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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剩下的人們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7萬 字

從艾莉森和維爾開始跟蹤飛行艇以來,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兩機的位置並沒有改變。

剛纔怕跟丟,維爾一直緊盯着飛行艇,這時他纔將視線往下移。

「咦?」

不看還好,一看可不得了。下面已不再是剛纔的田園、森林、草原,而是一整片平坦的灰色,不知是什麼東西。維爾想不出來,苦思了一會兒。

然後那片灰色突然過去,森林又開始在腳下流逝。維爾使勁地扭着脖子,往後面看。

「那會是什麼?沙漠,也不可能……。湖?——啊、啊!」

當他看回前方,總算想出答案的那一剎那,防風鏡下的眼睛睜得好大。

『艾莉森!艾莉森!』

他立刻對着電話大吼。

『幹嘛?』

『剛纔我們經過了一條河耶!而且是一條大河!——是路妥尼河耶!我們現在在緩衝地帶!過了國境!』

他的語氣幾乎有一半是帶着咆哮。但艾莉森傳回來的語調卻一點兒也沒變。

『對哦,剛剛過了呢。』

『…………』

維爾按着電話鈕,只是無言。艾莉森又補了一句:

『大致都在我的計算之內。』

『這、這是非法入侵……』

『對啊!不過正確來說,其實是“侵犯領空”。』

『…………』

飛機朝西北西方向繼續飛行。

『很好。待會兒會搖得很厲害唷……』

影子增速接近,一秒後已能看出機翼的形狀。

維爾纔剛慘叫起來,他的右側立刻竄過幾道細長光絲。黑影隨即跟着飛過。

維爾立刻勾開提把。只見布袋滑出機身側緣,吐着煙向外墜去,很快地跌到地面。袋子一度彈起,裏面的東西全撒了出來。

飛行艇的機翼有燈光亮起。右翼前端是綠色、左翼是紅色。垂直尾翼的根部是白色,而前端則有紅光閃爍。

『好了!然後呢?』

艾莉森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從座位上站起後回過身,防風鏡下的一雙眼睛睜的好大好大。她快手快腳地解開維爾的安全帶

變得頭下腳上的維爾,連忙壓住手邊的布袋。艾莉森看着左邊,再看看黑色機體,估算時間。

維爾的身體被風和安全帶壓住,頸子也無法自如轉動,但還是奮力照着耳機裏的指示,將雙手伸向勾住的布袋提把。

草原正中央有一條小徑,兩旁都豎着木製電線杆,兩條電線勾到飛機的輪子和腳架;電線斷了,輪子卻也彈了出去。

一波急降之後又一波急升,機首拉起,緊接着大右旋。

只見那架點了燈的機體突然加快,漸漸往高空攀升。

『…………』

艾莉森轉過臉對他說。飛機開始緩緩攀升。

他們的高度越來越低。外面的景色三百六十度旋轉,每轉一圈就變大一輪。

『你真聰明,都說對了。——這算是“緊急情況”吧?』

兩人的腳下便傳來破壞聲響,機身朝上搖晃。

「哇!」

『下面也沒有城鎮……應該不是要降落……』

『就是現在!』

『等一下會有點搖晃哦。』

兩道光連續射出,就像照相機的閃光燈一樣。機槍發射了。四發中有一發曳光彈,在空中劃出發亮的射線。

又一秒後,防風鏡的玻璃反射了月光

拖着淡淡的煙,兩條線劃破空氣,卻撲了個空。

艾莉森拉回控制桿。正當機身再次上揚,腳架和機體卻已經觸及草原。

一面大聲咆哮道。維爾剛站起,她就將他扯出駕駛座。地面就在旁邊。

「還沒……。還沒……」

這時,維爾的聲音傳進她耳裏。

『他們發現了……。那、那怎麼辦?』

維爾立刻照做,將布袋提把掛在機艙裏的一個把杆上,再將袋身垂到左側機體外。他把手伸進被風吹扁的袋口中,摸索着那根粗繩。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黑影停止了射擊。它向左大幅傾偏、迴旋,準備再次進擊。

黑影越來越大。

剛纔飛過的黑色機體正呈垂直傾斜,同時大幅左轉。它的速度之高,和飛行艇簡直有天壤之別,在微明天空和漆黑大地之間,快得像一顆黑色的流星。

艾莉森在防風鏡下皺起眉頭。

腳架立刻折斷,螺旋槳打到草和泥土,尾端當場變形,機身在泥土地上刨出一道長長的溝,下邊機翼應聲碎裂。

現在維爾再怎麼扭頭,都已看不見路妥尼河。當他再次望向飛行艇,卻看見一副奇妙的景象。

維爾一時楞住,接着死命地跑了起來。艾莉森跑在他身旁,不住拍他的背催促着。

她抬頭往右邊看去,只見黑色機體已經轉向,正筆直地朝他們衝過來。

她一面看着,腦中的想法脫口而出,像在確認。

艾莉森將操縱桿往左前推到底,同時左腳重重一踢,幾乎像要弄壞那個把杆似的。飛機立刻像撞到東西似的,倏地轉向左下。

黑色的機首閃光。

『怎麼樣?很順利吧?』

『可惜,看來我們只得逃命了。因爲對方是戰鬥機。』

機身繼續滑行。就在速度大幅減低之際,一個隆起的小土堆撞上引擎而使機首嚴重扭曲,這才停了下來。

『你剛纔說……你沒看過那種機型?我記得你在信上寫過,說你幾乎認得洛克榭所有的飛機。——所以打從我們看見它起飛開始,你就知道那是西邊的飛機,也知道追起來一定會越過路妥尼河。還有,你也知道這不只是一件單純的老人綁架案,而是更嚴重的事情。相較之下,別說是偷飛機,就連非法入侵都不算什麼了。』

人工照明出現在那個黑影上,顯得格外醒目。

艾莉森纔剛開心地說完

維爾驚訝得睜大了眼。

『什麼叫看着辦?』

是電線。

『等我叫你,你就拉繩子。之後再看着辦。』

就在此時,艾莉森忽地使機身左旋,一面向下墜去。小飛機拖着煙不停打旋,一路往地上衝。黑色戰鬥機見狀立刻減速,並且向右急轉,穿過半空中呈螺旋狀的煙痕。

現在,機外的景色就像從屋子二樓看出去一樣,草原就在伸手可及的下方向後流去。機身已被拉平,在離地僅數公尺的超低空穩穩的飛着。

『準、準備什麼?我可以做什麼?』

艾莉森一面掉轉機身,答得泰然自若。然後,自己又加上一句:

就在後方,黑色的戰鬥機已經迴旋完畢,正以壓倒性的高速向兩人乘坐的小飛機俯衝而來。

匡鏘!

『是西邊的戰鬥機。他們發現了。』

「…………」

維爾哀嚎起來。

「現在!」

維爾勉強擠出聲音問道。他的頭被甩得左右搖晃,身體被安全帶勒得好緊。

說着,艾莉森使急速下降的機身恢復水平。重力加速度迫使他們的背壓在座位上。

艾莉森叫道,維爾搞不清情況,只管拉繩子。一拉起,布袋立刻鼓脹起來。煙霧彈一齊冒出灰色的煙,從口袋冒出來,開始向後方延去。

『我真該早點發覺的……』

對話停了十秒左右。只有引擎聲順暢地響着。

『丟!』

『煙霧彈。幫我把袋子垂到機身外面,準備拉繩子好嗎?』

『維爾,準備!』

維爾驚慌地反問。

突然間,他們不轉了。

『放心!我是故意的!等我信號丟袋子!』

「唔!」

『……維爾。』

丟下這兩個字,艾莉森隨即將操縱桿往旁邊一甩。飛機像是原地打了個滾。滾到背面時忽地停下。

「咦?」

『什麼事?』

『要摔下去了!』

『艾莉森。有燈——』

『抓好。』

『我們距離變遠了。』

飛機朝下墜去,維爾差點發不出聲音來。趕在戰鬥機射擊的前一剎那,艾莉森一把拉回操縱桿。背面的機體急速下降。

「站起來!快逃!」

「我就知道!」

她的頭在右斜前方停住。那裏有一個小黑影,小得像個黑點。

這一次,對話停了七秒鐘。

『就這樣。』

「跑!」

『爲什麼?』

艾莉森看了看高度表,又往下打量。

艾莉森沒回答,只是用微溼的手掌重新握好操縱桿和推進器把杆。

「可惡!」

『只過了一點點嘛。我們只追一下下,至少看得出大方向就好了。況且若要說成侵犯領空或非法入侵,對面還不是一樣?還得給他們加一條綁架罪名呢,“斯貝伊爾的人到洛克榭抓了一個老人,我們目睹他被帶到哪裏哪裏”這種消息,傳出去肯定是大新聞吧。』

「哇啊!」

『都在。』

但艾莉森的視線跟本沒去盯它,而是忙着顧盼四周,一顆腦袋上下左右地轉動。然後

『我看到了。會是做什麼……?』

『維爾,確定你的安全帶是否繫牢,包包是不是在手邊。』

機體倒栽蔥似地向地面栽去。

『怪了,怎麼會呢?』

她開始令機身左傾、右傾,又突然使機首朝下,同時轉頭東張西望。月光照耀的大地上,只有整片草原和零星幾棵大樹。

『放心。我只要確定它降落在哪,之後再飛回去就行了。燃料也夠,還不用怕。』

兩人跑了五秒之後,飛機爆炸。

紅色的火團一躍而起,衝擊令機身前半炸成粉碎;黑煙衝上半空,剩下的殘骸開始起火燃燒。

維爾和艾莉森繼續跑着,見前方有一棵大樹,立刻躲到樹幹後面。細小的碎片紛紛打在樹幹上。他們背抵着樹幹坐下,維爾大口喘着氣。

飛機繼續燃燒,將清晨的天空染得耀眼、鮮紅。

「維爾,你應該沒事吧。」

「我、我還好……。艾、艾莉森你呢……?」

「我沒事。不過,飛機完蛋了。……我還以爲很順利的。」

半起身從樹幹後方探出頭去,艾莉森臉色一苦。

「艾莉森……、你剛剛想幹嘛?」

維爾仍坐在地上,問道。

「“裝死”。」

「啊?」

艾莉森低頭看着維爾。

「是部隊的中尉教我們的。裝死,用來欺敵的一個小伎倆。可以開機槍射擊,沒子彈的時候就用煙霧彈製造煙,假裝中彈。敵機怕被爆炸捲入,通常都會躲開,這時候再做螺旋急降,好像失速墜機那樣,就可以脫離敵人的視野。然後再貼地飛行,讓上空很難察覺,接着就逃囉!只要能飛越路妥尼河,對方再精明也不至於追過來……。我以爲一定很順利的,明明就很順利的嘛,誰呀,在那種地方拉什麼電線!鳥不拉屎的鄉下要什麼電啊!」

艾莉森越來越激動。

「…………」

維爾卻呈對照似的異常冷靜。

「還有——」

艾莉森蹲下來,正想繼續說,這時卻傳來一個高亢的引擎聲。那架黑色戰鬥機從他們上空高速飛過,向右迴旋後就此飛遠,沒再掉頭回來。

「就是你!可惡!給我滾下來!」

陽光開始亮起,漸漸與月光不相上下。魚肚白的天空東邊,染上一抹霞紅。

「唉……」

「堅持到最後關頭是一件好事耶。」

「不過?」

躲在樹後,艾莉森遠遠瞪着飛機殘骸,氣呼呼地說。

「什麼事?」

喝了幾口,他才長長呼了一口氣。

「你怎麼啦?」

艾莉森邊走邊說。維爾在她身後應道:

「所以……,先到附近的城鎮講講看吧。」

「已經天亮啦……。真快。果然是夏天。」

* * *

維爾靠着樹幹坐在地上。

見他表示同意,艾莉森笑了笑。維爾又說:

「哦。——只好走去囉。」

「啊?什麼?」

「…………」

「所以說來說去這是非法入境了……」

耀眼的太陽已從林間升起,鳥叫聲漸漸響亮,而維爾則一副沒精打彩的問道。轉動着手錶的發條,艾莉森應了一聲:

『少尉,我只再說一次。不用多嘴。你只要照上級指示行動就好。通話完畢。』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想點建設性的事情吧!」

艾莉森把水壺浸在溪裏,裝滿了水,然後跑來坐在維爾身旁。

「……這問題好難哦!不過」

「對呀,確實如此。」

艾莉森繼續走,只是回過頭來。

「這個嘛,當然是希望他們放囉!」

「講講看?」

「現在想出了答案又能怎樣。」

「“我早該在什麼時候不顧一切阻止艾莉森的行動呢?是騎邊車追汽車?審問警官?偷借飛機?越過國境……?”」

墜機之後,兩人暫且先離開火場,接着到了一處視野較好的位置,在草堆樹影后躲了起來。

那就好艾莉森表示。接着又開口:

「嗯?」

「有嗎?」

「…………」

「也是啦……」

兩人默默地喫着。不一會兒就喫完了。艾莉森拿出巧克力啃掉一半,剩下的拿給維爾。維爾邊喫邊接過水壺。

艾莉森和維爾在草原上向西走去。這是一片平坦的大地,草長及膝,隨處可見散佈的森林。

「不要說我們被擊墜,就說是迷路後摔飛機之類的,反正出了意外,希望他們能收容我們等等。主動去說,我想應該比較不會被當成間諜吧!而且也沒有間諜會這樣大大方方露臉的。我想之後再拜託他們幫助我們回洛克榭」。

『烏鴉呼叫家鴨。洛克榭的戰鬥機已經是侵犯我國領空。不必通知司令部派調查人員到墜機地點去嗎?完畢。』

「…………」

艾莉森如是回答。

「我說,維爾。」

「…………。去死——」

艾莉森又開口了。走了半天,景色一點也沒變,前方仍是一望無際的綠地,連路也見不着。

「嗯。」

「你覺得“寶物”會是什麼東西?

太陽攀高,氣溫也漸漸上升。

「“嗯”什麼啊……。我剛剛也說了,你又在打什麼主意了對吧?」

維爾反問,卻見艾莉森回過頭來,有點生氣。

「咦?爲什麼問這個?」

「…………」

「嗯?」

流過草原的小溪,比地面低陷一些。

「不曉得……。我也沒看過河對岸的地圖……。要是在洛克榭,離緩衝地帶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公里遠。」

「雖然可惜,但也只有這麼辦了。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城鎮或村莊呀?」

「現在總算定下心來了,肚子也不餓了。」

「沒有耶……。不過我在煩別的事情。」

「說到現況,沒有了飛機,我們也回不了洛克榭了。」

「艾莉森?」

艾莉森笑着說。

「“寶物”呀,老爺爺說的。你忘啦?」

『家鴨呼叫烏鴉。收到。之後由本機護航至基地。完畢。』

維爾無力地垂下頭去。

既然遭到斯貝伊爾的空軍戰鬥機擊落,艾莉森認爲應該會有軍隊前來調查纔是,所以她在這裏觀望。維爾問她:萬一真有軍人來了怎麼辦?

「你要我說什麼啊?艾莉森。——哦,你是不是在想,到了城鎮之後的下一步啊?不過你先想想,人家會放我們回去嗎?」

「真是的……。我一定要阻止你的下一個行動。」

「你說話嘛」

走着走着熱了起來,兩人都脫掉夾克和帽子,掛在背上。

「哦……。我忘了。現在又不是想那個的時候。」

「要是有城鎮,你想那邊會不會有機場或飛機?」

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有城鎮的話」

「嗯。」

『烏鴉呼叫家鴨。已擊落跟蹤的東側戰鬥機,確認起火。重複一次。已擊落敵機,確認起火。完畢。』

「會是金銀財寶嗎?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說以前的某個國王爲了復興國家,把軍用資金偷偷藏在這一帶的?」

黎明將至。世界又有了色彩。草木回到它們的綠色,天空漸成清澈的藍。而焚燒後的痕跡則是焦黑。

艾莉森把她的包包纏在腰上,維爾則拎着一個小包。那是緊急逃生包,原本裝在飛機的機體後部,所幸沒被燒掉。

「臨機應變。」

「當然是借來用一用,好回去呀!」

「還有,這裏是哪裏啊?你知道嗎?」

「對啊。」

「怎麼辦?艾莉森,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沒有那個必要。你不用多嘴。』

維爾仍在後方應道。

維爾把夾克鋪在地上,就在斜坡上躺了下來。

溪流小得僅一步就能跨越,但兩旁仍有不少溼地。維爾在斜坡上找了一塊幹處坐下,一旁有幾棵大樹。正巧提供了蔽蔭。

有電線的那條路是南北向的,不能沿着它走。

艾莉森開朗地直言道。維爾抬起頭看着她說:

「小時候啊……」

艾莉森高舉拳頭,仰天咆哮。

「你一說我纔想到,我們以前也闖過好多禍……」

「維爾,我們這樣子坐在小河邊,好像在野餐哦!小時候常常這樣的。哎,雖然現在也不算大人就是了。那時候我們差不多十歲吧。」

但卻不見辦個人來。只見朝日即將來臨。

小飛機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上層機翼的兩端和機體尾部還留有依稀的形狀。

「嗯,我想想。過了路妥尼河,飛了好一陣子,之後我們也逃了一會兒,現在應該在緩衝地帶,要不就是在逼近緩衝地帶的地方吧。」

維爾拆開小小的緊急逃生包,裏面有一個小鏡子、一張寫着緊急情況須知的紙,還有一些罐頭肝醬和餅乾。

「——只能用走的嗎?」

「居然沒人來,真是怠忽職守。」

『…………。可是——』

艾莉森佯裝不知。維爾看着枝葉間透下的廣,一面說道:

「別跟我說你都不記得了哦。——大人說不準爬的樹,我們偏跑去爬;說下大雪不準出去還出去,結果被雪埋了;要趕廚房的老鼠,鑽進地板下卻卡住出不來;想從屋頂吊繩子下去,竟被倒吊在半空中……」

「那倒是有過。」

「還有睡在羊舍里弄得全村的人跑來找;說要做水池就去堵灌溉水道,結果把田跟路都淹掉了;家裏有大的欺負小的,你來跑去跟人家決鬥;爲了爬上河邊的山崖,結果下不來;騎腳踏車跑遍四個鄰鎮;挖地下祕密基地時塌陷被活埋……」

「有嗎?」

「其實啊,剛纔跟在你後面走啊走啊的,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懷念感。本來還覺得莫名其妙,但你一說,我纔想起這些往事,就像昨天才發生似的。那些都是你先想出來,我每次都說不要不要,結果還是跟着你一起去……。最後也跟着一起捱罵。還有,每次都被罰擦家裏的每一扇窗戶。冬天冷死我了。」

「對呀,那個我倒還記得。不過維爾,你每次都陪我,我真的都很高興耶。」

「……哦?」

維爾有些喫驚,看着身旁艾莉森的笑臉。

「對呀,擦窗戶的時間也只要一半就夠了嘛。」

「…………」

維爾又看回枝葉間的點點天空,喃喃自語。

「希望這次也能擦擦窗戶就了事……。應該很難……」

不知不覺地,維爾在小溪旁睡着了。

艾莉森後來也睡着了,忽又睜開眼睛。她一骨碌跳起來,警戒地走出樹蔭,張望着周遭景物和頭頂上的太陽。

然後叫醒維爾。

艾莉森和維爾走在草原上。他們又走了很久很久,走得鞋子都沾滿了草的味道,還是沒見到城鎮或一戶人家。

維爾向艾莉森問時間,艾莉森答說沒過多久。

「現在宿舍大概已亂成一團了吧。」

維爾表情凝重地說。

「好嚴哦。不過,有規矩總不是一件壞事,而且又能有違規的快感。」

「可惡!」

她屈身向前,摟住維爾的頭。

艾莉森看着傷口,倒一點水上去。血被沖掉後,那道裂口便清晰可辨。傷口並不深,只是鮮血很快又冒了出來。

艾莉森慌張起來。她睜大了眼睛。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

艾莉森也邊走邊觀望。

她將左手探入腰際的小包。一摸到最底層、最重的那樣東西

「拜託……」

「快逃——」

「我有受過雪地野營的訓練就是了。我還滿有一套的呢!」

全部包紮完後,艾莉森才鬆了一口氣。維爾不省人事的躺在她的膝上,正平穩地呼吸着。

「放心,我不會喫你的。」

「維爾!」

艾莉森問着,漸漸在食指前端施力。

她本想拿水壺裏的水就這麼潑下去,後來還是沒潑,只用半溼的袖口拭去他臉上的血漬。

它們轉過身子,跳躍着消失在林間。

「…………。你越是這樣說,我越覺得有可能變成那樣。好可怕。」

她幫維爾穿上夾克,自己的則綁在腰上。接着再讓維爾仰躺,自己躺在他的身上,然後抓着他的雙臂,一起將

「…………」

「這下子我們又要在外面過一夜囉?」

「來嘛,別怕。你一個人嗎?」

接着倏地掏了出來。是那一把已經裝妥彈匣的小型手槍。她用右手向後拉動滑套、放開,知道第一發子彈已經

「維爾!」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維爾忽然驚覺

「維爾!」

說完,她的表情一斂。

走了好長一段路,景色依然不變,仍是大片的草原,和小塊小塊的森林。

「冷靜點,艾莉森·威汀頓伍長。急救傷兵時,先確認脈搏和呼吸。」

她又用水衝一遍,然後將手帕按上去。緊緊按着不放,她一面轉過身子,讓維爾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使頭略略抬起。

偶爾,她停下腳步,對背上的人說話。見他沒有回應,她就探探他的脈搏呼吸,順便喘口氣。

「!」

「你居然講這種話。」

艾莉森摟着維爾的頭,又輕拍、甚至重拍他的臉頰,但維爾還是沒有醒來。

她大喝一聲,揹着維爾站了起來,往西方走去。

艾莉森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他。維爾高喊起來:

「而且維爾,這件事搞不會是近年來數一數二的國際問題呢!學校的事根本不算什麼了。你再擔心也一樣。」

她伸長左手,摸索着維爾掉在後方的那件夾克。抓過夾克後,再抽出那條塞在口袋裏的圍巾,然後她一面用嘴巴,一面將圍巾對半縱折,開始在維爾的頭上纏了起來。她將手帕蓋在維爾的額頭上,纏完後打結固定。

先將右手的食指與中指貼上維爾的頸部。有脈搏。再探到他的口鼻前。也有氣息。

艾莉森垂下左手,重新鎖上安全裝置。

「哎喲!會嗎?——幹嘛可怕?」

「森林整理成這樣,可見這一帶以前或許是農地呢。」

艾莉森喘着氣,一動也不動地維持着姿勢。坐了一會兒,那條折了四折的手帕已經滲出血跡。

她把維爾慢慢翻過來,使他仰臥向上,撥開他的瀏海。手上溼滑。

拖着艾莉森,維爾向後退了三步便倒在地上。艾莉森跌坐在地,一時竟起不來。

鬆了一口氣後,艾莉森再從包包裏掏出白手帕和水壺。維爾的傷口就在左前額髮際,約有姆指般大小,還在淌血。

這麼大吼一聲,維爾纔有了反應。他的聲音細弱,眼睛也沒睜開。

「就算我的射擊再差——,這種距離下你也逃不掉的!」

「艾莉森!別過去!」

手槍一扔,她急急回過身去。

「維爾?」

是一頭成年鹿。它朝艾莉森一躍而去,高高揚起前蹄,隨即往下一踩。

就在艾莉森回過頭去的同時,林間有個很大的聲響撥草而來。

然後她看看四周,再看看太陽,決定揹着維爾步行。

維爾說完,又不講話了。

艾莉森噘起嘴,卻見維爾只是聳聳肩。小鹿退了幾步。

「咦?」

血並沒有繼續大量滲出。

「艾莉森,你沒事?」

「唉……」

「還好現在是暑假……。要是在學期中,肯定會被禁足吧!搞不好還會退學。」

維爾若有感慨地說。就在他們的右邊,森林和草原分界得筆直又清楚,正是人力開墾過的證據。

小鹿捱到成鹿身旁,用臉頰磨蹭着成鹿的側腹。成鹿轉過頭看着孩子,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艾莉森手上的槍。

「喂,你……真的好喫嗎?」

「……啊。」

艾莉森左看右看。草原上不見人影。

「我沒事!謝謝你維爾。可是,你頭上流血了——」

送進了膛室後,她保持坐姿,將左手往前一擺。握把後方的安全裝置已按下,食指扣進了扳機。

「…………。啊!學校該不會去通知家裏吧?會不會給他們添麻煩啊?」

沒有反應。艾莉森轉回頭去,重新面對那個紊亂的喘息聲。成鹿還在。

「是鹿。……跟在拉普脫亞看到的一模一樣耶!」

「不會吧!你們學校的人應該不認識我,而且除非他們特地去查。噢!希望他們不會。」

「嗯,有點暈。」

艾莉森一面走一面說道。

「維爾!維爾!」

「哦,不過現在滿自然的。」

成鹿盯着艾莉森,艾莉森也盯着它。

「還很小呢。」

艾莉森指着右側。維爾看去,只見森林與草原的分界處,有一隻褐色短毛的瘦小野獸,大約和一個小孩子差不多高,正望着他們兩人。

「哦。被強制搬遷,現在都沒人住了,是吧?……不過還有動物呢!你看。」

「……對哦,完了。」

「維爾,你聽得見嗎?」

維爾大叫着,把艾莉森往後拉。

艾莉森纔剛柔聲說完,維爾就在她身後接口道:

艾莉森扭頭向右,看見維爾倒在草間的臉。鮮紅的液體從他的額角流下,經過闔閉的眼、鼻樑和嘴角。

「味道滿好的喲!我在慶典那時喫過鹿肉串。」

「喝!」

「嗯?也對。不過又沒人被燒死,那個警察應該也不敢把事情全都說出來,我看他們只會當做是我跟你偷偷跑出來旅行而已吧?」

《艾莉森》1 第三章 剩下的人們插圖(1)
《艾莉森》 · 1 · 第三章 剩下的人們 · 第1張插圖

汗水從額頭流過臉頰。微微喘着氣,艾莉森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着。

兩人的身體整個翻到另一面。接着

「到大戰爭之前,附近或許是有村落的。聽說這一帶以前也有人住,在路妥尼河捕魚爲生,還有王公貴族們優雅的別墅區。戰時村人當然都逃難去了,說不定戰爭結束後也回來過……。大概直到這裏被劃爲緩衝地帶爲止吧。」

「算了,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幸好是夏天……」

艾莉森說着,一面走近去。小鹿沒有逃走,反而站得挺挺的。目不轉睛地看着艾莉森靠近。

維爾臉色蒼白,雙眼緊閉。血色沾上她的金髮。

一個沉鈍的聲音響起。那頭鹿的右腳掠過艾莉森,只擦中了她的夾克,但左腳卻應聲踢在維爾的左前額上。

「是哦。」

「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嘿!」

將維爾的位置往上提一提,艾莉森又跨出腳步。

好像故意惹人厭似的,草原竟開始鬧起彆扭來。上坡路出現了。

「可惡」「真是夠了」「什麼嘛」「王八蛋」

罵着粗話,艾莉森繼續爬坡。

爬完這個,視野開闊了起來。

「…………」

但見一片空曠草原,和對面的另一座小丘

「……可惡!xxxxx!」

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粗話。艾莉森繼續向前走,朝着太陽的方向。

就在她爬過第三座小丘時。

「…………」

眼前出現了一片森林。像是來擋路的,一片既不利於視線又不良於行的森林。

艾莉森左右看看,想找森林的邊緣,卻完全找不着。

「維爾,往哪邊走好?」

沒有回答。她靜下來聽着維爾的呼吸。

「哎,哪邊都一樣吧。」

她自言自語地左顧右盼,然後朝最後看去的方向,沿着森林開步走去。

* * *

「——跟剛纔不一樣了吧?」

艾莉森喃喃道。回應她的仍只有背後傳來的淺淺呼吸聲。

艾莉森在大門前站着。腳下的木板軋軋作響,聲音不小。

磅!

「喂,我問你,河對岸的人都像你這樣野蠻的嗎?」

「那個……我想應該還好。那個傷不是墜機時弄的。之後我們還走了好遠的路,也喝過水喫過東西。他也沒有吐。」

那名婦人年約五十出頭,身材纖細,斑白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髻。深綠色的連身裙上,罩着一件沾有污泥的圍裙。

艾莉森又是立刻回答。於是婦人一臉沉靜地說:

但見婦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頭上這樣就行了。傷口不深,應該不用縫吧,不過或許會留下疤痕。他好像也沒發燒。」

「他是墜機時摔傷的嗎?他的內臟孩不會哪裏痛吧?」

艾莉森看見暖爐旁的櫃子。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打開了抽屜,從最下層最角落的那一格開始,仔細地探找着。

「你們……是不是靠近小鹿了?」

那是一棟木造房屋,中間有一根紅磚煙囪。窗子上的每一塊玻璃都是完整的,屋外的草地也都整理得清爽又幹淨。

「愛睡豬……」

「呃,那個……」

維爾還是沒醒來。

就在她剛打開第四個抽屜時

一個寬大的房間,門邊就是一張桌子。旁邊有個鐵製的火爐,兼作料理和取暖用。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矮櫃,排放着幾件餐具,隔壁則是水槽和流理臺。正中央有一口磚砌的暖爐,煙囪直向天花板伸去,旁邊還有一個小櫃。

「那孩子受傷了……。是撞到頭了吧。」

艾莉森立刻回答,右手仍握着手槍。

「不是。——不過,現在的我是。」

「啊?」

屋後有三個房間。

大門就這麼往內推開。她看見屋裏的景象。

「你們出了什麼事?」

她接着脫下維爾身上的夾克,捲成一團,然後讓維爾慢慢躺下,將他的後腦枕在夾克上。接着解下自己腰上的夾克,蓋在維爾身上。

艾莉森一面打量着,一面悄聲自語。此時

艾莉森小心地將維爾放在牀上。

艾莉森用右手摸一摸腰際的口袋,手槍就在口袋裏。

大門猛然打開。

對着那名婦人,艾莉森舉起手槍。她沒有扣住扳機,安全裝置也沒動。

卻聽見維爾的聲音響起。那是西側的標準語。

只見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問道:

她舉起手,又放了下去,決定不敲門,而是按下門把。

面對槍口,那婦人卻不爲所動。她依舊瞪着艾莉森,繼續說道:

對面有一塊小小的田,長滿了青翠鮮豔的夏季蔬果,顯然是有人耕種的。不過現在看不到人影。

「我問你在做什麼。聽不懂我說的話嗎?你該不會是——」

「沒有消毒藥之類的嗎?」

「真想不到,這種地方也有這麼好的房子……」

婦人擦着手,一面問道。

「維爾!」

房裏只擺了一張單人牀、一隻空蕩蕩的衣櫃和一張書桌。傢俱看來像是沒人在用,卻見那張雕工氣派的牀上鋪了精緻的牀單和枕巾,還有夏天用的薄毯。

「你——是誰?」

「維爾?」

艾莉森叫了一聲。維爾勉強睜開眼睛,用貝佐語對她說:

等了幾秒,仍沒有人出來,屋裏也沒有任何聲響。

「把槍放下。是我們自己闖進來的……這裏是人家的家。」

伸一伸卸下重負的肩和背,再甩一甩痠麻的手臂,艾莉森豪邁地用袖角擦去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見維爾的頭軟弱地垂下,艾莉森輕觸他的臉頰問道:

婦人不發一語,俯看着坐在地上的維爾。只見維爾又閉上了眼睛,身子往旁邊一倒。

語調冷冰冰地。她說的是貝佐語,也就是斯貝伊爾、即西側的標準語。

「對不起。我們的飛機失事了,一路走到這裏來。擅自闖入府上,請容我們致歉……」

「對,所以我想找一點藥、食物,還有能讓他好好休養的地方。」

艾莉森揹着維爾,在婦人的指引下走進其中一間。打開木門,房間十分明亮。

艾莉森大喫一驚,轉過身去。

「…………」

艾莉森見狀,趕緊跳過去扶住他。

婦人走出房間,回來時帶了一臉盆的清水、乾淨的布和一個小木盒。她在牀邊的一張圓凳子坐下,輕輕取下維爾傷口上的手帕,塗上消毒藥,再蓋上一塊新的紗布,然後纏上繃帶。見她又量維爾的體溫和脈搏,手法十分利落。

一個婦人高聲叫着,同時奔進屋來。

揣測着婦人的用意,艾莉森答道:

婦人問道。

找不到要的,於是她繼續打開下一個繼續找。

「提姆斯!雷文!」

「您說的事。我們非常抱歉。」

扶着維爾,一面瞪着那婦人,艾莉森也以發音純正的西側標準語回答道:

看着那棟房子,艾莉森慢慢走去。從屋裏應該能清楚看見他們兩人才是。

就在森林與雜草原的分界,她看見一戶人家。

「唔……唔唔……」

維爾慢慢地爬起來。靠在暖爐的磚壁上。夾克滑落地面。

艾莉森咬着牙,正掙扎着要不要按下安全裝置時

艾莉森驚訝地回過頭去。婦人也大喫一驚,看着維爾在暖爐前坐起身子;瞥見染血的手帕和襯衫時,又是一愣。

艾莉森瞪着婦人,婦人也瞪着她。

「我會開槍。」

「你是河對岸的人吧?八成是了。……是洛克西昂努的人吧?你們越過了路妥尼河,對吧?」

但在這一片綠意中,只有小屋孤伶伶矗立着。

一面瞪着,艾莉森一面把右手伸向腰間,探進口袋。

「把那孩子帶過來吧!牀鋪可以借你們用。」

「不知道有沒有人。——應該會有西邊的人吧!」

「……原來你也會說嘛!藥我有,食物跟牀鋪也有,不過這裏是我家。——要是我拒絕呢?」

艾莉森深吸了一口氣,敲幾下門。又過了十秒鐘。

「…………」

突然聽見有人呻吟,艾莉森嚇了一跳,但她馬上發覺,這聲音就在自己耳邊。

「這裏可是我家啊!你懂嗎?」

接着又輕拍他的臉。

「維爾,你醒了嗎?喂。」

艾莉森關上大門,走進屋裏。她在暖爐前慢慢放下維爾,讓他背靠着那個小櫃坐下。

主屋旁有一間柴房,斧頭就豎在那裏。井邊有一個水桶,裏面裝着清水。

說完,他又轉過臉去,對着那名婦人說:

「是被鹿踢的。」

「謝——」

「你是誰?你在我家裏做什麼?」

艾莉森慢慢地拆下維爾頭上的圍巾。她想取下那塊染血的手帕,但它已經黏在傷口上了,只好作罷。

艾莉森別開目光。

艾莉森盯着眼前的一座小屋。她繞着森林和草原的分界處走,儘量取道西行,已經走了好一會兒。

婦人驚訝地說道:

「哦。……那麼,到底是怎麼弄的?」

她搖晃着背上的維爾,一面叫着他的名字,但卻不見回答。

「…………。沒人在……?」

「喂,起來了!天亮了啦!婆婆她們在叫啦,要上學囉!」

艾莉森正要開口,卻被轉過頭來的婦人先問了。

婦人笑容滿面地衝進屋裏,看見艾莉森也望過來,笑容立即消失。

牆邊那一排走廊,像是通往後面的房間。那裏比較暗。看不清楚,只知道滿長的。

窗子掛有窗簾,從外面看不進去。艾莉森小心翼翼地繞到主屋的南邊。

「對……」

婦人看着躺在牀上的維爾說:

「真是不小心。」

「啊,不是。是我靠近小鹿,維爾是爲了保護我……」

於是,婦人又看着艾莉森。

「這個時期裏,帶着孩子的成鹿都是有攻擊性的,你不知道嗎?」

艾莉森表情鬱沉地搖搖頭。

「這麼說,這孩子的傷是被你害的囉?」

艾莉森點點頭,簡短地說了聲:

「是。」

「然後怎麼了?」

「維爾昏倒了,我就像剛纔那樣,拿槍……」

「殺了那頭鹿?」

「沒有。殺了它,我怕小鹿也活不下去,所以就讓它們走了。」

「……是呀,你做得對。」

婦人說着,啪地關上藥盒。

「謝謝您。」

艾莉森把剛纔沒說完的謝謝說出來,向她行了一個舉手禮。

婦人皺起眉頭,怒目瞪向艾莉森:

「你……是當兵的?」

太陽漸漸西沉。

拉蒂亞停了一停。

「不。」

然後走出房外,往那人所說的方向去。

「好的。我很樂意。」

「告訴你,我這個人最討厭人家敬禮,還有軍隊跟軍人。」

艾莉森笑着搖了搖頭說:

一直默默聽着的拉蒂亞,這時才喃喃道。

「太好了……」

「…………」

「維爾的父母啊……。不知道耶……。我根本想像不出他們的模樣……」

「不過,一開始綁架老爺爺的是你們的人,所以萬一被憲兵抓到,我也打算這麼說。」

「維爾,我得向你道歉。」

「我就告訴你吧!你們真是做了一樁蠢事。」

「啊?」

夕陽餘暉中,維爾醒了。看見身旁的兩位女性,他先謝謝她們的關照,又爲治療和牀鋪道謝。

「真有趣,真的。——你覺得這世上真有那種東西嗎?」

「真的太謝謝您了。」

聽到這裏,婦人笑了笑。

艾莉森老實答道,神情晦暗。拉蒂亞的臉上剎時浮現一絲不悅。

艾莉森向她道謝,端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喝了幾口。

「……哦。我有話跟你說,在這兒講回吵到他。」

她向那人敬禮。

房裏有吊在窗邊的油燈點亮。維爾穿着襯衣,外面罩着一件敞開的夏衫,躺在牀上。

鄰室就是客廳。艾莉森和拉蒂亞在桌子旁面對面坐下。

「沒問題。」

拉蒂亞平靜地說。

「路妥尼河沿岸,從這裏往上游,一直到中央山脈開始的那一帶,是大戰爭時庫瓦西亞將軍用來進攻你們國家的基地,知道嗎?」

只見她拿着杯子起身,到水槽舀水,又取了一個杯子,也同樣地舀滿水走了回來。

拉蒂亞又繼續說,像是最後一擊。

窗外,西傾的陽光照了進來。

「不,我已經記住了,特拉伐斯太太。」

拉蒂亞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笑着說:

「對,維爾赫姆·休爾茲。我叫做艾莉森·威汀頓。」

「照你剛纔的話聽來,那孩子好像是硬被你拖來的。你還說他是高等學校的學生。你自己是軍人倒罷了,萬一那孩子出了什麼事,你要怎麼向他的父母交待呀?」

「你們兩個,還有綁架那個老人的那些人,簡直是一羣傻瓜嘛,居然相信那個藏在緩衝地帶的寶物,真是!——好久沒聽人說起這個迷信了。」

另一人彷彿興味索然地說着。敬禮的那人卻笑着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若在救人之前先知道你是軍人,那就難說了。還有,假使受傷的人是你,我想我大概不會出手相助吧。」

一人問道。維爾說不用,然後慢慢坐起身,下牀站好。他輕輕甩頭,小心地走了一步。

一人問維爾需不需要什麼幫助,於是維爾便問廁所在哪。另一人答說在外頭。

夜晚。月亮還沒升起的世界,一片漆黑。

「你的貝佐語說得很流利,那孩子也是。也許是硬學來的,竟然也說得字正腔圓,我差點沒以爲自己在首都和同胞說話呢!現在對你說討厭,我自己也覺得很怪。」

「維爾赫姆和艾莉森呀!光聽你們兩人的名字,和斯貝伊爾的人也差不多嘛!」

艾莉森默默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話。

「可以嗎?要不要陪你去?」

「是嗎?現在跟你抱怨這些,其實也無濟於事。」

「所以,就算你跟憲兵提起寶物的事,也只會被他們笑話罷了。不知那個老人是怎麼聽說這個事的,該不會是打仗時被俘虜才偶然聽見的吧。而你說那些綁架他的斯貝伊爾人,一定也是頭一次聽見,纔信以爲真的大老遠越過國境白忙一場。還有——」

「這種心情,我能體會。」

「不過,我就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對東邊的人說一次。感覺爽快多了。」

一人皺着眉,叫他不要掛意,其實是她自己不小心,抱歉害他受傷了。

「那個老爺爺有說。」

艾莉森探身向前。拉蒂亞點點頭說:

「或許是吧。」

「沒錯。路妥尼的寶物是三十多年前在這一帶流行的無稽之談,凡是在這裏住過的人權都知道。聽說也有人真的來找,但什麼也沒找到。陸軍也否認呀,說根本沒有運金子的軍隊。沒多久大家都忘了,但後來發生綠島戰爭,這裏被設爲緩衝地帶,謠言就又傳了起來。好多人想趁着禁制令實施之前來尋寶,到頭來只是鬧笑話。」

「那……」

艾莉森坦誠答道:

拉蒂亞一時無言以對,只能反問。

看着邊笑邊說的拉蒂亞,艾莉森一臉認真地問:

「哦。那是馬克米蘭.瓦爾塔中校的毒氣行動。在那之後,就有謠言說將軍當時運到基地的金塊失蹤了。說因爲情勢混亂所以沒帶回來,至今仍藏在戰場的某個角落。不過,那全都是謊話。」

「謝謝您。」

「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對着這才放下右手的艾莉森,婦人板起臉孔:

右手仍在眉角,艾莉森答道。

拉蒂亞取了一個杯子,從水槽舀起一杯水,自己喝了下去。艾莉森不發一語地等着。

「我不喜歡你們。我恨你們。」

她將另一個杯子放在艾莉森面前。

就在艾莉森將杯子放回桌時

一人說着,轉向另一人。

「什麼?」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不過,我還是要由衷向你致謝。謝謝您救了維爾。」

艾莉森緊閉着嘴,不發一語地看着拉蒂亞。

另一人先問過維爾的身體狀況,然後淡然表示明天會帶他們到鎮上去,叫他今晚在這裏好好休息,又說等會兒會拿些簡單的喫的來。

「…………」

「我們想去找的那個寶物,老爺爺說“那個寶物可以結束洛克榭和斯貝伊爾之間的戰爭”。就是這麼有價值的寶物呢!」

然後,她又板起臉說:

* * *

「…………」

然後拉蒂亞開口了:

「請用。」

於是,艾莉森便從昨日遇見老人、聽他講故事的那一段說起。說他們如何發現老人遭到綁架,在深夜裏被非法入侵的西邊飛機載過了河界。

「…………。啊?」

「我們來追一個被綁架的人。想來這裏找寶物。」

說完,婦人看着牀鋪。

「戰爭毀了我整個家庭。我的父親和丈夫都死於大戰爭,兩個兒子去了綠島也沒再回來。他們全都被你們的同胞給殺了,死在你們的國家。所以我討厭東邊,也討厭所有東邊的人,一直都痛恨。」

「原來是這個地方的謠言……。所以那個老爺爺大概真的老糊塗了,多年以來一直信以爲真……」

艾莉森講到這裏,結束了她的說明。

「你們兩個也真是的!爲一個荒唐故事。你們不僅犯了罪,結果什麼也得不到,還害別人受傷。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你們已經死了呢!」

「真是服了你們……」

維爾看着天花板說道。艾莉森坐在牀旁的凳子上點點頭。又直又長的金髮披着,在燈火中閃動光芒。

「對,我在洛克西昂努聯邦空軍服役,但維爾不是。」

「這孩子沒事的。」

「原來如此……。以前有這麼一段故事啊……」

「今天時候也不早了,不會有人來。明天我打算請最近鎮上憲兵來引導你們。在那之前,我有幾件事想問清楚。不要騙我,你要老老實實的給我回答。——你們爲什麼會跑來敵國?來做什麼?」

「我叫做特拉伐斯·拉蒂亞。不用記也無所謂。」

之後,他們駕飛機追蹤,中途不知不覺飛越了國境、被戰鬥機發現後遭受攻擊而迫降。就在他們打算步行穿越緩衝地帶時,遇上了那頭鹿。

「……這張牀是借給那孩子睡的,所以你要睡外頭。」

「…………」

拉蒂亞站起來,要艾莉森跟着到房外去。見艾莉森望着維爾,拉蒂亞便說:

「這孩子叫做維爾?」

維爾將臉轉向艾莉森。而艾莉森靜靜地看着維爾說道:

「我一廂情願地相信,又硬把你脫下水我一直以爲沒問題的,到頭來卻因爲我的疏忽害你受傷,說不定還把事情越搞越嚴重了。以後也不曉得會如何,甚至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到洛克榭。——真是對不起。」

「…………。我好驚訝……」

維爾撐起上半身說。

「嗯?」

「艾莉森帶頭去做什麼……我跟着去……之後你竟然會道歉……。真是嚇我一跳。」

看着維爾說得一臉正經。

「偶爾一爲之也不錯吧?」

艾莉森不禁一笑,然後又說:

「對不起,以後我得多聽聽你的忠告了。」

「算了啦,而且坦白說,有件事我還真得要感謝你。……其實我有一個夢想,而你卻輕易地幫我達成了。」

「……?什麼?怎樣的夢想?」

艾莉森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

「我想到西邊來。」

維爾答道,好像還滿開心的。

「…………。啊?」

「洛克榭的國民一天到晚把斯貝伊爾說成“可恨的敵人”、“邪惡帝國”,但他們是不是真的那樣,我一直想親眼看看。一定是受了婆婆的影響吧,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這麼想了。原本以爲這個想法不可能實現,所以我從來沒跟人提過。來到拉普脫亞,離國境那麼近,那種念頭又變強了一些。現在雖然只是踏到一點點,但也算實現了那個夢想。都是託你的福,謝謝你。」

「維爾……」

「嗯?」

「我好意外但也有點受不了你。不過」

牀鋪上,維爾縮成一團,邊抖邊睡。在他身旁,艾莉森搶了他的被子,大大方方地卷在自己身上。她的金髮披散,睡成奇妙的角度。

「呃……。不要踢我頭就好。」

拉蒂亞喝了一杯水,然後打開大門,看着外面。月光下的田地、森林和草原。眼界所及,不見人影。

「搞不好會踢你哦?」

「沒關係。起碼今晚這張牀是給我睡的,她好像這麼說過,所以我要怎麼用,一定隨我高興。」

穿着樸素的睡衣,她罩了一件薄線衫,套上拖鞋走出房外。月光這麼亮,根本用不着油燈。

「困嗎?」

「維爾。」

再看看大門左右、牆外,也都沒人。拉蒂亞慢慢閉上眼。

還是沒見到人影。這時又一聲噴嚏,原來是從那個房間傳來的。拉蒂亞稍稍打開房門,往裏面看去。

拉蒂亞只覺得睡意全消。

「穆特婆婆,謝謝。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

「……不行」

維爾溫和的點點頭。

她面朝維爾的側臉閉上眼,在同一張牀上漸漸睡去。

維爾訝異地問:

維爾急忙坐起來,挪到小牀的左邊去。

拉蒂亞躺在自己的牀上睜開眼睛。房間裏有一整面牆的書櫃,排滿了厚厚的書,之外就只有一個衣櫥和書桌,顯得格外質樸。

「耶!」

「我知道。——我很清楚。」

正當她要走回房間,來到走廊上時

艾莉森便喃喃地自言自語道:

拉蒂亞將艾莉森臉上的幾咎金髮撥開,用手指梳到後頭去。她又再次調整毛毯的位置。

《艾莉森》1 第三章 剩下的人們插圖(2)
《艾莉森》 · 1 · 第三章 剩下的人們 · 第2張插圖

「…………」

說完。兩人都像沒事似的,繼續沉睡。

「夢想啊。——現在這樣,我的夢想算不算實現了呢?」

「…………」

忽地,她決定不要勉強闔眼了。

而艾莉森則像一具自動反應的機械似的,悉悉率率摸到維爾身旁,縮起身子抱過去,靈巧地鑽進了毯子裏。

「那位太太叫我睡外面呀。她說這張牀只給你睡。」

不知不覺地,拉蒂亞的臉上浮起一抹笑意。她慢慢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過了午夜,月亮升起。

嗅着一絲消毒藥的氣味,艾莉森看着維爾近在眼前的側臉。雖然房裏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她還是看着、聽着他沉穩的呼吸聲。

艾莉森便將自己的夾克掛在椅背,將油燈放在凳子上,然後吹熄它。漆黑中,她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欣喜表情。

草原和森林在月光中顯得一片蒼白。這間獨棟木屋的窗子也照進了皎潔的月光,亮得像是四周佈滿街燈似的。

* * *

她走得又輕又慢,經過維爾睡着的房間前後,進到客廳。那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別跟我道什麼謝啦。還有——不客氣。」

一時愣住了。

「嗯?」

維爾躺回牀上,打了好大一個呵欠。

「…………」

艾莉森如是說着,將薄毯蓋在維爾身上,然後拿起自己的夾可和油燈,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好意思羅!還是睡這裏舒服,比外面好多了。」

「——她救了你,又幫我們這麼多,我真的很感激她呢。我們喫她的,這些藥應該也不便宜,她又好心分給我們,我總得多聽她的話去做纔是。這次只要我一個人接受處罰就夠了。夏天睡外頭不要緊的。」

她悄聲叫他,沒有回答。從呼吸聲聽來,他已經睡着了。

「可是——」

有個噴嚏聲傳來,令她停下腳步。她打開走廊的窗子,探尋着屋外和牆邊。

維爾突然開口說話,把拉蒂亞嚇了一大跳。原來他在說夢話。

「嗯。頭一點也不痛了。藥好像開始生效了。」

看了看耀眼的月光,拉蒂亞又閉上眼睛。

她坐到牀上,躺平之後,將薄毯一披,蓋在兩人身上。

拉蒂亞來到牀邊,用力抽起艾莉森身上的毛毯,揮開她無意識抗拒拉扯的手,再將一半以上的毛毯蓋在維爾身上。維爾很快就不再發抖,瑟縮的身體也舒展開來。

俯看着他們兩人

「我……睡相不好哦。」

「真服了你……」

「不過?」

「怎麼會……」

就在旁邊,艾莉森也一樣閉着眼睛說起話來。她在回應維爾的夢話。他們說的都是西側標準語。

「一半給你睡啦。」

「啊,等一下!艾莉森,你要睡哪裏……?不會是外面吧?」

維爾堅定的說。艾莉森一臉奇妙地看着他,然後有些難爲情的表示。

「謝謝您,穆特婆婆。」

艾莉森轉向右側說道。維爾簡短的說了一聲對啊。

「…………」

「太好了……。那麼,明天見羅!我也要睡了。連續熬了兩天夜,還真喫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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