時,菲歐娜又將麥克風交給班奈迪。
「如何?各位!我卡爾·班奈迪來到這裏的理由,各位都明白了嗎?」
班奈迪裝腔作勢地說完,又是一陣大歡呼。
接着,他將視線轉向愕然呆立的尼希特。
「尼希特議員,你例舉過去的詐欺案件,那份心情我能體會。的確,剛纔的我們難怪會令人起疑。不過現在你怎麼說呢?」
聽到班奈迪的話,衆人也都往尼希特看去。尼希特側眼瞄了一下,終於微微一笑輕搖頭。他靠近麥克風,好讓自己的聲音傳出來。
「——我服了你了,英雄先生。」
接着他又做了一個優雅的笑容說:
「現在,這位女士是法蘭契斯卡殿下的可能性已經很高了。你們顯然不是愛搞排場的騙子。我剛纔說的話或許有許多失敬之處,我願意全數撤回,並且在此向各位致歉。」
「不愧是議員,只不過我們雖然不是騙子,但真的是愛搞排場啊。這一點我想你不用更正。」
便見尼希特又露出那個說好聽點是優雅、說難聽是做作的笑容。
「不,我真的服氣了。」
「好吧。不過,就算你說的是真話——」
尼希特揚腿踢起一張椅子。椅子高高飛起後摔在露臺上,那聲響也傳進了麥克風。
菲歐娜此話一出,羣衆間浮現一股陰森的沉默。
「也就是說,我將面臨正當的審判。屆時我會聘請律師蒐集證據,再容我堂堂正正的提出反駁!我會證明這與我完全無關。——一個不知在哪裏撿到的袖釦,和許多願意爲我做不場證明的可靠人證,不知孰輕孰重呢。」
「…………」
艾莉森在空中大吼。
彷彿大批蟲子剎時被驚動,羣衆間響起一片驚愕的低呼。露臺上的議員、賓客和警官們,全都一起朝菲歐娜和尼希特看去。而那名小男童仍舊悠哉地搖晃着雙腿。
「尼希特議員。你太差勁了。這下子不光是爲了十年前的案子,單以現行犯罪也非逮捕你不可。」
「擋得好哇,隊長!」
『到底出了什麼事啦,播報員!』
只有一人鼓起勇氣試圖勸阻他,卻被尼希特凌厲地瞪了一眼。那人沒敢再開口,退了幾步便也轉身逃開。
「嗯?」
「隊長,難道你也相信那位女士的一派胡言?」
「歐文·尼希特。你要取回這顆釦子,無論是生或死,都得等你從監獄裏出來之後纔行。」
「請往這兒走,議員。要麻煩您跟我到警署裏走一趟了。」
瓦廉如是說道。看着警隊長一本正經,尼希特露出厭煩的表情。
尼希特手中的短劍,已將近有一半沒入瓦廉側腹部。所幸瓦廉在千鈞一髮之際倏地伸出左臂擋在中間。左臂也被短劍貫穿,血流如注。
尼希特看看自己的左袖口,見完全一樣的金袖釦仍牢牢地扣在那兒。於是他又看右袖,卻見右袖釦也好端端的。
「我該說“果然不出我所料”嗎?」
婦女們尖叫着在露臺上逃竄。被撞倒的那位小姐動也不動,旁邊的警官只好將她拉開,議員們也幾乎逃離。
班奈迪用貝佐語說道。
「尼希特議員。」
菲歐娜回瞪尼希特,一面說道。
播報員當然聽不到。但他的聲音接着在一片慘叫聲中傳了出來:
尼希特右手持劍,一反手竟順勢往倒在地上的那人腹部刺去。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重新把視線移回尼希特身上。
「好的。不過請你別忘記,真正的公主和我這發現壁畫的英雄,真的會和你周旋到底哦,證據就是金墜子。還有刻有你的家徽的袖釦!那應該只有你纔會有,但願到時候你能找到很多同夥甘願冒風險說些遲早會拆穿的胡言。」
『尼、尼、尼、尼希特議員竟然刺傷了瓦廉隊長!』
收音機裏傳出一連串驚叫與怒吼聲,
班奈迪簡短答道。
班奈迪伸出右手,手上捏着一個小小的金色物體。
尼希特一臉不解。
「……唔,你這……」
尼希特瞥向菲歐娜,但見她冷眼瞪着自己。
「你在十年前殺了人。你殺了我的母親、父親,還有……許多的隨從人員。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歐文·尼希特。你當然明白吧……沒錯,你就是襲擊皇宮的犯人之一。」
「你、你——」
「各位。我想,我就把這個場合讓給他們兩位吧。趁我還沒有鬧出更多笑話之前,我要離開了。至於來聽我演說的人,我實在非常抱歉,但我想我剛纔已經不小心說得太多了。」
「天啊,尼希特議員抱着小孩接近卡爾少校和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了!實在太可怕了,啊,他們在說話。我先調高麥克風的收音。」
露臺邊只剩播報員一人仍在實況報導。
「尼希特議員。我們之所以選擇這個場合來發表,你已經知道理由了吧?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我就是喜歡搞排場啊。」
「……什、這是什麼話——」
「我要以殺人和傷害的罪名,對你提出控訴。你要爲此坐牢。」
只聽見尼希特哼了一聲,掉頭就往露臺的右後方走去。
「的確是我的,可是……您是在哪裏撿到的?」
「……?」
卻見尼希特並不逃向一旁通往樓下的出口,竟奔向他面前的來賓席。坐在那兒的人一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名年輕女性被他迎面撞上,當場連人帶椅跌在堅硬的石地上,暈了過去。
尼希特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面對班奈迪的質問,尼希特答得十分平和。
班奈迪如是說道,一面瞥向露臺兩旁。已有數名手持警棍的警官正怒目盯着尼希特。
尼希特用左手將小男孩抱在一旁,右手拿着染紅的短劍。小男孩完全不明就裏,但嚇得渾身僵硬。
尼希特轉向麥克風與羣衆。
班奈迪望着倒地不起的瓦廉警隊長,見一名年輕的警官正在照料他,而瓦廉也已經微微的抬起頭。
「沒有錯。」
「有很多,但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口,聽來只會像是強辯。」
「所以我不做任何解釋。不過那位女士剛纔說要“對我提出控拆”,我沒有聽錯吧?」
「貝因醫師把墜子還給我時,也一起把這顆釦子交給我。他說我當時身受重傷,手裏卻還是緊握着這顆釦子。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我在接下它的那一剎那,卻想起一絲與這顆袖釦有關的可怕回憶。——直到看見你的選舉傳單,你在照片裏佩戴的正是這樣的袖釦。這顆袖釦可以證明你當時就在現場,也能證明那場火災並不是單純的意外。我想,你大概以爲這顆釦子早已被火燒融了吧。」
「我相信她是法蘭契斯卡殿下,因此她說的話我也相信。」
「怎麼樣?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應該說過了,若有虛假我願任憑宰割。」
話還沒說完,尼希特突然朝瓦廉一撞。
「我現在就要殺了你!」
在一陣笑聲和支持者的聲援中,尼希特揮揮手。然後他向菲歐娜微微一鞠躬,簡單地向其它議員們道別後,走向露臺邊。
「是嗎……看來你以前果真是皇室警衛……換個說法,真夠愚忠的。」
尼希特往回走了幾步,定睛看着。
班奈迪卻站出來說:
「這是你的袖釦吧?尼希特議員,上面刻有你的家徽呢。這麼重要的東西,丟了可就傷腦筋咯。」
「哎,也對啦。」
「唉唷,跟你鬧着玩的。」
見尼希特一臉不悅,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袖釦時,班奈迪忽然將手抽回,讓他撲了個空。
有人叫住他。原來是班奈迪。尼希特停下腳步,回過身去。
班奈迪說道,便見瓦廉點點頭,迎上去擋在尼希特面前。
「你想像剛纔一樣,要看證據嗎?歐文·尼希特,證據就在我手裏。是的,就是這顆袖釦。這百分之百是你的東西,同時也是我除了項墜以外,唯一從皇宮帶出來的東西。」
「…………」
一片寂靜的露臺上,只見尼希特張口結舌,想說又說不出口。
菲歐娜右手握着袖釦,閉起了眼睛。她又將手撫在胸前的墜子上。
尼希特抓着小男孩,甩去右手的血,然後一步步逼向露臺中央的菲歐娜和班奈迪。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若方纔那樣沉着,而是充滿敵意,目光兇狠且頭髮凌亂。
說着,他伸出手要和班奈迪相握,班奈迪便也牢牢握住。屏息觀望他們兩人的羣衆,立刻鼓起掌來。
「什麼!」「!」
班奈迪竟打趣似的說着,轉身將袖釦交給了菲歐娜。
說着,尼希特便伸出手要接下。
班奈迪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一顆金袖釦。菱形的底座,上頭刻着美麗的徽紋。
「嗚!」
菲歐娜不發一語,只是朝他凝視了幾秒鐘。
然後她睜開眼睛,接着說:
『現在他抓了一個小男孩,天啊,從後面、他從後面用左手勒住了小男孩的脖子!小男孩好像很難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尼希特議員竟然!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該死!」
這時,尼希特的眼前就是那個嚇傻了的小男孩。
班奈迪把視線從尼希特身上拉回菲歐娜,滿意地點點頭。
「你掉了東西哦。」
她那冰冷的語調,直接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裏,也傳進了麥克風。
「瓦廉警隊長,他就麻煩你了。我們馬上就來。」
「…………」
「……您在說什麼,我一點也不懂。」
尼希特走到瓦廉身旁,似乎要任瓦廉帶走,一面說道:
接着班奈迪問道:
瓦廉被猛然撞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尼希特立刻從他的腰際拔出那把禮儀用的短劍。繫帶被他一把扯斷,露出了長達二十公分的鋒利刀刃。
尼希特笑着說道,抽手拔起短劍。瓦廉的側腹立刻湧出鮮血,將制服染得一片血紅。尼希特起身跑,先對着他的頭踢了一腳,令他昏了過去。
「…………」
「兩件我都不接受。一旁的蠢蛋警察們,你們統統不許動。不怕這小孩受傷嗎?」
尼希特將短劍比向他懷中的小男孩。瓦廉的血沾在男童的臉頰上。
菲歐娜上前一步。班奈迪想攔阻她,卻反被她按下手臂。
『放開那個小孩。歐文·尼希特。』
『我只當它是耳邊風,你這天殺的!』
『你當年就是那樣……那樣抓着我的,對不對?拿我當人質。』
聽到這裏,艾莉森激動的咆哮。
『這傢伙太不像話了。』
『…………』
兩人從盤旋的戰鬥機上往下看。小小的露臺就在下方。
「什麼嘛,原來你記得清楚嘛。女王陛下和殿下就是爲了救你才蠢兮兮地跑出來讓我殺的,兩個活靶子呀。可是我明明記得,我在你身上也紮紮實實開了兩槍的。」
說這話時,尼希特的臉上竟有一股歡欣的笑意。相反的,菲歐娜卻是滿臉兇惡。
「你們兩個都站住別動。難道你們想看這小耳朵被削掉嗎?」
班奈迪扳着菲歐娜的肩膀,將她拉到演講臺邊。尼希特盯着他們,一面走到露臺前方的前緣處往下看。下面除了愕然仰望的羣衆之外,還停着一架飛機。
尼希特背抵着欄杆,又向露臺亮了亮手中的人質和短劍。
「我可要逃了。剛好連飛機都準備妥當了,就借我用一用吧。那邊的英雄,你就替我駕駛它吧,三個人應該坐得下吧?」
「要是我拒絕呢?」
班奈迪問道,尼希特馬上說:
「那,這個不知名的小男孩就要被犧牲了,他的名字會被永遠的烙印在歷史上……或者也烙印在公主殿下的腦海裏。」
「原來如此。」
尼希特揮揮右手的短劍說道。
「請你在這裏看着他咯。」
說着,班奈迪又對菲歐娜說:
『準備好了。』
「好啦,英雄先生,請你帶路吧。」
『怎麼這樣……」
四十五。
「關於這件事嘛——」
『現在那傢伙抓了一個小孩當人質,走到露臺前端去了。你們就做狙擊手,從空中朝他的背開槍。』
聽着班奈迪沒好氣的聲音,艾莉森好失望:
「該不會真要放走他吧?」
艾莉森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緊張。飛機低空拂過房舍的屋頂,屋頂的藍色和屋檐的白色彷彿伸手可及,且快速向後飛逝。他們的前方有一棟高大的建築物。
『對時。三、二、一、開始。』
『收到!穩住哦!』
「叫他做什麼就乖乖做什麼,真好。話說回來,這男人還真沒用啊——他真的是個正牌的英雄嗎?」
尼希特將短劍逼近男童的喉嚨,立刻轉向已走到他眼前的班奈迪,舉手就要刺去。
維爾的膝上擺着手槍,滑套敞開。
『艾莉森,萬一我失手了,還有時間重來嗎?』
「準備飛機需要一點時間。你要在這裏等呢?還是到下面去等?」
『五……四……』
『咦?那不就……』
五十五已過。班奈迪又向尼希特踏出一步。
像是看透了維爾此刻的焦急,艾莉森的聲音聽起來悠哉多了。這次他抓到了盒子,打了開來。
班奈迪摘下警官頭上的耳機,將他從椅子上擠下,一把抓住面前的麥克風。他很快地調整起無線電的頻率。
『好,維爾你呢?就像那時救了我們、救了壁畫那樣,你願意嗎?』
『我願意放手一搏。既然來都來了。』
維爾的右手捏着一顆子彈,將它放進彈匣,再將彈匣裝入手槍。子彈沉鈍的光芒從滑套的孔中露出。
三秒後,艾莉森的聲音傳來。
「我想想還是算了。跟像你這樣的人渣共乘,我會倒黴的。」
聽見這番嘲諷,菲歐娜再次轉身瞪着尼希特,然後說道:
『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用手拿槍射不準,但用飛機的我可有自信了,要我用飛機上的機槍射他是嗎?』
維爾拿好手槍,架在左側的機艙邊緣上。他用大姆指推開滑套鎖。
聽見兩人的聲音,班奈迪又按下麥克風的通話鈕。
「請不要勉強起來。」
『維爾,冷靜下來。還有五十五秒。』
看見班奈迪走來,他勉強支起身子說:
班奈迪抓着麥克風,往露臺中央看去。尼希特仍靠在欄杆上,小男孩則像個娃娃似的頹然無力。在他們兩人面前,則望見菲歐娜的背影,可能仍在瞪着尼希特。
聽着艾莉森的聲音,維爾快速動起手來。就像一隻發現獵物的猛禽,戰鬥機開始急速回旋降落。在這樣的重力加速度之中,維爾先脫去手套。
咦?先聽見維爾的驚訝,然後纔是艾莉森的興奮語氣:
『好、好的。——要做什麼事?』
『……我知道了。』
班奈迪向身旁的菲歐娜說:
他一面輕推菲歐娜的背,一面看了看左手腕的表。
『從左側接近。我會傾斜機翼,儘可能減速。』
「我說像你這樣的壞人,我纔不會任你逍遙法外!人渣。」
班奈迪按下手錶上的鈕,碼錶的指針便從十二點的位置起跑。讀秒開始。
『就像剛纔的要領。你從空中狙擊那傢伙。』
然後他問尼希特:
「好吧,尼希特議員,我就替你開飛機,順便也做你的人質吧。雖然跟男人共乘一點樂趣也沒有,哎,我現在也不能抱怨什麼了。」
「你這傢伙!」
『拜託了。——你們兩位能在六十秒之內完成嗎?』
『可、可是,萬一射到人質或你怎麼辦?』
『辦得到吧?卡亞西的第六名。我現在全仰賴你和艾莉森了。還有一件事,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叫那傢伙招供,所以儘量別殺死他。』
『什麼嘛——』
『不急不急,還有時間』
耳邊傳來的是艾莉森的倒數計時。
看着菲歐娜神情中混雜着錯愕與不耐,班奈迪對她說:
見班奈迪走回來,尼希特便問道。小男孩被他的左臂挾着,雙腳懸空,臉上一片茫然。
「瓦廉在叫你呀。之後我來想辦法。」
班奈迪雙手叉在胸前。左腕的秒針剛過四十。
接着他從雙腳間的布袋取出手槍,這次一下子就裝好了槍托。他再伸手去掏袋子底部的子彈盒,第一次沒拿到。
「咦……?」
『……怎麼做?』
「英雄先生……別讓那傢伙逃走……」
『人質不會有事的。若能射中那傢伙的身體,子彈是不會貫穿過去的。——我無所謂,一、兩條胳臂或腿是小事。』
「請借過。」
班奈迪只簡短的說了一聲「不」,然後對着坐在無線電前死命請求警署增援的年輕警官說:
伴隨着一個金屬聲,子彈和滑套一起就定位。
「我就在這裏等。快點啊,英雄先生。」
「什……」
『不是啦。機首是二十毫米的機關炮耶,你想轟掉整個露臺呀?』
『班奈迪呼叫艾莉森機。聽得到嗎?我在下面用警察的無線電。』
『維爾,你來。』
他才呼出口,馬上就在耳機裏聽見艾莉森的貝佐語傳回來。
聽到這句話,又見班奈迪泰然自若地走向自己,尼希特簡直驚訝已極。他將左手抓着的男童一把擄在自己面前。五十已過。
班奈迪沒好氣地咕噥道,然後笑了笑。
維爾將槍托抵在肩上對自己說:
「咦?——哇啊!」
班奈迪說時,另一名警官靠過來,語氣強硬地問道:
只見班奈迪快步走向露臺右側,中途還一度回頭,朝菲歐娜送了一個秋波。
「請你到旁邊去吧。這裏很危險。」
「要是讓他聽見了,他大概會煩惱不知該笑還是該生氣吧。」
『收到。真是一發不可收拾呀!』
「就一次。」
『維爾。我在軌道上了。』
『沒有哦,一擊定江山呀。還有二十五秒。』
「沒有辦法,人質的性命爲重。」
「好啦。」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阻止那傢伙。』
聽見兩人的回答,班奈迪便在警官的注視下滿意地點頭,然後!
『好。』
『收到,維爾呢?』
「準備好了是吧?」
露臺右側有幾名警官。其中一人正仰躺着接受包紮,並拒絕人家將他送走。那人正是瓦廉。
「我不——!」
看着機上的時鐘,艾莉森一面說着,一面拉回推進器操縱桿。引擎聲立即靜了下來。
『我等一下會去引開他的注意力。艾莉森,你把飛機儘可能降落到露臺的高度,側飛橫越大道,維爾就在經過的那一瞬間開槍。』

眼底是從右往左流逝的景色。成排的屋頂,忽然變成了偌大的劇場樓房,它們就像在旋轉臺上轉動似的。接着,面對大道的露臺映入眼簾。
『三……二……一……』
在傾斜的機翼那端,維爾望見兩個男人的身影。一人背對着露臺的欄杆,另一人則幾乎與他重疊,也就是班奈迪和他那毫無畏懼的笑容。
手槍的準星幾乎是同時瞄準了兩人。
『就是現在!』
維爾開槍了。
六十。
引擎聲在剎那間轟然響起。
在眼前這名揮劍準備刺向自己的男子腦袋後方,班奈迪看見那架兩人座的戰鬥機。機身畫着燈臺圖樣,而後座有一管槍口,正對着自己。
「拜託了。」
後座的手槍彈出一個金色的彈殼。
「呃啊!」
就在尼希特發出慘叫的同時,戰鬥機宛如一陣狂風似的颯地飛走。尼希特的左肩噴出鮮血,疼痛令他縮起身體,右手的短劍只劃過空氣。
「好身手!」
班奈迪叫着,當場用左肩撞向尼希特,右臂同時拉開那名男童。
「抱歉咯。」
被這麼一撞,尼希特當場跌了個四腳朝天。
「你這混球!」
尼希特高喊。他痛得表情扭曲,仍執意朝班奈迪的頸部刺去。
班奈迪炯炯盯着那把刀。
只見他慢慢站起身,警官立刻擺出陣勢。尼希特的背在欄杆上滑了一下,但還是站定腳步,往大道望去。
菲歐娜問道,卻見尼希特笑了起來。說得好聽是優雅,說難聽點是做作。
「都到這個關頭,你還是要講自己該講的話啊。真了不起。」
尼希特將唯一能用的右手攀在欄杆上,使勁地跳了上去。
「歐文·尼希特——」
「在那之前,先以現行犯逮捕你。不好好綁住你不行,否則你會逃跑。以後再慢慢來審問你吧。喫飯的事也等進了大牢再說。」
一個悶響,短劍定住不動。劍尖刺在班奈迪的左腕上。只剩毫釐之差。
『這算哪門子的實況轉播啊!』
『啊,他揍了他,揍了一拳,又一拳,尼希特議員被打到欄杆上!他的背撞上攔杆,小孩子也平安無事,卡爾少校實在厲害!』
一個扭曲的笑容。
「要是生男的,我看還是叫“班奈迪”吧……」
菲歐娜快嘴答道。
「我姑且聽之。」
綠色的戰鬥機靜靜飛翔在藍與白的城市上空。
「最後我還是要說……你們可別想從洛克榭獨立哦……」
「太大了,藏不起來嘛。」
班奈迪說道,一面甩着揍人的右手。
班奈迪以洛克榭語說道。
尼希特的身體往後倒去。菲歐娜不禁屏息,見班奈迪伸出手——卻遲了一步。
班奈迪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貝佐語,飛身衝上前。
尼希特氣若游絲,但麥克風仍忠實地將聲音傳開。羣衆依舊一片沉默。
他的眼前就是班奈迪和菲歐娜。在兩人身後,持警棍的警察們已經嚴陣以待,最後面還有坐在椅子上,腹部纏着繃帶的瓦廉警隊長。
艾莉森雙手伸向空中。
尼希特啐了一口,也吐出口中的鮮血。他的左臂頹然下垂,血跡滲出,染紅了他的西裝。
菲歐娜看着尼希特,眼神已不是先前那樣的仇怒,而是哀憐。
「永別啦。」
「嘿……你們……真是有夠閒……」
菲歐娜開口,班奈迪便將身旁的麥克風拿到她面前。
* * *
狹小的帳篷裏,斯貝伊爾空軍的官兵們又抱又跳的,打翻了好多器材。
「嘿嘿。」
一樓的石板道上,傳來人頭落地的聲響。
「…………」
就在那一刻,他將左腕伸到喉頭前擋着,又用右手從後抵住左腕。
就在同一時刻,帳篷裏有另一個聲音在翻譯廣播訊息。
聽到這番話,班奈迪打趣的說:
「這我拒絕。沒別的事了嗎?」
『你殺了別人全家,這種竟然還說得出口。——不過,我以公主的名義答應你,歐文·尼希特。各位也都聽見了吧。』
「這東西可是很貴的耶。」
「你啊……都怪你發現了那種怪東西啊,英雄……是你不好。那種東西應該永遠藏起來纔對。」
『那就……謝啦。』
嘴角淌着血,一頭亂髮。尼希特背靠着欄杆,虛弱地抬起頭。
這是播報員的聲音。
羣衆的驚呼聲。尼希特就這麼消失在三層樓高的露臺前。
他“出石頭”揍了下去。
「什……什麼?」
「去!」
「卡爾少校萬歲!」
「你呀……我要詛咒你……」
戴眼鏡的上尉自言自語道:
接着——
「我有兩個……請求。」
「可惡!」
班奈迪左臂一揮,短劍應聲飛出,敲打在露臺的地板上。
戰鬥機一面加速,艾莉森一面罵道。
『啊,卡爾少校搶下了小孩——!那刀子!危險。天啊,飛出去了!——哇啊!』
短劍的劍鋒刺碎了他左手腕上那隻手錶的表面,不只把數字盤弄得亂七八糟,劍尖也卡在機芯裏了。
「糟了!」
對着尼希特愕然的臉,班奈迪掄起右手——
『萬歲!——維爾,成功了耶,不愧是少校。』
「另一件事呢?」
「…………」
尼希特微弱的聲音,乘着電波傳進艾莉森和維爾的耳裏。
喀啦!
尼希特大爲驚愕。
『還有維爾你也是!』
羣衆彷彿凍結了似的,動也不動的看着他。上百雙冰冷的眼神。
再來是菲歐娜的聲音。
艾莉森回過頭去,只見維爾在防風鏡下淺淺一笑,右手向上舉起,亮出那把滑套敞開的手槍。
尼希特對班奈迪擺出笑臉,嘴角仍有鮮血滴落。
「我答應過的啦!」
「哼!——嘿,鐵打的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
『一件是……希望你別讓我的家人遭受私刑。我的妻子,當然還有我的孩子……我的所作所爲他們一概不知情,和他們也沒有關係。』
「我現在控告你襲擊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