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剩下的人们
《艾莉森》 · 时雨泽惠一 · 1.7万 字
从艾莉森和维尔开始跟踪飞行艇以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两机的位置并没有改变。
刚才怕跟丢,维尔一直紧盯着飞行艇,这时他才将视线往下移。
「咦?」
不看还好,一看可不得了。下面已不再是刚才的田园、森林、草原,而是一整片平坦的灰色,不知是什么东西。维尔想不出来,苦思了一会儿。
然后那片灰色突然过去,森林又开始在脚下流逝。维尔使劲地扭着脖子,往后面看。
「那会是什么?沙漠,也不可能……。湖?——啊、啊!」
当他看回前方,总算想出答案的那一刹那,防风镜下的眼睛睁得好大。
『艾莉森!艾莉森!』
他立刻对着电话大吼。
『干嘛?』
『刚才我们经过了一条河耶!而且是一条大河!——是路妥尼河耶!我们现在在缓冲地带!过了国境!』
他的语气几乎有一半是带着咆哮。但艾莉森传回来的语调却一点儿也没变。
『对哦,刚刚过了呢。』
『…………』
维尔按着电话钮,只是无言。艾莉森又补了一句:
『大致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这、这是非法入侵……』
『对啊!不过正确来说,其实是“侵犯领空”。』
『…………』
飞机朝西北西方向继续飞行。
『很好。待会儿会摇得很厉害唷……』
影子增速接近,一秒后已能看出机翼的形状。
维尔才刚惨叫起来,他的右侧立刻窜过几道细长光丝。黑影随即跟着飞过。
维尔立刻勾开提把。只见布袋滑出机身侧缘,吐着烟向外坠去,很快地跌到地面。袋子一度弹起,里面的东西全撒了出来。
飞行艇的机翼有灯光亮起。右翼前端是绿色、左翼是红色。垂直尾翼的根部是白色,而前端则有红光闪烁。
『好了!然后呢?』
艾莉森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后回过身,防风镜下的一双眼睛睁的好大好大。她快手快脚地解开维尔的安全带
变得头下脚上的维尔,连忙压住手边的布袋。艾莉森看着左边,再看看黑色机体,估算时间。
维尔的身体被风和安全带压住,颈子也无法自如转动,但还是奋力照着耳机里的指示,将双手伸向勾住的布袋提把。
草原正中央有一条小径,两旁都竖着木制电线杆,两条电线勾到飞机的轮子和脚架;电线断了,轮子却也弹了出去。
一波急降之后又一波急升,机首拉起,紧接着大右旋。
只见那架点了灯的机体突然加快,渐渐往高空攀升。
『…………』
艾莉森转过脸对他说。飞机开始缓缓攀升。
他们的高度越来越低。外面的景色三百六十度旋转,每转一圈就变大一轮。
『你真聪明,都说对了。——这算是“紧急情况”吧?』
两人的脚下便传来破坏声响,机身朝上摇晃。
「哇!」
『下面也没有城镇……应该不是要降落……』
『就是现在!』
『等一下会有点摇晃哦。』
两道光连续射出,就像照相机的闪光灯一样。机枪发射了。四发中有一发曳光弹,在空中划出发亮的射线。
又一秒后,防风镜的玻璃反射了月光
拖着淡淡的烟,两条线划破空气,却扑了个空。
艾莉森拉回控制杆。正当机身再次上扬,脚架和机体却已经触及草原。
一面大声咆哮道。维尔刚站起,她就将他扯出驾驶座。地面就在旁边。
「还没……。还没……」
这时,维尔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他们发现了……。那、那怎么办?』
维尔立刻照做,将布袋提把挂在机舱里的一个把杆上,再将袋身垂到左侧机体外。他把手伸进被风吹扁的袋口中,摸索着那根粗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黑影停止了射击。它向左大幅倾偏、回旋,准备再次进击。
黑影越来越大。
刚才飞过的黑色机体正呈垂直倾斜,同时大幅左转。它的速度之高,和飞行艇简直有天壤之别,在微明天空和漆黑大地之间,快得像一颗黑色的流星。
艾莉森在防风镜下皱起眉头。
脚架立刻折断,螺旋桨打到草和泥土,尾端当场变形,机身在泥土地上刨出一道长长的沟,下边机翼应声碎裂。
现在维尔再怎么扭头,都已看不见路妥尼河。当他再次望向飞行艇,却看见一副奇妙的景象。
维尔一时楞住,接着死命地跑了起来。艾莉森跑在他身旁,不住拍他的背催促着。
她抬头往右边看去,只见黑色机体已经转向,正笔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她一面看着,脑中的想法脱口而出,像在确认。
艾莉森将操纵杆往左前推到底,同时左脚重重一踢,几乎像要弄坏那个把杆似的。飞机立刻像撞到东西似的,倏地转向左下。
黑色的机首闪光。
『怎么样?很顺利吧?』
『可惜,看来我们只得逃命了。因为对方是战斗机。』
机身继续滑行。就在速度大幅减低之际,一个隆起的小土堆撞上引擎而使机首严重扭曲,这才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没看过那种机型?我记得你在信上写过,说你几乎认得洛克榭所有的飞机。——所以打从我们看见它起飞开始,你就知道那是西边的飞机,也知道追起来一定会越过路妥尼河。还有,你也知道这不只是一件单纯的老人绑架案,而是更严重的事情。相较之下,别说是偷飞机,就连非法入侵都不算什么了。』
人工照明出现在那个黑影上,显得格外醒目。
艾莉森才刚开心地说完
维尔惊讶得睁大了眼。
『什么叫看着办?』
是电线。
『等我叫你,你就拉绳子。之后再看着办。』
就在此时,艾莉森忽地使机身左旋,一面向下坠去。小飞机拖着烟不停打旋,一路往地上冲。黑色战斗机见状立刻减速,并且向右急转,穿过半空中呈螺旋状的烟痕。
现在,机外的景色就像从屋子二楼看出去一样,草原就在伸手可及的下方向后流去。机身已被拉平,在离地仅数公尺的超低空稳稳的飞着。
『准、准备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艾莉森一面掉转机身,答得泰然自若。然后,自己又加上一句:
就在后方,黑色的战斗机已经回旋完毕,正以压倒性的高速向两人乘坐的小飞机俯冲而来。
匡锵!
『是西边的战斗机。他们发现了。』
「…………」
维尔哀嚎起来。
「现在!」
维尔勉强挤出声音问道。他的头被甩得左右摇晃,身体被安全带勒得好紧。
说着,艾莉森使急速下降的机身恢复水平。重力加速度迫使他们的背压在座位上。
艾莉森叫道,维尔搞不清情况,只管拉绳子。一拉起,布袋立刻鼓胀起来。烟雾弹一齐冒出灰色的烟,从口袋冒出来,开始向后方延去。
『我真该早点发觉的……』
对话停了十秒左右。只有引擎声顺畅地响着。
『丢!』
『烟雾弹。帮我把袋子垂到机身外面,准备拉绳子好吗?』
『维尔,准备!』
维尔惊慌地反问。
突然间,他们不转了。
『放心!我是故意的!等我信号丢袋子!』
「唔!」
『……维尔。』
丢下这两个字,艾莉森随即将操纵杆往旁边一甩。飞机像是原地打了个滚。滚到背面时忽地停下。
「咦?」
『什么事?』
『要摔下去了!』
『艾莉森。有灯——』
『抓好。』
『我们距离变远了。』
飞机朝下坠去,维尔差点发不出声音来。赶在战斗机射击的前一刹那,艾莉森一把拉回操纵杆。背面的机体急速下降。
「站起来!快逃!」
「我就知道!」
她的头在右斜前方停住。那里有一个小黑影,小得像个黑点。
这一次,对话停了七秒钟。
『就这样。』
「跑!」
『为什么?』
艾莉森看了看高度表,又往下打量。
艾莉森没回答,只是用微湿的手掌重新握好操纵杆和推进器把杆。
「可恶!」
『只过了一点点嘛。我们只追一下下,至少看得出大方向就好了。况且若要说成侵犯领空或非法入侵,对面还不是一样?还得给他们加一条绑架罪名呢,“斯贝伊尔的人到洛克榭抓了一个老人,我们目睹他被带到哪里哪里”这种消息,传出去肯定是大新闻吧。』
「哇啊!」
『都在。』
但艾莉森的视线跟本没去盯它,而是忙着顾盼四周,一颗脑袋上下左右地转动。然后
『我看到了。会是做什么……?』
『维尔,确定你的安全带是否系牢,包包是不是在手边。』
机体倒栽葱似地向地面栽去。
『怪了,怎么会呢?』
她开始令机身左倾、右倾,又突然使机首朝下,同时转头东张西望。月光照耀的大地上,只有整片草原和零星几棵大树。
『放心。我只要确定它降落在哪,之后再飞回去就行了。燃料也够,还不用怕。』
两人跑了五秒之后,飞机爆炸。
红色的火团一跃而起,冲击令机身前半炸成粉碎;黑烟冲上半空,剩下的残骸开始起火燃烧。
维尔和艾莉森继续跑着,见前方有一棵大树,立刻躲到树干后面。细小的碎片纷纷打在树干上。他们背抵着树干坐下,维尔大口喘着气。
飞机继续燃烧,将清晨的天空染得耀眼、鲜红。
「维尔,你应该没事吧。」
「我、我还好……。艾、艾莉森你呢……?」
「我没事。不过,飞机完蛋了。……我还以为很顺利的。」
半起身从树干后方探出头去,艾莉森脸色一苦。
「艾莉森……、你刚刚想干嘛?」
维尔仍坐在地上,问道。
「“装死”。」
「啊?」
艾莉森低头看着维尔。
「是部队的中尉教我们的。装死,用来欺敌的一个小伎俩。可以开机枪射击,没子弹的时候就用烟雾弹制造烟,假装中弹。敌机怕被爆炸卷入,通常都会躲开,这时候再做螺旋急降,好像失速坠机那样,就可以脱离敌人的视野。然后再贴地飞行,让上空很难察觉,接着就逃啰!只要能飞越路妥尼河,对方再精明也不至于追过来……。我以为一定很顺利的,明明就很顺利的嘛,谁呀,在那种地方拉什么电线!鸟不拉屎的乡下要什么电啊!」
艾莉森越来越激动。
「…………」
维尔却呈对照似的异常冷静。
「还有——」
艾莉森蹲下来,正想继续说,这时却传来一个高亢的引擎声。那架黑色战斗机从他们上空高速飞过,向右回旋后就此飞远,没再掉头回来。
「就是你!可恶!给我滚下来!」
阳光开始亮起,渐渐与月光不相上下。鱼肚白的天空东边,染上一抹霞红。
「唉……」
「坚持到最后关头是一件好事耶。」
「不过?」
躲在树后,艾莉森远远瞪着飞机残骸,气呼呼地说。
「什么事?」
喝了几口,他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怎么啦?」
艾莉森边走边说。维尔在她身后应道:
「所以……,先到附近的城镇讲讲看吧。」
「已经天亮啦……。真快。果然是夏天。」
* * *
维尔靠着树干坐在地上。
见他表示同意,艾莉森笑了笑。维尔又说:
「哦。——只好走去啰。」
「啊?什么?」
「…………」
「所以说来说去这是非法入境了……」
耀眼的太阳已从林间升起,鸟叫声渐渐响亮,而维尔则一副没精打彩的问道。转动着手表的发条,艾莉森应了一声:
『少尉,我只再说一次。不用多嘴。你只要照上级指示行动就好。通话完毕。』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想点建设性的事情吧!」
艾莉森把水壶浸在溪里,装满了水,然后跑来坐在维尔身旁。
「……这问题好难哦!不过」
「对呀,确实如此。」
艾莉森继续走,只是回过头来。
「这个嘛,当然是希望他们放啰!」
「讲讲看?」
「现在想出了答案又能怎样。」
「“我早该在什么时候不顾一切阻止艾莉森的行动呢?是骑边车追汽车?审问警官?偷借飞机?越过国境……?”」
坠机之后,两人暂且先离开火场,接着到了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在草堆树影后躲了起来。
那就好艾莉森表示。接着又开口:
「嗯?」
「有吗?」
「…………」
「也是啦……」
两人默默地吃着。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艾莉森拿出巧克力啃掉一半,剩下的拿给维尔。维尔边吃边接过水壶。
艾莉森和维尔在草原上向西走去。这是一片平坦的大地,草长及膝,随处可见散布的森林。
「不要说我们被击坠,就说是迷路后摔飞机之类的,反正出了意外,希望他们能收容我们等等。主动去说,我想应该比较不会被当成间谍吧!而且也没有间谍会这样大大方方露脸的。我想之后再拜托他们帮助我们回洛克榭」。
『乌鸦呼叫家鸭。洛克榭的战斗机已经是侵犯我国领空。不必通知司令部派调查人员到坠机地点去吗?完毕。』
「…………」
艾莉森如是回答。
「我说,维尔。」
「…………。去死——」
艾莉森又开口了。走了半天,景色一点也没变,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绿地,连路也见不着。
「嗯。」
「你觉得“宝物”会是什么东西?
太阳攀高,气温也渐渐上升。
「“嗯”什么啊……。我刚刚也说了,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对吧?」
维尔反问,却见艾莉森回过头来,有点生气。
「咦?为什么问这个?」
「…………」
「嗯?」
流过草原的小溪,比地面低陷一些。
「不晓得……。我也没看过河对岸的地图……。要是在洛克榭,离缓冲地带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公里远。」
「虽然可惜,但也只有这么办了。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城镇或村庄呀?」
「现在总算定下心来了,肚子也不饿了。」
「没有耶……。不过我在烦别的事情。」
「说到现况,没有了飞机,我们也回不了洛克榭了。」
「艾莉森?」
艾莉森笑着说。
「“宝物”呀,老爷爷说的。你忘啦?」
『家鸭呼叫乌鸦。收到。之后由本机护航至基地。完毕。』
维尔无力地垂下头去。
既然遭到斯贝伊尔的空军战斗机击落,艾莉森认为应该会有军队前来调查才是,所以她在这里观望。维尔问她:万一真有军人来了怎么办?
「你要我说什么啊?艾莉森。——哦,你是不是在想,到了城镇之后的下一步啊?不过你先想想,人家会放我们回去吗?」
「真是的……。我一定要阻止你的下一个行动。」
「你说话嘛」
走着走着热了起来,两人都脱掉夹克和帽子,挂在背上。
「哦……。我忘了。现在又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要是有城镇,你想那边会不会有机场或飞机?」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有城镇的话」
「嗯。」
『乌鸦呼叫家鸭。已击落跟踪的东侧战斗机,确认起火。重复一次。已击落敌机,确认起火。完毕。』
「会是金银财宝吗?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以前的某个国王为了复兴国家,把军用资金偷偷藏在这一带的?」
黎明将至。世界又有了色彩。草木回到它们的绿色,天空渐成清澈的蓝。而焚烧后的痕迹则是焦黑。
艾莉森把她的包包缠在腰上,维尔则拎着一个小包。那是紧急逃生包,原本装在飞机的机体后部,所幸没被烧掉。
「临机应变。」
「当然是借来用一用,好回去呀!」
「还有,这里是哪里啊?你知道吗?」
「对啊。」
「怎么办?艾莉森,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没有那个必要。你不用多嘴。』
维尔仍在后方应道。
维尔把夹克铺在地上,就在斜坡上躺了下来。
溪流小得仅一步就能跨越,但两旁仍有不少湿地。维尔在斜坡上找了一块干处坐下,一旁有几棵大树。正巧提供了蔽荫。
有电线的那条路是南北向的,不能沿着它走。
艾莉森开朗地直言道。维尔抬起头看着她说:
「小时候啊……」
艾莉森高举拳头,仰天咆哮。
「你一说我才想到,我们以前也闯过好多祸……」
「维尔,我们这样子坐在小河边,好像在野餐哦!小时候常常这样的。哎,虽然现在也不算大人就是了。那时候我们差不多十岁吧。」
但却不见办个人来。只见朝日即将来临。
小飞机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上层机翼的两端和机体尾部还留有依稀的形状。
「嗯,我想想。过了路妥尼河,飞了好一阵子,之后我们也逃了一会儿,现在应该在缓冲地带,要不就是在逼近缓冲地带的地方吧。」
维尔拆开小小的紧急逃生包,里面有一个小镜子、一张写着紧急情况须知的纸,还有一些罐头肝酱和饼干。
「——只能用走的吗?」
「居然没人来,真是怠忽职守。」
『…………。可是——』
艾莉森佯装不知。维尔看着枝叶间透下的广,一面说道:
「别跟我说你都不记得了哦。——大人说不准爬的树,我们偏跑去爬;说下大雪不准出去还出去,结果被雪埋了;要赶厨房的老鼠,钻进地板下却卡住出不来;想从屋顶吊绳子下去,竟被倒吊在半空中……」
「那倒是有过。」
「还有睡在羊舍里弄得全村的人跑来找;说要做水池就去堵灌溉水道,结果把田跟路都淹掉了;家里有大的欺负小的,你来跑去跟人家决斗;为了爬上河边的山崖,结果下不来;骑脚踏车跑遍四个邻镇;挖地下秘密基地时塌陷被活埋……」
「有吗?」
「其实啊,刚才跟在你后面走啊走啊的,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怀念感。本来还觉得莫名其妙,但你一说,我才想起这些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那些都是你先想出来,我每次都说不要不要,结果还是跟着你一起去……。最后也跟着一起挨骂。还有,每次都被罚擦家里的每一扇窗户。冬天冷死我了。」
「对呀,那个我倒还记得。不过维尔,你每次都陪我,我真的都很高兴耶。」
「……哦?」
维尔有些吃惊,看着身旁艾莉森的笑脸。
「对呀,擦窗户的时间也只要一半就够了嘛。」
「…………」
维尔又看回枝叶间的点点天空,喃喃自语。
「希望这次也能擦擦窗户就了事……。应该很难……」
不知不觉地,维尔在小溪旁睡着了。
艾莉森后来也睡着了,忽又睁开眼睛。她一骨碌跳起来,警戒地走出树荫,张望着周遭景物和头顶上的太阳。
然后叫醒维尔。
艾莉森和维尔走在草原上。他们又走了很久很久,走得鞋子都沾满了草的味道,还是没见到城镇或一户人家。
维尔向艾莉森问时间,艾莉森答说没过多久。
「现在宿舍大概已乱成一团了吧。」
维尔表情凝重地说。
「好严哦。不过,有规矩总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又能有违规的快感。」
「可恶!」
她屈身向前,搂住维尔的头。
艾莉森看着伤口,倒一点水上去。血被冲掉后,那道裂口便清晰可辨。伤口并不深,只是鲜血很快又冒了出来。
艾莉森慌张起来。她睁大了眼睛。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
艾莉森也边走边观望。
她将左手探入腰际的小包。一摸到最底层、最重的那样东西
「拜托……」
「快逃——」
「我有受过雪地野营的训练就是了。我还满有一套的呢!」
全部包扎完后,艾莉森才松了一口气。维尔不省人事的躺在她的膝上,正平稳地呼吸着。
「放心,我不会吃你的。」
「维尔!」
艾莉森问着,渐渐在食指前端施力。
她本想拿水壶里的水就这么泼下去,后来还是没泼,只用半湿的袖口拭去他脸上的血渍。
它们转过身子,跳跃着消失在林间。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有可能变成那样。好可怕。」
她帮维尔穿上夹克,自己的则绑在腰上。接着再让维尔仰躺,自己躺在他的身上,然后抓着他的双臂,一起将
「…………」
「这下子我们又要在外面过一夜啰?」
「来嘛,别怕。你一个人吗?」
接着倏地掏了出来。是那一把已经装妥弹匣的小型手枪。她用右手向后拉动滑套、放开,知道第一发子弹已经
「维尔!」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维尔忽然惊觉
「维尔!」
说完,她的表情一敛。
走了好长一段路,景色依然不变,仍是大片的草原,和小块小块的森林。
「冷静点,艾莉森·威汀顿伍长。急救伤兵时,先确认脉搏和呼吸。」
她又用水冲一遍,然后将手帕按上去。紧紧按着不放,她一面转过身子,让维尔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使头略略抬起。
偶尔,她停下脚步,对背上的人说话。见他没有回应,她就探探他的脉搏呼吸,顺便喘口气。
「!」
「你居然讲这种话。」
艾莉森搂着维尔的头,又轻拍、甚至重拍他的脸颊,但维尔还是没有醒来。
她大喝一声,背着维尔站了起来,往西方走去。
艾莉森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维尔高喊起来:
「而且维尔,这件事搞不会是近年来数一数二的国际问题呢!学校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了。你再担心也一样。」
她伸长左手,摸索着维尔掉在后方的那件夹克。抓过夹克后,再抽出那条塞在口袋里的围巾,然后她一面用嘴巴,一面将围巾对半纵折,开始在维尔的头上缠了起来。她将手帕盖在维尔的额头上,缠完后打结固定。
先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贴上维尔的颈部。有脉搏。再探到他的口鼻前。也有气息。
艾莉森垂下左手,重新锁上安全装置。
「哎哟!会吗?——干嘛可怕?」
「森林整理成这样,可见这一带以前或许是农地呢。」
艾莉森喘着气,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姿势。坐了一会儿,那条折了四折的手帕已经渗出血迹。
她把维尔慢慢翻过来,使他仰卧向上,拨开他的浏海。手上湿滑。
拖着艾莉森,维尔向后退了三步便倒在地上。艾莉森跌坐在地,一时竟起不来。
松了一口气后,艾莉森再从包包里掏出白手帕和水壶。维尔的伤口就在左前额发际,约有姆指般大小,还在淌血。
这么大吼一声,维尔才有了反应。他的声音细弱,眼睛也没睁开。
「就算我的射击再差——,这种距离下你也逃不掉的!」
「艾莉森!别过去!」
手枪一扔,她急急回过身去。
「维尔?」
是一头成年鹿。它朝艾莉森一跃而去,高高扬起前蹄,随即往下一踩。
就在艾莉森回过头去的同时,林间有个很大的声响拨草而来。
然后她看看四周,再看看太阳,决定背着维尔步行。
维尔说完,又不讲话了。
艾莉森噘起嘴,却见维尔只是耸耸肩。小鹿退了几步。
「咦?」
血并没有继续大量渗出。
「艾莉森,你没事?」
「唉……」
「还好现在是暑假……。要是在学期中,肯定会被禁足吧!搞不好还会退学。」
维尔若有感慨地说。就在他们的右边,森林和草原分界得笔直又清楚,正是人力开垦过的证据。
小鹿挨到成鹿身旁,用脸颊磨蹭着成鹿的侧腹。成鹿转过头看着孩子,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艾莉森手上的枪。
「喂,你……真的好吃吗?」
「……啊。」
艾莉森左看右看。草原上不见人影。
「我没事!谢谢你维尔。可是,你头上流血了——」
送进了膛室后,她保持坐姿,将左手往前一摆。握把后方的安全装置已按下,食指扣进了扳机。
「…………。啊!学校该不会去通知家里吧?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啊?」
没有反应。艾莉森转回头去,重新面对那个紊乱的喘息声。成鹿还在。
「是鹿。……跟在拉普脱亚看到的一模一样耶!」
「不会吧!你们学校的人应该不认识我,而且除非他们特地去查。噢!希望他们不会。」
「嗯,有点晕。」
艾莉森一面走一面说道。
「维尔!维尔!」
「哦,不过现在满自然的。」
成鹿盯着艾莉森,艾莉森也盯着它。
「还很小呢。」
艾莉森指着右侧。维尔看去,只见森林与草原的分界处,有一只褐色短毛的瘦小野兽,大约和一个小孩子差不多高,正望着他们两人。
「哦。被强制搬迁,现在都没人住了,是吧?……不过还有动物呢!你看。」
「……对哦,完了。」
「维尔,你听得见吗?」
维尔大叫着,把艾莉森往后拉。
艾莉森才刚柔声说完,维尔就在她身后接口道:
艾莉森扭头向右,看见维尔倒在草间的脸。鲜红的液体从他的额角流下,经过阖闭的眼、鼻梁和嘴角。
「味道满好的哟!我在庆典那时吃过鹿肉串。」
「喝!」
「嗯?也对。不过又没人被烧死,那个警察应该也不敢把事情全都说出来,我看他们只会当做是我跟你偷偷跑出来旅行而已吧?」

汗水从额头流过脸颊。微微喘着气,艾莉森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着。
两人的身体整个翻到另一面。接着
「到大战争之前,附近或许是有村落的。听说这一带以前也有人住,在路妥尼河捕鱼为生,还有王公贵族们优雅的别墅区。战时村人当然都逃难去了,说不定战争结束后也回来过……。大概直到这里被划为缓冲地带为止吧。」
「算了,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幸好是夏天……」
艾莉森说着,一面走近去。小鹿没有逃走,反而站得挺挺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莉森靠近。
维尔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血色沾上她的金发。
一个沉钝的声音响起。那头鹿的右脚掠过艾莉森,只擦中了她的夹克,但左脚却应声踢在维尔的左前额上。
「是哦。」
「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嘿!」
将维尔的位置往上提一提,艾莉森又跨出脚步。
好像故意惹人厌似的,草原竟开始闹起别扭来。上坡路出现了。
「可恶」「真是够了」「什么嘛」「王八蛋」
骂着粗话,艾莉森继续爬坡。
爬完这个,视野开阔了起来。
「…………」
但见一片空旷草原,和对面的另一座小丘
「……可恶!xxxxx!」
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粗话。艾莉森继续向前走,朝着太阳的方向。
就在她爬过第三座小丘时。
「…………」
眼前出现了一片森林。像是来挡路的,一片既不利于视线又不良于行的森林。
艾莉森左右看看,想找森林的边缘,却完全找不着。
「维尔,往哪边走好?」
没有回答。她静下来听着维尔的呼吸。
「哎,哪边都一样吧。」
她自言自语地左顾右盼,然后朝最后看去的方向,沿着森林开步走去。
* * *
「——跟刚才不一样了吧?」
艾莉森喃喃道。回应她的仍只有背后传来的浅浅呼吸声。
艾莉森在大门前站着。脚下的木板轧轧作响,声音不小。
磅!
「喂,我问你,河对岸的人都像你这样野蛮的吗?」
「那个……我想应该还好。那个伤不是坠机时弄的。之后我们还走了好远的路,也喝过水吃过东西。他也没有吐。」
那名妇人年约五十出头,身材纤细,斑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深绿色的连身裙上,罩着一件沾有污泥的围裙。
艾莉森又是立刻回答。于是妇人一脸沉静地说:
但见妇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头上这样就行了。伤口不深,应该不用缝吧,不过或许会留下疤痕。他好像也没发烧。」
「他是坠机时摔伤的吗?他的内脏孩不会哪里痛吧?」
艾莉森看见暖炉旁的柜子。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打开了抽屉,从最下层最角落的那一格开始,仔细地探找着。
「你们……是不是靠近小鹿了?」
那是一栋木造房屋,中间有一根红砖烟囱。窗子上的每一块玻璃都是完整的,屋外的草地也都整理得清爽又干净。
「爱睡猪……」
「呃,那个……」
维尔还是没醒来。
就在她刚打开第四个抽屉时
一个宽大的房间,门边就是一张桌子。旁边有个铁制的火炉,兼作料理和取暖用。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矮柜,排放着几件餐具,隔壁则是水槽和流理台。正中央有一口砖砌的暖炉,烟囱直向天花板伸去,旁边还有一个小柜。
「那孩子受伤了……。是撞到头了吧。」
艾莉森立刻回答,右手仍握着手枪。
「不是。——不过,现在的我是。」
「啊?」
屋后有三个房间。
大门就这么往内推开。她看见屋里的景象。
「你们出了什么事?」
她接着脱下维尔身上的夹克,卷成一团,然后让维尔慢慢躺下,将他的后脑枕在夹克上。接着解下自己腰上的夹克,盖在维尔身上。
艾莉森一面打量着,一面悄声自语。此时
艾莉森小心地将维尔放在床上。
艾莉森用右手摸一摸腰际的口袋,手枪就在口袋里。
大门猛然打开。
对着那名妇人,艾莉森举起手枪。她没有扣住扳机,安全装置也没动。
却听见维尔的声音响起。那是西侧的标准语。
只见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
她举起手,又放了下去,决定不敲门,而是按下门把。
面对枪口,那妇人却不为所动。她依旧瞪着艾莉森,继续说道:
对面有一块小小的田,长满了青翠鲜艳的夏季蔬果,显然是有人耕种的。不过现在看不到人影。
「我问你在做什么。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该不会是——」
「没有消毒药之类的吗?」
「真想不到,这种地方也有这么好的房子……」
妇人擦着手,一面问道。
「维尔!」
房里只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只空荡荡的衣柜和一张书桌。家具看来像是没人在用,却见那张雕工气派的床上铺了精致的床单和枕巾,还有夏天用的薄毯。
「你——是谁?」
「维尔?」
艾莉森叫了一声。维尔勉强睁开眼睛,用贝佐语对她说:
等了几秒,仍没有人出来,屋里也没有任何声响。
「把枪放下。是我们自己闯进来的……这里是人家的家。」
伸一伸卸下重负的肩和背,再甩一甩酸麻的手臂,艾莉森豪迈地用袖角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见维尔的头软弱地垂下,艾莉森轻触他的脸颊问道:
妇人不发一语,俯看着坐在地上的维尔。只见维尔又闭上了眼睛,身子往旁边一倒。
语调冷冰冰地。她说的是贝佐语,也就是斯贝伊尔、即西侧的标准语。
「对不起。我们的飞机失事了,一路走到这里来。擅自闯入府上,请容我们致歉……」
「对,所以我想找一点药、食物,还有能让他好好休养的地方。」
艾莉森背着维尔,在妇人的指引下走进其中一间。打开木门,房间十分明亮。
艾莉森大吃一惊,转过身去。
「…………」
艾莉森见状,赶紧跳过去扶住他。
妇人走出房间,回来时带了一脸盆的清水、干净的布和一个小木盒。她在床边的一张圆凳子坐下,轻轻取下维尔伤口上的手帕,涂上消毒药,再盖上一块新的纱布,然后缠上绷带。见她又量维尔的体温和脉搏,手法十分利落。
一个妇人高声叫着,同时奔进屋来。
揣测着妇人的用意,艾莉森答道:
妇人问道。
找不到要的,于是她继续打开下一个继续找。
「提姆斯!雷文!」
「您说的事。我们非常抱歉。」
扶着维尔,一面瞪着那妇人,艾莉森也以发音纯正的西侧标准语回答道:
看着那栋房子,艾莉森慢慢走去。从屋里应该能清楚看见他们两人才是。
就在森林与杂草原的分界,她看见一户人家。
「唔……唔唔……」
维尔慢慢地爬起来。靠在暖炉的砖壁上。夹克滑落地面。
艾莉森咬着牙,正挣扎着要不要按下安全装置时
艾莉森惊讶地回过头去。妇人也大吃一惊,看着维尔在暖炉前坐起身子;瞥见染血的手帕和衬衫时,又是一愣。
艾莉森瞪着妇人,妇人也瞪着她。
「我会开枪。」
「你是河对岸的人吧?八成是了。……是洛克西昂努的人吧?你们越过了路妥尼河,对吧?」
但在这一片绿意中,只有小屋孤伶伶矗立着。
一面瞪着,艾莉森一面把右手伸向腰间,探进口袋。
「把那孩子带过来吧!床铺可以借你们用。」
「不知道有没有人。——应该会有西边的人吧!」
「……原来你也会说嘛!药我有,食物跟床铺也有,不过这里是我家。——要是我拒绝呢?」
艾莉森深吸了一口气,敲几下门。又过了十秒钟。
「…………」
突然听见有人呻吟,艾莉森吓了一跳,但她马上发觉,这声音就在自己耳边。
「这里可是我家啊!你懂吗?」
接着又轻拍他的脸。
「维尔,你醒了吗?喂。」
艾莉森关上大门,走进屋里。她在暖炉前慢慢放下维尔,让他背靠着那个小柜坐下。
主屋旁有一间柴房,斧头就竖在那里。井边有一个水桶,里面装着清水。
说完,他又转过脸去,对着那名妇人说:
「是被鹿踢的。」
「谢——」
「你是谁?你在我家里做什么?」
艾莉森慢慢地拆下维尔头上的围巾。她想取下那块染血的手帕,但它已经黏在伤口上了,只好作罢。
艾莉森别开目光。
艾莉森盯着眼前的一座小屋。她绕着森林和草原的分界处走,尽量取道西行,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妇人惊讶地说道:
「哦。……那么,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摇晃着背上的维尔,一面叫着他的名字,但却不见回答。
「…………。没人在……?」
「喂,起来了!天亮了啦!婆婆她们在叫啦,要上学啰!」
艾莉森正要开口,却被转过头来的妇人先问了。
妇人笑容满面地冲进屋里,看见艾莉森也望过来,笑容立即消失。
墙边那一排走廊,像是通往后面的房间。那里比较暗。看不清楚,只知道满长的。
窗子挂有窗帘,从外面看不进去。艾莉森小心翼翼地绕到主屋的南边。
「对……」
妇人看着躺在床上的维尔说:
「真是不小心。」
「啊,不是。是我靠近小鹿,维尔是为了保护我……」
于是,妇人又看着艾莉森。
「这个时期里,带着孩子的成鹿都是有攻击性的,你不知道吗?」
艾莉森表情郁沉地摇摇头。
「这么说,这孩子的伤是被你害的啰?」
艾莉森点点头,简短地说了声:
「是。」
「然后怎么了?」
「维尔昏倒了,我就像刚才那样,拿枪……」
「杀了那头鹿?」
「没有。杀了它,我怕小鹿也活不下去,所以就让它们走了。」
「……是呀,你做得对。」
妇人说着,啪地关上药盒。
「谢谢您。」
艾莉森把刚才没说完的谢谢说出来,向她行了一个举手礼。
妇人皱起眉头,怒目瞪向艾莉森:
「你……是当兵的?」
太阳渐渐西沉。
拉蒂亚停了一停。
「不。」
然后走出房外,往那人所说的方向去。
「好的。我很乐意。」
「告诉你,我这个人最讨厌人家敬礼,还有军队跟军人。」
艾莉森笑着摇了摇头说:
一直默默听着的拉蒂亚,这时才喃喃道。
「太好了……」
「…………」
「维尔的父母啊……。不知道耶……。我根本想像不出他们的模样……」
「不过,一开始绑架老爷爷的是你们的人,所以万一被宪兵抓到,我也打算这么说。」
「维尔,我得向你道歉。」
「我就告诉你吧!你们真是做了一桩蠢事。」
「啊?」
夕阳余晖中,维尔醒了。看见身旁的两位女性,他先谢谢她们的关照,又为治疗和床铺道谢。
「真有趣,真的。——你觉得这世上真有那种东西吗?」
「真的太谢谢您了。」
听到这里,妇人笑了笑。
艾莉森老实答道,神情晦暗。拉蒂亚的脸上刹时浮现一丝不悦。
艾莉森向她道谢,端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喝了几口。
「……哦。我有话跟你说,在这儿讲回吵到他。」
她向那人敬礼。
房里有吊在窗边的油灯点亮。维尔穿着衬衣,外面罩着一件敞开的夏衫,躺在床上。
邻室就是客厅。艾莉森和拉蒂亚在桌子旁面对面坐下。
「没问题。」
拉蒂亚平静地说。
「路妥尼河沿岸,从这里往上游,一直到中央山脉开始的那一带,是大战争时库瓦西亚将军用来进攻你们国家的基地,知道吗?」
只见她拿着杯子起身,到水槽舀水,又取了一个杯子,也同样地舀满水走了回来。
拉蒂亚又继续说,像是最后一击。
窗外,西倾的阳光照了进来。
「不,我已经记住了,特拉伐斯太太。」
拉蒂亚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笑着说:
「对,维尔赫姆·休尔兹。我叫做艾莉森·威汀顿。」
「照你刚才的话听来,那孩子好像是硬被你拖来的。你还说他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你自己是军人倒罢了,万一那孩子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向他的父母交待呀?」
「你们两个,还有绑架那个老人的那些人,简直是一群傻瓜嘛,居然相信那个藏在缓冲地带的宝物,真是!——好久没听人说起这个迷信了。」
另一人仿佛兴味索然地说着。敬礼的那人却笑着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若在救人之前先知道你是军人,那就难说了。还有,假使受伤的人是你,我想我大概不会出手相助吧。」
一人问道。维尔说不用,然后慢慢坐起身,下床站好。他轻轻甩头,小心地走了一步。
一人问维尔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于是维尔便问厕所在哪。另一人答说在外头。
夜晚。月亮还没升起的世界,一片漆黑。
「你的贝佐语说得很流利,那孩子也是。也许是硬学来的,竟然也说得字正腔圆,我差点没以为自己在首都和同胞说话呢!现在对你说讨厌,我自己也觉得很怪。」
「维尔赫姆和艾莉森呀!光听你们两人的名字,和斯贝伊尔的人也差不多嘛!」
艾莉森默默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可以吗?要不要陪你去?」
「是吗?现在跟你抱怨这些,其实也无济于事。」
「所以,就算你跟宪兵提起宝物的事,也只会被他们笑话罢了。不知那个老人是怎么听说这个事的,该不会是打仗时被俘虏才偶然听见的吧。而你说那些绑架他的斯贝伊尔人,一定也是头一次听见,才信以为真的大老远越过国境白忙一场。还有——」
「这种心情,我能体会。」
「不过,我就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对东边的人说一次。感觉爽快多了。」
一人皱着眉,叫他不要挂意,其实是她自己不小心,抱歉害他受伤了。
「那个老爷爷有说。」
艾莉森探身向前。拉蒂亚点点头说:
「或许是吧。」
「没错。路妥尼的宝物是三十多年前在这一带流行的无稽之谈,凡是在这里住过的人权都知道。听说也有人真的来找,但什么也没找到。陆军也否认呀,说根本没有运金子的军队。没多久大家都忘了,但后来发生绿岛战争,这里被设为缓冲地带,谣言就又传了起来。好多人想趁着禁制令实施之前来寻宝,到头来只是闹笑话。」
「那……」
艾莉森坦诚答道:
拉蒂亚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反问。
看着边笑边说的拉蒂亚,艾莉森一脸认真地问:
「哦。那是马克米兰.瓦尔塔中校的毒气行动。在那之后,就有谣言说将军当时运到基地的金块失踪了。说因为情势混乱所以没带回来,至今仍藏在战场的某个角落。不过,那全都是谎话。」
「谢谢您。」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对着这才放下右手的艾莉森,妇人板起脸孔:
右手仍在眉角,艾莉森答道。
拉蒂亚取了一个杯子,从水槽舀起一杯水,自己喝了下去。艾莉森不发一语地等着。
「我不喜欢你们。我恨你们。」
她将另一个杯子放在艾莉森面前。
就在艾莉森将杯子放回桌时
一人说着,转向另一人。
「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不过,我还是要由衷向你致谢。谢谢您救了维尔。」
艾莉森紧闭着嘴,不发一语地看着拉蒂亚。
另一人先问过维尔的身体状况,然后淡然表示明天会带他们到镇上去,叫他今晚在这里好好休息,又说等会儿会拿些简单的吃的来。
「…………」
「我们想去找的那个宝物,老爷爷说“那个宝物可以结束洛克榭和斯贝伊尔之间的战争”。就是这么有价值的宝物呢!」
然后,她又板起脸说:
* * *
「…………」
然后拉蒂亚开口了:
「请用。」
于是,艾莉森便从昨日遇见老人、听他讲故事的那一段说起。说他们如何发现老人遭到绑架,在深夜里被非法入侵的西边飞机载过了河界。
「…………。啊?」
「我们来追一个被绑架的人。想来这里找宝物。」
说完,妇人看着床铺。
「战争毁了我整个家庭。我的父亲和丈夫都死于大战争,两个儿子去了绿岛也没再回来。他们全都被你们的同胞给杀了,死在你们的国家。所以我讨厌东边,也讨厌所有东边的人,一直都痛恨。」
「原来是这个地方的谣言……。所以那个老爷爷大概真的老糊涂了,多年以来一直信以为真……」
艾莉森讲到这里,结束了她的说明。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为一个荒唐故事。你们不仅犯了罪,结果什么也得不到,还害别人受伤。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你们已经死了呢!」
「真是服了你们……」
维尔看着天花板说道。艾莉森坐在床旁的凳子上点点头。又直又长的金发披着,在灯火中闪动光芒。
「对,我在洛克西昂努联邦空军服役,但维尔不是。」
「这孩子没事的。」
「原来如此……。以前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不会有人来。明天我打算请最近镇上宪兵来引导你们。在那之前,我有几件事想问清楚。不要骗我,你要老老实实的给我回答。——你们为什么会跑来敌国?来做什么?」
「我叫做特拉伐斯·拉蒂亚。不用记也无所谓。」
之后,他们驾飞机追踪,中途不知不觉飞越了国境、被战斗机发现后遭受攻击而迫降。就在他们打算步行穿越缓冲地带时,遇上了那头鹿。
「……这张床是借给那孩子睡的,所以你要睡外头。」
「…………」
拉蒂亚站起来,要艾莉森跟着到房外去。见艾莉森望着维尔,拉蒂亚便说:
「这孩子叫做维尔?」
维尔将脸转向艾莉森。而艾莉森静静地看着维尔说道:
「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又硬把你脱下水我一直以为没问题的,到头来却因为我的疏忽害你受伤,说不定还把事情越搞越严重了。以后也不晓得会如何,甚至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到洛克榭。——真是对不起。」
「…………。我好惊讶……」
维尔撑起上半身说。
「嗯?」
「艾莉森带头去做什么……我跟着去……之后你竟然会道歉……。真是吓我一跳。」
看着维尔说得一脸正经。
「偶尔一为之也不错吧?」
艾莉森不禁一笑,然后又说:
「对不起,以后我得多听听你的忠告了。」
「算了啦,而且坦白说,有件事我还真得要感谢你。……其实我有一个梦想,而你却轻易地帮我达成了。」
「……?什么?怎样的梦想?」
艾莉森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我想到西边来。」
维尔答道,好像还满开心的。
「…………。啊?」
「洛克榭的国民一天到晚把斯贝伊尔说成“可恨的敌人”、“邪恶帝国”,但他们是不是真的那样,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一定是受了婆婆的影响吧,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这么想了。原本以为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所以我从来没跟人提过。来到拉普脱亚,离国境那么近,那种念头又变强了一些。现在虽然只是踏到一点点,但也算实现了那个梦想。都是托你的福,谢谢你。」
「维尔……」
「嗯?」
「我好意外但也有点受不了你。不过」
床铺上,维尔缩成一团,边抖边睡。在他身旁,艾莉森抢了他的被子,大大方方地卷在自己身上。她的金发披散,睡成奇妙的角度。
「呃……。不要踢我头就好。」
拉蒂亚喝了一杯水,然后打开大门,看着外面。月光下的田地、森林和草原。眼界所及,不见人影。
「搞不好会踢你哦?」
「没关系。起码今晚这张床是给我睡的,她好像这么说过,所以我要怎么用,一定随我高兴。」
穿着朴素的睡衣,她罩了一件薄线衫,套上拖鞋走出房外。月光这么亮,根本用不着油灯。
「困吗?」
「维尔。」
再看看大门左右、墙外,也都没人。拉蒂亚慢慢闭上眼。
还是没见到人影。这时又一声喷嚏,原来是从那个房间传来的。拉蒂亚稍稍打开房门,往里面看去。
拉蒂亚只觉得睡意全消。
「穆特婆婆,谢谢。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不行」
维尔温和的点点头。
她面朝维尔的侧脸闭上眼,在同一张床上渐渐睡去。
维尔讶异地问:
维尔急忙坐起来,挪到小床的左边去。
拉蒂亚躺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排满了厚厚的书,之外就只有一个衣橱和书桌,显得格外质朴。
「耶!」
「我知道。——我很清楚。」
正当她要走回房间,来到走廊上时
艾莉森便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拉蒂亚将艾莉森脸上的几咎金发拨开,用手指梳到后头去。她又再次调整毛毯的位置。

「…………」
说完。两人都像没事似的,继续沉睡。
「梦想啊。——现在这样,我的梦想算不算实现了呢?」
「…………」
忽地,她决定不要勉强阖眼了。
而艾莉森则像一具自动反应的机械似的,悉悉率率摸到维尔身旁,缩起身子抱过去,灵巧地钻进了毯子里。
「那位太太叫我睡外面呀。她说这张床只给你睡。」
不知不觉地,拉蒂亚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她慢慢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过了午夜,月亮升起。
嗅着一丝消毒药的气味,艾莉森看着维尔近在眼前的侧脸。虽然房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看着、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
艾莉森便将自己的夹克挂在椅背,将油灯放在凳子上,然后吹熄它。漆黑中,她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欣喜表情。
草原和森林在月光中显得一片苍白。这间独栋木屋的窗子也照进了皎洁的月光,亮得像是四周布满街灯似的。
* * *
她走得又轻又慢,经过维尔睡着的房间前后,进到客厅。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别跟我道什么谢啦。还有——不客气。」
一时愣住了。
「嗯?」
维尔躺回床上,打了好大一个呵欠。
「…………」
艾莉森如是说着,将薄毯盖在维尔身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夹可和油灯,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好意思罗!还是睡这里舒服,比外面好多了。」
「——她救了你,又帮我们这么多,我真的很感激她呢。我们吃她的,这些药应该也不便宜,她又好心分给我们,我总得多听她的话去做才是。这次只要我一个人接受处罚就够了。夏天睡外头不要紧的。」
她悄声叫他,没有回答。从呼吸声听来,他已经睡着了。
「可是——」
有个喷嚏声传来,令她停下脚步。她打开走廊的窗子,探寻着屋外和墙边。
维尔突然开口说话,把拉蒂亚吓了一大跳。原来他在说梦话。
「嗯。头一点也不痛了。药好像开始生效了。」
看了看耀眼的月光,拉蒂亚又闭上眼睛。
她坐到床上,躺平之后,将薄毯一披,盖在两人身上。
拉蒂亚来到床边,用力抽起艾莉森身上的毛毯,挥开她无意识抗拒拉扯的手,再将一半以上的毛毯盖在维尔身上。维尔很快就不再发抖,瑟缩的身体也舒展开来。
俯看着他们两人
「我……睡相不好哦。」
「真服了你……」
「不过?」
「怎么会……」
就在旁边,艾莉森也一样闭着眼睛说起话来。她在回应维尔的梦话。他们说的都是西侧标准语。
「一半给你睡啦。」
「啊,等一下!艾莉森,你要睡哪里……?不会是外面吧?」
维尔坚定的说。艾莉森一脸奇妙地看着他,然后有些难为情的表示。
「谢谢您,穆特婆婆。」
艾莉森转向右侧说道。维尔简短的说了一声对啊。
「…………」
「太好了……。那么,明天见罗!我也要睡了。连续熬了两天夜,还真吃不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