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南方之雄

地處德佩德利加大陸南方的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乃是由十三個都市所組成的。一方面，各個都市都有着獨立的政治權；而另一方面，身爲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的方針則是由各市市長所組成的「十三星評議會」來決定。若是將其視作一個國家，達到國家間最大規模的一億人口便讓它有資格與法涅斯特王國、艾斯佩利特帝國並稱爲三大國。

另外，十三個都市都擁有屬於自己的軍隊。遵從「薩扎蘭德十三憲章」的約束，在發生狀況之時有着組成聯合軍共御外敵的義務。

（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啊……）

在十三都市之中坐擁廣大領土的都市──第三都市貝伊=格蘭德。此時，一位隸屬於該都市軍隊的青年，正單手拿着報告書朝着市長辦公室前進。

這位雙眼中寄宿着溫柔光芒的青年名叫朱利葉斯•利拉•費弗斯。年僅二十二歲便身居大將之位的他，靠的可不僅僅是名門費弗斯家的血統。在戰略與戰術方面展露出的非凡才能與一些運氣造就了他如今的地位，再加上那溫和的舉止，在女性之間的話題度自然是水漲船高。

與途中擦肩而過的將校們互相敬禮，朱利葉斯在走廊盡頭那精雕細琢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扇門出自光陰曆六○○年代的雕刻家特羅阿•西勒之手，裝飾着充滿躍動感的流華紋樣。

「市長人在嗎？」

「是！市長正在裏面！」

衛兵一邊行禮一邊作答。朱利葉斯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輕地敲了敲門。

「失禮了。」

矗立於圓錐形的美麗山巔之上的利茲城──這座壯麗的城堡因其彷彿漂浮於半空中的姿態，被百姓們稱作「天空城」。如今，在其最上層那能將街道一覽無餘的玻璃房間中，貝伊=格蘭德軍統帥利昂•馮•艾爾弗裏德正坐在厚實的辦公桌後牢牢地盯着朱利葉斯。

「你每次擺出那種表情的時候，大多都會帶來些棘手的事情啊。」

利昂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在朱利葉斯意料之外。明明沒有將感情表露出來的打算卻被一語道中靶心，這可實在是讓人說不出話來。

在心中苦笑一聲，朱利葉斯邁出了腳步。

「看來利昂大人可比我自己還了解我啊。」

利昂嗤笑了一聲。

「突然說些什麼呢。畢竟是從孩童時期便結下的孽緣，這點程度還不是理所當然。好了，你右手拿着的那東西，就是讓你露出那種表情的罪魁禍首嗎？」

一邊說着，利昂隨意地伸出了左手。待朱利葉斯提交報告書之後，他便開始迅速瀏覽了起來。

即使是身穿深綠色的軍服，他那飽經鍛鍊的肉體依舊無法被掩蓋。彷彿透光一般的金髮與帶着高貴氣質的端正容姿，那獨一無二的虹色瞳孔宛如已臻化境的鍛造大師傾注心血所鑄的寶劍那般，散發着銳利的光芒。

據說那個被稱爲「漆黑之斬殺者」的少女，猶如死神那般一個接一個地收割着帝國名將的性命，甚至還有少女單騎嚇退數千敵軍的可疑傳聞。事關戰場武勇的逸話大多是添油加醋越傳越神的產物，但這位少女似乎是個例外──這就是『羣狼』最後得出的結論。

「利昂大人，還請停下那模仿『覺

㊟

』的惡趣味。」

「讓我來猜猜朱利葉斯此刻在想些什麼吧。」

朱利葉斯身爲軍人，也並沒有否定戰爭的打算。然而，目前還搞不清楚第十二都市與王國開戰的意義。一旦演變爲戰爭，就必然會給民衆帶來不小的影響。如果利昂去對第十二都市進行勸告的話，對方怎麼也沒法將之無視吧。

利昂滿意地點了點頭。

除去法涅斯特王國與艾斯佩利特帝國等寥寥大國之後，剩下的幾乎全是些小國。比如和貝伊=格蘭德接壤的阿德里亞皇國與導摩國羅勒西亞，它們一直在圍繞巴掌大的領土勾心鬥角着。

即使明白這是徒勞，朱利葉斯還是換了個角度進諫。

「無論形式如何，十三都市都算是結成了彼此對等的關係。如果說第十二都市違反了與帝國之間的密約那自然另當別論，單單只是攻打法涅斯特王國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帝國方面也並沒有嚴禁我們插手戰爭──說到底這種對內政的干涉，本來就屬於無法開口的範疇。」

對臉上掛着淺笑的利昂，朱利葉斯以輕輕搖頭的方式作了答。

東方的法涅斯特王國。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利昂也不例外。正因如此，這個問題會令他發笑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根據『羣狼』傳來的情報，以南部方面軍的敗北爲開端，紅之騎士團乃至天陽騎士團，帝國有名的精銳軍們相繼吞下了敗仗。有趣的是，在這些戰役中都有一位被喚作死神的少女登場。

兩人一致認爲卡珊德拉會無視他們的忠告。

「能夠看透人心的那種怪物嗎……沒有比人心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了，要是我真的能模仿『覺』──」

言及於此，利昂用手指敲了敲擺在桌上的黃金天平。

「雖說冠以同一個國家的名字，但追根究底依然還是別國。要免費奉上『羣狼』辛苦入手的情報──我可沒有那麼老好人，自然該有一些回報纔是。再說，這不是個好機會嘛。」

統領第十二都市諾桑=佩魯希拉的市長卡珊德拉•祖姆•謝麗是個相當傲慢的人，有着僅僅因爲不喜味道便將廚師處刑這彷彿開玩笑一般的軼事。若是要朱利葉斯推測，恐怕入侵法涅斯特王國多半也是卡珊德拉強行推進的結果吧。

「燙傷還不夠？」

──羣雄割據末期。

「他可是能將法涅斯特王國的威名貶到一文不值的稀世之王啊。即使如此，到最後他也不得不來牽起我們的手。」

光陰曆九九七年。被譽爲難攻不落的基爾要塞陷落一個月後，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與艾斯佩利特帝國進行了多次祕密會談。會談的主要內容是直到法涅斯特王國滅亡之前，停止一切對其的糧食出口。作爲回報，帝國永遠不會對薩扎蘭德挑起戰爭。

一邊說着，利昂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臉。

「……」

（注：覺──日本妖怪，能夠讀人心）

「要是真的能？」

「……是想要看清法涅斯特王國的實力嗎？」

（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大國之間的均衡崩潰已久，尚不知戰火何時才能停息。僅僅爲了重現羣雄割據時代而重複着的毫無意義的戰鬥，現在也正讓不少國家走向滅亡之路。

「別在這裝模作樣了。話說回來，第十二都市似乎沒有認真進行諜報活動。在今後的新時代裏，掌握更多情報的一方會佔據主動權。」

「這和紙牌遊戲不同，我可不認爲以紅之騎士團還有天陽騎士團爲對手能夠靠運氣取勝。從這層意思上來說，第十二都市與法涅斯特王國的戰爭將會成爲一塊試金石。」

在朱利葉斯看來，戰爭就如同搭積木。哪怕僅僅一個地方搭錯，到了最後也會轟然崩塌。

當然若是有國家主動來犯，薩扎蘭德自然也會予以回擊。不過實際上，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皇帝拉姆薩做出了統一大陸的宣言。這無疑是要將整片大陸全部歸統於一個國家麾下的意思，而所謂的約定無論大小都會被輕易打破吧。

利昂笑了一陣之後，切換到了認真模式。

露出無邪笑容的利昂與小時候別無二致。看着那樣的他，朱利葉斯的表情也有些繃不住了。

利昂的視線飄向了空中。

如今對已經在南方紮下巨大根基的名爲薩扎蘭德的大國，也不可能再出現敢對其展露敵意的小國了。說來說去，原本也就沒有指望過各市市長都能夠遵守宣言。所謂半個世紀前的宣言，如今也不過是徒具形式罷了。

朱利葉斯恭敬地低下了頭，而利昂則笑了起來。

在全盛時期達到六十之數的國家，在動亂結束的光陰曆九五○年之時其數量已經銳減到了一半以下。彼此都是山窮水盡的小國們爲了生存，締結了不戰同盟。而在光陰曆九五二年，成立了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

「但是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有着不介入戰爭的絕對中立宣言，第十二都市的行動明顯是在違背這個宣言吧？」

「……那個人確實不會相信吧。」

利昂對朱利葉斯的提議嗤之以鼻。

一邊說一邊轉着椅子的利昂，用帶着不屑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時值光陰曆一○○○年。

「逆轉的跡象啊……」

「──怎麼，我的臉就這麼稀奇嗎？你看了這麼多年都沒看膩？」

然而此時，只有朱利葉斯一人注意到了藏於更深處的嚴厲光芒。利昂那藏於內心深處的龐大野心，現在還無人知曉。

「不，那什麼……真的沒問題嗎？」

薩扎蘭德的經濟封鎖取得了戲劇性的效果，加速了法涅斯特王國的衰退。即使現在解除經濟封鎖伸出友好之手，就算對方是那個阿爾馮斯國王也不會相信了吧──朱利葉斯如此說明。

「根據戰爭的結果，我們的方針也會受到影響嗎？」

「那早就不會止於一座都市了，薩扎蘭德乃至德佩德利加大陸都將是我的掌中之物。當然，是和朱利葉斯一起。」

「哼，要是燙傷就能了事可就好了。」

「正如利昂大人所言，情況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對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國出手絕非明智之舉，毫無疑問會被燙傷的吧。」

「這倒也是……」

「說的也是。到時候就乾脆拋棄帝國，重新轉投法涅斯特王國好了。若是判斷薩扎蘭德有利可圖，其它市長也都會舉雙手贊成吧，畢竟計算得失可是咱們的拿手絕活。」

利昂用兩根手指敲了敲脖子，朱利葉斯無言地點了點頭。

當時的薩扎蘭德，不想與氣勢如虹的帝國爲敵的想法佔了絕大多數。事實上，十三星評議會也一致通過了帝國的提案。

朱利葉斯的腦中浮現出了一張妖豔中帶着些許狂氣的臉。

在烏雲漸漸籠罩的利茲城中，朱利葉斯凝視着統治者那俊美的側臉。

「是啊，弄不好的話死神的大鐮刀就會朝這兒飛過來吧。」

南方的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

利昂如此作結，興趣寥寥地把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其他國家也不會相信這個早已發黴的宣言的。即使第十二都市率兵攻入法涅斯特王國，也不會有國家會對此提出任何怨言。畢竟，那隻不過是個宣言罷了。」

（即使如此也不打算開口，就代表他真的對此不感興趣吧）

利昂一邊隨意地攏着頭髮，一邊嘲諷着法涅斯特的國王。隨後，他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修長的雙腿在掛於牆上的巨大地圖前停了下來。

被稱作賢帝的男人應該不會如此輕易地背棄諾言──但也無法否定他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方式讓民衆予以認同的可能性。身爲旁觀者的日子，想必也不會太長了。

確實，十三都市之間建立了不分優劣的對等關係。但實際上，完全對等是不可能的。都市之間的規模差異，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力量對比。

「──有跡象表明第十二都市正在作攻打法涅斯特王國的準備是嗎……確實有些出乎意料，但這並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就隨他們去吧。」

「姑且將這個情報告知第十二都市如何？」

「朱利葉斯的憂慮我已經明白了，總之不要那麼擔心就是了。我這個市長也不是什麼酒囊飯袋，既然這場戰爭已經不會持續太久，把未來的事情納入考量之中也是理所當然。除開第十二都市，其它市長們肯定也都在關注着今後的發展。」

本以爲利昂一定會對此憂心忡忡，沒想到他卻如此不以爲意──朱利葉斯不禁向他投去了彷彿看見珍稀動物一般的眼神。

北方的艾斯佩利特帝國。

這混沌蔓延的新時代，將以新的流血拉開帷幕──

「就是如此。」

「萬一真有對此深信不疑的國家出現的話，也只能稱讚它心大了吧。對如今的薩扎蘭德而言，只要不違反與帝國之間的密約即可。」

朱利葉斯的提問讓利昂靠向椅背，雙眉逐漸緊鎖。這並非是在對待拐彎抹角的問題時該擺出的態度。

幾乎同一時間段頒佈的不介入戰爭•絕對中立宣言，也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了。在再次襲來的動亂中，薩扎蘭德一直以觀望態度旁觀着戰爭。所謂不介入戰爭•絕對中立宣言，也無非是表示不支持任何國家，卻並沒有放棄戰爭本身。

「違背啊……朱利葉斯，你是認真的嗎？」

「這一點屬下再清楚不過了。本人朱利葉斯•利拉•費弗斯，無論何時都信賴着利昂大人。」

（在這場戰爭中，能夠將積木搭到最後的是艾斯佩利特帝國還是法涅斯特王國呢。還是說──）

利昂在扶手上托起腮，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朱利葉斯皺起眉頭，向這位年輕的統治者進言。

（但說白了，這也最多隻能維持到法涅斯特王國滅亡爲止。在那之後將會如何，老實說還完全不明）

「如果法涅斯特王國出現了逆轉的跡象，大人打算怎麼辦？」

雖然規模遠不及帝國的『陽炎』，但貝伊=格蘭德也擁有着與通常諜報部隊不同、名爲『羣狼』的利昂私屬諜報部隊。順便一提，之所以稱他們爲『羣狼』，是因爲他們的肩膀上都紋着狼的刺青。

到底在心中盤算着什麼呢，那閃耀着彩虹色的雙眸緊緊地盯着地圖不放。站在一旁的朱利葉斯也跟着他一起看起了地圖。

「怎麼說？「現在的王國有死神爲伴，很危險所以停手吧」？反正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更何況對方是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