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2

本以爲他會在合適的地方停下來，沒想到奧利維耶一直走到了宴會廳的正中央。在某張桌子前停下的他突然鬆開了手，拉開椅子，讓阿梅莉坐了下來。

「這裏，太顯眼了……」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慌張的阿梅莉低聲耳語，但奧利維耶只是帶着淡淡的微笑。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就在阿梅莉慌忙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奧利維耶突然變了臉色，冷冷地低語道。

「阿梅莉。能坐下嗎？」

「小公爵大人。」

阿梅莉焦躁地環顧四周。奧利維耶看起來就像急不可耐地想把阿梅莉展示給衆人看一樣。最終像展示品一樣被迫再次坐下的阿梅莉，在衆目睽睽之下緊張得渾身僵硬。

「小公爵大人，爲什麼要在這裏……」

沒有回答。佇立在阿梅莉面前的奧利維耶死死盯着她，然後慢慢俯下身，在阿梅莉面前單膝跪地。

「阿梅莉·加尼埃。」

昏暗的燈光下，半遮住額頭的金髮散發着危險的氣息。那不再溫柔的綠色眼眸閃爍着冷光。

雖然表面上帶着溫柔的微笑，但阿梅莉卻嚇壞了。

那雙蘊含着虛假溫柔的眼睛，正對着阿梅莉笑。阿梅莉笑不出來。全身僵硬，心臟彷彿要跳出來一樣。

「阿梅莉，請嫁給我。」

溫柔的聲音卻像要捏碎阿梅莉的心臟。與此同時，四周爆發出了驚愕的尖叫聲。

「天哪！」

「他在幹什麼？」

在奧利維耶的手掌中，一個小小的戒指盒緩緩打開。碩大的藍寶石戒指在黑暗中燦爛地閃耀着，在女僕的臉上投下一圈光暈。

「小、公爵大人，不行。您不能這樣。」

因震驚而大腦一片空白的阿梅莉好不容易動了動嘴脣，喃喃自語。全身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這和約定的不一樣啊，不行，求您了。」

即便那是假的。

「好。」

「可惡的丫頭。」

「那，如果需要更多的報酬……」

麥克辛恭敬地低下了頭。

「那個……」

卡塔琳娜咬牙切齒地扔掉了手中的扇子。心裏真想狠狠扇她耳光直到解氣爲止。

「報酬已經足夠了。」

在花園的角落裏，叼着煙的卡塔琳娜·比謝正把女僕長叫住，嚴厲地斥責着。

然後，連回答都沒聽就轉身快步走遠了。

「辛苦了。」

「我也沒那個想法。」

考慮到那孩子面臨的處境，她覺得也許是有某種交易。

本能地發號施令者和本能地服從者。等級瞬間被劃分清楚。被嚇壞的女僕無法再反抗，接受了這單方面的求婚。

見習女僕看着女僕長的眼色閉上了嘴。卡塔琳娜雷霆般的怒吼在小小的腦袋上炸響。

＊　＊　＊

「我知道。」

「不用了。」

「2,000法郎。」

倒不如罵我一頓還會讓我舒服點……

「非得挨頓打才能分清誰是妳的主人嗎？妳要彙報的人不是麥克辛，是我！」

當然過程比想象中要順利。原本以爲最難纏的卡塔琳娜·比謝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自己的朋友們也正和舞者們鬼混得不見蹤影。

奧利維耶呆呆地看着阿梅莉。昨夜那種令人心癢的曖昧氛圍早已蕩然無存，在赤裸裸照亮臉龐的陽光下，他們之間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求您了，少爺，放開我。」

這時候只要退場就行了。但心裏總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着。進退兩難，只覺得手裏緊緊攥着那個蠢錢包的自己真是可笑。

似乎只有把臉埋在母親的裙襬裏撒潑打滾才能解氣。

就在她剛要站起來的瞬間，奧利維耶比她更快一步抓住了阿梅莉的手腕。猛地摟住阿梅莉肩膀的他，在耳邊低聲耳語道。

而且竟然是求婚。

「讓她收拾東西滾蛋。不管她是去當皮埃爾家還是在外面怎麼樣，趕緊弄走。還有管好記者別讓他們找來。不管問什麼都一概說不知道，把人趕走。」

「啊……」

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很明顯小公爵認識阿梅莉·加尼埃。

奧利維耶摟住了那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女僕的腰。一邊低聲說着沒事了、沒事了，一邊再次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若無其事地再次牽起阿梅莉的手離開了宴會廳。

她一離開派對現場就癱坐在地上痛哭了好久，而在停止哭泣之後，就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用冰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的阿梅莉·加尼埃留下了最後的告別。

那些深受昨夜宿醉折磨的年輕人們，像貨物一樣被各家的僕人回收，一個個離開了派對現場，而阿梅莉和奧利維耶再次站在了別館的湖邊。

奧利維耶的嘴裏發出了一聲尷尬的嘆息。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心臟彷彿要炸裂般的疼痛襲來。卡塔琳娜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最終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雖然光是想象就很可怕，但倒不如、倒不如只是一夜情還好些。如果在哪個房間睡了一次就算了，那樣反而更好。這得是多無奈纔會這樣想啊。

「那個，待會兒我會派馬車來，妳在離開埃讓的時候如果需要幫助……」

在這衆多貴族面前，接受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小公爵的求婚完全是另一碼事。阿梅莉感到恐懼。

「不是隨便玩玩，是求婚了。求婚了啊！」

阿梅莉一直在抽泣。奧利維耶拉過阿梅莉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好幾次溫柔地吻着她的手心。這是衝動性的舉動。

「不知道，小姐。」

「雖然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麼，但祝您心想事成，保重身體。謝謝您。」

「那個像狐狸一樣的丫頭，如果不是跟當皮埃爾小公爵早就認識，怎麼可能會這樣？小公爵除非瘋了，否則不可能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僕求婚啊！」

奧利維耶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阿梅莉的沉默彷彿在狠狠勒緊他的喉嚨。

麥克辛頓時渾身無力。

「……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現在，奧利維耶覺得比起任何事情，面對阿梅莉·加尼埃纔是最讓他難以承受的。真是要瘋了。

該死，這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待着別動。」

＊　＊　＊

阿梅莉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奧利維耶努力想看清阿梅莉的臉，但無論如何也無法確認她到底是什麼表情。

「妳不是像疼女兒一樣護着那孩子嗎，會不知道？」

「妳，說小公爵說什麼了？」

突然覺醒的冷酷貴族本性壓制住了阿梅莉。讓之前承諾的紳士風度變得毫無意義。

「……做得很好，謝謝妳。阿梅莉。」

阿梅莉·加尼埃，竟然在我舉辦的宴會上接受了我那麼渴望的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求婚。

本以爲一切結束後會很輕鬆。

卡塔琳娜神經質地吐着煙霧，勃然大怒。

「我會自己消失的。我想先在埃讓的其他地方躲一陣子，明天一早就回故鄉。」

無法控制怒火的卡塔琳娜憤然起身。在氣沖沖地走向主樓的過程中，她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因爲沒有理由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公事公辦的回答如刀般斬斷了他剩下的話。無言以對的奧利維耶呆呆地望着阿梅莉。

「那個，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和妳結婚的想法……」

靜靜相對而立的奧利維耶率先開口。

人們又會怎麼嚼舌根，怎麼議論紛紛。卡塔琳娜·比謝費盡心機建立的那點名聲，就在奧利維耶·當皮埃爾這不分場合的求婚中徹底崩塌了。

原本打算這出戏演完後，如果被阿梅莉·加尼埃扇個耳光，或者被她痛罵一頓，就道歉說對不起，然後再告訴她反正連這求婚都是假的，讓她別想太多。

又不是一般的少爺，而是那位有名的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小公爵，在那麼多人面前求婚，到底是出於什麼想法……

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只有這句話。嘴裏發苦的奧利維耶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補充道。

爲什麼偏偏是我的女僕。

「麥克辛，妳知道這事嗎？」

對周圍人們喧囂的吵鬧聲置若罔聞，彷彿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阿梅莉·加尼埃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人。

死死盯着那張臉的奧利維耶帶着模棱兩可的微笑低語道。

甚至連那幾個沒被邀請的各家週刊記者也奇蹟般地潛伏在其中。認出那幾個眼熟記者的奧利維耶，故意選了個能讓他們看得清楚的方向。

是一張冷淡且面無表情的臉。

「抱歉了，阿梅莉。」

她是剛從角落裏昏睡醒來，這纔回過神來。眼窩那黑色的眼妝花得一塌糊塗，顯得面相更加兇惡。

「加尼埃小姐。想必妳也猜到了，這個求婚沒有任何效力……」

卡塔琳娜用下巴指了指站在身後的見習女僕。那是從奧利維耶那裏收了錢的年輕女僕之一。

當碩大的藍寶石戒指被推入她手指的那一刻，充滿絕望的眼神黯淡下去，委屈的淚水順着臉頰撲簌簌地滑落。

討厭。討厭。討厭死妳了。

清晨的陽光傾瀉而下，離開比謝宅邸的馬車發出的噪音震得大地隆隆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