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的祕密·森林的祕密·第三是訣別
《超鋼女雪拉》 · 寺田とものり · 2.2萬 字
淺口無帶女鞋輕盈地蹴向地面。
紫風一陣,柔軟的衣裳一揚,肢體一躍而起,在虛空中俐落翻身、降落。
如風一般的少女。
豐盈的栗色大波浪捲髮流泄肩頭。飽滿的雙脣。閃耀如寶石的焦褐色眸子……她是一位渾身散發出銀幕女星般雍容華貴氣質的少女
泉秋院拉薇妮亞。
她是泉秋女子工業高中的學生會長,也是泉秋院集團總裁的孫女,舉手投足極盡高貴、優雅之能事。
手持槍械。決不算矮的她,拿着長度與身高相去不遠的白色重火器(明真炮)。然而她操作起這把女兒身應當難以駕馭的武裝,卻像自己的手腳一樣自如。
她的真實身分,是正式名稱爲SARA0666/遠距離射擊&早期制壓用超鋼女(第一淑女)、爲戰鬥而生、和雪拉他們一樣『擁有意志的機器人』。
拉薇妮亞手腕上有個銀環在閃閃發光。其液晶面板顯示『ENTER247』。這數字代表從四月底開始的超鋼機武鬥會,其預賽遭遇戰第兩百四十七場比賽。
戰場在市街。
那是近年成爲鄰近地區的交通樞紐,以轉乘者居多的接績站。地點就是從站前延伸出去的大道。
從車站看去,右手邊是藉天橋與車站大樓相連的百貨公司。左手邊是具備多功能廳等設施的摩天飯店,據說地方政府有協助出資。
這些建築物包夾的道路兩旁在拉薇妮亞開始戰鬥的同時升起電磁網,以維護圍觀羣衆的安全。
「真是的,我跟雪拉約好喝茶,卻在這種時候找上門來……」
真是不識相……拉薇妮亞這麼喃喃自語,像在※託路普點跳(toeloop)一樣翩然轉身。(編注:花式溜冰常見的六種跳躍之一。)
隨後,人類手腕大小的金屬塊高速通過拉薇妮亞前一刻所在的位置,爆出破碎聲,鑿進柏油路面。
那個金屬塊宛如尖刺……更像是鐵樁。
鐵樁後面連着鐵鏈。與拉薇妮亞對峙的敵機轉動馬達捲回鐵鏈,回收了這個取名爲錨鎬的武器。
敵機是類別B……搭乘型超鋼機。
機身塗裝以綠與白爲主,正面描繪的校徽圖案是金工用鑽頭,背後是開放型駕駛艙。從機身延伸而出的上臂和大腿雖然偏細,不過裝備盾狀裝甲的巨大下臂和小腿令整體印象顯得格外結實。
撞上電磁網爆炸的只有破壞迴旋曲的手腳。駕駛艙所在的身體部分減速停在爆炸地點前。穿着柴田精鋼製服的超鋼機研究社社員害怕起火,爬出了機體。拉薇妮亞確認這點以後,放心似的聳聳肩。
拉薇妮亞望着眼前的敵人·綠色超鋼機發表着感想。在她面前,破壞迴旋曲捲回了鐵鏈,抽出佩在後腰部的日本刀狀武器。
「也就是說你在那之後只打過一場……不對,你該不會只有打贏第一天第一戰而已,之後連一場都沒打過?
「巴特拉,辛苦你了。我想今天應該不會再有人來挑戰了,不過你還是先回車載待機吧。」
聽到雪拉的回答,拉薇妮亞點頭表示這是當然的。
她的姊妹就在人牆後等待拉薇妮亞歸來。
「柴田精鋼高級職業學校的破壞迴旋曲。就跟外表一樣……應該說就跟名字一樣是臺乏味的機體呢。」
「我又沒拜託你。話說回來,今天怎麼突然找我出來?我看茸味先生也不在的樣子,難不成是吵架了?」
「連拉薇也說這種話……大家都那麼希望我們吵架嗎?」
拉薇妮亞則朝車站方向走去,那邊擠滿了戰鬥結束後依然興奮不已的觀衆。
「你不是和拉爾夫先生交換過條件?不是說你要出賽纔可以和茸味先生交往?」
「看來對方打算從這個距離加速、突擊,用那粗俗的鐵棍攻擊。這招用來對付在戰鬥中機動性下降的對手的確足以構成威脅,像街上這樣左右無處可逃的戰場也是上策,就算對手是大型機體,應該也臺十足破壞力。」
白而方正、宛若墓碑的磁軌炮吐出第一擊。披覆能量的炮彈打穿、並切斷了破壞回—旋曲的右腳。
似乎不想落在雪拉之後,先一步踏上手扶梯的拉薇妮亞面向旁邊,僅轉過視線看着一階下的雪拉開口問道。
「雪拉討厭戰鬥嗎?」
「也就是說,任誰都想這麼說。」
爲什麼今天你一個人呢?爲什麼突然找我喝杯茶呢?
拉薇妮亞撥起頭髮,高喊:
「這纔是超鋼女呀。」
雪拉竟然這樣回她。
敵我距離約一百公尺。據拉薇妮亞目測,到對手腳尖是九十七公尺又十一公分八公釐。
拉薇妮亞朝雪拉投以冷冷目光。
拉薇妮亞看着相機鏡頭,小小服務一下粉絲們。
一瞬間靜止。
「你在替我擔心啊。謝謝你。」
「一切都按照預定。」
雪拉一邊爲周遭的反應苦笑,一邊慰勞自己等候的對象。
據導覽手冊上記載,直立達七公尺的這架機體,大小直逼重機械等級,列入所謂的中型超鋼機。採取步行步幅以確保不輸小型超鋼機的機動性,搭載最低限度的驅動系統,馬力不輸大型超鋼機的同時保有最小機體,凡是預算充裕的高中,往往都會選擇這種機型。
_只見破壞迴旋曲的推進器猛然噴射,往後貼地飛去,一躍而過數十公尺、着地、繼續向後滑行,一路掀起殘油黏結的砂礫,最後在十字路口中央停了下來。
並肩而行的兩人朝她們要去的那家店走去,搭乘電扶梯上連絡通道。
「要你雞婆!」
「……於是你寂寞、沒事做,所以纔來找我喝杯茶啊。」
「那個攻擊的確是威脅,不過……」
全都準確命中。
「有什麼關係嘛,人家都恭喜你了,你就坦率點如何?」
要是茸味在場,肯定會睜大了眼睛吧。拉薇妮亞所言,是茸味一直想問卻開不了口的疑問之一。
「嗯。」
超鋼女本是『賦予機器人靈魂』這項研究的產物。
「令人想起雪拉的B·O·D·呢……」
「那是在……」
拉薇妮亞喃喃自語之際,敵機推進器朝向後方再度噴射。怪物般的推力驅使機體向前暴衝,錨鎬制住了它,鎖鏈繃得筆直。
「真受不了你!」
「歡迎你回來,恭喜你獲得第七勝,拉薇。」
隨後,隱藏在盾狀腳部裝甲下的足踝部分立刻伸出——不,形容成彈出比較貼切——金屬車輪狀物體。同時從背後射出剛纔瞄準過拉薇妮亞的錨鎬,插入機體後方的地面。
「那當然,那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敵人。」
「你在說,不對,你怎麼還這麼從容呀!你有義務參加決賽,和我一決雌雄喔!要是勝績不夠,不能晉級決賽的話該怎麼辦!」
「對付我以外的對手……」
「的時候喔……」
「這個嘛,試試身手的話並不討厭喔。」
隨後,殘骸以驚人的速度滾過放下明真炮的拉薇妮亞旁邊。一眨眼,從拉薇妮亞身後遠遠傳出一聲巨響,彷佛好幾臺乘用車同時撞在一起。原來是超鋼機殘骸撞上車站旁的防護網,爆炸起火的聲音。
「我說你呀,我們是超鋼女喔?要戰鬥,展現我們的強悍,證明我們是最強的。這樣纔可以報答那些製作、培育我們的人,難道不是?」
拉薇妮亞隨手扣下明真炮的扳機。
這些問題的答案尚未賦予她們。
「不過……」
第四擊射向剩下的左腳。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或許吧。」
「誰擔心你呀……唉……算了。真令人羨慕呢,兩個人這麼火熱。」
拉薇妮亞回過頭。
「可是,我這不就出賽了嗎?」
拉薇妮亞看到雪拉儼然已經變成一隻小綿羊的樣子,故意按着額頭嘆了一口氣。
雪拉想起中午學生會會議前湯之花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穿過開始收納的防護網縫隙,一走進人羣,手機或數位相機等無數鏡頭立刻對準了拉薇妮亞,準備拍下勝利者的英姿。
「巴特拉!」
柴田精鋼的超鋼機完全僅剩胴體,失去了平衡,拉薇妮亞朝之射出第五擊。這一擊同時射穿左右兩側的推進器引擎,最後降低輸出功率的一擊直搗胴體,拉薇妮亞終於停止扣扳機。
「就是這麼回事。對了,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嗎?」
「反正我今天沒事,要說不介意是不介意……不過,我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是嗎?」
第二擊射向高舉刀劍狀鈍器的右手。
第三擊射向左手。
當破壞迴旋曲主動切斷鎖鏈,獲得解放的超重量金屬塊就會突襲拉薇妮亞。
那把殺風景的鈍器撼動大氣直逼而來,拉薇妮亞往後高高躍起閃避。
「你剛纔說你目前只有一勝?」
巴特拉一轉身,往車站反方向跑去。拉薇妮亞搭來的泉秋院自家用車,以及載巴特拉來的箱型車就等在那裏。
「既然這樣,拉薇也交個男朋友就好啦。很棒喔!」
(對方還想做什麼?既然如此,要是不捧場到底,實在有失禮數呢。)
只見在車道旁待命的巴特拉V回應呼喚,奔向拉薇妮亞。造型宛如旅行用行李箱安裝了步行腳的小型超鋼機抵達後,拉薇妮亞將明真炮裝進它背上的固定裝置,接着有如在對待寵物一樣摸摸巴特拉的背。
「啊?」
厭到好奇的拉薇妮亞鬆開拙扳機的手指,中斷狙擊,直接降落在柏油路面。
「不過,我不喜歡受傷。誰都怕痛啊。而且還會害茸味操心。比起戰鬥,跟茸味在一起還比較開心。
拉薇妮亞誇張地皺起眉頭。
美少女二人組引來周圍的人一陣騷動。不光是因爲她們出衆的相貌,雪拉和拉薇妮亞都是本屆大會倍受矚目的選手,衆人的視線也不是普通熱烈。
雪拉爲姊妹的冷淡態度苦笑,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耶」,追了上去。
拉薇妮亞明明是存心挖苦——
拉薇妮亞聳聳肩,逕自穿過人潮往前走去。
雪拉回答:
「這個嘛……」雪拉別過眼去。
「什……」
不過——
銀手環的液晶面板顯示『WINNER』,以及拉薇妮亞的得勝數『RESULT:7』
然而她們爲什麼非得是戰鬥用的機械不可呢?或者反過來說,既然她們生而爲戰鬥用的機械,爲什麼非得是擁有靈魂的少女不可呢?
「倒是雪拉這麼悠哉行嗎?在那之後你不是還沒贏過半場?至少再多添個一勝不是比較好?」
「這我知道。」
「……雪拉?」
「茸味和馬頭同學他們有約,所以不能和我一起回家。」
拉薇妮亞打從心底感到無言。雪拉回以「怎樣啦」的不服氣表情。
拉薇妮亞漲紅了臉,別過臉去。
「是、是啊,那又怎樣。」
之後,她看向人牆另一側,穿過人羣朝那裏走了過去。
拉薇妮亞見狀,喃喃說了句「原來是這麼回事」。
腦海浮現雪拉鮮少出鞘的透明樹脂刀,拉薇妮亞架起手中的攜行重炮『明真型磁軌加農炮』,預備從空中狙擊。接着她的視線捕捉到破壞迴旋曲的腰部推進器轉向前方。
拉薇妮亞轉身背對雪拉,走下到頂的電扶梯,立刻走人。緊跟在後的雪拉與她並排時……拉薇妮亞突然問了直逼核心的問題。
刀長應該超過三公尺的兇器,儘管外形像日本刀,其實是末開鋒的打擊棍棒。
根本不把拉薇妮亞喃喃自語放在耳裏的破壞迴旋曲這時解除了錨鎬鎖鏈的鎮定。脫繮而出的綠色超鋼機以最大級初速飛了出去。
「嗯~~我無所謂啊,我對勝負或一爭雌雄又沒興趣。」
眼看拉薇妮亞情緒激動起來,雪拉閉上眼睛搖頭。
「聽我說,拉薇。不管在任何方面,我從沒想過要戰鬥,我也從不認爲那最要緊。」
「你果然不懂。」
拉薇妮亞也搖起頭來——涵義跟雪拉不同——深感疲憊似的說道:
「今後要是出現無法應付的強敵,你打算怎麼辦?
「到時候拉薇會來救我呀。」
「什……」
拉薇妮亞說不出話來。雪拉露出百分之百信任的笑容注視着拉薇妮亞,再重複了一遍:
「你會來救我對吧?」
「別、別傻了!我怎麼可能會去救雪拉!」
拉薇妮亞立刻別過臉去。
◆
這是一座除了石板地和石牆外,全都是水晶構成的奇妙城塞都市。
要說是水晶梢嫌偏藍、色澤近淺水綠色的寶石所築成的這個地方,應該說是『仿造都市的庭園』會更加貼切。
道路以中央的神殿爲中心呈放射狀延伸。路旁林立的住家絲毫沒有人們生活過的跡象。儘管遠眺時顯得如此美麗,一旦踏人其中,唯一的氣息只有名爲寂靜的虛無。
這是一座宛如沒有讀者的故事、無人監賞的繪畫、不知爲何而造的奇妙都市。
絢乃和喬穿過看似正門的大門,順着石板路大道徒步進入中央的聖堂。
愈接近中央、高度隨之加速度攀升的建築物中,其尖塔顯得格外高聳的聖堂也和其他建築物一樣,是偏藍的水晶所構成的建築物。
她們一踏進聖堂,只見那裏有如光的隧道。陽光經過建築物細微凹凸複雜的折射,或柔和、或銳利,在拱狀骨架支撐的走廊上投下無數光線形成的塑像。
兩人默不吭聲穿過走廊,不久便來到了聖堂中心,即都市的中心。
「這是什麼地方啊……簡直就像是碑翠高中的圖書館塔……更勝一籌啊。」
喬注視着虛空小聲呻吟着。
光中是三個人的身影。
廣闊的天花板鑲着水色與淺綠的彩色玻璃。上面彷彿充滿了水,照進大廳的陽光盪漾如湖底。
她隨着眼睛逐漸習慣,聽到的聲音也變得鮮明起來。
聖堂中央的尖塔完全中空。天花板高得遙不可及,爲水色光輝——耀眼得簡直就像是集中了街上所有的光芒一樣——所支配。
「這會是誰做的?喬,你覺得……」
她們被拉回現實。
化爲一百個小光輝,與八個大光輝。
女王說着:
少女繼續說道:
最後女王轉過身去,朝鏡子踏出一步。
「我們出生的世界早已滅亡,豈會猶豫與您同行……」
呼喚着他的疑問。「究竟是爲什麼」的明確疑問。
接下來光的奔流更一舉塗改了眼前景象,從中傳來聲音。
現實世界中飛來的金屬塊鑿穿了絢乃剛纔佇立的地面。
「這個世界沒能成爲你們的第二故鄉?」
「能否原諒我爲了一己之私去追求幸福呢?」
女王的心碎了。
兩人默不作聲。
白色大理石柱成列的巨大廳堂充滿搖曳的光。
「難道這些人只有我看得見……?」
神宮裝束的少年不發一語。
聖高、無上。
下一瞬間,碎片從女王纖掌中飄然解放。
絢乃發出感嘆聲。
她們能閃過幾乎只能說是幸運。
騎士裝束的少女此刻抬起頭,朝即將離去的女王吐露決心:
這番話。
「既然如此,這次能否也允許我們同行?」
◆
那是一間建築樣式和現在所在的地方相當像的廳堂。從覆蓋天花板的水晶灑下的陽光在盪漾,喚起彷彿置身湖底的錯覺。
「我們自從爲您所搭救,就一直隨侍在側,我希望到最後一刻都與您同在。弟弟歐爾迪耶一定也和我一樣!」
「我想將這個世界的未來託付你們。」
絢乃此刻才發覺到一件事,爲之愕然。
那個人有着一頭琥珀色飛瀑般的金髮,以及極其溫柔的藍眼。
好年輕。
「爲什麼,女王。」
「到你們與誕生在這世上所有的女兒身邊去……」
絢乃整個人就快跪了下去,硬是撐了起來。
是信賴。
您不需要拘泥於一時路過的世界。
「這是怎麼回事?」
少年悲痛地追問,少女持續地請願。
「我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就在附近。這幾千年來從未如此近過。我可以離開這個世界嗎?」
一個是女王,一個是神官團長,還有一個人是……
(爲什麼那個女人會……不。)
他們還來不及衝上前去制止。
「在。」
絢乃環顧聖堂,尋找狙擊者的身影。
絢乃透過某人的視點看到了過去。
意味着訣別。
女王向兩人告別,神色不掩寂寞。
她是製作佩姬她們超鋼女的計畫小組成員之一,在拉爾夫的研究棟見過好幾次面。絢乃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上個月黃金週前夕去救茸味時,在競技場停車場遇到指揮IIOP實動部隊的她。
回答是否。
並不是這樣。美麗的金色女性垂目搖首。
說:
那裏是聖殿。
少女和少年是雙胞胎。騎士打扮的少女與神官打扮的少年外表非常中性且相像,要是不出聲就分不出誰是少女、誰是少年。
意味着離別。
「歐爾迪耶。」
跪地的少年呼喚道。
聖殿中心有面鏡子。
(爲什麼我……明明和她見過那麼多次面,卻一直沒發覺折神折枝和神官團長的臉長得一模一樣呢?)
「在!」
女王說了。
「歐莉耶」(譯註:『小公主』一書作者法蘭西斯·霍森·班內特的另一部作品『小公爵』中主角的小名。)
雖然年輕,不過不會錯的。
(折神折枝……?)
這是她最後的任性、然而絕非任性的心願,就連要說出口都令人感到心痛。
「是誰……女王陛下和神官團長……還有一個人是?」
絢乃衝到喬身邊一喊她,喬這纔回到現實似的抬頭看着絢乃。
「女王啊。」
「請允許我帶走這最後一小塊心。」
「女王,我答應您。我……我會建造一個讓您在遙遠的世界不需要爲這個世界憂嘆,不需要重返的世界。」
鏡子表面宛如貼上水面取代了鏡面。擁有黃金之發與藍寶石雙眸的女性站在那面鏡子前,在她正面有一對男女單膝跪地。
「我會留下我的心。在我離開之後,心會化爲一百零八個碎片,和你們一同守護這個世界。」
喬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過了半晌,她才表示疑問道:
就在絢乃面前,喬整個人一軟,倒了下去。
女王此話一出,雙胞胎倒抽了一口氣,她那身近乎白的天藍色衣裳,胸口處發出光芒……剎那後,她掌中出現黃金的光輝。
「無關是非。長久以來您就是爲此跨越了無數界。」
「兩位,再見了。」
是愛。
女王雖然沒有說出口,然而左右輕搖的頭表示着她絕非同意。
撕裂空氣的異樣聲響並不是來自幻覺世界的聲音。發覺到這點的絢乃奮力推開了喬的背,自己也側跳閃躲。
「不。」
「在這裏。」
「神殿?不是這裏。難道是女王宮?」
女性說道:
黃金的光輝、琥琯的熒煌,碎片在女王周圍婆娑起舞,一個接着一個飛去。
她要前往位在盈滿鏡面的水面另一頭的,親愛的人所在的世界。
不見人影。不過氣息……
不知道是什麼人展現給她們看的過去景色一瞬間消失,景色恢復成原先所在的宮城聖殿。
兩人愛這個世界。他們如此愛這片和女王共同指引至今的綠色大地,以及居住此地的人們,如同敬愛眼前的女王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掌心僅留下最後一小塊碎片。
「您要捨棄我們、捨棄這個世界嗎!」
◆
光輝碎了。
黃金髮的美麗女性……人稱『女王』的她略顯悲傷地微笑。
絢乃慌忙伸出手,抓住喬手腕的瞬間,絢乃眼前所見爲之一變。
「怎麼了!」
接着留在掌心的小碎片再度消失在女王的胸口。
一直保持沉默的喬這時腿一軟,跪了下來。
絢乃知道,這是透過喬看到的幻覺。她知道自己正在幻視……不對,應該說是某人正在展現很久以前在這東北發生過的事給自己看。
雙胞胎倒抽一口氣。
聲音從背後傳來。
絢乃頭也不回,立刻滾向旁邊,反轉起身。
不過敵人已經不在剛纔的地方。
(在哪……)
氣息再度從背後傳來。
絢乃的背脊升起寒意。她立刻使出裏拳卻依然揮空。眼角餘光捕捉到些微動靜的絢乃一轉頭,在左手顯現出自己的番長能力。白焰浮現,用右手一抓,看也不看就直接擊向她推測的敵人所在位置。
但化爲破壞之力的火焰擊碎的只有偏藍的寶石地板。
(在哪……?)
「Drive!」
喬不知何時解脫了幻視的束縛。高高跳起的她放聲大喊,急速落下的同時使出飛踢。
「在那裏!」
臉頰上的T字形紋樣發出光芒,喬的能力——將觸碰到的機械能力提升到最高的力量『EceedBloom』發動。赤熱化、破壞力增幅的飛踢伴隨巨響鑿進絢乃背後的地面。
「可惡,就差一點!」
喬破口大罵,從地板抽出腳,間不容髮地起身。兩人立刻衝向彼此,背靠着背互相掩護着。
「幻視已經不要緊了嗎?」
「還看得見。不過不要緊,這邊的世界我也看得見。」
兩人背靠背交談的同時不忘注意周圍的動靜。
和一個人的時候不一樣,這下敵人就無機可乘。真要說的話,僅限於腳下或頭上。
『好、默契,春日井絢乃。』
聲音從頭上傳來。
蛇頭似乎對移動的標的物有所反應,於是昂首對準絢乃,欲將空中的目標大卸八塊。
絢乃邊摸着重重摔在石板路的背邊起身,趕緊跑向倒在附近的喬。
這光景單這樣已經夠異樣了,沒想到尖塔旁站了一架更龐大的人型。外形像是奇幻電影或電玩的龍加上人類的騎士,騎士成分偏多。那是一架巨大超鋼機。
她們穿過前院,奔向水晶構築的市街。
絢乃這時想到喬該不是爲了獨自開溜纔拿她當誘餌。然而絢乃根本來不及懊悔,絞肉二刀蛇頭早已經伸長脖子,朝她突擊。
這裏是女王的聖域『月光之森』,所以襲擊者當然是女性。
她披垂的頭髮是純白色。
「哪件事啊?」
「逃出森林以後呢?」
喬的機巧擬腕捲入刀刃,逐一遭到破壞,手指零件四散。
「是啊,實力差太多了。」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喬的番長能力發動了。
『真、遺憾我不能答應你們,早就已經沒有出口了。』
過沒多久,背後傳來超鋼機的咆嘯。
「就是現在!」
剛纔的大蛇插進那架超鋼機的後腦勺,與之合體。
直徑遠超過絢乃她們身高的大蛇遵照上方的指示,開始爬行。大蛇盤起身軀,不斷朝內側縮小包圍。
「是啊。」絢乃回答。
「笨蛋!居然利用敵人的突擊逃脫,哪有人這麼不要命的!」
絢乃知道現在已經顧不得形象,馬上拉着喬的手往肩上一扛,不待確認敵人有所行動,拔腿就跑。
絢乃和喬自然而然漸漸被逼到中心。
——難不成我被擺了一道!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實際上聖葬騎士團是獨立系統,特別是現在在那邊居高臨下的階級,權限可是神宮長直屬哩。」
「怎麼啦?」
兩人拚命動腦思考該如何脫困,然而敵人卻不給她們時間。
要她跳的喬現在還站在地面。
話語餘音不斷中,兩人仰望高如採光井的天花板。只見在跳起來也夠不着的高度,有個人影倚着窗框。
「卿……?小過啊,也不過就是聖葬騎士團吧,青銅章的。」
無數刀刃逼近絢乃眼前,晚一步起跳的喬從中介入。
「唔……問那麼多幹嘛!受傷的人就給我閉上嘴巴乖乖趴在我背上就是了!」
儘管如此喬還是勉強站起身來。絢乃一邊攙扶她一邊破口大罵:
(是怎樣……原來水沒乾!)
喬臉頰上的T字形紋樣發出淺蒼白色光芒。得到她的能力、性能超越極限的左手揮向長滿高速回旋刀的破碎圓盤。
「你這是幹嘛!」「Drive!」
這次她賦予右腳平常好幾倍的力量,踢向刀刃滿布的盤面。乘着大蛇猛撲過來的那股勁,加上腳踢,喬順勢地勉強向後跳開,順手抄起空中的絢乃一併帶走。隨後兩人一起衝破水晶材質的彩色玻璃,連同碎片飛出聖殿外。
接着心想「總之先逃再說」,四處張望尋找失散的喬。
(那是自律型超鋼機吧……這麼看來,我們搞不好還沒被發現?)
不是斷劍,而是貫穿的劍。那是絢乃所屬的聖葬騎士團的上級徽章。
「不能念在聖葬騎士袍澤之誼的分上放過我們嗎?」
「……雖然不爽,總之就先逃到教區長那邊,之後再看着辦。」
「ECeedBlOOm。』
喬話愈講愈小聲,絢乃於是尾隨紅瞳的視線看去。
「原來是這樣……那現在該怎麼辦。對方很強吧?要逃嗎?」
然而問題不在於甩不甩得掉敵方。絢乃正要穿過看似公園的區域時,正面的噴水池爆發了。湧出的水一瞬間化爲濁流,一口氣沖走絢乃和喬。
「喂!我自己跑得動!」
白聖葬騎士說完後,圓柱形機械就像在呼應這番話一樣,緩緩從周圍成羣柱子中現身。
不過更令人歎爲觀止的是大蛇的尺寸。
背脊竄起一股陰森的寒意。它的視線充滿了詭異的壓迫感,一點也不像機械所有、甚至感受得到哪隻眼睛在注視着絢乃和喬其中哪一個人似的。
「啊~……不會吧?」
「少囉嗦,馬修。我看你是因爲來不及現場看到那場比賽,在鬧脾氣罷了。
『不能放造訪者回去,這就是我的使命。』
只見噴水池插着巨大的刀刃。
想也知道,那是瞄準了絢乃她們而來的龍騎上型超鋼機的尾巴。
原來剛纔襲擊絢乃和喬的攻擊就是它。
車站正面出口的巨大螢幕不斷重複播放剛纔在車站前的比賽。
是超鋼機。
這種兇器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逼近,順着圓形的聖堂團團圍住她們。
「我們突然間就被包圍了耶。」喬說道。
逐漸縮小的包圍。
『我也不想看到聖葬騎士死去,是故,我期待你們能逃過一劫。雖然至今無人出得了這座大廳。』
「不過……我比較快!」
就在大蛇的頭從絢乃正面過來的時候,喬出聲了。
「絢乃,我一打暗號就跳。」
單就粗度來看,高和寬頂多超過三公尺,壓迫感僅止於卡車的程度。不過論長度就得一口氣改觀了。那個軀幹的長度,從前端到尾部裝備的刀尖少說三十公尺,列入大型超鋼機絕對是毫不遜色。以一般學校的超鋼機來說,它實在太過巨大、精巧且充滿攻擊性。
「好痛……我說你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順利逃出來了。還是趕快在敵人追上來前逃命……要緊……」
紅少女和黑少女翻了個跟斗掉到屋頂上,一路翻滾,最後掉到聖殿前院。
沒有頭部。正確來說是看似無頭。像是無數刀刃插進脖子斷面的前端,令人不禁聯想到掘削用鑽頭,一碰到保證立刻化爲肉醬的殘暴兇器就在眼前。
全身如大蛇一般。以巨大麟片爲鐘的成串圓柱體構成了軀體。尾端是既寬又長,且銳利的刀刃,足以一舉切斷十個人。
用一句呆子打發掉情緒格外高昂的鹿山的人,不用說就是馬頭。
軍帽的徽章是青銅色,圖樣爲『齒輪及貫穿闊葉樹的劍』。
絢乃心想這下慘了,不禁唉叫。
一圈……兩圈。
絢乃撇下這句話,專心逃跑。
絢乃最後撞上公園旁的建築物停了下來。她懷着顯然搞錯方向的感想,暗自大罵。
喬說完,絢乃點頭回應。絢乃不曉得身後的紅少女有何打算,不過她判斷現在只能相信喬。
好耶……然而這念頭僅止於片刻。隨後出現在屋頂的白髮聖葬騎士這時舉起手中的馬鞭,指向絢乃她們。
「那個制服和徽章是聖葬騎士團……神官長直屬階級……卿(Lord)啊。我這還是第一次親眼拜見……對方卻早就知道我的長相了。」
「瀨戶,你不需要跟這種呆子道謝。」
超鋼機轉頭,九顆眼睛停下來注視着絢乃和喬。
要在空中改變軌道幾乎不可能。大蛇要是繼續衝着絢乃來,就算她想躲也躲不掉!
「這下不妙……要是不趕快拐進巷子去,遲早會被追上……)
只見機械大蛇捲成螺旋狀爬上聖殿尖塔。
絢乃的有所覺悟,以及喬低聲自語後驅使機械腳的蹬地,是在同一時刻。
「聽好了,阿茸。你要好好感謝本大爺是個慈悲爲懷的男人!」
只見超鋼機其臉部面頰部分嵌了九顆眼球的轉盤止不斷轉動,環視周遭。
「怎樣?」
只見窗邊的白色聖葬騎士不改神色,點頭說道『好、判斷』。
『乖乖、暴屍荒野。』
這時她啞然失色。
絢乃流下冷汗。
茸味一行人……茸味、馬頭、鹿山三人,再加上千美繪和颯拉總共五個人爲了到鹿山的哥哥經營的漢堡店幫忙,正走在雪拉她們也在的車站站前大道上。
帶頭走在一行人前面的鹿山不知怎地,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從鼻子發出哼聲。
紅髮少女竟是滿身瘡痍。揍了大蛇刀盤的左手手肘以下已經消失無蹤,右腳腳踝以下也面目全非。
「我沒辦法原諒自己居然懷疑過你。」
「嚇我一跳。那條蛇是那個什麼,髮辮?原來蛇只是武器,那個纔是本體?」
有死亡的感覺。
◆
這一喊,只有絢乃跺地,一躍跳上常人不能及的高度。
喬問絢乃。
「啊呀……」
她朝正門所在的大道,奔馳在石板路上。
上下皆白,宛如軍服的衣裝。像巫女那樣兩側開縫的馬褲也是白色。只有套在馬褲外、長及膝蓋的黑靴,以及軍帽的帶子和帽緣是黑色。
「意思不就是要殺了我們?」
「別逞強了!單腳是能做什麼啊!更何況……」
螢幕上是拉薇妮亞VS綠色超鋼機。
在比賽結束後晚了幾分鐘抵達現場的茸味他們無緣親眼目睹這場賽事。螢幕上拉薇妮亞的戰鬥,帥氣得就連茸味都有點後悔沒看到現場實況。
「拉薇妮亞小姐果然厲害。」
「對啊,好威風喔,真令人崇拜。」
茸味和千沒繪連連點頭同意彼此的話,「不過……」颯拉插嘴。
「不過那種戰鬥方式不可取。拉薇妮亞姊姊居然放水。難得實力有壓倒性差距,不該給敵人反擊的機會,應該要全速擊潰敵方纔對。」
她提出危險的看法。
就這麼邊聊邊走的一行人中,沾不上超鋼機武鬥會話題的鹿山刻意到極點地清了清喉嚨。
看來他分明就是希望自己成爲話題中心。
「怎樣,傻瓜。」
馬頭先聲奪人。
「不要一直叫我傻瓜!我說阿茸。」
「什麼事?」
「不感謝我嗎?」
這是鹿山今天第五次要求道謝。
該怎麼說呢,真夠煩人的。不過茸味的確是陷入經濟危機,自然是不勝感激,他當然樂意道謝。
「我早上好像惹你生氣,你還說不幫我介紹了,所以我本來還擔心了一下,看來我不該懷疑你的,對不起喔。」
「這纔對嘛,朋友就是要這樣纔夠意思啊!阿茸看人的眼光果然不一樣!」
「嗯,謝謝。」
「瀨戶,別誇獎他,他會得寸進尺。」
「話說那個工作是在做什麼?」
根本就不在嘛——絢乃故意張望了一下四周以後,抓住喬的手腕,但喬搖搖頭。
「……對方是誰?」
漫天飛舞的輝片中,始終眯眼望着那架機體的絢乃此刻睜大眼睛。
「……瀨戶。你要小心有一天會上路邊推銷的當喔?」
只見高聳的水晶建造物上,男子背對她們而站。
「你放心啦,馬頭。我又沒那麼呆。」
「我沒聽到。那時候我去教職員辦公室拿課本了。」
「有人要我救你們。對方說,要是坐視不管,你們沒辦法活着回來。」
「方法是有,不過只有一個。」
踏進金屬面板與懷舊風機械環繞的球狀超鋼機操控槽的王之道將雙腿嵌進腳下的洞,雙拳伸進左右兩側的洞。瞬間,光的脈絡縱橫槽內,正前方、左、右三面曲面螢幕開始播放訊息。
「還好啦,而且就算現在呼叫你的搭擋,也絕對來不及吧。」
喬和絢乃同時叫出聲。
「那,這回就算我贏啦。」
「直列。」
那是女王的碎片!——
「那個超鋼機由我來對付,你們快逃。」
「啥?」
數以百計的排熱管宛如長髮,從背後垂到地面,如年輕武士般拔山蓋世,如鬥士般英姿煥發的機體。
王之道就在那架機體掌中。
「你是……王之道。」
◆
男子的聲音打斷喬大喊,兩人立刻轉頭。
南方刀……以此爲名的超鋼機的胸膛敞開。王之道朝絢乃她們傲然一笑,隨後像是被吸進去一樣坐進那架機體。
「你纔是,你要從哪叫那個四隻腳的大塊頭來啊!」
敵方超鋼機邁着一跨就輕易超過十公尺的步伐,越過蹲在建築物陰影處的絢乃她們頭上。
「咦,可是他真的介紹打工給我……」
另一方面——
『輔助女王爐並列接績。』
「我說馬頭,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看到鹿山講得那麼開心。」
「畢竟用走的話要半天,用直升機載的話連二十分鐘都不到。這種時候就會覺得靠徽章的力量使喚女王神官團也不賴喔。」
再加上……
「王之道……那個國茶葉的!」
剃短的頭髮下是兇暴的雙眼。不過相較之下親切的笑容更令人印象深刻,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王之道在本屆大會也是優勝候補,不過因爲國茶葉工業開發超鋼機的進度落後,於是他放棄以高中代表資格參賽……這是絢乃聽到的說法。實際上,要是王之道有參加的話,拉薇妮亞在宮城會場所進行的選手宣誓,本來應該是由他來負責纔對。
王之道捲起袖子,露出看似皮革制的手甲。
「我說要全力。」
「咦——!」
「話說回來,剛剛的無聊故事,哪個部分在說明工作內容?」
「是喔~」鹿山不知怎地顯得相當開心,開始鉅細靡遺地從漢堡店的沿革講起。這故事怎麼想都過於壯闊、極盡誇張之能事,颯拉卻聽得連連點頭。
男子回過了頭。
絞盡腦汁的絢乃身旁,同樣陷入沉思的喬提案了。
颯拉這麼問鹿山。
沉默。
不料——
拐進狹巷、躲過龍型超鋼機的絢乃和喬稍微嘆了口氣。
「既然是聖葬卿的機體,那肯定就是騎士團的祕葬超鋼機……龍葬機了……這也就表示,就憑一點小花招根本不可能逃走。」
倘若起身,應該是足以和敵超鋼機並駕齊驅的龐然大物。
「你在胡說什麼。也不想想你的手和腳都傷成這樣了!既然要打,當然是兩個人一起上。」
「不過啊,在戰鬥中放水跟這是兩回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總之啊,只要讓那兩個大姊逃走,就行了吧。」
最後……颯拉聽完這個鹿山本人也登場大顯神通的鬼話連篇創業故事以後,開口問了:
過了一會兒,擴音器的聲音表明投降。
『遵命。反正說了你也聽不進去……輔助女王爐直列接績。反之運轉時間會大幅縮短,請做好心理準備。』
既然敵機只有一架,最好的方法應該是兵分兩路擾亂敵人,不過現在喬失去了一條腿…,在這種狀態下這方法根本行不通。
王之道露出猛獸般的眼神,表示一開始就要使出全力。
王之道舉起手高喊。像在回應他的呼喚一樣,王之道腳下的建築物跟着震動起來。跟周圍的建築一樣以水晶築成收分曲線的這棟建築開始龜裂,下一瞬間,像是從內側進裂一樣崩塌了。
未公諸於世的存在、女王的靈魂分割形成的輝石。在幻視中,女王親手粉碎自己的靈魂、散播各處的神祕寶石。王之道就裹着這光芒,受其保護。
「你纔是搞不清楚狀況,也不想想你的搭檔根本就不在。」
『肉體認證通過/魂魄認證通過……搭乘者確認爲王之道蒼牙。啓動程序栘至第二階段——追從精度通過。』
「是這樣嗎?」
王之道蒼牙——第二屆超鋼機武鬥會國茶葉工業代表。這位操控者當年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宮城大會,以壓倒性的實力奪得優勝。
「……反正我只是末席。」
「貝絲已經在上空待機了。剛纔我呼叫過一次,現在就等我的暗號。我一呼叫,應該就會空投下來。」
「我留下來。」
這可不是巧合兩個字就擺得平的問題。
手甲掌心鑲着一塊散發黃金光輝、宛如黃寶石的結晶。光輝有如心跳般不斷閃爍,佈滿大衣內側的配線狀線條也隨之微微一閃一滅。
大會開始後,他先是出現在進行第一戰的茸味面前,針對雪拉的戰鬥給予建議後離去,這次又擺明算準時機出現在絢乃她們面前。
話雖如此,這裏是敵人的地盤。現在是因爲敵方自以爲這一帶全在掌握之中,單靠目視追蹤絢乃她們纔有辦法暫時逃過一劫,要是對方啓用光學系以外的感應器,可以確定她們馬上就會被發現。
絢乃咬着指甲,心想該怎麼辦。
『感謝你這番話。』
就連颯拉也低聲說了句「危險啊」。
「自認不呆的人反而最危險喔。」
喬得意一笑。
機械合成音發出訊息,認定王之道爲搭乘者。
轉瞬後做出回應的合成音堅決指定『並列』。這聲音聽起來不知怎地竟帶點人味。
「真是準備周全耶。」
高亢的巨響撼動周圍的空氣。
就連千美繪都這麼說,茸味嘀咕着「是嗎~」,表情不大甘願。
『不用道歉,就我的認知,你之所以強就是強在這裏。我並不擔心,甚至要感謝你都來不及了,哪有理由反對。』
夾帶水晶顆粒的風暴,宛如一陣具有質量的霧。璀璨的水晶雨中,原本是建築物的位置上,佇立着一尊單膝跪地的剪影。
「沒用的,這座森林不可能從上空入侵,從上面是看不到這裏的。」
實際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不過一身斗篷般的大衣下鍛鏈得格外結實的四肢與厚實的胸膛使他看起來比實際上魁梧。
◆
「這話是什麼意思?」絢乃問。
是個壯漢。
「抱歉啊,西迪兄,我這個人就是不喜歡保留實力。」
「來啊!南方刀!」
敵人位於正面,一個披着龍鱗鍾甲的巨人正在逼近。
「……是因爲有人肯聽他說話吧。」
「早就來了。」
王之道出言折服控制。
王之道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咧嘴一笑……
王之道的表情泛起大膽不羈的微笑,最後帶着一抹稱之爲兇惡也個爲過的神色。在這同時,三面並排的曲面螢幕映出外頭的景色。
「什麼話。要不是你帶着女王爐設計圖和碎片給我,今年本大爺就沒有超鋼機,連大會都甭想參加了,要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這是怎麼回事,王之道。男生應該進不來『月光之森』纔對啊。」
王之道呼喚超鋼機搭載的人工智慧(AI)的名字,下達啓動指示。
「我說啊,就算講了你們大概也不知道啦。如果你們堅持問到底的話……我馬上就介紹你們認識,在那裏等着啊。」
在陽光照耀下聳立的身影是如此流麗的人型。
得意洋洋的喬朝上空舉起手掌,欲開口呼喚搭檔的名字。
「哦?我沒跟颯拉妹妹說過嗎?」
茸味大聲抗議。本人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悠哉、甚至呆,衆人卻異口同聲這麼說,實在頗傷男人的自尊(就小指指甲那麼點大)。
『本體方面女王爐,自假死狀態覺醒。輔助女王爐並列接續。』
其他人馬上聯合起來搖手否定。
千美繪也表示疑問。
「不過你可真厲害耶,西迪兄,全都和你預測的一樣嘛。好了,趕快接續。」
王之道在操縱槽中朝敵人揮下鐵臂。同時,追從王之道動作的南方刀也用和操縱者一樣的動作出拳。
命中的觸感直接傳回拳頭。
王之道得意一笑。
「這一拳感覺不賴。想趁我方還在啓動時下手是吧,可惜遲了點。」
南方刀起身,傲視着一面壓毀水晶建築羣一面倒下的龍騎兵。令人飄飄然的G力引領王之道前往戰場。
接着,王之道通告在南方刀背後互相扶持的絢乃和喬。
「這傢伙由我來對付,小姐們快離開森林。」
隨後——
巨大的刀刃從倒地的敵機旁衝破地面而來,速度驚人。王之道僅歪了一下頭就閃過龍尾腕使出的這一擊,並用雙手牢牢抓住對方。
敵機肩上的女子伸手比向前方,指示龍騎兵反擊。
兩人透過螢幕對上眼。
「好、反應。」女子如是說。
歡喜湧上王之道心頭。
自己終於回到戰場。王之道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接下來就由我先出招了。不過贏了也不算在預賽分數里面啊……等着瞧,西迪,這是我和你第一次出陣。」
王之道早就把絢乃她們拋諸腦後。他一心想着要打倒眼前的龍騎兵,意識全集中在這件事之上。
◆
王之道的超鋼機·南方刀從頭髮縫隙間噴出帶有黃金色彩的薄紗。宛如極光般疊了好幾層的薄膜在背上如斗篷般飄逸翻飛,隨即化爲粒子而消失。
隨後,南方刀全身上下所有縫隙無不竄過黃金色的光芒,巨人像與龍騎士型超鋼機以此爲信號,再度點燃戰火。
「……那是,那傢伙的動力,難道是女王爐?」
「女王爐?」
「我是在稱讚你喔?」
「……是、是沒錯……」
雪拉露出笑容表示「沒問題」。
「奇蹟會發生的,而且是必然如此。」
「怎樣?」
◆
跟外表刻意招搖的喬比起來,舉止充滿淑女風範的長女反而高深莫測。
絢乃朝若有所思、唸唸有詞的喬表示疑問,不過喬最後回她一句「沒什麼」。
「不過既然是拉薇出錢,那我就沒話說了。」
「那是湊巧啦!拉薇又沒有傷害任何人……而且,拉薇就算到了十八歲,也不會發瘋、從我們面前消失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記憶本來就是模棱兩可喔。而且……也不是沒這個可能性喔?畢竟啓動了我的霍森傳動裝置的水脈,十三歲時精神一度失常。後來十八歲就……」
「不!行。」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
「……這是怎麼回事?」
「賞花那時和我戰鬥的那個紅髮操控者……」
「專屬我的……人生。」拉薇妮亞像在玩味這番話似的喃喃低語,不過雪拉並沒有發覺。她放心不下拉薇妮亞恍惚的樣子,繼續問:「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拉薇妮亞逡巡半晌後,再度開口。
「這是命運鏡射理論(法蘭西斯理論)吧?但那不過是班內特女士提出的一種可能性……不對,那是在故弄玄虛罷了,根本不可信喔!拉薇還在擔心那種事?」
「怎麼了?」
雪拉正面注視拉薇妮亞。
雪拉深信不疑地訴說着,拉薇妮亞一副看不下去的樣子。
那是啓動拉薇妮亞霍森傳動裝置的少女『泉秋院水脈』的名字。
起初她大剌刺的舉止着實令人在意,不過說話的口氣倒是相當親切,實際上意外地好相處。在戰鬥後幫助颯拉時的表情也很真誠,在雪拉看來一點都不像是壞人。
「……真拿你沒轍呢。」
「怎麼不可能?就連利通爺爺高興的表情是怎樣我都知道。」
這麼一說雪拉就想起來了。
「對……那是用女王的碎片當作動力源的引擎……我聽說番長戰車上是有搭載類似的東西,只有仿造原理,沒有碎片,但沒想到除了貝絲以外還有其他純粹的女王爐。不對,等一下。這就表示……」
這裏是位於車站大樓三樓的咖啡店。稍嫌廉價,不過以白色調統一,充滿清潔感的店內幾乎坐滿了人,不外乎是買完東西的主婦或討論公事的OL,以及像雪拉她們這樣的學生。
「啊,你在害羞?」
「然後……對了。結果拉薇最後送了什麼當利通爺爺的生日禮物?」
沉默流過餐桌。
「就是。」
這個事實應該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纔對,然而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喬卻說出水脈的名字,雪拉實在不懂怎麼會這樣,於是……
「其實那位小姐在比賽時叫我『水脈』。
「我纔想問。她還說了,五年不見、冒牌貨、你忘了嗎……總覺得她恨我恨之入骨呢。」
「拉薇,不準說下去。」
「哦~我說了什麼呀?」
「以雪拉來說,算是差強人意吧。」
「我真想說你怎麼那麼不負責任,你當初不是建議我寫信嗎?」
她們姊妹見面時花的錢全由拉薇尼亞的祖父·泉秋院利通支付。這是利通老人家念及她們姊妹分開生活所做的一番好意。
「話說她是那個什麼若草四姊妹的次女對吧?我真沒想到那個女孩子居然是拉薇初戰的對手……然後對方好像也一樣,一開始並不曉得茸味和我是情侶……關係?的樣子。」
雪拉發自內心微笑。
「拉薇……『以你來說』這種話不叫誇獎吧?」
拉薇妮亞再一次別過頭去。不過再怎麼樣也掩飾不了她飛紅的臉頰。
雪拉想起那個招待他們參加音樂會的紅髮少女的模樣。
事情正如拉薇妮亞所言。經濟界無人不曉的泉秋院集團會長·泉秋院利通……拉薇妮亞的義祖父·利通在前幾天過七十七歲生日,於是拉薇妮亞前幾天找雪拉商量生日禮物要送什麼。
「這樣啊,好棒喔。」
「畢竟一想到今年或許就要和拉薇告別,我怎麼可能無所謂。可是啊,我覺得現在不要緊,不需要操任何心。自從我遇見茸味以後,明白了一件事。我本來以爲我絕對談不成戀愛,如今卻喜歡上茸味;我本來也以爲我絕對不可能作夢,可是最近真的作夢了喔!
「爲什麼要問?利通爺爺不是非常高興嗎?我都知道喔。」
「唔。」企圖避開這個話題的雪拉此刻爲之語塞。
雪拉一臉不解。
「別、別光說我,雪拉自己纔是,說來聽聽啊。」
「你是指什麼?」
「那可是我努力創作累積起來的作品喔,費盡心血呢。」
「沒沒沒、沒、什麼事也沒有!」
這時雪拉闔上菜單放回架子,擺出比先前梢加嚴肅的表情說出真心話。
「雪拉也應該知道纔對。人類的靈魂是母親和父親……兩人合力搖醒的產物,但我們超鋼女的靈魂是單靠母性搖醒的靈魂,無論如何都免不了深受原本靈魂的影響。」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
拉薇妮亞說起玩笑話來,雪拉朝她吐吐舌頭。
「是詩集喔。就照雪拉給我的建議。」
她直接問了。
以雪拉斬拉薇妮亞收場、導致雪拉再也無法拔出B.O.D的慘劇在她們姊妹之間幾乎是避而不談的禁忌。雪拉不明白拉薇妮亞爲何提起這件事,就這麼等着拉薇妮亞繼續說下去。
本來低頭看着菜單想要再加點東西的雪拉發覺拉薇妮亞的樣子不大對,於是發問。
「你不聽結果嗎?」
「是這樣……嗎?」
雪拉打斷拉薇妮亞,不讓她說出「死了」這部分。
拉薇妮亞稍微聳了一下肩膀。
雪拉聽到那一句『你就用庶民的感覺幫我想想』的時候是很火大,不過她明白拉薇妮亞是想要金錢換不到的東西,於是建議她寫信。
「所以你送了詩集?」
「並不是。我是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着茸味先生?」
既然對方不想回答就算了,絢乃選擇先逃跑再說。她拉起喬的手,頭穿過腋下,讓喬勾着自己肩膀,硬是攙扶喬起來。
儘管話中帶刺,表情倒是格外柔和。
「嗯……」
「不過沒問題的。我和佩姬、茸味、絢乃,還有颯拉一定也一樣』大家會一起跨越這個十八歲。你想想,這麼一來,之後就是水脈小姐不曾看過的世界喔!到時候專屬拉薇妮亞的人生不就開始了……唔,怎麼了?」
「都怪雪拉說了那麼肉麻的話!」
不過拉薇妮亞的回應卻不是在回答雪拉的問題。
「說真的,我也怕滿十八歲。」
兩人面前擺着近乎空無一物的茶杯和蛋糕盤。
「該說的事都跟茸味先生說了嗎?」
意思是她也和拉薇妮亞一樣擔心同一件事。
打個比方的話,她是個給人宛如熊熊烈火般印象的女孩。
拉薇妮亞表示同意,接着——
「我在十三歲發生故障是事實喔?」
「是啊。」
出乎意料的反問令雪拉愣住。
拉薇妮亞挑起單眉,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可、可是拉薇……」
兩人回到提起蛋糕前的話題。
拉薇妮亞害羞起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別過頭去。她像是被窗外某樣東西吸引住一樣眯起眼睛望着外頭一會兒以後,表情突然蒙上陰影。
眼看雪拉眯起眼睛,拉薇妮亞的臉脹得更紅。拉薇妮亞最後忍無可忍,擺出帶刺的態度,雙手環胸,展開反擊。
「……說得直一簡單。」
「像是你身上的『女王的碎片』、還有我們的靈魂分別是何許人物,都是該告訴他的事情。」
「拉薇的事我想輪不到我來告訴茸味,所以還沒說喔?」
「嗯~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茸味先生既然那麼好,請你也分我如何?」
「我保證。」
所以說拉薇,如果你覺得除非奇蹟出現,不然註定會死的話……請你相信。
「印象中她叫喬,是茸味的朋友。」
雪拉邊說,邊叉起最後一小塊起士蛋糕送進嘴裏。
「喔~真抱歉喔,庶民的感覺不合你的口味喔,喫光了還敢說。」
只見拉薇妮亞愣愣地注視着雪拉的臉。
「還『沒什麼』咧,擺明就是知道些什麼。」
「咦?我有說過嗎?」
她一面苦笑——
雪拉吞吞吐吐。
「萬一他嫌我不是普通女孩子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碎片的事我是說了,可是……要是說了靈魂、或是潛在人格的事……或許真的會被他討厭啊。」
「……我想,除了你以外,大概沒有人這麼想喔。」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並不認爲茸味先生的心會那麼輕易離你而去喔!」
「……真是、這樣嗎?」
雪拉就此沉默,拉薇妮亞投以嘆息。
「真沒辦法……」拉薇妮亞唸唸有詞,決定打出最後一張王牌。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不過雪拉,你要相信茸味先生呀!我之前也說過了,茸味先生並不是把你當作人類,他知道你是機械,把你當作和他們同樣是『懷抱心思』的存在、當作…個女孩子接受了你呀!我相信,不管你是何許人,他都會接受你,是這世上唯一的男士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看。」
拉薇妮亞凝視窗外,催促雪拉也跟着看過去。
於是雪拉也尾隨拉薇妮亞的視線。「……茸味?」
「沒錯。」
只見地上,大馬路旁,茸味穿着某家速食店的制服在發傳單。他不斷遞出廣告單、低頭行禮……一陣子以後,他跑去撿起被丟在地上的傳單,以免製造髒亂。
他好認真,看得出他是拚了命在做不習慣的工作。
「畢竟是男孩子啊……他那麼做可是爲了雪拉喔!」
「爲了我?」
拉薇妮亞一臉看不下去的表情,望着面帶疑問的雪拉。
「那當然囉。男孩子瞞着戀人打工,想也知道是爲了女孩子,難道不是?更何況,你要是信不過像那樣爲了你努力的茸味先生,你也別想相信其他任何事了……我說雪拉?」
「咦?啊,剛說到哪?聊到茸味很帥?」
雪拉是茸味情投意合的戀人。
茸味、雪拉、千美繪、颯拉、絢乃……逐漸喜歡上大家、不可自拔的自己令她感到焦躁,甚至感到沒出息。
她開始心軟。
注視着戀人的眼眸因幸福的笑意而柔和、溼潤,老實說她有沒有把拉薇妮亞的話全聽進去都是個問題。
那樣的雪拉臉上浮現了成熟、包容一切的微笑,連身爲姊妹的拉薇妮亞看了都心頭爲之一撼。雪拉能夠爲了一個男孩子流露出這種表情,拉薇妮亞不禁羨慕起她來。
絢乃背對她跑着離去。
「王之道的超鋼機能搬進結界深處是有理由的。那是因爲那傢伙的超鋼機裝載着『女王爐』。不過這就奇怪了。本來女王爐應該只有一座纔對。然後,我知道裝載着女王爐的機體在這東北就一架。」
本來應該是唯一一架裝載女王爐的機體。
她不可以軟化戰鬥的意志。
◆
絢乃明白了喬的意思,輕輕點頭。
聽到絢乃這番話,喬不發一語地咬脣。
喬是爲了什麼失去手腳、爲了什麼加入若草四姊妹,這一切的意義都會化爲灰燼。
——好奇怪。
「結果來不及跟茸味同學道歉了……啊~啊,這真的是唯一的遺憾啊。」
「咦?」
因爲……
喬仰望着天空的大洞,娓娓說道:
聽到喬出乎意料的反應,絢乃愣了一下,這破綻爲人趁隙而人。
焦躁。
於是拉薇妮亞嘆了今天最大的一口氣。
「下次見面就是敵人了。」
「這算什麼,你還不是沒有超鋼機……」
這時候,先是一股空氣壓縮的異樣感覺。剎那後,如雷貫耳的轟聲、衝擊、暴風、砂礫同時颳起、肆虐。
只見雪拉看茸味看得入迷。
兩人知道今日一旦分道揚鑣,日後將不再有所交集——
「不用你說我也會回去。倒是啊……」
絢乃抬起頭,只見推了絢乃胸膛一把的喬俯視着背靠樹幹的絢乃。
此刻絢乃和喬同時回頭。
她焦躁不堪。
「王之道那傢伙似乎替我們絆住了本體,不過分身就顧不到了……想逃脫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就只有在這裏迎擊了。」
絢乃被一陣衝擊撞飛,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答案顯而易見。
因爲,身邊有這麼好的同伴的泉秋院拉薇妮亞不可能會是『壞人』。
千美繪是遠比外表堅強,知道要戰鬥的女孩。
敵人毫無疑問正毫不遲疑地接近中。
絢乃不禁舉臂掩面,整個人往後退。她從眯起的眼瞼縫隙問看到是……化爲隕石坑的地面,以及從天而降、聳立於凹坑中心的四方形金屬塊。
她在心軟。
「你在說什麼啊!就憑你那手腳受傷的身體……」
爲了水脈。
讓絢乃扶着在森林中奔馳。
絢乃咬着牙。
她不可以再與他們有所交集。
颯拉是願意爲了姊妹和家人賭上性命的女孩。
(我可是若草四姊妹的次女,是這傢伙的敵人才對……這傢伙明知道我想要拉薇妮亞的命,爲什麼還要幫我!)
就像颱風眼突然形成一樣,以絢乃和喬正上方爲中心,彷彿波紋在一瞬間侵蝕了雲朵一樣。
◆
絢乃停下腳步。她轉過頭去,一臉有所覺悟的表情,緊盯着聲音來源,表明其決斷。
沉默的雕像當然沒有回答。
和茸味及馬頭、鹿山他們相遇,感覺太好了。
絢乃眼中的喬,那雙紅眸帶着確信,以及更爲強烈的拒絕。
「你一定要活着回來,你姊姊梅格在等你。」
絢乃大可以扔下受了傷、凝手礙腳的喬不管。以絢乃的實力,丟下喬應該就可以輕易逃脫。可是這個名叫春日井絢乃的少女卻沒有丟下她,還一路扛着她走。
兩人感覺到有什麼正在逼近。
然而喬無視於絢乃這一問,隨口呼喚:
「你走吧,我們就此告別。」
(這樣不行……)
她不可以心軟。
「我有喔。」
聲音確實在逼近中。
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可是,她不可以承認那傢伙。
那當然是因爲她是個好人。是那種明知對方是敵人,還是會忍不住伸出援手的濫好人。
「我不要。」
「好痛……!」
「……聽好哩,這次換我一打暗號。」
然後——
現在,喬正受到佩姬操控者的幫助,逃進森林。
她們背對彼此。
「我說雪拉,你有在聽嗎?」
「嘿嘿~」雪拉反常地像個孩子一樣笑得靦腆,在拉薇妮亞看來,果然是幸福無比。當然拉薇妮亞相信就是那樣的雪拉和茸味能夠超越超鋼女的極限……不過在這同時,她開始覺得自己幹嘛那麼笨去替雪拉他們操心也是事實……
(要是繼續和這些傢伙在一起,我會心軟。我會下不了手打倒泉秋院拉薇妮亞,我會狠不下心搶走那傢伙的霍森傳動裝置。)
「那就是……我的貝絲。」
喬接下來的話,是表明未來各走各路、拒絕互相理解的道別。
她不可以承認那個偷走水脈棲身之處的冒牌貨。
「過來,貝絲。」
「……真是甘拜下風。」
背對水晶之都拚命逃亡。
沉默數瞬後,先前開始籠罩上空的雲朵裂了開來。
她不可以再深入瞭解他們。
絢乃要回到佩姬等待的森林外。
「我們啊,明明就是敵人,未免也太親熱了。而且,你太凝手礙腳了,我不需要你這種沒有超鋼機的普通能力者。」
龐然大物爬行的擂地聲。樹木爆裂的異樣聲響逐漸變大。
喬朝逼近的敵人踏出一步。
「這是什麼意思……?」
茜色的天空逐漸染上暮色。
◆
她明明就不想心軟。
這樣下去,喬會報不了水脈的仇。
裝飾空洞黑暗的少女船首像。
同伴遊戲到此結束。
幕間·千美繪……於黃昏時分的坡道
喬聽着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朝站在身旁的真正搭檔小聲嘀咕:
「你在說什麼……唔!」
揹着兩門巨炮的四腳猛獸。
不知喬的確信從何而來,無法接受其拒絕的意義,於是絢乃問了:
轉眼間形成了巨大的圓形開口,露出藍天。
她不可以變得更加喜歡他們。
受人扶持着,喬暗自咬牙。
「纔不是……」
喬要和貝絲一同迎擊逼近的敵人。
發覺自己有這樣的念頭,拉薇妮亞慌慌張張咳了一聲。
面對非達成不可的宿命,開始手下留情的自己令她焦躁不堪。
遍及全身的紫色發光電路。
天蓋漸紫,遙遠西方的地平線僅染上一抹橙色殘照。
在短短十分鐘前,名爲打工、實爲幫忙鹿山家的工作結束以後,大夥踏上歸途,互道「明天見」。
千美繪送茸味和颯拉到家以後,現在和男孩子一起走在坡道上。
馬頭修——是茸味的死黨,曾是千美繪心儀的對象。
出類拔摹的外貌與高大勻稱的身材,不管是運動還是課業,全都不費吹灰之力般得心應手。
雖然態度冷淡、沉默寡言、難以捉摸,但在周圍的女孩子眼中看來,就連這部分都不過是替他的魅力加分的材料。他就是這種女孩子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千美繪和馬頭就讀同一間國中,實際上千美繪在國中的時候也是一心單戀馬頭,國二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地告白,理所當然似的被甩掉。
所以——
直到一個月前,千美繪作夢都不曾想過會有這樣和馬頭走在一起的一刻。
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覺得緊張。她非常自然地以『同學』的身分走在他身旁。儘管對方畢竟是不久前心儀過的男生,還是會不好意思直視他的臉,不過內心卻平靜無波。
(要是國中時的我看到了,會是什麼表情呢?)
千美繪想到這點,臉上泛起笑意。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什麼不可思議?」
馬頭以他的平板口氣反問道。
「我在想,這如果換作是去年、或是國中時候的話,那該有多好。」
「這?……喔,這個啊。」
千美繪在心中感嘆馬頭真是敏銳。
立刻就理解、不着痕跡帶過,不讓女孩子蒙羞,也不會帶給對方罪惡感,卻也不會搶走對方說話的機會。所以馬頭纔會這麼受歡迎吧。
換作是茸味的話,八成會毫不遲疑直接問這是什麼意思?」
『很特別』染遍心房。
千美繪不禁笑出來。
「我們一樣。」
今天能看到這樣的笑容,千美繪相信——
那時候的千美繪只是喜歡帶點陰影的帥氣男生,不過那份憧憬是對的。
平凡無奇的往事,這番話卻擄獲了千美繪的心。千美繪感覺到這之中包含了滿滿的千美繪所知道的茸味的好。
不過……能夠親眼見到等身大的馬頭,千美繪覺得有一點……有那麼一點點賺到的感覺。
平常難得一見、像這樣有點孩子氣的馬頭好可愛。
「國小的時候。補習班放學以後,我和鹿山先逛了一下雜貨店,就在回程遇到大人來找碴。」
「這樣啊。對方畢竟是大人,我和鹿山除了哭以外,根本無計可施。這時候茸味闖了進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傢伙說了,『大人少欺負小孩』。結果我們和瀨戶一起捱了對方好幾拳,最後是別的大人正好經過,救了我們。」
「其實這之前我隨口問過他……那傢伙不但幾下不記得了,甚至還以爲是自己被大人糾纏,我們去救了他。」
所以千美繪也想問問看之前就想問的問題。
「那傢伙救了毫無關係、也不認識、也不同學校的我們,給了我變強的契機。」
馬頭微笑,同意千美繪的話。
馬頭就這樣稍微板起一張臉,嘆了口氣。
高個少年的視線望去的方向,是茸味家所在的成片住宅區。他注視着那些住家的剪影,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瀨戶本人好像幾乎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
馬頭故意誇張地聳了一下肩。
馬頭眯起眼睛說了:
「儘管魯莽、還受了傷,不過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也有這樣的勇氣。我和鹿山從那傢伙身上得到勇氣,那時候第一次學到要戰鬥。
早己結束的單戀……雖然難過,不過那一定會化爲前進的勇氣。
馬頭修這個人不會說謊。對這個少年來說,就連爲了打圓場的客套話或應酬話也沒有意義。所以『選了茸味是正確決定』這番話無疑是發自內心,同時也是自稱茸味死黨的馬頭的自我表露。
她覺得馬頭的話似乎能讓自己的心意更加堅定,於是側耳傾聽。
所以她想知道得更多,於是催促馬頭繼續說下去。
「一點也不有趣喔。」
千美繪在等待後續。
「沒這回事啦。」
「嗯,那麼後來怎樣了?」
「所以瀨戶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是啊,是強敵。」
「好啊。」
她覺得自己知道馬頭接下來的故事中會發生什麼。
他以共同擁有瀨戶茸味這個男孩子迷人之處的友人身分對她微笑。
不久前心儀過的人的一番話成了魔法,讓自己對茸味的心意更加堅定。
「就是,馬頭同學爲什麼會成爲瀨戶同學的死黨呢?」
「瀨戶同學真不好對付呢。」
馬頭停頓了一下,如此做結:
曾經喜歡過馬頭修的自己並不是個錯誤。
「是啊。」
那是千美繪過去想和馬頭成爲戀人時、想看也絕對看不到的自然笑容。
馬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千美繪也跟着停下來。
「馬頭同學,我可以問你嗎?」
馬頭一句話就切進了千美繪的核心。
馬頭不知道究竟曉不曉得千美繪的心情,不大高興地說了。
「我認爲御濱選了瀨戶是正確決定。」
「這個啊。」
那個時候所不知道的他,如今能夠多少一窺他的真面貌,千美繪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和喜歡過馬頭的自己告別,不對,是徹底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