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01

奧利維耶死死盯着那似模似樣的宣傳語，一臉無奈地放下了傳單。

雖然比任何人都站在自己這邊的亨利充滿熱情地幫忙很好，但給自己貼上這種宏大的修飾語真的沒問題嗎。

民衆、自由、正義的守護者……

人權、勞動的價值。都很好，但奧利維耶並不是帶着什麼偉大的政治使命走上這條路的。

只是想爲了阿梅莉成爲有影響力的人，還有想幫助像阿梅莉一樣的人的一點點幼稚的野心。

只是那種心情而已……

就像看到阿梅莉手上的繭子感到心痛一樣，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在這方面稍微幫點忙，只是那麼想過而已。

所以和亨利調查這調查那，組建幾個祕書團隊審查現有法案並制定公約。

換句話說就是『禁止未成年兒童勞動』、『改善傭人待遇』、『保障最低工資』什麼的……

但這在一兩個月間，事情變得無法控制地大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

城市的勞動者、遭遇不公的傭人、以及經歷各種困難的人們都來找奧利維耶了。

雖然他們不信任這個骨子裏是貴族、且與先代名聲不同對外是敗家子的奧利維耶，但想起曾站在革命最前線的『當皮埃爾』這個政治名門的名字，還是有人吐露苦衷。

雖然並非本意，但見到的人的範圍逐漸擴大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也見到了主張參政權的女性，也見到了受歧視的移民。

漸漸地，關於奧利維耶奇異的行徑流傳着各種傳聞。

聽說埃莉諾·當皮埃爾的敗家孫子不和樊尚·卡諾聯手華麗出道，反而去逛貧民窟？

不是喜歡女人的花花公子嗎？聽說夏天遇到了個女僕，突然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是因爲被解除婚約的衝擊瘋了嗎？

大衆的意見分歧很大。

嘲笑他是因爲被女僕甩了受打擊才跳進政壇的寒心貴族混蛋的人。

推崇他是憑藉超越階層的愛情經驗站在民衆一邊的浪漫烈士的人。

或者嘲笑這一切都是徹底的演技的人。

「喂，奧利。好好幹。」

所以負責人不太理解這位看起來非常迫切的小姐的態度。

擁有這種自私慾望的我，做這種事真的可以嗎？

阿梅莉，我爲什麼每次都這麼愚蠢呢。

「會因爲宿舍太差收拾行李逃跑嗎？」

哎，嚇他一跳。猛地調整坐姿的奧利維耶確認了靠在門檻上的人影后，立刻罵了一句。

感覺像是硬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

「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嚇了一跳的奧利維耶瞪大了眼睛。

〈郵件部門：簡單面試後錄用。當天可提供食宿〉

雖然是玩笑般的登場，但內心似乎很擔心，觀察奧利維耶表情的蒙索眼神頗爲嚴肅。

「是因爲想愛人想哭了嗎？」

這不就是僞善和欺騙嗎？

看着奧利維耶嗤笑着嘴角上揚，蒙索緊緊擁抱拍了拍他。

他仔細打量着眼前的小姐。現在重新一看是聰明伶俐的印象。衣着端正態度也得體。

「當然了。你連沒有過的酒瘋都耍出來了。兩週前喝了酒哇哇大哭，說什麼阿梅莉·加尼埃什麼都是對的，阿梅莉很賢惠，阿梅莉是你人生的光……」

「……突然怎麼了。」

「啊！這混蛋真是。」

最近因大規模擴張人手急缺的蒙舒百貨公司經常招人。

小姐調整着呼吸整理着被汗水溼透的頭髮。說一下埃讓火車就沒停歇跑過來似乎不是謊話。

「大家都想升到華麗的銷售職。越是像小姐這樣漂亮的淑女越是那樣。」

「唉……」

「好。如果有時間的話。」

「總之如果厭倦了無聊的政治遊戲隨時來玩。知道了嗎？馬上美術院大獎賽也要開了。」

他不屬於他們說的任何一種。只是因爲愛阿梅莉·加尼埃纔開始了這件事，只是想向她的家人展示自己的努力而已。

但要和樊尚·卡諾這種僞君子一夥，奧利維耶生理上的排斥感太嚴重了。即便如此自己也並不是能站在貧窮民衆一邊的人……

非銷售職！禁止誤解！

「喂小姐，再說一遍這裏是只處理郵件的部門。整天窩在地下只給貴族家或資產階級家寫信。小姐妳過幾天也會鬧着要換崗位嗎？」

「上面那裏。銷售員、貴族、資產階級懷抱慾望混在一起的地方。賣絲綢、蕾絲、扇子的豪華氣派賣場啊。」

「喂奧利維耶，沒問題嗎？」

向後仰起頭的奧利維耶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張臉的蒙索舉起杯子嘟囔道。

聽到淑女的話，負責人的眼神突然變細了。直覺告訴他，也許她正是他苦苦尋找的人才。

自己是生來就擁有這一切，但阿梅莉不是。爲了心愛的女人，想填滿一切讓她一輩子享受所有。

他的手指指向了貼在牆上的大紙。

只是因爲是埃莉諾·當皮埃爾的孫子才少挨點罵，奧利維耶被視爲不屬於埃讓政界任何一方的異端兒和怪胎。

反而奧利維耶·當皮埃爾是骨子裏的俗物。

「總之當皮埃爾家的人一見到我就先罵人。我也就路過順便來看看。」

「昨天去看過了，過得挺好。雖然調查一結束就會出來……各方面都很麻煩。」

「真無聊。」

所以日後，他們會戴着來自殖民地的鑽石戒指，支付相當於城市勞動者一個月工資的票價，在歌劇院約會。

「不會。」

蒙索搖着頭走進了房間。像在自己家一樣熟練地拿杯子開瓶倒酒。

她微微紅了臉。

勞動界厭惡他是『不懂事少爺的施捨遊戲』，貴族們看不慣他是『瘋了的毛頭小子破壞社會秩序』。

感到自己很噁心。

「別皺眉頭，總之別錯過那位小姐。因爲我一定要看到兩個人在埃讓一起閒逛的樣子。」

除了不想讓世人無視阿梅莉的心之外，想給她任何昂貴好東西的慾望也無限大。

「要是哪天能和加尼埃小姐一起去畫廊就好了。你不是說過嗎。那位小姐眼光很好。」

用沙啞嗓音回應的奧利維耶長嘆了一口氣。遞過香檳杯的蒙索坐在旁邊問道。

「奧利。你不適合政治。這不是適合你的衣服。」

「我跟你說過阿梅莉的事？」

奧利維耶想起幾張很久沒見的臉龐，搖了搖頭。

帶着生硬表情豎起食指的他像戳天花板一樣指着上面再次強調。

南部小姐又再次搖了搖頭。然後冷靜地開了口。

「別那樣了，去沃拉爾的畫廊吧。我們要偉大的美術商又買了一堆新畫。」

「看來突然恢復神智了啊。」

雖然奧利維耶輕輕點了點頭，但蒙索彷彿一定要聽到確切回答似的催促奧利維耶。

隔週週三下午3點。

整天在地下辦公室只寫信！

「喂，是不是和銷售職搞混了？」

猛地跳起來的奧利維耶急忙推着蒙索的背。咯咯笑着被推出門外的蒙索最後帶着頗爲真摯的表情回頭看着奧利維耶。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

「對不起，怕遲到剛下火車就急忙跑過來了……」

所以埃莉諾嘮叨讓他別假裝正義把事情搞大，從一開始就歸到樊尚·卡諾麾下，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奧利維耶疲憊地按着額頭。

＊　＊　＊

同一時刻。在蒙舒百貨公司地下偏僻的辦公室裏，一臉倦怠的40代男性正面對着今天的面試者。

「等一下。妳說正式學過寫信？」

「亨利那傢伙被關在警視廳吧？」

「……嗯。」

但是人潮湧動的地方總是華麗的銷售職那邊，沒什麼人光顧的漆黑地下層郵件部門總是門庭冷落。

「我很久以前做過貴族小姐的陪讀，學過寫文章和信。當然，我有自信連花體字也能寫得非常漂亮高級。所以，我更適合這個部門。」

「雖然是那樣……」

「最近不錯的畫家很多。你也很久沒見印象派的朋友了吧？如果說你回埃讓了他們會很高興的。」

「也就是你才喜歡我。畫家們什麼時候喜歡過我？都是看我的錢罷了。」

像這樣迷路孤獨徘徊的時候，如果她在身邊該多好。只要妳抓一次我的手，我就能重新站起來。

茫然的心情化作嘆息爆發出來。奧利維耶帶着鬱悶的心情點燃了雪茄。

「知道了。會去的。」

「真稀奇。」

小姐斷然搖頭，編得很好的栗色辮子微微晃動。

人們懷抱的期待和他的實體是不同的。自己既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成爲偉大崇高的政治家……

還有下面巨大的紅字。

負責人板着臉仔細打量着大概是來自南部的小姐。

拿着繫着絲帶的香檳咯咯笑的人是奧利維耶的老朋友蒙索。

奧利維耶逐漸覺得這種情況很喫力。

「當然了。那有什麼不好的？埃讓美術界的贊助人。擁有驚人影響力的當皮埃爾！可以優雅地說嘛？」

雖然是自嘲的話，但蒙索泰然自若地肯定了奧利維耶的話。

在他徘徊於連自己都無法明確界定的模糊位置時，外部飛來了猛烈的攻擊。

「不會。我……」

錢、寶石、華麗的生活。

「雖然路過聽到蒙舒百貨公司每週招職員的消息，恰好來到了埃讓。在找工作的過程中對這個部門產生了興趣所以來應聘了。」

「瘋了嗎。快滾！」

「剛纔遇到了埃莉諾公爵閣下，被罵了一頓說我是下半身像羽毛一樣輕的傢伙。」

「謝謝你的提議，但現在不是去畫廊的時候，蒙索。」

真是……被這厚臉皮的語氣弄得無語，奧利維耶噗嗤笑了。蒙索笑嘻嘻地站了起來。

「既然你喜歡，那應該是個好人。」

「別含糊其辭。一定要來啊。知道了嗎？」

雖然印象端正的小姐非常確信，但負責人完全無法相信她的話。

亨利的信箱應該被堵住了，所以也不能給阿梅莉寫信。我現在真的，真的非常迫切需要妳……

「好吧。把身份證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