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 DAY4 未成年機娘嚴禁飲酒!?
《超鋼女雪拉》 · 寺田とものり · 2.5萬 字
雪拉正在等茸味。
今天雪拉穿的是褲裝。長及小腿的緊身黑褲搭配飄逸的白洋裝。足蹬白色高跟涼鞋,褲腳繫着同色緞帶,給人優雅印象。
她帶着兩個包包,分別是稍大的托特包——裏面應該是便當吧——和單寧布小提包。不用說當然還有那把硬度十的樹脂刀‘BladeOfDiamond’,就背在她右肩上。
今天是五月二日。
黃金週的第四天……約好賞花的日子。
碰面地點還是在老地方——車站前。
上學期間每天都會造訪的當地車站,在黃金週期間自然也是熱鬧滾滾。
話雖如此,祭典畢竟也延燒了四天。熱鬧氣氛不知道是中衰還是稍稍休止,感覺比昨天略爲沉靜。
矗立在圓環的是這一帶碰面地點的首選、奇妙的車站吉祥物‘伊達正宗’銅像。
戴着眼罩、英姿煥發的馬上武者,身後揹着‘日本第一正宗男子漢’這種饒富幼兒趣味的旗幟,今天也俯瞰着茸味等人居住的城市。
就在那尊伊達正宗像旁。
雪拉正等待着茸味的到來。
茸味和德子一起來到車站前時,雪拉已經在那等候了。
茸味發現雪拉後,朝她揮了揮手,雪拉也輕輕回以揮手,接着向德子低頭致意。
半個月不見的雪拉便服姿。
“媽,我先過去喔。”
茸味興沖沖地先一步跑到雪拉身邊。
“雪拉學姊,讓你久等了。”
“嗯,等你很久了。”
雪拉半開玩笑地回應。
“謝謝你,茸味。”
她手扠着腰,嚷着“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喔!”,露出有點像在鬧脾氣的表情。
“……什麼事?”
絢乃後方跟着兩個人,其中一個不用說就是聖女機娘佩姬。至於另一個……
“怎麼了?”
“啊、瀨戶同學早。”
本來若有所思地低垂眼簾的慄發少女這時揚起睫毛,有如電影中的一幕般轉過頭來……
——咦?如果媽和雪拉學姊是母女的話,雪拉學姊和我就是姊弟?
“嗯,我爸說他還要修理颯拉,隨後纔會趕來,所以叫我先來。絢乃在茸味抵達這裏不久前有打過電話,說馬上就到……哎呀?”
“是啊。雖然說是東北地區,不過宮城沒有那麼偏北,所以這個時期普通的櫻花沒開。雖然這間神社和公園也有染井吉野,不過絕大多數都是較晚開花的八重櫻和垂枝櫻。因爲開花的時期正好,所以這幾年我們都會來這裏賞花。”
列車繞向那座小山,開往最近的車站。
是千美繪。
全家大小、學校同儕、公司同事……組成份子全都一日瞭然——這裏就是這樣的人聚在一起召開小小宴會的休憩廣場。
在和風中靜謐佇立的一抹洋風,簡直就像是從繪本上剪下的場景……
“那是不可能的。現在都五月了,要是在那種地方擺開陣仗,可是會像去年一樣有毛毛蟲掉下來喲!”
出了車站以後仰望山頭,背面已經染上了櫻花的顏色。
發出足以破壞整個氣氛的叫聲。
他不取巧,以最直接的話語說出內心感受。
賞花的地點是開放一般遊客進入的草坪公園,此地早已擠滿了賞花客。據說神社還在遙遠的前方、得繼續爬上石階纔會到,不過聽說實際上幾乎不會有什麼好事者會跑到那裏去。
雪拉和德子閒話家常起來。校園生活點滴、颯拉由拉爾夫收留一事、蛋糕食譜、省事的打掃方法……茸味也不時答腔,近十五分鐘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您是茸味先生的媽媽吧?很榮幸見到您,我是泉秋院拉薇妮亞,有幸和茸味先生結識爲好友。”
兩人就這樣說說笑笑,四目相接,洋溢着幸福的光采。
“早安,雪拉,今天茸味就拜託你囉。”
“哎呀,茸味先生也注意到了嗎?”
“御濱同學!”
鋪在極爲平緩的斜面上的藺草蓆,色澤簇新鮮翠,不時有花瓣飄落在上面。坐在重箱旁的是一位栗色頭髮的少女。
“那麼,再度歡迎各位來棲家相關人士來參加這場賞花盛宴。德子小姐,這邊請。茸味先生也請過來坐到雪拉身邊。來。”
雪拉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從單寧布提包中取出和茸味成對的手機(顏色是珍珠粉紅),然後打開。
“咦、啊、沒……對。”
“話說,這並不是染井吉野呢。”
“這可是我們家的廚師˙勝雄不惜拒絕做爺爺的早餐,從昨晚開始精心製作的便當喔。各位不要客氣盡管喫。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佩姬打點喔。”
優雅地行了一禮。
“鞋子請脫在下面那邊。”
她盯着液晶熒幕半晌。接着確認來電紀錄,喃喃說了一句“咦?”
茸味他們連忙小跑步奔向拉薇妮亞。
她的身邊是二足步行旅行箱……拉薇妮亞的超鋼機˙巴特拉V(BattlerV)背上扛着好幾罐寶特瓶裝冷飲,坐鎮在旁。這臺跟開賽典禮時帶去的步行戰車巴特拉E不一樣,是之前在笛鷺城進行測試的小型超鋼機。
率先衝到的雪拉這麼一說,拉薇妮亞不領情地別過臉去,回她一句:
“真沒辦法耶~”佩姬邊說邊慢慢走到拉薇妮亞身邊。
“請呀。雖然不是我做的。”
“久等了,拉薇。”
“咦、啊、對不起!”
兩人似乎已經打成一片的樣子,互相問候。在茸味眼中看來,就好像是真正的……相親相愛的母女一樣,令他非常高興。
雙手環胸,稍微紅着臉的拉薇妮亞實在好可愛,強忍笑意的茸味不小心抖了幾下肩膀。
雪拉有點害羞地問道。只見茸味一臉嚴肅地沉思半晌。
“那邊的!我可是有聽到喔!”
“我聽茸味說了。他說你是一位氣質出衆的千金小姐。今天也……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喔。”
千美繪靦腆地半低着頭站在那邊,她的裝扮令茸味看呆了。
公園內隨處吊着燈籠,似乎到夜晚就會點亮。不過也纔剛過正午而已,就已經有人酒興大發,讓人有種“啊啊、這就是賞花呀”的奇妙感慨。
只有眼鏡還主張着千美繪還是平常那個千美繪,惟獨這部分令茸味鬆了口氣。
目的地是從茸味他們居住的城鎮搭往仙台,再轉乘GR線約二十分鐘左右。
拉薇妮亞說完要說的話以後,站起身來,然後急忙來到茸味身邊。她朝茸味微微行禮,接着面向德子——
不是平日看慣的那副正經八百的制服裝扮,也不是好幾次在街上偶然遇到的那身樸素卻清秀的便裝。現在的她給人開朗活潑的印象。
“久等囉~!”
在這之中,顯然只有一處,性質異於其他空間。
接着從車站步行二十分鐘。他們爬上通往神社的石階,左右兩旁的景色也隨之轉變爲一片粉嫩,回頭一看,遙遠的東方,太平洋的一部分形成海灣。
所以雪拉也爽快地——臉上當然帶着微笑——表現出自己的喜悅。
佩姬小聲對茸味說起悄悄話:
“這個大重箱可以打開嗎?”
“對了,其他人還不來嗎?”
小山上長滿了樹。拜山頂那間神社之賜,只有這裏保留了原貌,尚未開發,簡直就像是陸地上冒出的巨大島嶼一樣——以上是佩姬替茸味所作的說明。
“你好,茸味媽媽。”
白色衝浪T恤配上袖子反摺的單寧短外套。與外套不同色調的單寧褲裙下搭配及膝長靴,顯得輕快俐落。
是拉薇妮亞。
“是,茸味媽媽。”ˊ
格外有精神的聲音傳來,正是打那通電話的春日井絢乃本人。
天空萬里無雲,微風徐徐。櫻花還差一步就完全盛開。
“我等了好久喔!”
當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不光是因爲服裝,髮型也貢獻不少。
生火腿、滷牛舌、像是※蘇格蘭蛋(Scotohegg1;的……某些料理。茸味所不知道的各式佳餚就像來到西式自助餐宴會場一樣出現在眼前。(譯註:絞肉混合洋蔥末後裹在水煮蛋外下鍋油炸的食物。)
“是。”
拉薇妮亞不知怎地心情非常好。
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五分鐘左右。
啊啊,真棒——茸味怦然心動,自己是個獨生子,也曾希望能有個姊姊。對他來說,這真是有點幸福的想像。
要說是八分,則稍嫌開過頭,若說是開得太遲,倒也還不至於。講究之人或許會有怨言,不過對茸味這種並不以風情感性自負的人來說,他覺得這樣已經開得十分漂亮,是個非常宜人的野餐好日子。
只見拉薇妮亞半眯着眼,一臉“你在說什麼呀”的表情。
茸味連忙道歉。相較之下佩姬則是說着“哎呀哎呀”露出微笑。
接着茸味認真盯着雪拉看,接着發出嘆息。
拉薇妮亞若無其事地牽起茸味的手,引領他到藺草蓆上來。
當然佩姬無論何時帶着淺笑,所以現在的表情就比平常更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笑,儘管如此,在茸味眼中看來,她還是笑得實在非常開心。
“嗯,絢乃應該沒有手機纔對。可是剛纔的電話是用手機打的。我還一直認定她是用公共電話打的,不過……現在想想,絢乃不可能會不惜花錢打公共電話纔對……”
佩姬立刻動手分解那個大如坐墊的三層重箱,一層一層排開。裏面裝的是將西餐前菜調理成戶外宴會用的洋風便當。
佩姬用一副不怎麼厭惡的樣子附和拉薇妮亞以後,馬上換另一個話題。
預定賞花的景點是一座稱之爲丘又太大、稱之爲山又稍嫌迷你的小山。從車窗看去,就像是在近乎平坦的城鎮中,惟獨該處堆滿了從天上倒下來的大量泥沙才形成了那座山一樣。
無須花言巧語,對話中沒有半絲虛假——兩人沉浸在這幸福的空間時,德子姍姍抵達。
佩姬按照吩咐在斜面下脫下鞋子,接着把行李放到藺草墊上,開口問道:
不過雪拉就是喜歡這樣的他。
這是針對藺草墊擺放位置提出的疑問。
那是顏色稚嫩的草坪一隅,在常綠樹根部附近鋪着幾塊席子,中間堂堂擺着一個格外大的重箱。
“這地方真不錯呢。”
她今天沒繫髮帶。頭髮有一半在腦後紮成一束,其餘部分則從耳後流泄至肩膀。髮型的變化甚至表現出她內心的轉變似的……茸味還不習慣這樣的變化,整個人不好意思到眼睛不知該往哪擺。
茸味總覺得今天的雪拉比平常更多了幾分千金氣質、大姐姐風範。
簡直是判若兩人。
“是。”
雪拉再次鄭重行禮。
“你們好。”
“早安。”
“不是在櫻花樹下嗎?”
有種失禮的說法叫作“判若兩人”,不過茸味的確有種錯覺,好像千美繪變成了光鮮亮麗的另外一個人。
“在這邊!你們好慢喔!”
“呵呵呵,拉薇妮亞小姐等得發慌呢。她似乎很高興能見到我們的樣子。那個樣子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掩飾害羞呢~”
“雪拉學姊好可愛……好漂亮。”
“那還真是討厭呢~”
茸味仰望櫻花,脫口這麼說道。雪拉回答:
然而謎底將在隨後揭曉。
“是啊,其實再往裏面走還有更漂亮的地方喔……等會去看看吧?”
“啊、好啊。”
“還有,今年真是一大親友團呢。”
這回輪到雪拉在大家面前攤開白己帶來的便當,發表上述感想。
“是啊。”
看了一下現場後,茸味也有同感。
雪拉和茸味。拉薇妮亞、絢乃和佩姬、還有千美繪,加上監護人德子總共七人。之後還會和拉爾夫會合,全部加起來就是八個人。
就在茸味扳手指算人數的時候,從成排便當對面傳來絢乃的聲音。
“去年是拉爾夫先生和雪拉她們加我五個人,算起來人數也不少,不過啊,纔多了三個人而已,整個氣氛就不一樣了耶~”
“啊……對不起喔,小絢……我硬是跟來。”
突發增加的成員˙千美繪一副相當過意不去的樣子縮成一團。
“沒有啦,我本來要佩姬早點邀你來的……不過她好像忘記了,不好意思喔。”
“哎呀哎呀☆”
“你還好意思哎呀哎呀!”
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臉上毫無反省之意的佩姬,以及絢乃爆發的樣子簡直就像搞笑劇那樣,逗得衆人鬨堂大笑。
千美繪自己也邊笑邊抗議了一下。
“說真的,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呢。小絢家電話停話了,都連絡不到她……我還以爲完蛋了呢。”
“就是啊,我的手機接到電話的時候還覺得奇怪呢。”
“啊~所以我這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絢乃朝千美繪雙手合掌表示不會再犯,於是千美繪也在胸前搖搖手說“我沒生氣啦。”
“學……學姊……唔唔。”
現場充斥着異樣的緊張感。
三個、四個……接連從紙袋中出現,數量相當多。
完全沒注意到茸味正在看自己,雪拉心想:
“啊……”
雪拉的眼眸裏浮現憧憬。女孩子人生路上的前輩所帶來的金黃色點心,對雪拉而言是一座高山,卻也是想要達到的理想。
“反正說說又不用錢~唉呀呀,不用錢耶,對我們這些窮人來說,真是羨慕喔~”
不過儘管如此,雪拉應該不會願意看到茸味光喫其他女孩子便當……纔對。
茸味這麼一說,讓本來一臉不安的千美繪此刻綻放笑容。
“或、或許是啦!”
“真拿你沒辦法耶。請你出人頭地以後再還囉。”
——總有一天要超越它。
“佩姬你!”
“你明明就有說!搞清楚,別看我這樣,要是真進了廚房,做個一兩個便當根本是易如反掌!”
拜託也別說得那麼輕鬆。
……真的沒起任何爭執耶。
“是☆”
茸味差點就要說出白己跟雪拉約好不喫別的女生的便當,於是雪拉連忙用掌心捂住他的嘴。
佩姬脫口說出明明可以不用講的話。
(大家的便當各喫一點,然後雪拉學姊的便當喫最多。)
“喔,酸梅耶!”
“啊、是。說的也是。”
“拜託你啦,茸味。這些都是大家費心做出來的東西,如果不給人家捧場,津津有味喫完的話……喏,不是很浪費嗎?”
她居然這麼說。
如何才能變成那樣呢?
“我沒說喔。”
面帶微笑說那種話也只會讓人發毛。茸味現在的心境就像是機器人動畫中被制住無法動彈等着挨必殺技的怪獸一樣。
等千美繪排好保鮮盒後,草蓆上擠滿了大量菜餚,多到十個人來都不曉得能不能喫得完。
“等一下、拉、拉薇!”
“等一下,佩姬,你想做什麼?拉薇,茸味有危險了!快放手!”
“茸味先生說我多嘴什麼呀☆”
“那邊根本沒有櫻花!”
“絢乃同學救我~”
最後揭曉的是德子帶來的白色瓦棱紙盒。在德子一句“替大家打開”的催促下,茸味開封后,飄出香甜的氣味。
“咦咦!我嗎?”
“真過分!茸味先生,請你來評評理!”
但是拉薇妮亞絲毫沒有替茸味斟酌考慮……
於是茸味在混亂中採取的行動是——
明明就應該是平常那副聖女微笑,然而幾乎藏在瀏海下的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同事。
事情發展始料未及。沒想到居然會輪到自己的茸味當場慌了手腳,連旁人都看得出來。
雪拉抓住茸味另一隻手,拉向自己。
茸味終於察覺到雪拉這番話的意思。雪拉的確在校內預賽那天對茸味說過“不要喫別人的便當”,話雖如此,她也不希望場面氣氛因此變得尷尬。
堂堂千金小姐說這什麼話。不僅如此,她更抓住茸味的手腕……
“各位請用。都是些家常小菜不成敬意。瀨戶同學也、不妨、嚐嚐看……喔。”
“你放手啦!茸味是我的……”
絢乃這回換剝開飯糰看包什麼料。看樣子是決心徹底無視茸味到底。在她身旁,佩姬這時起身了。這位聖女機娘繞過衆人後方,走向茸味。
爲了成爲和茸味這個男孩子相匹配的女孩子。
這次雪拉有了反應,“這下不妙”的想法全寫在臉上。
這麼狠毒的說詞令茸味和千美繪打了一個寒顫。不過其他人……就連德子小姐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拿出茶和寶特瓶繼續準備。
……也就是說,這是老樣子了。
在佩姬追究之下,茸味這回是真的走投無路,再度看向絢乃。當事人絢乃卻看着別的方向,“哎呀,櫻花真漂亮耶~”,故意無視茸味。
“是☆”
“野餐還是少不了點心吧。”
雪拉趕緊居中協調,然而爲時已晚。茸味覺得自己好像看到拉薇妮亞的眉角挑了一下。
茸味和千美繪鬆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
“啊,對不起!”
“好,下次我就只爲茸味先生一個人展露我的廚藝,讓茸味先生來判斷我是不是真的不會下廚。茸味先生,你說好不好?”
不知不覺間已經擺出“與我無關~”的面孔啜着茶的佩姬朝茸味嫣然一笑。
“嗯,御濱同學的便當,我也會不客氣喔。話說之前的便當也很好喫。”
絢乃沒把拉薇妮亞的失禮發言放在心上,爽朗地哈哈人笑。
“咦……可是。”
“我和佩姬那份就包含在千美繪那份裏面。你說是吧,佩姬?”
茸味懂了,也就是說,絢乃不是那種聽了別人幾句話就動搖的女生。所以大家纔會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至於茸味,因爲現在還在爭論不休的拉薇妮亞和雪拉雙雙抓着他的手,令他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中。
德子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很明顯的,那就是德子和她們設想的差別。德子聽到成員構成以後,推測女孩子們必定會帶着白己精心製作的便當前來。爲了不讓她們的苦心自費,於是避開便當這個選項。
但是——
“身爲一個男人,請你對那個無禮的破銅爛鐵說幾句吧!”
拉薇妮亞忽然眯起眼來,一副嘲弄的態度。
哈哈~——茸味在心中苦笑起來。
茸味這才第一次發現。
“茸味先生,我這就去救你。”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主意,總之這麼做似乎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茸味能做的是?
“唉呀,拉薇妮亞小姐還不是一樣,你帶來的便當,做的人不是主廚先生嗎~”
“這是在考驗茸味同學身爲男人的器量啊!”
茸味也慌張起來。這並不是高興不高興的問題……不,再怎麼說茸味畢竟是男孩子,能受到大姐姐喜愛是他的願望,所以當然不會覺得討厭,不過……總之,他知道這樣下去不妙。
被坐在茸味身旁、雪拉相對側的拉薇妮亞這麼一提醒,千美繪也從紙袋取出刻着‘抗菌!’字樣的保鮮盒。
“左邊是雪拉小姐,右邊是拉薇妮亞小姐,前面則是便當……無處可逃呢~呵呵呵,真有趣☆”
態度要是不堅毅一點,雪拉會不會傷心還很難說,總之鐵定會惹她不高興。可是要是明確拒絕的話又會傷到拉薇妮亞……話雖如此,要是避重就輕擺出一副“我很困擾耶~”的表情的話,身爲一個男人就太差勁了。
女孩子們一起發出讚歎。
——啊~就算看起來一樣,佩姬小姐的笑容其實是充滿各種感情的啊~
“哎呀?”
“別這樣嘛,總有一天我會補償回來的,還請見諒啊。”
雪拉趕緊鬆手,朝一臉狐疑的千美繪瞥了一眼以後,在茸味耳邊低聲說了:
“我不要。”
“你也真是的,茸味,不可以挑食喔。”
“爲什麼!?”
“佩姬。你這是在說我不會做菜嗎?”
最後雪拉心不甘情不願先放開了茸味。
“你就不用再多說了,絢乃小姐。沒有人會期待貧窮教會的佈施。”
“總之都順利來到這邊了,那就沒問題啦。反倒是御濱千美繪,既然都特地做了東西過來,就擺出來怎麼樣?”
雪拉麪前,唯一空手前來的女孩子哈哈大笑。
“啊,是。”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更丟臉的抉擇。
“茸味,今天你就給御濱同學捧捧場吧。”
“根本沒法比啊……這也是理所當然。”
茸味聽到雪拉這麼自言自語。
意料中的回答。
茸味不安地看向雪拉。只見雪拉聳了聳肩,眨了一下眼睛要茸味不用擔心。
“你可真敢說呀……”
雪拉當然無法默不吭聲。
“對不起,御濱同學。我已經跟雪拉學姊約……唔唔唔。”
“當初要是佩姬小姐不多嘴……”
“哎呀,雪拉要是擔心的話,你放手不就得了嗎?”
貝殼蛋糕(madeleine)、巧克力蛋糕、揉入橘子醬的丹麥麪包、摻入毛豆沙形成大理石花紋的戚風蛋糕……盒中玲琅滿目,排滿了一口大小的手工甜點。
“抵達目的地。”
可是卻已經遲了一步。
“呵呵呵,茸味先生到手。”
佩姬從身後抱住茸味。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茸味驚慌失措地抵抗。胸部抵在背上的觸感雖然柔軟舒適,可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樣非常不妙……
“茸味……?”
總覺得這樣不妙……不對,這樣很不妙(斷定)。
“佩姬小姐!請你別這樣啊!”
“對、對嘛!茸味都叫你住手了!而且茸味媽媽在看耶,快放開啦!”
“真羨慕雪拉小姐耶~該不會只要德子小姐沒在看就萬事皆可?”
“問題當然不是出在那裏!”
◆
千美繪根本就不敵那羣圍着茸味的機娘。
她想,要是自己也可以像那個樣子跟茸味打打鬧鬧的話。
可是……也只是想想罷了。
佩姬在雪拉的拉扯下與茸味分開後,一點悔意也沒有的樣子,踏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原位。
看着佩姬的身影,千美繪覺得她好狡猾。
絢乃的搭檔、那位聖女型機娘一定只把茸味當成一般認識的人而已。可是卻能一臉若無其事地跟茸味打打鬧鬧,碰觸茸味,在茸味心裏留下比千美繪更深的印象。
‘聽好了,千美繪。明天的目的在於“如何讓瀨戶茸味這個男孩子對自己留下印象”喔!爲了這個目的,你也得考慮拿出女孩子的武器纔行,OK?’
她想起昨天的會議中,在傍晚的家庭式餐廳裏,鞍上所說的話。
之前絢乃也曾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意義大不相同。
“可能會不好喫……”
肯定只有今天了。
“謝謝你,颯拉。”
身穿泡泡袖白襯衫和蘇格蘭格迷你裙,褲襪配漆皮靴。她用雙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個小小的籃子。
“茸味媽媽,那個……你……好。”
可是,就是辦不到。
德子從她手中接過籃子說道:
“爸,這是真的嗎?”
其實雪拉想跟茸味有更多親密互動,今天正有此預定。
初次與颯拉見面的千美繪興致勃勃地問道。
“啊,可是拉薇妮亞小姐,那個銘印作用似乎毫無科學根據的樣子喔。”
◆
一行人僵住。叫出聲來的人是茸味、雪拉、還有千美繪。
“是颯拉爲我捏的嗎?”
她點了一下頭,接着看着茸味。
“好可愛喔……請問她是哪位?”
“纔不好!小絢!”
結果就是這些大小不一的飯糰。
雖然態度輕描淡寫,卻讓人不得不從。
該怎麼辦——千美繪煩惱起來。
“嗯……經過之前那件事後,我確定了,挺身保護雪拉的瀨戶茸味,怎麼說呢,那叫作帥氣嗎,我覺得你果然配當我的戀人。所謂的喜歡一定就是這種心情吧。我覺得自己好像稍微瞭解德子說的話了。的確,喜歡上一個人是幸福的。”
“……該說是不出所料呀……”
“颯拉!”
自己是爲了什麼上美容院、又是爲了什麼不惜花壓歲錢買衣服。
◆
“對,拉爾夫教我的。”
就連只是想喂茸味喫便當,都會不由得顧慮起千美繪。
“是嗎,那你再多喫一點。”
可是……
她偷瞄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千美繪。
要是錯過今天,天曉得下次機會何時到來。
颯拉喃喃脫口說道。
——我們是一對戀人,表現得更大方一點有何不可。
拉爾夫身後躲着一個女孩。
颯拉呢喃:
“哎呀哎呀☆”
可是卻無法實現。
颯拉滿臉通紅,點了一下頭。
“佩姬小姐!你還哎呀哎呀!”
裏面是飯糰。形狀不一,有的圓滾滾、有的呈三角形,外頭包着海苔,多得兩隻手數不完。
“……情侶?你還沒放棄?”
“颯拉問我今天要去哪裏,我就跟她解釋賞花的事……當我說到雪拉做了便當來時,她就吵着說她也要做,勸也勸不聽。最後我只好教她捏飯糰了。”
可是,她好害怕。像女人那樣拿女孩子身分作爲武器,感覺好卑鄙。
拉爾夫抵達時,已經過了下午的點心時間。
一瞬間鴉雀無聲,隨後衆人的驚愕席捲全場。
“她是颯拉喔。是我們最小的妹妹,超鋼女喔……哎呀,那身衣服應該是雪拉國中時的吧……”
她低着頭,這麼回答。
“嗯?沒啊。”
“颯拉,那個籃子是?”
茸味這麼一間,颯拉自信滿滿地點頭。
雪拉這麼一說,颯拉點點頭。在茸味眼中看來,與其說她是因爲受到稱讚而點頭,怎麼感覺更像是自認理所當然而點頭的樣子……
不知何時已經坐下喝起啤酒來的拉爾夫搖搖頭。
她邊結結巴巴打招呼邊遞出籃子。
語畢,所有知道拉爾夫爲人的女孩子全都爲之傻眼。那個懶散怕麻煩的代名詞、放着不管就會靠啤酒過三天的懶惰鬼竟然會教颯拉捏飯糰。
“嗯。”
不過颯拉自豪地挺起小小的胸膛這麼說了:
並回以微笑。
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喔。是你自己做的吧?”
雪拉悄悄嘆氣。
這麼跳躍式的思考邏輯令衆人傻眼,只有德子一個人顯得有些意外之餘,仍注視着颯拉。
雖然感到困惑,茸味還是把手伸向籃子,拿起颯拉的飯糰。
“爸?你是灌輸了颯拉什麼事?”
就像人偶一樣楚楚可憐的少女不知所措地杵在那裏。
“給我的?”
雪拉代表全體問道,只見拉爾夫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搔了搔頭。
(……是我的錯覺嗎?)
“是啊,因爲沒別件了。不好意思喔,雪拉。”
拉薇妮亞注意到颯拉手中的東西,開口問道:
“哇哈哈!這不是很好嗎!”
雪拉知道千美繪喜歡茸味,但並未告訴茸味這點。既然本人無意表白,自然輪不到雪拉來告訴茸味“千美繪喜歡茸味”,況且這也不是她該做的事就是了。雪拉不希望茸味被搶走、懷有獨佔欲也是不爭的事實……她明明就可以不用對此感到歉疚,卻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因爲御濱千美繪這個女孩子和雪拉一樣心儀茸味,目前將這份感情深藏於心。
“對不起……我還不習慣打招呼。”
“啊……?”“咦……?”“咦咦!”
剛好喫完整個飯糰的茸味連忙點頭。
她覺得鞍上的話是正確的。
在她那副不安模樣的感染下,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茸味和德子。
颯拉的表情有些微變化。雖然變化微乎其微,實在看不出她是高興還是害羞,不過在茸味眼中看來,她似乎有一點靦腆。
“抱歉來遲了。”
“拉爾夫告訴我,喜歡的人做給自己的便當,味道特別好喫,所以多少都喫得下。也就是說,男人津津有味喫着便當,就是喜歡上了那個女人。那就是情侶吧?瀨戶茸味。”
接着不發一語沿着藺草蓆繞到德子身後。
颯拉盯着拉薇妮亞,點點頭。
她咬緊嘴脣。
“那我再喫一個喔。”
除了今天以外大概都不可能。
“……是嗎,瀨戶茸味喜歡我啊。”
在一行人興致盎然的關注下,德子馬上解開金屬釦環,打開籃蓋。
“是嗎,佩姬?我還以爲……”
“唉呀。”
絢乃那番話是希望千美繪找出惟有自己纔有的武器而提出的建議。可是鞍上那番指令,用意卻是要千美繪一定要讓茸味這個男孩子對身爲女孩子的千美繪留下深刻印象纔行。
“啊,不會啦。很適合你喔,颯拉。”
本日最大的失算,應該說是預料外的要素,正是她的存在。
茸味朝雪拉使了個眼色,只見雪拉微微一笑,點頭示意他‘喫呀’。
——真難應對啊。
是颯拉。
髮色不是原先的玫瑰金,而是和雪拉一戰後的那時一樣,呈現白金(platinum)色。
茸味把手伸向籃子。颯拉點頭應允,接着閉上眼,自言自語似的呢喃着:
“……”
“我希望,茸味,也來喫。”
“不錯呢,是吧?茸味。”
她也沒有自信……不對,她根本就沒有自信。
颯拉的視線投向拉爾夫,於是雪拉猜到了大致的情況,一副頭疼欲裂似的樣子按着鬢角。
“不過颯拉的情況與其說是戀愛,我倒覺得比較像是幼雛的銘印作用(imprinting)……”
慢條斯理來到席子前的拉爾夫還是老樣子,穿着皺巴巴的實驗衣與沾滿污漬的斜紋棉褲。他如果換上整潔的服裝,明明會是個讓電影明星相形見絀的時尚型男,不過今天的他依然是那個可惜了那張俊臉的邋遢中年男子。
“等一下,你們兩個也太置身事外了吧?”
真是一團亂。
這時候伸出援手的果然還是德子。
“颯拉,還早喔。這個樣子可是當不了茸味的情人喔。”
“唔,是嗎……”
“是啊,不光是飯糰,還要會做菜纔行,而且飯糰要是再捏得更漂亮一點,你喜歡的人會更高興喔。”
“……是嗎,也是喔。”
颯拉視線一轉,望着雪拉做的便當。雖然已經喫得差不多了,但剩下來的菜,每一樣都顯得精緻可口。
颯拉冷靜地判斷自己與雪拉她們之間廚藝的差距。
“我決定了。”
颯拉點了一下頭。
“我想寄住在茸味家。”
再度鴉雀無聲。
整整停頓兩拍後,“咦咦!?”、“啊?”爆出驚歎與哀號。衆人的聲音完美地融在一起,分不清楚哪個聲音是誰的。
不用說其中最大聲的哀號肯定是雪拉。
其中比較——至少表面上——冷靜的拉爾夫一臉傷腦筋的樣子,邊抓頭邊問德子。
“我說颯拉啊,就算說你想寄住別人家,想也知道會給瀨戶家添麻煩吧。你說是吧?瀨戶小姐。”
“哎呀,沒人嫌麻煩喔。”
“咦咦!”
出聲的是雪拉。
並未注意到這點的拉薇妮亞說了:
一直在六個女孩子——不,再加上德子就有七個人——團團包圍之下果然會累。不知道該說是步調跟男生團不同還是怎樣……總覺得和她們充沛的活力爲伍,力氣好像會被不斷吸走。
茸味一開始不懂絢乃究竟在說什麼而感到困惑,過了一會才注意到自己根本就是答非所問。
茸味邊接過炸雞肉邊問。
佩姬脫口說出慘忍的話來。
話一出口,他發覺自己竟然說出這種平時不會用的詞彙,外加回想起佩姬那個觸感有別於雪拉的柔軟懷抱——令他感到有點羞恥。
絢乃這個女孩子的行動沒有一絲猶豫,一旦決定目標,也不管有沒有錯,馬上就會付諸行動。
她不知道從哪掏出雞肉(×3)來,將其中一塊遞給茸味。
而茸味和雪拉也是同樣的想法。
“你說什麼?”
“可以學會做菜,也不會給雪拉和拉爾夫添麻煩。更重要的是住在一起的話就能拉近我和茸味之間的距離……嗯,百利而無一害。”
如果自己能振作一點、態度能更堅毅一點的話,是不是就能成爲一個不讓雪拉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呢……
最後德子說出意外的話來。
“我要是不能注意到這些地方的話,是無法成爲和雪拉學姊相匹配的男生吧。”
絢乃一說完,好像是以茸味會跟上爲前提似的,隨即走人。
突然間問了這麼一個要人預料也太強人所難的問題。
“你知道炸雞上的鋁箔紙並不是爲了好拿而包的嗎?”
“好,回去吧!”
“不過今天還真是驚訝連連耶。”
“我是笨蛋嗎?”
“嗯,可說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所以只好暫時收留她了。”
◆
“是千美繪做的。很好喫喔。她剛剛好像一時心急,忘了拿出來了。”
茸味馬上退開,讓出水龍頭,他總覺得如果就這樣先回去好像也不對,便留在原地等絢乃。
“好像……癡女?”
“謝謝你……不過你怎麼會有※唐揚?從哪來的?”(譯註:將小塊雞肉或小魚沾上面粉或太白粉後下鍋油炸而成的料理。)
所以他有些惱怒地回答:
“女孩子還真是有精神耶……”
“喔,贊成啊。”
一陣沉默。
“偶說龍味同鞋呀~(我說茸味同學呀)”
茸味也效法絢乃,把不知該收哪的骨頭包起來。
茸味不禁感嘆。論綜合實力應該是雪拉居上風,論經驗也是雪拉比較熟練纔對,不過如果是比特定項目的話,那種女孩子風格的西洋風料理就是千美繪略居上風了吧。
茸味有些疲憊地喃喃自語。
絢乃也哈哈笑了。
茸味還以爲是那個用意。
他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說是殺氣也不爲過。彷彿太陽穴一帶正遭人以雷射筆瞄準一樣,感覺好糟。
“啊,好喫,我之前就覺得,御濱同學的手藝真的很好耶。”
絢乃有如踩着舞步似的一躍而起,茸味還來不及回答“是”,絢乃就已經在他身旁着地,並肩而站。
正因爲是這樣的她,接下來的行動就更出人意表。
“不過,這個不是炸雞而是唐揚就是了。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理由的話,自己上網查吧。”(譯註:炸雞(FriedChi)和唐揚的差別大致在於油炸次數、雞肉大小、調味等方面。)
“想也知道沒有人在意吧~”
(爲什麼……怎麼覺得之前好像有捱過那個火箭膝襲……)
“就算能聯絡上對方,也千萬不能讓颯拉回到那種人身邊。”
而且,本來應該是一線希望的拉爾夫早早就沉溺在啤酒海中不便說話,根本就不可靠。於是茸味半溜出來似的中途離席。
“茸味同學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計劃?”
茸味突然想起每當其他女孩子有事沒事來招惹自己的時候,表情總是有異的雪拉。他想,白己又讓雪拉傷心了——而且還不只稍微而己。
不,實際上應該就是這樣吧。
記憶中明明沒這回事,可是太陽穴陣陣刺痛的幻覺就是揮之不去。
不過絢乃卻看向別處,提起另一件無關的事情。
絢乃嘴裏還叼着兩根骨頭就開始講起話來,隨後不知道是不是自覺這樣果然太難看了點,就用鋁箔紙包住跟小拇指差不多的骨頭。
其實不是。這是千美繪費了一番工夫做出來的自信之作,爲了讓茸味獨享才刻意不拿出來……不過這件事情當然對茸味保密。
絢乃起初也是望着茸味默不吭聲的樣子感到不可思議,最後“啊啊!”的一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走吧,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話說我想把膝踢命名爲火箭膝襲(KneeBazooka1;耶!瞄準部位是太陽穴,目標是不懂女人心的呆頭鵝。”
“既然如此,就由我們家收留她吧。可以吧?茸味。”
“咦?”
“沒什麼~”
惟獨雪拉和千美繪只能愣在那裏。
茸味哈哈笑道。
颯拉手放胸前,若有所思地說了:
正當茸味沉浸在思考中時,有道影子從頭上落下。
“御濱同學也有這有這樣的一面呢。雖然認真能幹,沒想到,其實是個小迷糊?”
“你說將來嗎?”
嘴裏銜着手帕,一個人嘀嘀咕咕。邊說話邊提防手帕掉落實在很有趣,茸味不小心就自言自語起來了。
“啊,是,請。”
“唔呀。”
“我可以用水龍頭嗎?”
茸味至少還聽得出來她是在說“唉呀”。
“啊,抱歉。請。”
茸味猜想,絢乃想問的,一定是和雪拉這個機娘交往的未來願景,也就是大家掛在嘴上的“人類與機械”的關係。
在衆人的贊成與祝福中……
“這也沒辦法呢,感覺上比跟雪拉住要和平得多了。”
“好。”
不光是這樣,茸味還想起深藏在雪拉體內的‘漆黑之雪拉’也同樣提醒過自己。
絢乃一臉計劃成功、得意洋洋的樣子,把雞肉一口放進嘴裏。骨頭還留在嘴外,就這樣鼓着臉頰慢慢品嚐起雞肉來。看絢乃喫得實在津津有味的樣子,茸味也隨之跟進,一口咬下去。
在衆人身後,聽了拉爾夫的話以後表情有異的,是比其他人多少知道一點颯拉背景的絢乃。
“關於這點我沒有想太多。”
他細細咀嚼。然後吞下去。
絢乃暗自念着‘抱歉,就憑我實在沒辦法替你做什麼有效支援啊~’在心裏向千美繪道歉。她在苦笑之餘,一口吃掉剩下的炸雞肉。
“?”
這要茸味怎麼附和纔好是個傷腦筋的問題,不過看絢乃實在痛快的樣子,於是他就直接照實說了:“你看起來是真的很痛快的樣子耶。”
“噗哈——!好痛快哩!”
“咦、媽!”
“啊——就是說喔。”
“我明白了。”
“這是御濱同學做的菜,當然要當面稱讚御濱同學纔對。想也知道這樣做對方纔會最開心……這陣子大家都一直在告訴我要注意這些地方。到底該怎麼做纔會讓對方最開心,這些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大家都看在眼裏了。前陣子拉薇妮亞小姐訓了我一頓,剛纔雪拉學姊也提醒過我。”
“嘿,拿去。”
如今他排在流動廁所前的隊伍中。達成目的後,他開始找地方洗手,放眼望去,在不遠處,有段外露的自來水管線接着水龍頭。
仰頭一看,是絢乃。她背對着太陽,有些逆光,不過她那眉開眼笑的表情之快活,真是燦爛得令人無法直視——雖然說這總不會是拜那個凸額頭之賜——她的笑總是沒有蒙上陰影的時候。
“爸,無法跟製作颯拉的人取得聯絡嗎?”
茸味心想:
“那我個人的意願呢?”
“好喫,是嗎……這種話啊,你就直接跟千美繪講嘛,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茸味焦急起來。
“雪拉學姊跟平常一樣漂亮、御濱同學突然變時髦、颯拉居然說要住進我家……佩姬小姐……好像……”
茸味想不到適當的詞,於是借用了鹿山的辭彙。
茸味懊惱地抓抓頭。
只見絢乃洗完手,捧起水要漱口……沒想到居然是豪邁地洗起臉來。
那是沾上薄薄一層海苔下去炸的帶骨雞肉。看起來就像根小棍子一樣,突出一截的骨頭上包着鋁箔紙,不光是看起來可愛,拿起來也很方便。
“我不曉得耶,是這樣嗎?”
拉薇妮亞的憤慨是向培育颯拉的開發小組而發。那個什麼颯拉的‘媽媽’將颯拉推上戰場,在颯拉戰敗後也不來接颯拉回去。雖然不知道這號人物是否真實存在,但那種只把颯拉當成普通機械看待的作風不可原諒。
“……這傢伙還真是難對付。”
“你在說什麼啊,雪拉都已經三年級了耶。”
他在水龍頭前蹲下。
絢乃破顏一笑——何止這樣,她更捧腹大笑起來。
“真是的,誰在擔心茸味同學和雪拉的戀情發展啊。我是在說未來的出路、出路。茸味同學畢業以後想做什麼——的意思。”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不過,有那麼好笑嗎?”
“嗯,沒有啦,是啊,嗯。”
絢乃笑得噴淚。
“沒有啦,就想到說大家都對機娘議論紛紛,成天把怪或不怪掛在嘴邊,講到茸味同學都惱怒起來,讓我覺得有點好笑啊。不過啊,一般都會擔心嘛。”
“絢乃同學持不同看法嗎?”
她點頭。
“愛得死去活來是當事人的自由嘛。一對佳偶誕生,不祝福他們還要幹嘛?”
彷彿將所有麻煩事全都拋諸藍天一樣,就是這麼豪邁。絢乃的話語輕快得令茸味不禁心想:要讓雪拉幸福會不會就是要這樣爽快到底的豪邁呢?
絢乃繼續說下去。
“我說的不是那些戀愛問題,是出路。茸味同學現在還是高一,可是雪拉已經三年級囉!不早點決定好,到時候可是會被雪拉撇下的喔。還能夠一起思考的時間,人概一轉眼就過去了。實際上我以前也是這樣。”
“啊……”
“總之我只是想跟你講這件事啦。大姐姐我啊,是覺得那種設計大樓或市容的建築師應該不錯。”
“建築師嗎?”
“設計師或空間設計師應該也不錯啦。我是不知道茸味同學白己有沒有注意到啦,你的空間掌握能力很強喔。讓那種才能埋沒掉就太可惜了啦。以上,嘮叨結束。”
這真是意外的提案。
兩人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情況似乎有異。
“怎麼啦?”
絢乃問道。只見站在席子外大眼瞪小眼的雪拉、拉薇妮亞、佩姬、千美繪四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茸味和絢乃面面相覷,隨即加入她們。接着拉薇妮亞開始一臉正經地說明當前的危機。
佩姬像是早就算準事情會變成這樣,搶在這時擅自決定規則。
“那就是詭異谷?”
德子悠閒地望着他們,依序品嚐女孩子們做的菜。
“我反對玩什麼猜拳處罰遊戲,要買東西的話,我和茸味去就行了。沒問題吧,茸味?”
“好勝心再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是覺得再賴皮下去就太難看了嗎?只見雪拉心不甘情不願放棄。
拉薇妮亞說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其一是……沒有小菜。”
“沒什麼啦,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那是機器人……怎麼說呢,是人形(Android)。這也不是什麼祕密,所以我就直說了。”
“這樣就不好玩了呀。”
“剪刀石頭……布!”
“其二是,飲料通通見底啦!”
“您的意思是?”
“不行,這可是處罰遊戲,輸掉的來棲學姊去的話,處罰遊戲不就沒有意義了?”
“嗯,也是啦。”
“啊,真是抱歉。我想是不是洗乾淨再還給您會比較好……”
愕然的人是雪拉。
“這麼看來……不全力以赴不行呢。”
她們以過人的集中力將茸味的嘀咕完全排除在外,等待審判時刻到來。
“兩位回來得正好,茸味先生和絢乃小姐請快過來。”
“嗯,不管是哪個孩子成爲我們家的媳婦都不錯呢,至少天天都不愁沒有口福。”0;有3只能不能推還有待商榷哦1;
“輸了呀。”
她的棄權獲得衆人爽快應允。接着女孩子們表情嚴肅,進入對峙狀態。
當孩子們開始圍成一圈猜拳的時候。
拉爾夫補了一句“現在作夢都還會夢到”。
就在他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
“那可不行!”“不行!”
“詭異谷……?那是哪裏的山谷啊?”
“就是啊,”
“我們家雪拉似乎和府上的茸味同學在交往的樣子……您要是覺得困擾的話,希望您可以儘早表示……”
看樣子孩子們已經討論出結果來了。千美繪和茸味兩個人逐漸走遠,茸味朝雪拉揮手。雪拉的背影顯得孤單寂寞,令德子有些心疼。
“那,就確定讓茸味先生去,至於誰要跟他同行,就用猜拳決定。”
“唉呀,颯拉資質不錯喔,我想只要稍加練習,廚藝應該就能提升到身爲丈夫的人可以安心回家的程度。”
“好啊,就讓我替您代勞。”
“請用。”德子將手帕遞給他。
“不勝感激。”
“啊,對了!”
這是千美繪獲判勝利的瞬間。
拉爾夫一副得救的樣子,用那條手帕擦起汗來,隨即露出“這下糟了”的表情。
“所以說,拉薇……”雪拉試着說服。
“啊,抱歉。”
“兩位,仔細聽好了。現在‘來棲家˙賞花宴’正面臨到兩個問題。”
茸味本來還以爲大家沒理由不反對……不過他太天真了。
“是因爲雪拉不是人類的關係嗎?”
“準備開始囉……”
“唔……可是,我也……好、好啦……”
拉爾夫接過手帕,大方擦起手指來。隨後突然停住,直盯着手帕,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看樣子他是在猶豫該不該直接還給對方。
拉爾夫那副孩子似的態度令德子噗嗤笑出來。
拉爾夫一副不好開口的樣子繼續接下去。
“……是嗎?”
“沒錯。一般認爲那就是橫亙於機械與人類之間深不見底的鴻溝。可是,那些孩子卻輕而易舉地跨越了那道詭異谷。”
雪拉似乎想到好主意,當場抬起頭來。
“喔,這樣啊。”
這個嘛——茸味搔搔頭。在宴會上沒有小菜和飲料的確是一大致命問題,不過也犯不着圍成一圈大家大眼瞪小眼吧?
邋遢版性格大叔舔着手指上的飯粒。
◆
拉爾夫雖然說得悠哉悠哉、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德子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拉爾夫不安分地玩弄着罐裝啤酒的手指過度使力,不時發出“啵叩”的怪聲。
——啊,想當初校內預賽的時候,這兩個人也是全力以赴啊。
德子看着他那個樣子,開口說了:
茸味的提案三兩下就遭到否決。
四隻手掌同時伸出。
坐在席子上的另一位大人邊說邊啃着颯拉的飯糰。拉爾夫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換用雙手拿好快散掉的一團飯,邊注意別讓飯粒掉下來,邊放進嘴裏。
雖然語帶含糊,這一定就是拉爾夫回答“是”的方式吧。
全場瞬間一致。茸味總覺得‘贏的人接受處罰’這種規則也太弔詭了點,但是他的喃喃一句“這不對吧?”卻慘遭無視。
“茸味……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兩個人提那麼多飲料不是很重嗎?我不怕拿重的東西喔。”
她還記得雪拉那天苦惱的表情。雖然我是機械,但還是請讓我和令郎交往……天底下幾乎沒有父母會答應這種請求。儘管如此,如果不能跨越這道障礙就沒有未來——於是雪拉直接向德子一股腦表明自己的心意。
一回定勝負。
但是雪拉並不知道這些事就下了魯莽的賭注,最後獲勝了。所以她現在纔會以戀人的身分站在茸味身旁。
千美繪歡欣鼓舞。
“那是我以前待的研究室製作出來的孩子。是爲了證明上司提出的理論而做的試驗素體0;testbed)。想當初歷經了數不清的失敗,才做出嬰兒型素體……是啊,當時做出了跟人類的嬰兒唯妙唯肖的機器人骨架作爲實驗用……可是,就算外觀再怎麼相像也沒用。不管怎麼做,最後都只會變成模仿人類的‘東西’,老實說,當時研究設施就像是恐怖電影那樣。”
令茸味不禁倒退一步的拉薇妮亞和千美繪的氣勢可是貨真價實。
“是,就讓我去吧,要買什麼……”
可是千美繪卻堅決拒絕雪拉同行。
他這是在問什麼呢——思考僅止於一瞬間,德子就明白了拉爾夫想說什麼。她感覺這個話題並不隨便,決定保留回答。
“啊啊……呃,不,該怎麼說呢……”
拉薇妮亞刻意清了清喉嚨。
“茸味同學的母親知道何謂‘※詭異谷(Unyvalley)’嗎?”(譯註:出自森政弘於一九七○年提出的假說。該項假說認爲隨着機器人與真人相似度提高,人類好感度也會隨之提升,但近似到某種程度後會突然轉爲反感,直到相似度逼近百分之百才逐漸回升,這個階段就是詭異谷。)
“沒關係,今天這條手帕就借您。”
德子想起雪拉第一次前來拜訪的那一天早上,首先就以‘雖然我是機器人,可是我不小心喜歡上茸味了’替自己自我介紹。
在前一天入學典禮上,負責致辭的學生會會長其實是機器人這件事在家長席間好幾度成爲話題,所以德子那天早就知道雪拉是機器人,要不是因爲這樣,就算自己曾是丈二之妻,大概也無法接納突然來訪的雪拉。
“不會吧……”
拉薇妮亞和佩姬認輸。
“正如各位所見,拉爾夫先生大白天的就已經喝得爛醉。喝光飲料的當事人則是倒在德子小姐腿上正睡得香甜……也就是說,我們之中必須得有人去買飲料纔行!”
德子想起如今已經過世的丈夫,稍微聳聳肩。
“咦?]
“您覺得雪拉怎樣?”
“真有你的呢……表現得相當強硬喔,御濱千美繪。”
“那好,就讓贏的人接受處罰。”
“耶……我贏了。”
“怎麼?”
拉薇妮亞起頭帶動全場。
想不到千美繪竟然隨之在一旁點頭附和。
“真是的,茸味淨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像他爸爸。”
“讓巴特拉V去不就好了嗎?”
其中只有絢乃放棄參加。
“啊,我可以PASS吧?”
這時候身旁傳來拉開拉環時的“噗咻”聲。拉爾夫喝了一口啤酒以後,隨口聊了起來。
“是啊。”
颯拉就枕着德子的大腿,煞是舒服地閉着眼睛。嬌小的身軀看起來像是在做日光浴的小貓。
“說得也是。能不能請您交給雪拉?”
拉薇妮亞煞有其事的說完以後,一行人隨之點頭附和,現場的氣氛令茸味屏息。
德子反問拉爾夫。
“不是的。人類這種生物……會對那種跟人類似像不像,裝成人類的東西——無論是機器人還是其他什麼都好——在生理上感到厭惡。”
“我贊成喲。”
拉爾夫懷念起過往似的表情漸緩。
“她們無論是外型、是哭還是笑起來的樣子,應該都跟其他沒有靈魂的嬰兒型人形一模一樣纔對……可是卻一眼就看得出她們不一樣。當然,她們不會鬧脾氣、不會大小便……可是我知道她們的確擁有靈魂,確實活在這世上。從沒經歷過十月懷胎卻說這種話八成會惹您大發雷霆,可是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初爲人父一樣……這該怎麼說呢……不過……”
拉爾夫不知怎地自嘲似的一笑,灌了口啤酒。
“那依然還是機器人哪,跟人類完全不一樣。據說狗生活在人羣之中就會以爲自己也是人類的一份子,跟那是一樣的……”
說到這裏,拉爾夫默不吭聲。接着露出苦笑。
“啊,抱歉,我搞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了。”
他大概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吧。雖然說“跟狗一樣”似乎稍嫌言重,不過那終究只是一種說法,德子知道拉爾夫非常愛雪拉。
“要不要稍微放輕鬆點說話?”
德子提議。
“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拉爾夫抓抓頭,一副惶恐的樣子。
“唉,這個樣子真不知道誰纔是長輩呢……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不會不會,請繼續說。”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雪拉正如您所知是個機器人。既不能生孩子,還需要定期維修保養,最重要的是她長生不老……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實例,之後會遇到什麼麻煩還很難說。老實說,當事人還另當別論,但是對方家屬的話,我認爲只會給人家添麻煩而已。所以,我希望您如果覺得困擾的話就請直說,這麼一來我也方便拆散雪拉和茸味同學。”
德子感覺得出拉爾夫的話並非表面上的意思。
拉爾夫他……是害怕雪拉和茸味的戀情告吹的那一天來臨,雪拉會受傷吧,既然如此,就由大人出手拆散他們。這麼一來,雪拉就可以將失敗全部怪罪到拉爾夫身上……德子認爲拉爾夫是抱着這種打算。
所以德子將拉爾夫的心情翻譯成短短一句話,開口問他:
“不過,拉爾夫先生是希望雪拉能得到幸福吧。”
“……”
他沒有回應。
德子知道——女孩子爲了尋得美好戀情,必須要先超越現在的戀情纔行。
德子想:
“咦?”
茸味說完以後,在千美繪身旁坐了下來。
“儘管如此,既然兩人的心意已決,我當然還是希望他倆幸福。況且如果有阻礙的話,拉着女孩子的手跨越障礙可是男孩子的使命呢。”
拉爾夫像是刺到了痛處,露出苦笑。
德子接着頑皮一笑。她輕撫颯拉的額頭,只見腿上排行老麼的超鋼女稍微動了一下,似乎是覺得很舒服的樣子。
“您相信茸味同學吧。這就是母親和父親的差別……嗎。”
拉爾夫差點沒噴出嘴裏的啤酒。
“因爲,我從國中的時候就知道御濱同學很可愛。”
“請你別說什麼‘你就大膽向他告白就好了嘛’之類的話。”
“那雪拉爲什麼會在這裏呀?”
茸味帶着杵在原地的千美繪到旁邊的長椅去,他讓千美繪坐下以後,看着她的臉。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在她預料中的發展,瀨戶茸味就是這種男生。要是不趁現在跟他講清楚,之後大概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於是她趕緊據實以告:
“您這話是……”
她寂寞地抬起頭看着茸味。
突然冒出這句話的茸味令千美繪當場機能停止。
“咦?”
要走到店家所在的停車場,就得順着來時路往車站方向走。
“我認爲雪拉是茸味高攀不起的對象。茸味就如您所見,是個有點傻愣愣的孩子。我可是戰戰兢兢,怕他要是再不快點成爲匹配得上雪拉的男生,會不會明天就被甩掉了呢。”
“別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小小的幸福,雖然與心酸互爲表裏,她覺得自己還能再加把勁。
茸味困惑、驚訝,還有些許煩躁。
“沒這回事。”
“嗯,那稍微休息一下吧。別擔心,我人就在這裏,你放心,要是你不舒服的話,我會去叫我媽他們來。”
事到如今,拉爾夫覺得自己好像遭人背叛。
茸味擔心地——看起來是真的非常擔心千美繪的樣子——這麼問道。
德子充滿肯定意味的話令他稍微寬心。
“不過父母親所能做的,充其量也真的只有相信孩子而已。所以只能守在一旁,不斷告訴自己‘相信他’、‘相信他’而已。所以,不管相隔再遠,一旦發生事情,要比任何人都更快、更早到趕到孩子身邊……只管想着如何做到這點,然後送孩子出去——這應該就是父母的使命吧?”
“所以說,御濱同學……”
她只是一個勁搖頭。
“您或許沒有注意到,不過我們家的孩子沒想到頗受歡迎喔……其實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的呢。”
◆
就算是謊話,她也覺得好高興、太高興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過去國中時喜歡的馬頭修,以及現在進行式的茸味。她覺得自己的戀情總是得不到回報。
德子也微微笑。
就在偷偷看着的千美繪眼前,茸味的表情突然一變。剛纔那個不知所措的男孩子轉眼間變成精悍的少年,那就像是茸味決心要設法保護千美繪的瞬間……
“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我還沒跟對方告白。”
“因爲相信,所以放任——用這種論調放棄責任,後來孩子順利長大沒出差錯,單就結果來看就變成正確作法的話……小孩未免太可憐了。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秉持那種論調的家長根本就沒有資格養小孩吧。”
那個人就要跑走,她不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襬。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御濱同學突然變得這麼漂亮。”
“啊,在長椅上坐下了,氣氛不錯呢☆”
但是茸味似乎以爲千美繪在裝傻。
“可是……”
一路上人煙稀疏,現在應該正值上午那波人潮與等會那波人潮間的離峯時段吧,也就是說賞花客到傍晚前還會再陸續增加的意思。
啊啊……千美繪嘆息。
他掏着口袋,確定裏面只有手帕,喃喃說着“怎麼辦……”
“我、我跟你說喔。我喜歡的人,非常……是瀨戶同學難以想像的遲鈍,就像漫畫之類的主角那樣,真的是好遲鈍,明明另有喜歡的人,卻還是讓我一再心動……讓我以爲還有指望,讓我還想再努力一下。”
茸味回頭。
“咦?咦?”
“當然是因爲她很在意囉。”
千美繪不懂茸味在說什麼。不,從他那張笑容看來,茸味肯定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因爲……如果是現在這個梳妝打扮過的千美繪,也有可能是這身衣服的力量造成他的錯覺。可是茸味現在的確是在誇獎平常那個裝扮其貌不揚的千美繪很可愛。
千美繪搖搖頭。
“咦……?”
“咦?是喔?”
“唉呀,這跟那可是兩碼子事。我可不能只幫雪拉加油。”
‘從國中就知道御濱同學很可愛’……聽起來似乎是這樣。
拉爾夫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以後,德子的眼神有如望着遠方似的看着茸味他們。
千美繪當然高興,說是飛上雲霄都不爲過。
千美繪困惑起來。這個男孩子,眼前這個叫瀨戶茸味的男孩子究竟在說些什麼。
茸味的煩躁是出自於關心……千美繪雖然明白這點,她還是很怕惹他生氣。
拉爾夫搔搔頭。
“是要恭喜我什麼?”
千美繪製止茸味再繼續說下去,硬是蓋過他的話。
儘管如此,她覺得現在的自己或許比喜歡馬頭那時要幸福一點。
“等我一下,我去買水。”
她胸口怦然跳了好大一下。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茸味忽然放鬆了肩頭。
“這也就是說,雪拉可以託付給你們囉。”
“所以,我也相信選擇了雪拉的茸味。”
“御濱同學之前有說過,自己有喜歡的對象吧,我想你們一定進展得很順利。”
“不要緊嗎?”
眼淚流了出來,她不敢抬起頭。大家今天是高高興興來玩的,可是……要是這時候千美繪哭出來,一切都會搞砸。
她說完以後笑了。
“對方就是那樣的人,所以別說什麼告白就好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怎麼了,御濱同學,臉紅紅的喔?”
德子眯着眼睛看着腿上的颯拉,說道:
……那晚茸味在路上救了千美繪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表情吧。
光是這樣就讓千美繪感覺到血液往頭上衝。現在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嚇人……實際上似乎確實如此,茸味顯然徹底慌了手腳。
“我可以恭喜你吧。”
德子繼續接口:
“我剛纔瞞着大家,偷喝了一點酒。我想,只喝那麼一點應該不會醉,所以……”
“您說我相信茸味?哎呀,因爲是我的孩子,因爲是我們的孩子,所以沒問題……這種想法不過是放棄思考罷了。”
連千美繪自己都想罵自己怎麼編這種笨謊,不過話既然出口,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嗯,所以,瀨戶同學說今天的我很漂亮……一定不是因爲我長得可愛、也不是我和喜歡的人順利進展,純粹只是大家替我挑的衣服很可愛罷了……”
“戀愛就像賽跑。現在雖然看似雪拉一人領先,可是無論是機娘還是人類,愛情長跑在勝負還未分曉前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說得準。所以,纔剛起跑的戀情並不需要大人來替當事人下結論……這是我的想法。”
——畢竟,馬頭同學不曾這樣誇獎過我。
然而德子從拉爾夫那副緊張的樣子痛切感受到他的肯定。
茸味走在千美繪身旁這麼說道。
“喔……發人深省啊。”
沒辦法完全藏住臉。要是平常的髮型,只要一低頭就看不到臉了,爲什麼偏偏就只有今天那麼清楚地顯露在別人面前呢……
“的……的確。”
“是啊,很嚴苛喔。”
雖然不知道之後雪拉他們會做出怎樣的抉擇,她希望那是他們盡情謳歌青春的結果。就算會後悔,心裏那道傷痕也該是全力碰撞的結果。
她馬上撒謊,這是對茸味的那句“臉紅紅的喔”所編的藉口。
千美繪靦腆地呢喃着:
茸味一句話否定掉這些自虐的想法,令千美繪不禁抬起臉來。
“啊……我不經大腦就……真可笑喔,對不起。”
◆
拉爾夫再吞了一口啤酒。
四目交接。
“這樣不好啦,我們回去吧。”
“喔……還真嚴苛啊。”
“……”
超鋼女四姐妹與絢乃……五個人一同躲在樹叢裏。
她們看着參道再往前一點的地方——是坐在長椅上的茸味和千美繪。在拉薇妮亞——她實在非常在意兩人的動向——的提議下……絢乃和佩姬顯然是想看好戲、颯拉只是因爲大家都要去……於是紛紛同行。
雪拉雖然百般不願,結果還是在拉薇妮亞她們的堅持下跟來了。
那雪拉真正的想法呢?她當然是很在意。毫無防備可言的茸味和喜歡茸味的女孩子兩個人獨處……說她不在意纔有鬼。
可是,做這種事不就像是自已不信任茸味一樣嗎。
“你們幾個,真的要偷聽?”
爲罪惡感所苛責的當事人雪拉說道。
“這個嘛,我是覺得偷聽的確是太過火了。”
“你們聽,絢乃也這麼說。”
“所以我們回去吧。”雪拉催促大家。
“說得也是喔……等等,佩姬?你還提高聲音感度做什麼?”
佩姬正在用她本身的聽覺捕捉茸味他們的聲音,傳送給雪拉她們。發揮揚聲器功能的正是佩姬頭上的白色棉花狀裝飾。這對情報制壓&防衛戰用超鋼女(※AmenGuard祈主加護)˙佩姬來說,收集情報本來就是她的能力之一,當然是輕而易舉。
“可是拉薇妮亞小姐,話雖如此,在這種情況下要是不聽真相的話,反而會留下更深的遺憾喔!”
“唔……的確是呢。”
佩姬的論調至少在這個瞬間言之有理,令人無法反駁。
於是雪拉也不被允許逃跑。
從頭飾型揚聲器傳來茸味關心千美繪的話。
(求求你,茸味……不要對御濱同學那麼溫柔。)
雪拉知道這種要求很任性。
可是那位可靠的友人並不在場。
她就連嘆息都染上對茸味的戀慕。
“爲了讓第一次順利成功,請你讓我跟你練習……接吻。”
◆
“唔……嗯。”
茸味說不出話來。
至今一直都只是剪影的那個影像,第一次如實呈現,就連喜歡上馬頭那時也始終看不到的未來丈夫的臉孔……
千美繪抬起頭來,囁嚅似的、聲音彷彿要融化在空氣中似的——
對女孩子來說,這一定是魔法般的話語。
好開心,也好難過。
千美繪下定決心。
“茸味先生是讓雪拉幸福的天才呀……等等,怎麼讓我說出這種話來呀!”
雪拉揮開同伴的手,轉過身去。
他知道不可以。
可是,他不曉得該怎麼做。
她知道茸味在緊張。她知道茸味在困惑。她感覺到自己和茸味的心跳一起噗通噗通地鼓動,覺得有一點開心。
可是不看場面的佩姬果然還是面帶笑容繼續播報:
他氣自己爲什麼這麼沒用,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千美繪,才能讓她明白,那有多麼無可取代,不值得浪費在茸味這種人身上……束手無策的自己真教人生氣。
可是難以招架的緊張與誘惑,令他喉嚨乾渴起來。
——我喜歡對任何人都那麼溫柔的茸味。可是,無論對誰都那麼好的茸味……我不要他這樣。
“真拿你們沒辦法耶……御濱千美繪,分別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和壞消息。我先說好消息,所以仔細聽好喔。”
“御濱千美繪,沒有人因此而討厭你喔。不管是茸味先生、雪拉、還有我們……你放心吧。”
佩姬以一句“那麼,先從好消息開始”起頭後——口氣簡直就像是‘本週流行音樂排行榜’之類的節目主持人——拉薇妮亞接着說下去:
“你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喝酒,我們還是高中生耶。”
強烈地、強烈地、痛切地讓他明白了。
走在枝葉間篩落的陽光下,牽着千美繪的手而行的雙親,有一天千美繪也想像那樣牽着孩子的手。她一直在心中描繪着這樣的未來。
兩旁櫻花形成的圓拱下,是雪拉。
兩個人獨處。從煩躁庸擾的人羣中解脫,慢慢地、悠閒地度過。
茸味現在只在意千美繪。
“唔……嗯。”
她就站在路中央。
成爲大人的千美繪,身旁是她親愛的丈夫。
她無意識間將頭靠在茸味肩膀上。
(如果是馬頭的話……應該就有辦法順利化解吧。)
“接下來就是讓各位久等的壞消息囉☆”
雖然難過,卻還是覺得好高興。
千美繪輕輕搖搖頭。
“佩姬……?唉,也罷。更要緊的壞消息是……那兩個人並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吵架或分手喔,那是因爲……”
千美繪很可愛,他本來就這麼覺得,如今懂得打扮自己的千美繪在同學之中大概也是排行頂級的可愛,那個千美繪雖說喝醉了,如今雙眼微潤,向茸味……索吻。
“真傷腦筋呀~”顯得啞口無言的拉薇妮亞暗自嘀咕,看向絢乃,再看向佩姬。不料絢乃別過臉去,佩姬則是擺出鐵壁般的聖女笑容。
茸味不可以奪走這個魔法。
繪有飲料商標的藍色長椅上坐着兩個人。靜謐的假日午後,時光緩緩流逝。
那是稍微變得成熟、稍微變得精悍,可是和現在一樣,露出溫柔微笑的……茸味。
“啊、是……”
機會只有現在,讓他對自己印象最爲深刻,然後向他告白。她知道現在會被拒絕。可是,就在他心上烙下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印象,爲將來茸味會接受白己的那一天打下基礎。
“嗯,初吻會保留給我喜歡的人……所以……”
“抱歉!御濱同學!”
“咦?你剛說了什麼?”
“……結果是要我來嗎?”拉薇妮亞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唉~~~~~~”嘆了好長一口氣。
不禁脫口而出的呢喃並未傳到茸味耳裏。茸味沒聽到千美繪的低語,反問她:“什麼事,御濱同學?”
茸味留下千美繪,衝去追雪拉。
他勉強擠出一絲話來:
第一次的——
◆
“不行啊,你清醒點,御濱同學!”
“我……鑄下大錯了……”
茸味腦中一團混亂。
美繪的爸爸和媽媽感情和睦……是一對到現在還像熱戀中情侶的雙親。從小她就嚮往能成爲像他們兩人那樣的夫婦。
不可以奪走千美繪的第一次,因爲雪拉讓他明白了,在女孩子心目中,所謂的‘第一次’有多重要。
“嗯。”
本來還以爲她們應該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實際上颯拉一臉穩重懂事的表情,至於三位學姊——真要說起來都是面帶笑容。
他知道的。
茸味的猶豫僅止於一瞬間便一掃而空,他說了:
“謝謝你,瀨戶同學。”
“怎、怎麼可以!御濱同學,你剛剛果然喝多了吧……”
所以……
僅僅數秒,卻如此漫長的沉默之後……
該怎麼做,她早就已經得到指點,那是前天鞍上開的玩笑。
“瀨戶同學,請你,吻我。”
“咦……”千美繪抬頭看着拉薇妮亞。
千美繪有一個夢想。
現在這一刻要是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要是就這樣直接延續到未來就好了,如此一來夢想就會實現了吧……她不禁這樣想。
“可、可是!你明明就有喜歡的人,卻因爲喝醉就做出那種事來的話!那麼重要的東西,一定好好保留給喜歡的人才行!”
只見拉薇妮亞她們慌慌張張從路旁竄出來——大概是一直在那裏偷窺吧——也是爲了想帶雪拉回去。
這麼說完後,茸味嚇了一跳。
懷着矛盾的心情,雪拉揪緊了洋裝胸口。
茸味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算會傷到千美繪,他也要替千美繪保護好她的‘第一次’。
就在千美繪的身後。
這是千美繪心中的夢想第一次成形的瞬間。
千美繪坐在長椅上哭個不停,女孩子們則圍在她身旁。
“請你吻我。”
千美繪抬起臉,再重複了一次,這次聲音雖小,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這種正經八百很有他個人風格的方式是茸味的關心。
茸味心想這下完了,然後刷白了臉……
茸味是在擔心自己吧。他用比平常稍微再開朗一點的口氣跟千美繪說話。
千美繪注意到茸味的樣子突然有異,她轉過頭去,整個人跟着凍結。
心臟跳得發痛。
她紅着臉大叫。
◆
千美繪低着頭,喃喃開口了:
可是雪拉還是無法剋制自己。
“我知道,這樣很狡猾……”
爲了轉換千美繪的心情,拼命地一邊找話說,一邊關心千美繪的身體有沒有異狀。
拳頭緊握在胸前,一臉茫然地看着茸味和千美繪。
“啊,不過啊,一般在家裏都會喝一點吧,像我也常常陪我媽喝酒。不過老實說不怎麼好喝就是了。”
“咦?啊、嗯。”
“我好像有好一點了。”
“瀨戶……同學?”
茸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再反問她一次。
他知道不可以。
所以茸味抓住千美繪的雙肩,試着開導她。
千美繪並不知道,現在這段時間正是雪拉夢寐以求的時光。
拉薇妮亞還來不及伸手製止,雪拉就跑走了。
拉薇妮亞咳了一聲。
——我想和這個人成爲一對戀人。
“有什麼關係,你明明就喜歡扮演那種角色。”
“你、你在說什麼呀,絢乃!怎麼可能!”
“就當作是那樣囉。”
絢乃咯咯笑了起來,拉薇妮亞馬上別過頭去不睬人。
“誰理你呀。現在最要緊的是御濱千美繪呀!我在叫你喔,御濱千美繪!”
“咦……啊,是。”
拉薇妮亞這麼一叫,千美繪此時雖仍低着頭,但背還是打直了起來。
“雖然我想誇你這次表現得很好,不過既然要後悔的話,拜託打從一開始就別這麼做。”
“咦……”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一番話令千美繪不由得抬起頭來。
看着千美繪的拉薇妮亞和絢乃就像是在看着愛給人添麻煩的妹妹那樣,替她擔心。佩姬還是平常那張笑容,看不出其中包含的感情,另一個女孩颯拉只是一直盯着千美繪。
感覺不出任何責備千美繪的氣氛。
在千美繪將疑問化爲問句前,絢乃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你盡力了……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不過差不多四十分吧。”
絢乃仰望天空。
“拉薇雖然那麼說,不過你可別忘了今天在此後悔哭泣的自己喔,那是千美繪的優點,也是千美繪的弱點,卻是專屬千美繪的武器喔。”
——專屬千美繪的、武器?
“不過,既然要搶人家的男朋友,難免就會碰上這種事嘛。要是想懺悔的話,就到我們春日井教會來吧,費用就拿千美繪媽媽的豆皮壽司來就夠啦。”
“啊、嗯……謝謝你,小絢。”
“笨蛋,這樣會害我不好意思啦。來。”
絢乃起身,朝千美繪伸出手。貧困、個頭也不大的這位美少女,從小就這樣朝千美繪伸出手來,用力拉她一把。
那隻手總是這樣告訴她。
——別停下腳步啊。要後悔的話,一邊前進一邊後悔也行啊。
比誰都充滿自信的那隻手,無論何時都在傳遞訊息給千美繪,無論何時都在爲她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