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bitter end

星期五。

我沒有管妍憘，早早離開了家門。

抵達學校時，教室裏還沒有人。我從書包裏拿出整理的筆記，一個人開始學習。

我只在世家進入教室時跟他打了個招呼，沒有跟任何人交談，一直在學習。

這是常有的事。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柳瑜惟……柳瑜惟，不在嗎？」

接着到了早上的班會時間，教室裏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

大家因爲意想不到的缺席者而看向我的臉，但我無視他們，只顧着看書。

「我想大家都知道，今天是全國聯合學力測驗的日子。雖然說是模擬考，但也不能鬆懈，要當成真正的高考，好好應對。」

班主任說完，又像往常一樣點名我，要我考出好成績。

不過，這次似乎很難考好。忘記這三個月來學的內容，實在很嚴重。

當然，因爲有之前的累積，所以不至於突然考得很差，但比起全國的高中生，我少了三個月的學習時間，名次應該會大幅落後。一定無法達成班主任期望的全國第一。

沒辦法。之後再增加學習量，設法挽回，今天就以現在的實力盡力而爲吧。

然後，模考開始了。

教室裏充滿了模考特有的緊張氣氛。我悠哉地感受着這種氣氛，把文具放到桌上。

「有人缺席？」

第一場是語文。負責監考的老師進來，看到空位後感到疑惑。

不過他馬上若無其事地開始準備考試。學生們拿到考卷，廣播裏很快就傳來考試開始的通知。

以前的話，聽力部分的廣播馬上就會開始，但因爲高考的語文不再有聽力，所以大家直接開始寫筆試的題目。

從第一題開始是考察寫作能力的題目。就算沒有徹底複習，只要能掌握文章脈絡，用邏輯思考，就足以解題。

「……怎、怎麼了？爲什麼用那麼認真的語氣……你、你說的事真的很重要嗎？」

「抱歉，告訴我瑜惟的手機號碼。」

「那就當我身體不舒服先走了吧。之後我會跟班主任解釋的。」

她似乎在手機的通訊錄中尋找，稍許的沉默後，她念出了手機號碼。

店長原本聲音發睏，聽到我的話後，似乎嚇了一跳。

我必須確認，必須儘快知道她們的真心話。

「我有事要辦，先走了。」

（這段文章，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妍憘是爲了和血緣關係未定的哥哥越線，纔對我撒謊的嗎？

難道是昨天那件事讓她心情還沒整理好？可是，就算這樣，她這樣缺考也太本末倒置了吧。柳瑜惟的目的應該是讓我成績下滑，搶走年級第一的寶座，可是她這樣蹺掉考試，競爭本身就不成立了。

沒有主人的座位空着。看着這個景象，我想起了柳瑜惟的事。

請閱讀下文，回答問題。接下來是閱讀題。

「……我報給你。」

柳瑜惟應該不會再纏着我了。韓佳蓮也一樣。我應該辭掉打工比較好。

（還有……）

還有其他無法理解的事。

我稍微抬起頭，看着柳瑜惟應該坐的位置。

可是，我現在沒空在意這些。

「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毫不猶豫地離開學校，第一個遇到的問題就是這個。

雖然我暫時會和妍憘保持距離，但時間一久，我們就會和以前一樣。

「謝謝你。」

「你、你說什麼？」

我用認真的語氣說完，店長便不再說話。

之前，我被她們煩得不得了，浪費了太多時間。不過，那些事都結束了。

我走向附近的公共電話，從書包拿出筆記本，翻開寫有聯絡方式的那一頁。

「不過，我有辦法。」

「喂，喂，你要去哪裏……！」

（柳瑜惟、韓佳蓮，還有妍憘……）

這樣看來，柳瑜惟自己應該也沒怎麼學習吧。

「您好，這裏是咖啡館Saint……」

老師大概記得我的長相。

「喂、喂！你爲什麼想要佳蓮的手機號碼！？你對佳蓮有興趣嗎？這、這真是……」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有柳瑜惟同學的手機號碼呢？」

「媽的……！」

「這算什麼？」

如果她的目的是讓我戀愛分心，成績下滑，那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出馬。只要退一步，放任佳蓮或妍憘勾引我就好。她完全沒必要犧牲自己的學習時間。

話雖如此，我性格上不會空着不答就跳到下一題。結果，我在B、D兩個選項中猶豫了很久，最後把B當成臨時的答案，繼續寫下去。

關於韓佳蓮和妍憘，我心中又浮現了疑問。

而且，如果她想取代我成爲年級第一，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畢竟我把三個月的學習內容忘得一乾二淨。可是，她今天爲什麼要缺考？我實在想不通。

雖然會錯過模考，但那不重要。現在重要的不是那種事。

只要像這樣，不和別人有過多的牽扯，安靜和平地生活就好了。

「……」

監考老師一臉驚訝地問我。

「怎、怎麼了？」

如果柳瑜惟的目的是降低我的成績，搶走年級第一，她不可能這麼做。

不過，考文法的題目就很難了。明明應該是以前學過的內容，我卻想不起來。這三個月來，我應該有花時間背過一次，但想不起來就答不出來。

我當着發愣的老師的面，迅速地收拾書包。所有同學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離開教室。其中世家像是在爲我打氣般舉手向我道別，但我沒有餘力回應他。

柳瑜惟知道，除了她以外，還有兩個女生在接近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

她們三個爲什麼要對我撒謊？

柳瑜惟之前一直纏着我。早上來接我，中午一起喫便當。她甚至蹺掉補習班，來我打工的地方刺探我的動向。她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提心吊膽。

「……仔細想想，我連瑜惟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

「虧你能認出來。」

「……唉。」

我直視着老師，說：

「店長，手機號碼。」

我聽見佳蓮的嘆息聲。

我把店長告訴我的號碼抄到筆記本上。最後店長說：「你、你們不要做色色的事喔！如果真的要做，避孕措施一定要……！」我則沒有回應，掛斷了電話。

我這麼想。

（瑜惟、佳蓮、妍憘……！）

「咦、咦咦！」

那麼，一切都會恢復原狀。我可以安靜地學習。繼續上學讀書，順利通過高考，進入可以拿全額獎學金的大學，大學裏繼續用功維持獎學金，多打工，讓妍憘進入好的大學，這樣……

因爲是考試，所以可以專心。我有多久沒有這麼專心地答題了呢？

老師從背後喊我，但我沒有理會，大步走在走廊上。他應該沒辦法撇下其他學生立刻追上來。

「景賢嗎……？你現在應該在學校吧？」

「如、如果景賢真的對佳蓮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地交往，我身爲姐姐……」

不知道爲什麼，佳蓮在我說話之前就察覺到這是我的電話。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　◇

她爲什麼要成爲我的「正牌女友」？

我馬上就想起來了。這是前天，柳瑜惟借我的模考專講中出現的作品。

等等。

明明不是那麼常見的作品，卻還真考到了……這補習班的命中率真高。

仔細想想，自從週六以來，我都沒有好好地學習。不僅對失去的記憶耿耿於懷，而且生活還很混亂。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無法保持平靜。

可是，柳瑜惟卻一直纏着我。不僅如此，她甚至採取了牽制佳蓮和妍憘的行動，連自己的學習時間都犧牲了。

因爲我的性格是遇到不懂的問題，不會直接跳過，而是要儘快找出答案才罷休。

我立刻打了電話給佳蓮。我聽着手機鈴聲，想起她現在應該也在語文模考，但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我之後也會找你談談。」

那麼，柳瑜惟爲什麼要這麼做？到底爲什麼？

我站了起來。

她是個非常在意成績和名次的人。可是，她竟然會蹺掉全國模考，到底是怎麼了？

「店長，是我。」

吵鬧聲讓更多的人看向我。不，是教室裏幾乎所有人都看向我。

佳蓮是爲了找個能養她一輩子的人，纔對我撒謊的嗎？

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話，讓幾個正在考試的學生轉頭看向我。監考老師也看向我。

「請告訴我佳蓮的手機號碼。」

「是的。」

「前輩，你打算怎麼做？」

（還有。）

另一件事。

（真沒出息。）

（……）

不過，心情莫名地輕鬆。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哪裏？

「我、我知道了。」

（……呼。）

瑜惟是爲了降低我的成績，搶走年級第一，纔對我撒謊的嗎？

「你星期六有和瑜惟一起來我家，之後也聽瑜惟說你借了她鑰匙。你們有可能用手機聯繫過。」

「你、你是安景賢吧？有事要辦先走了，這是……」

「……前輩？」

不過，我沒有時間胡思亂想。我低下頭，繼續答題。

我打電話給Saint。

（到底爲什麼……）

說完，我掛斷了和佳蓮的通話。雖然我現在正在尋找瑜惟的下落，但我不打算延後和佳蓮談判的時間。

……話說回來，她現在正在模考，爲什麼還會接電話？

「那麼……」

我撥打了剛纔拿到的號碼。不知道她會不會接。但是，我必須打打看。

不過，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喂？」

「瑜……」

我本來想立刻叫出瑜惟的名字，但又把話吞了回去。因爲聲音不是瑜惟的。

「喂？請問是打給瑜惟的嗎？」

那是有點年長的女性聲音。

……是她媽媽嗎？

「……請問您是？」

我儘可能裝出成熟的嗓音問道。

「今天小孩把手機忘在家裏，去學校了……話說您是哪位？」

我隨便敷衍幾句後，掛斷了電話。

瑜惟現在不在家。而且，她家裏說她去學校了。

「……去找她吧。」

如果她去很遠的地方，就白費力氣了。但是，那個叫瑜惟的女孩，我不覺得她會去太遠的地方。畢竟補習班也在這一帶，她看起來也不是會去太遠地方的人。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數學考試的時間到了。

雖然我心中有股強烈的渴望，想立刻回到學校，解出最新的題目，但我毫不在意地往學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原本要佳蓮和妍憘在校外等待，但她們說「都到這裏了，不能半途而廢」，跟了過來。其他學校的學生在模考時偷偷溜進學校，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瑜惟。」

「是嗎？」

不久，門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佳蓮和妍憘確認過鞋櫃後，一起走上樓梯。

「先不說其他人，至少前輩和柳瑜惟同學應該有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值得回憶的地方吧？」

「爲什麼？」

我走在路上，看到店裏的時鐘，才發現已經中午了。一意識到時間，肚子就餓了起來。這麼說來，我今天早上也沒喫東西。

「你不覺得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一定要有前輩和我們三個在場嗎？」

「難道說，妍憘……你也沒去學校？」

「那一天，前輩還說『對這麼不好好學習的人，應該要懲罰一下！』，然後狠狠地欺負了我。雖然很可怕，但也有點小鹿亂撞呢。」

我原本以爲她應該待在這個與外界隔着河川和國道的小鎮裏，但看來是我錯了。

「……你更會學習吧。你是年級第一。」

難道她也像瑜惟那樣，跟家裏說去學校，結果蹺課了嗎！？

「着急？」

「瑜惟也是，你們爲什麼都不去模考！你們有身爲學生的自覺嗎！」

「……等一下。」

「以前前輩把妍憘小姐的手機和家裏的電話抄給我過，說如果發生什麼事，要我打這些號碼。至於我聯繫妍憘……」

「刺激個頭。」

「想到什麼了嗎？」

「喂，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毫無疑問是瑜惟的聲音。

「女人的直覺。」

我走在前面，注意有沒有人來，佳蓮的悠哉聲音讓我皺起眉頭。

「什……！？」

該不會是這麼回事吧？

「不，那個……」

「前輩，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地方？」

「我討厭模考，所以今天就蹺掉了。」

「……啊。」

「啊……真是的。」

啊……是這樣啊。

「好刺激喔。」

沒有回應。不過，我確定瑜惟在裏面，再次呼喚她。

「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過，我接到前輩的電話後覺得不應該睡午覺，所以馬上打電話給妍憘小姐，和她會合。」

「接到前輩電話的時候，我正打算在附近的公園裏睡午覺。」

但是，不管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瑜惟的身影。換成我可能會去圖書館，所以我集中在那裏找了一陣子，但還是沒找到瑜惟。我找遍了其他地方，卻都沒有瑜惟的身影。

「前輩。」

「……」

「怎麼可能有那種地方……在校外，我和她見過的地方就只有醫院、我家和Saint。難道我遺忘的那些記憶裏，有什麼一起去過的地方……」

佳蓮露出清純的美麗笑容，這麼說道。

「以前前輩看到我的期中考成績單，還昏倒了呢。前輩好像是看到糟糕的分數就會昏倒的體質。」

「……她該不會跑到其他鎮上去了吧？」

坐在旁邊的妍憘也邊喫烏冬麪邊點頭。

「我覺得，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有點不公平。」

我要找到瑜惟，然後問出她的真心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想這麼做的慾望比我想解題的慾望還要強烈。

既然坐在旁邊的妍憘也點頭，那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少、少囉嗦……話說回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妍憘一臉尷尬地低下頭。

雖然無法理解，但總覺得很有說服力。

「前輩，請照照鏡子。」

「……等等。」

「……先確認一下。」

還是沒有回應。

「應該不會。」

我們的目的地是位於校舍最上層的鄉土教室。

「你今天爲什麼沒來模考？這不是普通的模考，是全國聯合學力測驗。你那麼會學習，怎麼能缺考呢？」

「……就是這裏。」

就算我再怎麼重視學習，應該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吧……我這麼相信。

佳蓮沒有回答我的疑問，繼續說：

「……鞋櫃裏果然有鞋子。」

「哎呀，前輩，我可是壞學生呢。我本來就不喜歡唸書。」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你們高一不是今天也要模考嗎？」

「我幾乎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們無法馬上進入校舍，便在校外等了一會兒。

「快到了。」

我握住門把，但門打不開，裏面上了鎖。

「而且，我也開始着急了。」

話雖如此，我卻不想在這種時候買什麼喫。就在我煩惱着的時候，旁邊傳來了聲音。

……天哪。

「前輩。」

面對我的疑問，佳蓮撩起頭髮說：

真是悠哉的人生……

我喃喃自語，這時，一個想法閃過我的腦海。

我們走進鄉土教室，來到準備室的鐵門前停下腳步。我背對着各種展示品站着，佳蓮向我問道：

「你騙人。」

「不公平？」

佳蓮一邊喫着芝士飯糰一邊聽我說話，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以爲，我和佳蓮之間不會再有這種對話了。

我搔了搔頭。

「這一帶適合女高中生躲藏的地方有限。前輩幾乎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我們兩個到處找前輩時，也都沒有看見柳瑜惟同學。」

佳蓮微笑道：

「爲什麼打給妍憘？還有，你怎麼知道妍憘的電話？」

我們進入學校時，是下午三點，模考的第四場已經開始，走廊上沒有其他學生。

「還沒到嗎？」

「第一跟第二沒什麼差別。」

我也是蹺課的……雖然不是擅自缺席，而是早退。

「不良學生四人組呢。」

「你、你別騙人了！」

我轉過頭去，看見穿着校服的佳蓮。

站在那裏的是同樣穿着校服的妍憘。她一臉嚴肅地望着我。

在兩個女生的希望下，我走進附近的麪食店，一邊喫着午餐的炒麪，一邊說明瑜惟失蹤的狀況。

準確來說，是裏面的視聽資料準備室。

我驚訝地望着她，然後看到她身後的女孩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這個四角關係，是前輩和我們三個人一起開始的。然後，昨天，前輩和我們三個人一起毀了它。」

「瑜惟，你在這裏吧？」

「前輩，這種時候，女人是不會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的。」

「你打算怎麼做？」

「你怎麼……」

該說是燈下黑嗎？

佳蓮看向妍憘。

「反正已經遲了，今天考試也考不成了，不過還是要把考卷領走。還有，今天擅自缺席的事也要跟班主任報告纔行。所以，你快點……」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陰沉。

「爲什麼要跟我說。」

「這個……」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結果我選擇了最安全的答案。

「以後我們還會一起上學，一起碰面。」

「……我要退學了。」

咦……？

「等一下，爲什麼突然……」

「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學校了，下週開始我就不會來學校了。」

瑜惟的聲音聽起來很消沉。

「反正我也沒有朋友，還騙你說你是我的男友，就算待在學校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可、可是，你總得高中畢業……而且也要取得父母的同意……」

「我會辦理退學，參加同等學力考試。只要去補習班上課，在家裏學習，然後參加高考就行了。只要跟媽媽說我想專心準備高考，她會同意的。」

「瑜惟，你再怎麼說也不能……」

「你已經不會再跟我一起喫午餐了吧……！」

我慌張地繼續勸說，卻只聽見瑜惟悲痛的聲音。

「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我還說了那麼多謊……你怎麼可能再跟我一起喫午餐呢！」

我看着站在自己身後，面無表情地望着我的，看起來很虛弱的少女。

我拼命想要否定，但妍憘不聽。

她用悲痛的聲音說：

「對不起，眼鏡……因爲我的關係，你連記憶都失去了，也沒辦法好好學習……真的很對不起。我會從你面前消失，不會再糾纏下去了……」

妍憘捶着我的胸口大喊：

「那麼，我差不多可以發言了嗎？」

「然後，你遭遇了車禍。在我煩惱着等你醒來要怎麼向你道歉時，你卻什麼都不記得，讓我嚇了一跳。你沒有記住對我來說很重要的那些時光，讓我很難過，但我的腦中立刻浮現了一個想法。」

佳蓮微微一笑，說道。

妍憘用充滿淚水的眼睛抬頭看着我，說：

即使不看她的臉，我也知道在鐵門另一側的瑜惟正在哭泣。

「自從我發現媽媽的筆記，發現自己或許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之後，我就一直很害怕。我好怕哥哥知道這件事。就算我隱瞞，或許也沒用。說不定消失的媽媽會回來，說不定會有人主張自己纔是我的親生父親。要是哥哥因此知道我不是親生妹妹，我就沒有資格當哥哥的妹妹了……」

「可是，想要你的人不只有我。韓佳蓮，那個看起來比我還漂亮的女生，說她也有在跟你交往……我感到被你背叛。你明明不跟我交往，卻跟其他女生交往。同時，我也感到獨佔欲，想要把你搶過來，變成只屬於我的東西。」

「可是，我真正感到痛苦的，並不是被拒絕這件事。而是想到今後再也無法跟你在一起，想到你不會再跟我一起喫午餐，我就難過到無法忍受……」

「妍憘，你怎麼會……爲什麼覺得我……」

她一個人，正在哭泣。

「我剛剛聽了柳瑜惟同學和妍憘小姐的話，知道她們都有迫切的理由。相比之下，我並沒有那麼迫切。」

「不是的，妍憘！我們現在說的不是那個……」

我這才發現，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她也一樣緊張。

那個時候，她是怎麼想的，又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她用認真的聲音說道：

「正如前輩所說，我不是前輩的未婚妻。前輩就像星期三晚上那樣拒絕了我。或許稱爲擱置更合適，但拒絕就是拒絕。」

那恐怕是瑜惟第一次告白。

聽着瑜惟如此大喊的聲音，我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想再和你談一次。看到你爲了打工而提早離校，我也急忙早退，追在你後面。看到你過馬路的身影，我急忙想跑過去。你看到我一邊叫着你的名字，一邊拼命跑過去，你臉色大變地跑向我……那時，我在內心感到非常高興，因爲你跑向了我。」

那是真的很美，不似此間之物的笑容。

「沒錯，我心想，要趁這個機會成爲你的女朋友。」

「不要！不要！哥哥想要女朋友的話，妍憘可以當你的女朋友，可以不當妹妹當女朋友，所以不要和別人交往……！」

我忍不住開口：

我聲音顫抖地問，妍憘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妍憘沒再捶我的胸口，她抬頭看着我大喊：

「這……」

她不知道自己講的話是不是出自真心，就告白了，然後被拒絕。

「我想成爲前輩新娘的心情是真實的。唯獨這份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我真心想要前輩。所以……」

「可是你拒絕了我。這是當然的。因爲你是隻知道學習，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安景賢。我這個毫無魅力的女孩跟你表白，你絕對不會答應的。雖然我一直纏着你，我對你講的話也說不定是出自真心，但你卻一直拒絕我……如果你能冷淡地跟我說，你不想跟我這種人交往的話，我還能生氣，然後重新討厭你。可是你卻沒那麼做。只是溫柔地，像是在勸導我一樣……道歉似地，跟我說自己不是能跟別人交往的人。所以，我纔會更痛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瑜惟用自嘲的語氣繼續說：

「不是的，妍憘，怎麼會……」

「妍憘，我……」

「你在……說什麼？」

我正顫抖着嘴脣時，一個冷靜的聲音傳來：

「很重要！對我來說，對我來說……」

「我或許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那我們就不是家人了，哥哥一定會離開我！」

「在這種情況下，哥哥會對她不聞不問嗎？哥哥把她變成這樣，把一個女孩變成這樣，會對她不負責嗎！？」

背後傳來僵硬的聲音。

……但是，那只是爲了救差點被車撞到的瑜惟。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妍憘，你怎麼了，你這樣很奇怪吧？」

妍憘和星期三的晚上一樣，完全失去了冷靜。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也不會離開你……」

「這……很重要嗎？」

「真的嗎？就算到了三十歲、四十歲，哥哥也會和我一起生活嗎！？」

她開口道歉：

「我有自信可以對你好。我會對你好，逗你開心，幫助你，讓你覺得有我這個女朋友真是太好了……我想盡可能補償我給你添的麻煩。然後，我希望你即使恢復記憶，也能繼續把我當成女朋友……」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屏住了呼吸。

然後，我的妹妹在那種狀況下，更加逼迫她。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妍憘，向我拋出了我完全無法預料的問題。

「如果前輩拒絕我，我一定會受傷。就像其他兩人被拒絕也會受傷。即使你採取半吊子的態度也一樣。」

「那麼……」

「因爲，因爲……！」

「韓佳蓮，現在……」

我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倒抽了一口氣。那一天，是我遭遇交通事故的日子。

「不，現在我必須說。」

我用乾啞的喉嚨說：

「我，纔不要……！」

「所以，哥哥……不要交女朋友。如果需要女朋友，妍憘可以當哥哥的女朋友，可以不當妹妹，當哥哥的女友……」

瑜惟眼眶泛淚地這麼說。

「媽媽逃了，爸爸死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哥哥可以依靠，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是我的一切……我無法忍受和哥哥分開。」

「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人可以那樣生活。哥哥現在雖然和我一起生活照顧我，但總有一天會想要獨立。然後哥哥會找到可以成爲自己伴侶的人，組建新的家庭。」

「這就是，我毫無謊言的『真相』。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失控了，欺騙了你，給你添了麻煩。這是不值得原諒的事。」

爲了和我永遠在一起。

佳蓮將手放在胸前，露出痛苦的表情。

「哥哥，你要和那個女人交往嗎？」

「對我來說，和你一起度過的午休是最開心的時間……！我就是爲了見你纔來學校的……！」

但是，瑜惟的計劃很快就破滅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前輩。所以我撒謊說自己是未婚妻，誘惑前輩。和柳瑜惟同學和妍憘小姐一樣。」

瑜惟繼續痛苦地說道：

她在準備室裏壓低聲音哭泣。她哭得那麼悽慘，聽着聽着，連我的內心都感到疼痛。

「如果我和哥哥是真正的家人，有血緣關係，哥哥就算有了新的家庭，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一直持續下去。但是，如果不是那樣，沒有任何東西把我們連結在一起，哥哥和我的關係，到頭來還是會完全斷絕。」

「但是。」

「……哥哥。」

我回頭一看，看見了妍憘臉色蒼白地盯着我的臉。

我無言以對。我必須否定妍憘說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麼否定，陷入了混亂。

「所以……你才那麼做啊。」

說完，佳蓮輕輕地嘆了口氣。

妍憘撲向了這樣的我，大喊：

「不要！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哥哥交女朋友！」

「不是的，瑜惟，我……」

所以，妍憘才撒謊說自己是沒有血緣的妹妹，和我早就跨越了那條線。然後誘惑我，想和我建立無法斬斷的關係。

一直靜靜觀察情況的佳蓮向前一步。

要是瑜惟和佳蓮真的是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就會被搶走。而且哥哥的房間還有證據，讓人懷疑哥哥和女人有不正當的關係。

「然後，連你妹妹也開始主張自己跟哥哥有很深的關係。我的腦袋完全亂成一團。想要成爲你的女朋友，好好對待你的心情消失無蹤，我開始害怕你被其他女生搶走，完全疏遠我。所以，我纔會那樣……假裝成你的女朋友，打造出牢不可破的關係。」

她無力地說着。

「所以……」

「我確實向你表白了。我向你表白，說我喜歡你，想和你交往。那是上週五的事。」

「我原本是想捉弄你的。可是，我在對你說的時候，我搞不懂了，搞不懂我是在捉弄你，還是真的在表白。」

「騙人！哥哥現在正想對那個女人說些好聽的話！聽你這麼說，那個女人會更喜歡哥哥的！」

佳蓮以與她柔弱外表不相稱的強硬態度打斷我的話。

爲了拯救瑜惟而挺身而出的那一天，我被瑜惟表白了嗎？

妍憘眼眶泛淚地大喊：

「但是，前輩。」

「我或許不是哥哥真正的妹妹，哥哥有了女朋友，有了喜歡的人，有了想共度人生的人……我就會變成一個人……！」

佳蓮清晰地說道。

上週五……？

所以，妍憘無法接受哥哥突然冒出來的女朋友。

就在此時。

「那麼，前輩……你已經聽完我們三個人的話了吧？」

上個星期六，我在家聽她們三個說話的場景在我腦中復甦。當時，她們三個聚集在一起，對我撒謊說她們和我的關係，現在，她們又聚集在這裏，說出真相。

不同於昨天在咖啡館，她們有所保留地指出彼此的矛盾，現在她們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想要決定和我的關係。

「那麼，請你決定。」

「決定什麼……」

「這還用說嗎？」

鐵門另一側的瑜惟，和眼前的妍憘，都屏息等待我的回答。

「請你決定……在這三個人中，你要選誰。」

佳蓮的聲音鑽進我的心裏。

如果我選擇瑜惟，讓她改變心意，我就不得不和她親近。那麼，我總有一天會離開妍憘，也無法實現佳蓮的願望。

如果我選擇佳蓮，和她開始以結婚爲前提的交往，就很難同時改變瑜惟的心意。不用說，我也會和妍憘疏遠。

如果我選擇妍憘，今後永遠和妍憘一起走下去。那麼，我就必須在這裏再次明確地拒絕瑜惟和佳蓮。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不選任何人，模糊地敷衍過去。那樣只會傷害到她們三個。

那麼，我該怎麼做？

「我……」

我翕動着顫抖的嘴脣。

三個女孩正等着我回答。

「眼鏡……」

「前輩。」

「……哥哥。」

我緩緩抬起頭，直視着班主任的眼睛。

我現在的行爲，會毀掉我累積至今的優等生形象，讓總是偏袒我的班主任兼監護人討厭我。而且，路過的學生們也因爲這非比尋常的氣氛而停下腳步，注視着我們。

看着三人垂頭喪氣，彷彿一切結束的表情，我思考她們爲何會做出至今爲止的行動。

班主任剛纔想把我背後的三個人當成加害者，把我塑造成被害者。但是，這樣不行。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

「……老師。」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原本想當成母親的人拋棄了我。

如果照我腦中浮現的想法去做，或許就能解決問題。但我覺得那不是正確答案，或許會後悔自己真的犯下大錯。

我怎麼可能解決得了這種問題。

不能不追究任何人的責任，就將一切掩蓋過去。

「我很清楚你是多麼認真的學生。我知道你不是會在模考途中擅自離開，還帶別校的女生到學校角落做奇怪事情的人。」

我跟在後面愣愣地望着他，班主任停下腳步，轉頭對我說：

這樣的我，不知爲何，卻被迫在三個女孩中做出選擇。而且，一旦選了一個，就會傷害到另外兩個。

我聳聳肩，用輕浮的語氣說。

她們可能會受到雙重或三重處罰。而且，班主任也扮演着我監護人的角色，所以除了學校的處罰之外，應該也會有其他的制裁。

妍憘在初中時是學生會長，但她模範生的經歷會因此被抹黑。或許會影響她考大學。妍憘一直獨自煩惱自己的出身，以及和哥哥我的關係，她的心靈會更加疲憊。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這時，緊閉着嘴走下樓梯的班主任突然這麼說。

但是，如果變成那樣……！

但我已經決定好自己該選的答案了。

（那就是由我的心靈創傷所創造出來的……我。）

（……）

我必須一個人當加害者！

做出這個選擇，我恐怕會捨棄至今爲止守護的事物。這會讓我失去比缺席一次模考更多的事物。

「您說錯了。您說她們在勾引我？」

她們都因爲蹺掉模考而聚集在這裏，所以也牽扯到擅自曠課的問題，而且她們兩個是別校的學生，所以情況就更復雜了。因爲是男女關係，所以可能會被說成是風紀不良，或是不純異性交往等等。

因此，我只維持着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人際關係。我與世家一直是朋友，卻只停留在表面上的對話；我將妍憘視爲妹妹疼愛，卻從未與她深入交談，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所以我只顧學習。只要學習，就不必與他人建立超出必要範圍的關係，也不必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受傷。

（我埋首學習，避開戀愛等人際關係的理由……）

而我卻在空無一人的學校角落，與三個女孩一起營造出嚴肅的氣氛，對班主任來說，這應該是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

班主任看着我身後的三個人，眼神中充滿了明確的不信任。

我只維持着這種浮於表面的人際關係，埋首於書本之中。我絲毫不關心戀愛，因爲只要學習，就不用擔心任何事，也不會失去任何事物。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正確答案。

如果做出這種事，我的校園生活肯定會變得一團亂。考慮到我的將來，我應該保持沉默，可是我卻做出完全相反的事。

可是我沒有放棄，繼續思考。我咬着嘴脣，集中全副精神，像解超高難度的應用題一樣拼命思考。

只要我在這裏保持沉默，聽從這個人，聽從大人的話，就能恢復平穩的日常生活。這個人會像他冷酷的外表一樣，完美地保護我。

然後，他用訓誡的語氣對我說：「所以你不用擔心，今後只要好好唸書就好。」

我至今爲止都只顧學習，避開復雜的人際關係。我從未與他人締結過深厚的關係。我與妍憘只是以家人身份一起生活，與世家也只是從未深入交談的泛泛之交。與武赫叔叔也幾乎不相往來。

我一個人活下去，把一切丟給她們三人，真的好嗎？

在逐漸變得吵雜的周遭氣氛中，班主任用嚴肅的聲音這麼說。

不過，我因爲這些過去而不信任女人，並非是我執着於成績和學力的理由。

難道一切就這樣不了了之，完全結束了嗎？

「……你不用擔心。」

（可是，這麼做……）

就像不知道該用什麼公式解的數學題，突然在腦中浮現解法一樣，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想到自己身後的三個人。如果變成那樣，她們會怎麼樣？

我想說，讓我考慮一下。我想把問題延後。

以及我爲何會只顧着學習。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至於把你逼到這個地步的她們，我會想辦法處理，今後你要小心別再被捲入這種事。我會好好跟她們學校的老師談談。」

「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像是被抓住弱點，受到脅迫，或是被威脅着拽來這裏……還是說，你被她們騙了呢？」

就算主張我也有責任，結果也不會有多少改變。到頭來，我們會失去至今爲止的日常生活。

「……光看長相就知道了。她們就像只會玩弄男人的狐狸。」

對方或許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喜歡我，或許有一天會突然拋棄我。我不願與這樣的「他人」有所牽扯。

你在做什麼啊！！！

可是，我現在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強烈的抗拒感襲向全身。

已經停不下來了。

「抱歉我引起了騷動，老師。以後我會注意的，這次還請放我一馬。」

「我只是想逗逗她們，結果她們就纏着我不放。我只是帶她們來玩而已……她們太純真了，還爲我吵架呢。」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

那麼，我該怎麼做？完全理解這三人爲什麼那麼做的我，現在該怎麼做？

這下我很難對她們三個做出結論了。

在黯淡的氛圍中，我被班主任帶走了。瑜惟、佳蓮與妍憘也一樣。

喜歡的女生嘲笑我，拒了我。

班主任看着表情僵硬沉默不語的我，露出訝異的神情。但我沒有回答，只是抱着頭，嘆了口氣。

「您好像誤會了，她們只是我帶來玩玩的。」

另一個我在我心中大喊。我勸誡自己：你在做什麼蠢事啊？

佳蓮沒有父母，但是有個姐姐，店長身爲姐姐，一直看着妹妹長大。如果這件事被店長知道，她一定會非常傷心。然後佳蓮會因爲對姐姐的罪惡感，過着痛苦的每一天。

「我、我……」

我茫然地注視着班主任的臉。

就在此時。

我模考途中突然跑掉的事，他應該已經聽說了。說不定，班主任也在尋找我的下落。

……啊啊，原來如此。

我只是不想與他人建立深厚的關係。我害怕對方的心意與我所想的不一樣，讓我受到傷害。

「逗逗她們……？太純真了……？」

「啊，老師，別這麼說嘛。男生會做這種事也很正常吧？而且我又沒有強迫她們。」

要是瑜惟受到處罰，家裏就會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的父母個性嚴厲，就不會輕易放過她。不僅如此，瑜惟也會在學校待不下去。這麼一來，瑜惟真的很有可能會退學。

答案，解決這個狀況的答案究竟在哪裏！

大概是模考結束了吧，我開始看到學生們的身影。打算走上樓梯的學生們，一看到穿着別校校服的女生，便停下腳步。

這三人之所以對我說出那種謊言，是因爲我就是那樣的人。

就在此時。

眼前的金武赫不是會放過這種事的人。而且現在也有很多學生看着這裏。

或許會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但只要我保持沉默，他們馬上就會安靜下來。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又能開始一個人埋頭唸書的生活。

我完全理解了，這三人爲什麼要說謊。我好奇到在模考途中衝出考場的那個疑問，已經完全解開了。

我感覺到一股莫名的衝動，不禁笑了。

「你是說……你剛纔對這裏的這些女生，而且是三個女生做了壞事……纔會引發這場騷動！？」

無論是他長年擔任監護人的妍憘、自己班上的學生瑜惟，還是完全不認識的佳蓮，對他來說都只是壞女人在迷惑自己心愛的優等生。

班主任不耐煩地吐出這句話後，再度將視線轉向我。

「我不會懷疑你。反正一定是這些女生勾引你吧。」

「你們在做什麼？」

一切都結束了。

（快想啊，安景賢……！）

「你說……什麼？」

我的班主任兼監護人，金武赫老師，正一臉嚴肅地走進鄉土教室。

我冷汗直流。

住手，現在就閉嘴吧，另一個我在我心中不斷威嚇。

我焦急地轉過頭。

「我太不小心了。我不該招惹這些沒有交過男友的純真女孩。沒想到她們竟然會跑到學校來，搞出這麼大的騷動。哈哈。」

無比生硬，無比冰冷，無比耳熟的聲音。

「安景賢，你怎麼了？」

「……唔。」

「你覺得你說的像話嗎？其中一個是你妹妹吧！？」

「啊，老師？您不知道嗎？我們可能沒有血緣關係喔。不過有血緣關係也無所謂啦。」

我儘可能露出下流的笑容。

這時，我必須徹底當個壞人……！

「老師，您想想看嘛。跟這麼可愛的女孩住在一起，換成您，您不會覺得興奮嗎？」

「你這傢伙……！」

班主任突然抓住我的胸口。我雖然喘不過氣，但一點也不在乎。

我一步也不能退讓。

「老師，您幹嘛啊？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會這麼做很正常吧？老師還沒結婚，所以不懂吧？」

「你……！」

快生氣啊，別注意到我胡說八道下掩蓋的真正意圖，失去冷靜吧！

「我本來以爲你是認真向學的優等生，因爲相信你纔沒有多加干涉，只是在一旁看着，沒想到你竟然會是這種……！」

「……老師，您看走眼了。我可是很會玩女人的喔。」

強烈的罪惡感刺痛我的胸口。這個人是我至今生活上最大的恩人。就算沒有金錢上的援助，就算沒有像父母一樣照顧我，如果沒有這個人，就沒有現在的我。在學校裏，他也對我寄予信賴，給予許多方便。

這個人之所以會用帶有偏見的眼光歧視女性，恐怕是因爲妍憘的媽媽。自己的朋友因爲娶了品行不端的妻子而受苦，最後死於非命，這件事扭曲了他的女性觀。

但我只能違逆這個人。我對這個人懷有感激，也認爲總有一天要報恩。對於我現在的所作所爲給他帶來的麻煩，我打算總有一天要向他道歉，請求原諒。即使如此，現在的我無法退讓。我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而且老實說，現在的我有點生這個人的氣。

（叔叔，這三個人絕對不是你可以隨意貶低的壞孩子！）

她們三個人對我撒了謊，欺騙了我。但是，她們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瑜惟是爲了降低我的成績，搶走年級第一，纔對我撒謊的嗎？

（快點……！）

「老師，老師您也覺得她們三個都很好吧？要選一個實在很難吧。我沒辦法只好腳踏三條船了。」

被喜歡的女生嘲笑、拒絕。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被原本想當作母親的人拋棄。

妍憘是爲了和血緣關係未定的哥哥越線，纔對我撒謊的嗎？

「如果你在苦惱生計，又不想給姐姐添麻煩，就老實地依賴我吧。你已經不是外人了，就算不結婚，我也會養你一陣子。」

我確實說了誰聽了都會失望的話。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你們三個都是我的女人，我會負起責任。」

「學校原本只是坐着學習的地方，很沒意思，是你讓它變得刺激。我以後也想和你一起學習。」

「安景賢……！」

接下來，我必須面對班主任，說不定連其他老師都要面對，而且必須徹底僞裝成我是唯一的加害者。爲了不讓事情牽連到瑜惟、佳蓮和妍憘，我必須巧妙地引導話題，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能像個男人一樣行動，就不會後悔。』世家的這句話閃過腦海。我不知道我現在的行爲算不算男人，但我一點也不後悔。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這些下流的話中，加入我的真心。

她們那麼重視和我的關係，我只因爲她們撒了謊，就可以責備她們嗎？不如說，沒有好好回應她們的感情，讓她們做出那種行爲的我，才應該受到責備吧？

「喂，你的胸部真的很大。老實說，只要是男人，看見你的胸部應該都會想揉吧？能和你這種女生一起生活，我真是太幸運了。」

但是，我不能退縮。爲了不後悔，我一步也不能退縮。

我張開雙臂，一把將她們三個抱進懷裏。周圍的觀衆不知道是驚叫、哀號還是揶揄，但我都不在乎。

「你竟然做出這種不健全的事……我不會放過你的，做好覺悟吧……！」

我再次移動視線，對着縮起身子看着我的妹妹，下流地說道：

「雖然和你在一起有很多麻煩事，但和你一起喫午餐，一起學習，其實也不壞。我覺得還滿有趣的。」

佳蓮是爲了找個能養她一輩子的人，纔對我撒謊的嗎？

在擠滿樓梯和走廊的觀衆中間，我看見了結束模考的世家。

「和你一起工作還挺有趣的。就算你再偷懶，有可以一起工作的夥伴在，感覺就是很安心。」

我被揪着衣領，頭轉了過去，我看見三個人露出各異的表情。

「……快逃。」

「我會解決的！請不要在意！」

「金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我辦不到。」

周圍的學生們被這非同小可的氣氛壓倒，不敢隨意行動。我確認她們三個穿過人羣，衝下樓梯後，鬆了一口氣。

爲了守護我和她和她和她的健全不了的關係，我開始戰鬥。

「剛纔你們說，要我從你們三個中選一個吧？要捨棄其中兩人，只選一個人。」

班主任趁着畏縮的老師們躊躇不前時，拉扯着我的身體。

沒錯，戰鬥才正要開始。

我將視線投向其中一個人，然後對我的同級生輕薄地大喊：

所以我纔不想和他人建立非必要的深厚關係。因此我只顧學習，安逸地活在沒有人會傷害我的實力主義的世界裏。這就是我這個人。

這就是我至今只顧學習，避開復雜的人際關係的理由。

那麼，我該怎麼做？她們因爲我而受傷，爲了成爲能支持她們的人，我該怎麼做？

「過來！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好，再來就是收尾了。

「眼鏡……！」

但同時，我也沒有忘記我想傳達的話。

過一段時間後，我必須向班主任，不，向武赫叔叔道歉，償還他的人情，這真的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我壓低聲音說完，放開她們三個。

她們是爲了滿足自己低劣的慾望，纔對我撒謊的嗎？

瑜惟睜大眼睛看着我。她的表情總是很豐富，讓我看不膩。

（纔不是那樣……！）

瑜惟之所以必須一直撒謊，是因爲她認爲我是會無情地切斷關係的人；佳蓮之所以誘惑我，是因爲她認爲只要和我發生關係，我就會改變態度；妍憘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爲我沒能讓她相信，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依然是家人。

班主任把我當成加害者，把瑜惟、佳蓮和妍憘當成被害者。不，失去冷靜的班主任，已經不把她們三個放在心上了。他只對辜負自己期待的不良學生——我感到憤怒。

但是，失去三個月的記憶，讓我改變了。拼命深入我心的三個女孩，改變了我。

我將視線轉向旁邊。我對沉默地站在那裏的後輩，輕佻地說道：

她們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趁着班主任揪着我的衣領時，悄悄地離開了。

「前、前輩……」

「對我來說，你是不是妹妹都無所謂，你是我想要一直陪伴的重要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和你的因緣都不會斷。」

我將毫無虛假，真正的內心話脫口而出：

她們三個都沒有拒絕。

我甩開抓住我胸口的手，轉身。

「有沒有血緣關係都無所謂。就算連結我們的血緣是假的，我們至今一起生活的『時間』絕對不假。」

佳蓮的表情不是平常的從容。她滿臉通紅地望着我。

「快點！要是其他老師來了，就麻煩了！」

班主任扭曲着臉瞪着我，再次揪住我的衣領。但我來不及喫痛，便對她們三個使了眼色。

「！？」

「你的腿美極了，尤其是穿絲襪，簡直正中我的癖好。你裙底下的風光，我一直看個不停。」

我像在告訴別人我是無可救藥的渣男一樣，說個不停。

瑜惟露出驚訝的表情，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胸部。但我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她們只是不想被我討厭，不想和我疏遠，不想失去我，才拼命地抓住我。即使撒謊，也不想失去和我的關係。

「……我做好覺悟了。」

「哥哥……」

不出所料，其他老師穿過人羣，朝這裏走來。但班主任目光閃動，大喊：

沒錯，這三個人對我撒了那麼大的謊，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妍憘淚眼汪汪地看着我，那模樣甚至令人感到憐憫。我好想現在就抱住她。

那麼，懲罰就會只針對我一個人。對班主任來說，瑜惟、佳蓮和妍憘已經不重要了。只有我一個人會以罪人的身份站在法庭上。

不改變不行了。

結果，事情發展得如我所願。

她們很清楚我是不會和他人建立超出必要關係的人。正因爲知道我是會和他人保持距離的人，爲了抓住我，她們只能用極端的方法。

下一秒，我的臉被揍了一拳，身體搖晃了一下。

「你長大的樣子真可愛。就算不是蘿莉控，被你誘惑的話，沒有男人不會淪陷。和你這種女孩住在一起，不可能不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