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与骑士

Ⅰ

法涅斯特王国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指挥所

先于独立骑兵联队抵达艾姆里德的胡斯门德召集将官举行了军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艾姆里德北边的阿穆尔赫姆平原发现了帝国军的踪影。

「阁下，下官认为我们应该等待独立骑兵联队的支援。」

「我也赞成少佐的意见。」

「赞成。」

胡斯门德的副官——瑟利姆少佐首倡慎重行事，其余将官纷纷附和。

「……你们难道要让艾姆里德市内遭受兵火涂炭吗？」

胡斯门德环顾众人问道，语气不无尖刻。瑟利姆代表众人反驳：

「阁下此言差矣。艾姆里德是一座坚城，下官认为战火不至于波及市内。」

艾姆里德之所以号称要塞都市，当然是因为它有坚固的城墙环绕。城墙外围修有一道深濠，只要收起吊桥，敌军甚至难以抵近城门。

瑟利姆说的没错，只要贯彻防守，那么事态的进展必然有利于己方。但如果要问守城是否一定能成功退敌，那还是得打一个问号。

「瑟利姆，你的想法过于乐观了。虽然目前还没有确认，但敌人可能准备了攻城器械。」

「但他们也可能没有准备不是吗？」

对疏于兵事的将官的询问，胡斯门德告诫道：

「确实如此。但在战场上，我们必须时刻顾及最坏的状况而行动。倚靠都市交战充其量只是最后的手段。」

此处与城堡要塞之流截然不同，一旦城门乃至于城墙遭到破坏，帝国军势必会鱼贯涌入市内。若演变成那种情况，则男人将在屠刀下凄惨殒命，女人则会被玩弄至死。怒号、惨叫、怨嗟的乌云将笼罩整座都市，市内将化作人间地狱。到了那时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是阁下也听到报告了吧。敌人都穿着真红全身铠。您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真红全身铠——也就是说，敌人隶属于「红」之骑士团。第三、第四军覆灭于红之骑士团的介入已是众所周知。虽然不及苍之骑士团，但红之骑士团在德佩德利加大陆也是威名远播。

以瑟利姆为首的将官之所以提倡慎重行事——其根源在于他们对红之骑士团的畏惧。不仅他们，胡斯门德自己也觉得红之骑士团不可小觑。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吧？」

——翌日一早。

「那我们赶紧去吧。」

「瑟利姆，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意已决，这是命令。」

拉米亚是唉声叹气。听到他的话，波尔玛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波尔玛之所以叹气，叹的是自己身边缺乏一个懂艺术的人。

克劳迪娅关切地提醒道。奥莉薇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仰望天空回话道：

波尔玛把手贴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说。

一听这话，拉米亚的表情明朗不少。

随着晨曦越过格兰索雷斯山逐渐照亮大地，被穿刺在木桩上的三人的身姿也渐渐显现。

「嗯，没错哦。你是？」

「是啊。」

拉米亚将望远镜揣回腰上的工具包，点头首肯道：

「千真万确。看到打着第七军军旗的部队入城的人比比皆是。而且也与阳炎送来的情报一致。」

「在下是胡斯门德少将旗下的兰斯一等兵。我部目前正在阿穆尔赫姆平原与红之骑士团交战。战况极不乐观。还望务必……务必伸以援手……」

「唉……中佐，这话里的意思其实跟您嗜杀成性并没有什么两样哦。」

「我这就安排去砍几棵树，再去把材料准备好。」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收到了中佐的邀请函，他们想必不会再坐得住了。」

「这样啊。这可真是有些奇怪……好吧，我们一边准备出击，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再让斥候把情报传递出去。——就到这里，解散。」

奥莉薇娅将食指抵在嘴边，注视起了前方。她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往这边接近。

而在他们的脚下，整齐地叠放着王国军队的军装。

「我说拉米亚，你最好是对艺术上点心。那样就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内心充实的人了。」

克劳迪娅有些紧张地问。阿什顿马上从腰间取来望远镜查看。

「安静一下。」

「他相当焦急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呢？」

「先锋部队已经与敌人交战了啊，而且对手还是红之骑士团。这可是强敌。」

「那就交给你喽？」

「克劳迪娅坏心眼！——我说阿什顿。艾姆里德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有的吧？」

Ⅱ

据拉米亚所说，与波尔玛交战的对手基本都死无全尸，这便是他被冠以人灭的别名的原因。波尔玛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那都是与生俱来的臂力所致。人灭这样的别名于他实在是受之不起。

瑟利姆坚决反对，情绪十分激动。其余的将官也纷纷出言进谏。

——自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那是……王国军的士兵。」

「我就在这里说明白好了。那根本是无稽之谈。我只是喜欢被战斧砸烂的对手唱出的『歌』而已。至于它会让对手丧命什么的，就跟我无关了。」

「您用这大灰熊一般的身形说出这么纤细的话，我听着是一丁点儿现实感都没有。比起这个，我们要怎么办？既然对手没有动作，那我们要用攻城器械一口气给它打下来吗？正好可以试验一下新型器械的性能。」

「阁下！正因为兵力相等才危险啊！请您务必三思！」

男子在发现奥莉薇娅等人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接着立刻绷紧脸靠近过来。

一听有五枚金币，几名士兵脸色一变。这么多钱够他们在两年的时间里随意玩乐了。

拉米亚重重地点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先等一下。」

「这话您两个小时之前就说过一遍了，我们当时也依您的休息过了。马上就要到艾姆里德了，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那就好。要是连个回礼都送不上，那可太对不起指名派我过来的罗泽玛丽阁下了。」

克劳迪娅立刻下令。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前方时，一名身着盔甲的男子随着一阵马蹄声现了身。

「真是没意思。他们到底想不想把北部夺回去啊？——喂，你们谁去叫一下门，给那个传闻中的怪物牵过来！谁要是把这事儿给我办成了，那我赏他五枚金币！」

「你可别说那个了。——真是的，到底是谁给我取了这么个诨名的啊？拜其所赐，传闻愣是给我塑造成了一个嗜杀成性的人物。」

（战而无险，未之有也。越是危险的对手，胜利的收获就越大。）

「哈!? 您又来了。明明就是事实吧？您脑袋没事儿吧？」

听完阿什顿的话，克劳迪娅松了口气。不过她的表情很快又重归严肃。

一人被削去了口鼻和双眼。

最后一人则被剥去了全身的皮肤。

坚持说到这里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兰斯的身体晃了几下，接着便跌落了马。阿什顿赶忙下马将兰斯扶起来。

「你们的想法我都明白了。但是倚靠都市防守只能是最终手段。我们要主动攻击。根据报告，敌军的数量为三千。正好与我们相同。」

波尔玛顺着拉米亚的目光看去，在一旁的乱林中窥见了车轮的一隅。那是帝国军技术研发部门最近试制的小型投石机。威力是原来的两倍，据说木制城墙在它面前只消一击便能粉碎。

拉米亚眼睛眨巴了好几次，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波尔玛又看向其他人，结果对方全都别过了头。看来自己是遭到了相当深的误解。

「少佐，请您不要在马背上睡觉。很危险的。」

「谁让天气这么好呢。这时候要是去草原上躺一会儿，肯定能睡个舒服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拉米亚无奈地摆了摆手，引得周围的士兵一齐大笑。

「……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克劳迪娅正要下令出发，身后却传来阿什顿慌张的声音。回过头去便看到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正如克劳迪娅中尉所说，红之骑士团是强敌。与他们交战对新兵的负荷太大了。必须先准备一些能让大家活下来的策略。」

理由很简单。他想听听，怪物会唱出怎样的歌。

「那么敌人的动向如何？」

言毕，胡斯门德留下了以苦涩的表情敬礼的瑟利姆等人，离开了指挥所。

「——根据斥候的报告，敌人目前仅是驻扎在阿穆尔赫姆平原，此外再无动作，理由不明。」

与阳炎产生摩擦的次日。

奥莉薇娅等人离开了沙漠都市凯冯。既然已经从埃尔文那里得到了情报，就没有必要再滞留于市镇之内了。警备队长对此大感失望，但在得知帝国军队进攻的可能性极低后情绪一转，满心欢喜地为众人送别。真是个好懂的人。

克劳迪娅无奈地说。在一旁并驾齐驱的阿什顿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草原小憩作战失败了。

拉米亚的诨话听得波尔玛重重地叹了口气。

拉米亚哼着小调，叫上身旁的几名士兵离开了波尔玛身边。

看到阿什顿严肃的神色，奥莉薇娅认真地思索了起来。从他和克劳迪娅的话里听来，红之骑士团的实力不可小觑。再看向几名新兵，发现他们都面色铁青，身体还在发抖。

「少佐，我才没有说什么坏心眼的话。再说——」

——但也正因如此，若能击溃红之骑士团，收获的武勋也是极为丰厚的。

让数千名士兵颤栗不已的少女。波尔玛实在是想快一些用自己的战斧跟着过两招。

「事态紧急，容我在马上禀报。您是独立骑兵联队的奥莉薇娅联队长对吧？」

「这个你问我干什么。嗯～，既然是要塞都市，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这个啊……那就给他们送一封邀请函吧。」

另一人被砍断了四肢。

他这样一反常态的表情令奥莉薇娅有些紧张。

「唉。怎么给那个怪物牵过来啊？她又没戴着项圈。请您不要说些玩笑话煽动稚气未脱的士兵好吗。」

「停止前进！」

独立骑兵联队顺利地开到了距艾姆里德不远的位置。这是中止了索敌活动，行军速度大幅提升的结果。奥莉薇娅十分享受马背上的颠簸，偶尔会在马上小睡。

「不赶紧去帮忙的话，他们是不是不妙了啊？」

听罢，瑟利姆只能收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其余人也是一样。他们当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命令已经下达，抗令不从是为军法所不容的。所谓军队就是如此。

「怎、怎么了吗？」

「——有一名骑兵在向我们接近！」

「少佐说的没错。我们不能对友军见死不救。」

「那玩笑先放一放，第七军进入了要塞都市的情报确凿无疑吗？」

「我想这应该不成问题。以中佐的臂力，就算是那个传闻中的怪物，恐怕也不是对手吧？您『人灭』的别名也不是浪得虚名。」

副官拉米亚大尉不无扫兴地报告道。波尔玛缓缓地从代替椅子使用的酒桶上站了起来。这是一名身材魁梧得让背后的重型战斧在他面前仿佛是一把手斧的男子。盔甲都掩盖不住的强健肌肉、蓬乱松散的头发，还有能让人与野兽联想到一处的邋遢胡子，同时也不乏一种身经百战的强者的气概。

波尔玛掐着下巴思索了起来。拉米亚说的没错，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差不多该有点具体的行动了。

「——中佐，他们没什么反应啊。」

「怎么了吗？」

确实，如果不准备什么对策，新兵是要有去无回了。

「那是最后的手段。吉埃尔大佐吩咐过，那座都市日后会成为我们出入中央地带的据点。要尽可能完好地夺过来。」

想到这里，胡斯门德眼前闪过了两颗金星熠熠生辉的阶级章。

帝国军 阿穆尔赫姆平原

克劳迪娅用力点头。

「阿什顿有什么办法吗？」

「抱歉……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阿什顿十分惭愧地垂下了头。再看向克劳迪娅，她也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两人都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这可难办了啊。我一个人的话倒是有办法。——嗯？一个人……一个人？对了！一个人！）

奥莉薇娅打了个响指。阿什顿与克劳迪娅互相看了看，同时出声问道：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少佐，请您快告诉我们吧。」

两人同时凑到眼前，奥莉薇娅被吓了一跳。

「那、那个呢。我寻思在面对一名红之骑士团的士兵时，我们这边让三名士兵配合作战是不是比较理想呢？一个人负责攻击。另一个人负责防守。最后一个人负责支援。也就是三位一体嘛。这样新兵应该也能应付得了。我想伤亡会减少很多吧。」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专心于自己的职责是吗。这样的话新兵也可堪一战了。」

阿什顿十分钦佩地点了点头，但一旁的克劳迪娅却神色微妙。

「嗯？克劳迪娅有什么不满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来着。」

「不、与其说是不满……就算对手是红之骑士团，以众欺寡未免也……作为重视名誉的骑士，我实在是、」

「这毕竟是战争，而且新兵也不是骑士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aa啊啊啊啊！」

克劳迪娅急得两眼泛红，一边挠头一边嘀咕着什么。面对她这种反应，奥莉薇娅不由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总觉得跟她搭话会很恐怖，所以就静观其变吧。

——不一会儿。

「就这么办吧。」

克劳迪娅似乎是绞尽了力气才吐出这么一句话。看来她与自己的较量平安收尾了。克劳迪娅有时候真的特别有意思。

胡斯门德对自己轻率的行动后悔不迭。不希望都市的居民被卷入战火固然是他的真心话，但他被功勋迷惑了双眼也是事实。可以说就是他的急功近利招致了如今的结果。

「这里可是战场啊。不是悠哉悠哉地敬礼的时候吧。」

「那是……那要看时间和场合。至少在战斗正进行的时候，是没有必要敬礼的。虽然我听说过你这个人很怪、可真没想到会怪到这个地步……咕……」

——第一个人是目前陪在奥莉薇娅身边的知己。

男子狞笑着将战斧嵌得越来越深。胡斯门德的肩膀流出了大量的鲜血，视野渐渐模糊起来。一种被吸入大地的感觉支配了全身，最终逼迫他屈膝跪地。

一边用手拨开飞来的流矢，奥莉薇娅一边在心里歪了歪头。她实在不觉得奥托会教授自己错误的礼节。毕竟他是一个堪称军纪代名词的人。

「嘿诶～……看你这臂力，无疑是『自然力』很高的人类啊。你还是我遇见的第二个。」

回过头便看到方才被自己踢飞的巨汉挂着一抹狞笑站在那里。男子把战斧插进了地面，将脖子扭得嘎吱作响。

「哎哟，这可真是失礼了。虽然是怪物，但名字什么的还是会有的嘛。顺带一说，我的名字是波尔玛。波尔玛•冈古雷德。请多关照。」

「波尔玛•冈古雷德先生是吗。那么也容我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这边才是，虽然时间不会长，但还请多多关照。」

波尔玛是越来越感到不知所谓。

明明Z特意给自己取了「奥莉薇娅」这个好名字，这样岂不是白费了么。

「哇哇！」

奥莉薇娅一面觉得敬语真是麻烦，一边同目瞪口呆的胡斯门德敬了一礼。胡斯门德先是苦笑，继而用手捂住肩口的伤，低喃道：

奥莉薇娅立刻在空中用左手搂住双腿，在利用身体的旋转抵消冲击力的同时着陆。可是——

「不错啊！果然还是奥莉薇娅最棒了！能够抵御我的力道的人可没几个啊！——不过，看看这招如何啊啊啊啊！！」

「喂喂喂。你们真的是击溃了南部方面军的第七军吗？这也太弱了吧。而且也没见到什么怪物少女。」

克劳迪娅就在最前方挥剑奋战，浑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诶？……可我对你没有什么印象啊？」

「这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了吧。」

「「「得令！！」」」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啊……）

「自然力？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问你。你们这些援军的指挥官是一名少女吗？」

如果继续让他们抵近的话，己方可能遭到两面夹击。加上胡斯门德麾下的兵力，现在人数上是己方占优。明明如此，对手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该说真不愧是红之骑士团吧。

当胡斯门德自认死期已到的时候，一道暴风突然袭来，将男子吹到了后方。突如其来的剧变令胡斯门德惊讶得将疼痛忘诸于脑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听身后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都是敌人的陷阱。

（呵呵。这就是对贪图功名的我的惩罚吗……）

胡斯门德以苦涩的表情说道。奥托与胡斯门德、这两个人究竟谁的主张是正确的呢？奥莉薇娅非常在意这个问题。等之后见到奥托了，她决定要问上一问。

听到胡斯门德的问题，身材魁梧的男子冷冷地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抵在脖颈上。

奥莉薇娅笑着道了个歉，与之相应的，男子轻轻抬了抬手。

而瑟利姆已经不在了。为了保护自己，他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去往冥府的旅途。

（少佐她有没有顺利赶到胡斯门德少将身边呢？）

在盖乌斯的号令下，五百名骑兵气势如虹地前往迎击。克劳迪娅也开始向敌军主力所在的位置前进，但很快就受到阻碍，不得不加入混战。

「抱歉了……」

过于深入敌阵的胡斯门德顷刻间就遭到了埋伏在周围的红之骑士团的包围。尽管立刻下令摆开防御阵型，但因为混乱的影响，指示未能迅速下达。

「不用在意。你这个突袭简直是艺术。我可是好久没被人打倒在地了。没能让少将把歌唱到最后让我有些遗憾，不过也无所谓了，总算是见到你了啊。」

「嗯，说完了哦。抱歉啦。突然出来给你踢飞。」

「是吗？——不对、请问是这样吗？可是奥托副官告诉我只要见到长官就必须敬礼啊？」

赶来援助的独立骑兵联队和红之骑士团激战正酣。

「你虽然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让数千名士兵心有余悸的美丽少女，你现在可是帝国军中一等一的有名人。再有些自觉如何？你•个•怪•物。」

「让Z吃上一顿好饭？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己方已经成功突破了红之骑士团的包围网，挽救了即将崩溃的胡斯门德麾下的骑兵联队。防御阵型已经摆好，现在正在保护伤员撤离战场。

壮汉说的倒是津津有味，但奥莉薇娅却不由地皱起了眉。看来在不知不觉间，怪物这个别名是广为流传了。奥莉薇娅觉得这委实是一件麻烦事，只要一想到今后走到哪儿都会被人以怪物称呼，她就烦得慌。

头盔与脑袋一同被砸碎、眼珠子飞出眼眶的男人。被马撞飞、脑袋的扭向惊人的女人。在批量生产形形色色的尸体的战场上，一名跨乘栗色战马的男性将官同克劳迪娅搭话道：

「咦？」

顷刻间，战斧与黑剑交错，撞出了阵阵火花。只见波尔玛的双眼熠熠生辉，很是乐在其中，尽情地挥舞着战斧。

壮汉哈哈大笑。

「既然你是个少将，那可要唱出一曲动听的『歌』啊。」

「在这附近布下方圆阵。不要让敌人接近。」

——第二个人则作为敌人出现在了奥莉薇娅的面前。

波尔玛将左手抵在胸前，貌似恭敬地低下了头。这与外观不符的优雅举止令奥莉薇娅有些惊讶。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得好好回礼了。

波尔玛令右脚大幅后挪，随后转腰使出了一计回旋斩。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反馈到了奥莉薇娅身上，奥莉薇娅一时没有站稳，被击飞到了空中。

但奥莉薇娅没有再回答，只是缓缓地压低身体的重心。

「好险啊。——啊不对，您没事真是万幸！」

「克劳迪娅中尉！敌人打算绕到我军的后方！」

看到那些斥候们凄惨的姿态，胡斯门德当时就眼前一红。等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不顾瑟利姆的制止，开始了向阿穆尔赫姆平原的进击。

奥莉薇娅叫来附近的两名士兵，让他们扶着胡斯门德。如果胡斯门德在此丧命，那奥莉薇娅等人火急火燎地赶来支援就没意义了。

得到奥莉薇娅命令的士兵们情绪十分昂扬。奥莉薇娅冲他们点了点头，接着重新看向胡斯门德。

奥莉薇娅带领三百名骑兵赶去救援胡斯门德了，考虑到她无双的武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测，但对手毕竟是红之骑士团，万万不能大意。

两人勒住马头，剑与剑撞在了一起。克劳迪娅在做出双方力量势均力敌，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判断后，出腿踢向了对方战马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男子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结果两匹战马都发出了凄厉的嘶鸣，闹腾一番后将两人抖落在地。

胡斯门德改变体势，试图卸去对手的力道。然而男子也一样调整了姿势予以化解。看来他不是一个单纯依靠蛮力作战的对手。

独眼士兵盖乌斯高声喊道，吹散了克劳迪娅的忧思。顺着方向看去，她发现有一支中队规模的骑兵部队一面冲破己方的防御一面向中央突进而来。

「奥、奥莉薇娅少佐……!? 」

「看这反应，应该是没跑了。唉，这下子中佐也能满意了吧。」

「咕呜——！」

男子将战斧扛在肩膀上，一脸无趣地说道。听到怪物少女一词，胡斯门德意识到他的目标是奥莉薇娅。

「啧！拉米亚那小子，还说什么千真万确，这不是彻头彻尾的假情报吗。——不，对手确实是第七军，所以也不完全是误报吧……」

「很遗憾。你想要一会的少女目前在别的部队任职。作为代替，就让我这个少将陪你玩玩吧。」

说着，奥莉薇娅打了个自己在书上学来的淑女的招呼。用双手将裙子的下摆稍稍提起，俯身同对方行了一礼。

「呵哈哈！我很久没有像这样激动过了。看来奥莉薇娅能让我听到一曲宝石之『歌』啊！」

一看才发现握剑的右手在轻微抽搐。原来刚才那一下的冲击还没有散尽。奥莉薇娅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让她回忆起了与Z一同度过的时光。

Ⅲ

奥莉薇娅扭了扭头。她以前可没见过这样一位像大灰熊一样的男人。面前的壮汉跟自己比起来，彼此的体格差距就像大人和小孩子。

「喂，以少将为对手，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虽然是敌人，但波尔玛对奥莉薇娅还是不吝溢美之词。

在视线的前方，一个小巨人般的男子正在肆意挥动一把巨大的战斧。向其发起挑战的英勇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战斧砸成了碎屑。在四面八方血沫横飞的情景下，胡斯门德甚至产生了「人类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吗」的感想。瑟利姆说的没错，当初就应该等待独立骑兵联队赶到。

结果反倒是胡斯门德的剑被打偏，战斧缓缓地嵌进了他的肩膀。

「你不用在意的。比起这个，这或许是我们之间能好好交流的最后机会了，所以我先跟你道个谢。真的非常感谢你，波尔玛先生。这下我似乎能让Z吃上一顿好饭了。」

「喂喂喂。刚才那下虽然不是我的全力，但还是能给骨头敲个粉碎的吧。奥莉薇娅果然不得了啊。」

「——怎么，你们聊完了？」

「唉……我不是怪物哦，我叫奥莉薇娅。」

克劳迪娅与男子的剑随话语一同交错。

男子神态一变，露出野兽般的尖牙挥下了战斧。胡斯门德立刻用剑防御，但在对方那骇人的臂力面前成效不彰。

（士兵的战斗力上果然还是敌人更胜一筹啊……）

一边化解反复袭来的斩击，奥莉薇娅一边在心里对他的情绪感到了不解，她不知道波尔玛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明明死了之后就吃不到好吃的了。

「如果是又如何？」

结果士兵们只能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遭受蹂躏，即便想要撤退，退路也早已被截断。

「遵命！交给我吧！——小的们跟我上！」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天恩了吧。Z这下子应该会高兴了。

「「「得令！！」」」

「没错！唱吧！我可是怀着对少将的敬意才慢慢来的哦！你可要让我听到最棒的一首曲子啊！」

这道耳熟的声音引得胡斯门德缓缓地回过身。结果看到了一名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正是奥莉薇娅。

「回礼？」

简短地致歉过后，胡斯门德在士兵的搀扶下离开了。奥莉薇娅目送他走远，接着从身后传来一道聒耳的洪亮声音。

「——嗯？唉，虽然相当不满意，不过你也行吧。无论怎么说，我都得给罗泽玛丽阁下弄一份回礼才行。」

与扭头感到不解的波尔玛相反，奥莉薇娅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啧！」

「请胡斯门德少将先行后撤。克劳迪娅等人已经确保了退路。这里就请交给我吧。」

（可是……可是那样穷凶极恶的行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然而男子并没有对胡斯门德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在那边自言自语。

「盖乌斯！第二骑兵中队交给你，给我把他们挡住！」

克劳迪娅立刻起身调整好姿势，恰逢男子的剑贴地杀到，连忙腾空回避，并顺势向男子的面门踢出一脚。

男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表情苦闷。

「……呵呵呵，挺能干的嘛。」

用大拇指擦去鼻孔中流出的鲜血，男子露出了一抹狞笑。

（嗯？……她这是什么伎俩。）

看到奥莉薇娅下腰的动作，波尔玛丝毫不敢大意，架好战斧严阵以待。能够抵御自己攻击的力量、还有杂技演员一般轻盈的动作。她无疑是自己至今遇到过的一等一的强者。难怪罗泽玛丽会指名要自己出战。看她还有心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想必还十分从容吧。绝对不能大意。

——话虽如此，但也还不到被冠以怪物之名、搞得帝国军队风声鹤唳的程度。

（普通的士兵在她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但我就不一样了。）

像这一类的传闻大抵都会经受过度的艺术加工。波尔玛自以为无论奥莉薇娅发动怎样的攻击，他都能化险为夷。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只听砰！的一声，奥莉薇娅突然杀到了面前。

「——!? 」

拜久历沙场的经验所赐，波尔玛勉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说是生存本能也无妨。他在无意识中用战斧挡住了直取脖颈而来的黑剑。如果反应再慢哪怕一瞬间，自己这时候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波尔玛与奥莉薇娅的较量开始了。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波尔玛咬紧牙关，用几乎将牙齿咬碎的力道砸下了战斧。这跟方才那些小试牛刀的伎俩不同，是他真真正正的全力。如果换做别人，接下这一击的结果必然是与地面一起被砸个稀巴烂。可奥莉薇娅那纤细的身体却愣是纹丝不动。何止是被砸烂，她脸上甚至泛着一抹冷峻的笑容。

波尔玛的脸颊上流过一滴冷汗。

（难道说……我招惹了一个不能招惹的玩意儿？）

不安、焦躁——还有恐惧。

已然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感情自心底溢出，波尔玛的心在渐渐被其侵蚀。自打懂事以来，拜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健肉体和臂力所赐，波尔玛的实力一直绝伦逸群，直到遇见罗泽玛丽为止，他都不知道败北是什么滋味。

正因如此，一度萌生的负面感情就很难被驱散。要想驯服恐惧，一个前提是要习惯品味恐惧，但能让波尔玛感到恐惧的人至今无两。他在这方面确实是缺乏经验。

波尔玛隔着战斧观察奥莉薇娅。

「我也真是被看扁了啊。胡言乱语也得有个限度，这样的劝诱，你真觉得我会接受？」

拉米亚总觉得女性的双眼有略微的闪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管怎样，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拉米亚的血气逐渐上涌。

克劳迪娅一口答应道。阿什顿吹响喇叭，向整支部队通报。

「首先是右手。」

奥莉薇娅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空中盘旋着无数的灰鸦。

可一反拉米亚的预料，悬在喉上的剑没有半分动摇。女性平静地呼出一口气，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开口道：

拉米亚挥剑纵劈——却在途中将轨迹变换为横斩。女性在一瞬间面露惊讶，立刻跃至后方加以回避。虚实交织是拉米亚引以为傲的剑技，结果却只是在对方的铠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我是一名光荣的法涅斯特王国骑士，因战局不利就倒戈易帜这样的下作之事，我断不能为。」

「啧！」

「这个怪物！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吗！」

然而能否顺利撤退还是要打个疑问号。说心里话，戈尔多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低。

出现在视野中的奥莉薇娅屈身问道，仿佛遮住了苍天。她那银丝般的秀发从肩口垂落，在波尔玛的鼻子上轻轻拂过。

「a……呜……啊……」

据说这个披着少女外皮的怪物将拥有「人灭」异名的波尔玛削成了人棍。如此行径仿佛是对波尔玛送给第七军的邀请函的回信。现在戈尔多算是明白，为什么她会给数千名士兵吓得至今惊魂未定了。

独立骑兵联队的士兵们欢声雷动。红之骑士团的士兵则目瞪口呆，他们不敢相信波尔玛居然会落败。

「……嘿诶，挺敢说的嘛。——那你也就没用了，去死吧！」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为帝国效力吗？」

肺中的空气好像一口气被挤了出来。之所以还没有失去意识，无外乎是因为失去右手的剧痛的刺激。挣扎着反复吸了几口气后，波尔玛以斧代拐站了起来。

Ⅳ

「——胜负已分。」

「不知道Z有没有收到我的礼物啊……」

目前，对进行撤退的红之骑士团展开的追击正如火如荼。参加追击的不仅有独立骑兵联队，还有气红了眼的胡斯门德麾下的士兵。

随着这道怒吼，女性将剑深深地——深深地插进了拉米亚的喉咙。

——原因再明了不过。

「少佐，敌人摆开了方圆阵。看来是死战不降了。」

「啰嗦。看来虽然同为骑士，你却是个蝇营狗苟之辈啊。」

「第一个问题。你口中的那个中佐，这时候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这次你就在那个世界里，秉持骑士之名好好尽忠吧。」

女性冷冷地说。如果拉米亚有任何不轨之意，恐怕这把悬在喉上的剑就会立即取走自己的性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奥莉薇娅缓缓地抬起了缠绕黑雾的黑剑。

这过于魔幻的事实令波尔玛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但仅存的理性还是告诉他如果这么摔到地上就完蛋了，继而为了受身而开始采取行动。这正是平日的训练该发挥成果的时候，可是——

对一脸鄙夷的克劳迪娅，拉米亚不无骄矜地笑道：

戈尔多的鼓舞得到了士兵们热切的回应。虽然指挥官波尔玛和副官拉米亚都已经阵亡，可他们的战意却分毫未减。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他们对罗泽玛丽怀抱的高度忠诚，以及作为红之骑士团一员的尊严。

「「「噢噢噢噢噢噢噢！！」」」

女性卓越的身体能力令拉米亚惊诧不已。

（把我的身体打飞到空中!? 怎么可能!? ）

「戈尔多大尉！布克哈特少尉的防线被突破了！」

波尔玛正要转身，握着战斧的左手便飞上了天。随着大量新鲜的血液浇湿地面，「左脚」、「右脚」奥莉薇娅诅咒般的话语杂沓而至。

说着，女性双手握剑水平架好，似乎决心要将辱没骑士之名的人就地斩杀。

「阵型转换为偃月阵！——奥莉薇娅，你的强大我十分清楚，可即便如此也不要逞强啊。」

「啊？搞错了什么？」

「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吗？提前道谢果然没错呢。——那好了，你可要让Z美餐一顿哦。」

「「「遵命！！」」」

「咕啊啊啊啊啊啊！！」

——这家伙是真正的怪物啊！

「这次轮到我了呢。」

波尔玛一边用半睁的双眼看着这一幕，一边在心里怨恨自己的天真——

「「「得令！！」」」

拉米亚左脚跺地，再次挥剑纵劈——而后改换轨迹横扫。

女性以几乎贴近地面的幅度屈身，接着使出一记扫堂腿。反而是拉米亚被揪住了破绽，未能及时作出判断。结果迟来一步的回避没能起效，他被直接放倒在地。女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剑抵在了拉米亚的喉前。

戈尔多即刻下令道：

奥莉薇娅的话语犹如死神挥来的镰刀，波尔玛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战斧。但所有的斩击都被奥莉薇娅轻描淡写地用剑化解，最后奥莉薇娅狠狠地挥出一剑，重重地扣在了战斧上。攻守交换，这次轮到波尔玛被击飞到空中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说，你干脆弃暗投明，加入我们帝国军麾下如何？像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了。我会帮忙举荐的，怎么样？」

「奥莉薇娅联队长将敌人的指挥官阵斩了！」

之所以出言挑衅，并不是因为拉米亚自暴自弃，也不是他一意求死，而是为了激怒对手，以便抓住破绽反杀。

「……你搞错了两个问题。」

蓦然回过神，映入波尔玛眼中的是无垠的苍天。

「让伤员先行撤退！其余人摆开方圆阵！长枪兵在前，挡住敌人的突击！弓兵在后方三段齐射！不要放一个敌兵过去！」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关心我。那我走了。」

奥莉薇娅温柔地抚摸着马背。黑马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加速奔驰开来。Z跟奥莉薇娅说过，马是非常聪明的生物，而这匹黑马确实相当通人性。等这场战斗结束后，奥莉薇娅打算好好给它起个名字。

这便是波尔玛唯一的想法。

波尔玛被突然出现的奥莉薇娅斩落了右手，痛的尖叫起来。到这一步哪里还有心思折腾什么落地法，他就那么摔在了地上。

他第一次体会到，所谓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是怎样的感觉。

「嘎哈！」

「唉，我输了吗……赶紧动手吧。不过，黄泉路上，你很快也会下来跟我作伴的。」

「……还在嘴硬？你可真是个给骑士道蒙羞的家伙。」

女性丝毫不在意拉米亚的凶相，继续道：

也不该接触她的。

拉米亚奋力蹬地窜进女性怀中，继而施展出无数的斩击。但所有的攻击都被女性看破，并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加以回避。看来不仅是身体能力，她就连动态视力也相当优异。拉米亚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就斩断了对方的几根头发，更不要说伤到她了。

「——长枪兵，上前！」

「第二个问题。少佐她绝对不是什么怪物。少佐是——奥莉薇娅是英雄！！」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算是比较高的那类，即便如此，可也就刚刚高过波尔玛的腰际一点。然而，在此时的波尔玛眼中，奥莉薇娅仿佛是个直达云端的存在。

——这才是最纯粹的美啊。

骑马跟在身后的亲信亨里克喊道。戈尔多回过头，看到一名跨乘黑马、银发飘扬的少女。

女性用仿佛亲眼见到波尔玛丧命的口气断言道。拉米亚正感到疑惑，紧接着又有后续的话语入耳。

拉米亚装腔作势地张开双臂，与之相对的，女性耸了耸肩，对他的主张嗤之以鼻。

「这个伎俩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了！你以为还能起作用吗！」

「马儿，拜托了。」

剧痛令波尔玛的大脑彻底麻痹，思考机能已然无法正常运作。从中途开始，他甚至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陷入怎样的状态了。

「大家再撑一会儿！」

「非也。这可不是嘴硬。你确确实实会死，会死在干掉那个传闻中的什么怪物的中佐手下！！」

听到克劳迪娅的话，奥莉薇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咕噢噢噢噢噢！！」

奥莉薇娅笑着对流露关切目光的阿什顿挥了挥手，接着离开了先头部队。

另一边，负责指挥撤退的是戈尔多•克莱斯大尉。此人已五秩晋五，可却堪称老当益壮的代名词。尽管已有六成兵力战死，他还是为了尽可能多地保全士兵性命而呼喊不休。

「遵命！请交给我吧！」

「——怎么样？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些被你残害的王国士兵，所以就想着试试让你也跟他们一样。不知你还中意吗？」

就不该招惹她的。

「接着是左手。」

「喂喂喂！我可是本着一片好心才劝你的好吧？不管怎么看，法涅斯特王国都没有未来可言。还是说，你是一心求死？」

当他拼命地搜寻奥莉薇娅的身影时，从身后传来一道刺骨的冰冷声音。

与奥莉薇娅的单独对决以波尔玛•冈古雷德命丧黄泉的结果收场。

随着男人的号令，一部分敌兵井然有序地布好了枪阵。紧密的枪阵好似一道铜墙铁壁，彰显出了敌人不许己方前进一步的气魄。奥莉薇娅以利索的手法将背后的小型弩炮的准星对准了下令的男人——接着扣下了扳机。

面对拉米亚由衷的劝诱，女性眉头紧锁。

「——！」

（可恶！那家伙！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红之骑士团吗……真是训练有素啊。如果继续这么冲下去，我们的牺牲恐怕也不会小，那么就让我一个人打头阵，先去给他们的阵型搅乱好了。克劳迪娅你们找机会发动攻击，可以吗？」

金属制的发条鸣响一道钝重的声音。于同一时间离弦的箭精准地贯穿了男人的额头。奥莉薇娅继续用流利的动作装填箭矢，接连扣动扳机。相应的，每次都会有一名枪兵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倒地。

（嗯，这个小玩具真是很方便。比弓箭有劲儿多了，而且只要上手还能进行连射。从布鲁姆先生那里要来这东西果然是对的。）

奥莉薇娅将小型弩炮收回背上，接着嗖地一下拔出了黑剑，同时催促黑马进一步加速，一口气杀进敌阵。

「不要害怕什么怪物！包围起来刺死她！」

一名队长身份的男子高喊道。奥莉薇娅首先斩断向自己袭来的枪头，接着反手一剑砍飞了男子的脑袋。紧接着，血雨倾注而下，将敌军的铠甲浇得更红了。

为了出其不意而从旁挥剑的士兵，脑袋被奥莉薇娅连着头盔一起批成了两半，只见脑浆像果肉一样四处迸溅。面对跨乘黑马左冲右突，手中黑剑翻飞不已的奥莉薇娅，红之骑士团的士兵们无不心惊胆裂，纷纷后退。

——于是，阵型开始崩溃了。

「克劳迪娅中尉，方圆阵的一角溃散了！」

阿什顿大喊。

克劳迪娅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一口气冲破他们的阵型！」

「「得令！！」」

接到克劳迪娅的命令，独立骑兵联队与胡斯门德骑兵联队果断开始了冲锋。里应外合的攻击让素来号称精锐的红之骑士团也显得力有未逮。

一个人、又一个人，红色的生命在战场上相继凋零——

「大、大尉！已经撑不住了！」

一名士兵语气沉痛地喊道。方圆阵早已溃散，敌军的包围网渐次完成。事已至此，重整阵型简直难于登天。

往前方看去，那名披着少女皮的怪物是如入无人之境。怪物手中的黑剑每留下一道轨迹，就会有一群己方士兵绝望地倒下。这样的情景仿佛是在上演一出蹩脚的戏剧。

那把一边滴落鲜血一边散发雾霭的黑剑，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应有的东西。

「戈尔多大尉，再这么下去的话……」

亨里克用几乎呻吟的语气低喃道。

戈尔多平生最完美的一记横斩被黑剑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黑剑带着戈尔多的剑转了几圈，最后将之挑飞到了高空。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啊。波尔玛中佐也真是白死了。说到底，区区人类怎能妄想战胜神呢。）

「啊哈哈，抱歉了。我又把措辞搞错了。——那么，我差不多要杀手了。」

然而最初的攻击以彻底的失败告终。戈尔多丢下被拦腰斩断的三叉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同时调转马头，与奥莉薇娅对峙。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色大镰刀让戈尔多大感动摇。定睛细看一番后，他发现奥莉薇娅手中的东西竟不再是先前的黑剑了。唯一不变的是它与黑剑一样散发着诡异的黑色雾霭。

「——这是!? 大镰刀!? 」

「不是那个意思……你其实是死神啊，不会错了。」

「……难道说，戈尔多先生知道Z的事情吗？早知道的话就不杀掉他，而是给他抓起来了。」

奥莉薇娅一脸不耐烦地将剑水平架好冲了过来。戈尔多在彼此位置交错的瞬间冲奥莉薇娅的心脏刺出一枪。就算是怪物，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有活路。

「伤员撤离了多少？」

「哈？那戈尔多大尉呢？」

「没错哦。我不是怪物，而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帝国总算是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了呢。」

「差不多可以了吧？」

「……是这么回事啊。」

「可恶！」

——即便那是要在前面冠以「死」字的神也一样。

偶然间掠过脑海的想法令戈尔多不禁失笑。

因为是怪物所以不熟悉人类的语言吗。带着这样的感想，戈尔多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后，他又一次策马冲向奥莉薇娅。

戈尔多不明白奥莉薇娅的意思，下意识中回问了一句。奥莉薇娅轻轻歪了歪头，突然若有所悟地睁大了眼睛。

（女神希特蕾西亚大人，请您务必、务必保佑我这个老朽。）

「这样啊……你们继续支援他们撤退。另外，一找到机会，你们也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站住，你这怪物！让我红之骑士团的戈尔多•克莱斯做你的对手！」

目光不由追随佩剑而去的戈尔多忽然眼前一黑。

「我总算是明白了。你这家伙根本不是怪物。」

有「人灭」之称的波尔玛都被这个怪物玩弄于鼓掌之中，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绝无可能获胜。但就算是个老朽，好歹也能争取到一些撤退的时间。哪怕只有几秒，于此时而言也重于千金——

「又来了吗……我不是怪物，我叫奥莉薇娅。」

「诶？——死神是Z哦，不是我。」

就在他尸体的一旁，一串吊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在有些后悔地抱住脑袋的奥莉薇娅脚下，是戈尔多断成两截的尸骸。

（简直就和故事里出现的死神的大镰刀一样啊……死神？……呵呵……呵呵呵……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奥莉薇娅满意得连连点头。与之相对的，戈尔多却狠狠地摇了摇头。

「……你指什么？」

「还有……还有一半。」

戈尔多没有理会一脸茫然的亨里克，策马向怪物冲了过去。一边冲，他一边从怀中取出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吊坠缠在左手上，在心中进行祈祷。

奥莉薇娅瞪大了双眼，同时挥下了镰刀。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如惊雷般劈过戈尔多的身体——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