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术与魔法

Ⅰ

离开雷蒂西亚城的约修亚乘上了停留在广场的马车。车夫点亮马灯，策马起程。两匹马拉着马车缓缓地驶向了城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都真是安定啊。究竟是管制得足够严密，还是单纯缺乏危机感呢……单就目前看到的来说，王国离败亡还远着呢。）

关系亲昵的情侣和摇摇晃晃的醉汉，各式各样的人在约修亚眼前掠过。等到远处的雷蒂西亚城只剩豆粒大小的时候，马车内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与此同时，一名男子打开马车左侧的门，灵巧地钻了进来。

「请问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男子在约修亚正面落座，义眼闪烁。

「没有。不愧是枭，简直滴水不漏。」

虽说国力被削弱了不少，但王国的警备系统还没有脆弱到让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出入自如的地步。更遑论今天召开的是自元帅以下各级将官与有力贵族云集的庆功宴。

枭情报运作的手腕由此可见一斑。

「您过奖了。约翰上级千人翔──」

「喂喂喂，我现在可不是约翰•斯托莱德，而是法涅斯特王国的边境贵族、约修亚•里希特哦？」

约翰嘴角一扬，泽法因之苦笑。

「失礼了。还请见谅。──那么，您接触过目标人物了吗？」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吗……确实是个绝世美女。我在神国梅希亚还从没见过如此貌美之人。这般心旌摇荡，还是第一次。」

约翰回忆着堪称美的具现化的奥莉薇娅的身姿，泽法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开口道：

「容貌方面我与您看法基本一致。只不过圣天使大人另当别论。然而我问的不是这个……」

约翰闻言笑了笑：

「我明白。一言以蔽之，那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帝国会拿她没办法也是当然的。虽说在普通的人类看来，我们魔法士也是怪物就是了。」

约翰之所以邀请奥莉薇娅共舞，既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一时昏了头。就算只是跳舞，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通过动作推测对方的实力。

约翰本想着如果有机会就使个绊子，不料自己光是为了跟上奥莉薇娅的动作便左支右绌。可见她的身体能力有多么超乎常理。

「……我代表枭感谢您这番话。」

「喂！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呢？是吓傻了吗？」

「「「…………」」」

约翰挠着头笑了笑。泽法苦涩的表情映在了车窗上。

「是不是怕得不敢出来了啊──」

其他人一脸呆滞地看着火焰炙烤下的尸体。巴纳德用唾沫润湿了焦渴的喉咙，询问道：

「只有我们两个。你也看到了。」

「喂喂！赶紧出来啊！信不信连人带车一把火给你烧了！」

（嘿嘿，果然是不经世故的贵族少爷。）

巴纳德冷汗直冒，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显然站在食物链的更上层。

（坐在这样的高级马车上的主儿，肯定是个巨富。这下能捞到不少油水儿了，今晚可真走运。）

然而巴纳德的心愿终究落了空，约修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如果是倒了油再放火还好说，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打个响指就能生火？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让我来吧。」

约修亚左手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巴纳德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声。回过头看到一名部下的右手被火舌吞噬了。

「没错。她们叫起来可悦耳了。不过为了防止逃跑而切断了她们的脚筋，可这不算什么对吧？这笔交易对约修亚先生来说全是好处。你看怎么样？」

「要是知道你们有这个能耐，打死我也不会袭击你们的！」

明明被五十多名强盗团团围住，两人却毫不在意地相视而笑。

被唤作约修亚的男人一脸惊讶地看了过来。义眼男子苦笑道：

「哎呀，失敬了。只是有点新鲜，我不小心看入迷了。啊，不是那种意义的入迷，你放心吧。──话说回来，强盗都是这么粗野的吗？」

「总算是出来了啊。──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没有女人吗？啊？」

「交易？」

「听到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而且如果真有万一，我们枭会拼死保护您。」

「约修亚先生，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泽法的判断正中鹄的。如果要彻底摸清她的实力，不压上性命恐怕没戏。」

「刚、刚才那是你做的吗？」

「风华焰光轮。触吾之炎者，尽夷其痕迹。」

巴纳德哼着小曲儿看向马车里面询问道。文雅男子有些不解：

「什么事。」

「啧！……真没办法。也不能要求太多。行了，先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有话之后再说。」

「很抱歉，看来我们被强盗包围了。」

巴纳德舔了舔嘴唇。从马车里现身的是一个五官标致的文雅男子。应该是刚从宴会上出来吧，他身上穿着金银刺绣的纯白礼服。这衣服拿去卖了也值一大笔钱。

「别这么说嘛，在打探奥莉薇娅的实力之前，正好让我练练手。我也很久没用到这家伙了。」

「──好吧。我对你要说什么有点兴趣。说说看。」

然而面前的两人丝毫不以为意。照理说应该最先跑路的车夫也待在原位一动不动，给人一种不是动不了，而是没有动的必要的感觉。

泽法干脆利索地将手搭在了车门上，但约翰赶在他下车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甚至有强盗是字面意义上的臭不可闻。归根结底，强盗就是这种东西，他们跟清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呢。」

「是的，强盗就是这样的。」

「难怪人称死神，确实是实至名归。」

「就该这样嘛！如果你放我一马，我愿意把自己在阿吉德的财宝全都给你。不止如此，还有好几个上等的玩物。我把那些女人也给你。」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们上哪儿找水啊！！」

部下们见状窃笑起来。这时，文雅男子夸张地摊开双手：

「约修亚大人，这帮强盗其实还算好的了。他们打扮得也称得上利索。」

「约翰大人。您对神国梅希亚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请千万不要忘了圣天使大人的叮嘱。」

泽法颔首附议。到这时，马车已经走过了大道，时不时会有颠簸。约翰看着车外满地的月华，跟泽法说道：

「叫你呢！那边那个发呆的傻大个车夫！没错就是你！赶紧去把你的主子喊出来！」

命令部下将现场围个水泄不通的巴纳德看着精雕细琢的黑色马车口水直流。

这不逊的态度令巴纳德感到了愤怒，同时也稍稍产生了疑心。

巴纳德抬起右手。部下们立马瞪起眼睛架好了武器。一般人要是见了这架势早早就开始乞求饶命了。

巴纳德拼命地试图说服约修亚。钱没了以后再抢就是，女人也一样，留得命在才是最重要的。

「约翰大人吗？──不过是强盗而已，只要杀了头目立马就一哄而散的东西。我觉得用不着您亲自出马……」

「不、不知道啊!? 」

「正是如此。」

车夫冷静地答道。

面对这种人该怎么办？答案是唯一的。

约修亚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约翰重新面向泽法，摆动手指逗起了趣。实际上别说两只手了，就是把两只脚的脚指头都算上可能也不够。处处留情的约翰就是有这么夸张。

等终于轮到脑袋的时候，他也就咽了气。

「哦～，强盗是这样的啊。」

「啊!? 那肯定是要干个爽了！少给我岔开话题！」

「快撤！」

说着，巴纳德伸出了手。然而文雅男子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手。义眼男子也一样。

「我必须纠正你一点。你们枭才是神国梅希亚不可或缺的存在。刚才的话如果被圣天使大人听到，免不了一番训斥。你要是明白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讲了。」

「这话真是令人不快。你们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不尊重女性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果然连约翰大人也这么觉得吗。我觉得那名少女已经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了。」

「大概五十人。」

约修亚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这番话虽然证明了他是军人，但却不能解释他为何能凭空制造出火焰。

一名部下厉声喊道。约修亚闻言敛起了笑容，眯细双眸说道：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也被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车夫给活活打死了。

「就这？」

终于，可能是死心了吧，镶金车门缓缓地拉开了。

「强盗？有多少人？」

巴纳德夺路而逃，部下们见状也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然而──

「你们这么从容真的好吗？该不会觉得凭你们三个人能对付得了我们吧？」

「呼。你听到了吗？不过就一辆马车，对面竟出动了一个小队的规模来招呼我们。我们的人气可真高啊。」

「不用那么担心。我要是死了，圣天使大人且不说，阿梅利亚估计能把我的墓碑都踹倒吧。最重要的是，为我的死而悲叹的女性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可不忍心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这到底是见了什么鬼!? ）

部下在地面拼命打滚，然而手上的火丝毫不见熄灭的迹象。周围的部下们左来右往之际，响指声在暗夜中接二连三。声音每响起一次，部下的左手、右腿、左腿便相继被火焰裹覆。

接二连三的离奇光景令巴纳德极为混乱。接着不论逃向何处，都会被火柱截断退路。很快，大半部下就被困在了火圈里面。

「我这就去处理。」

缓了一拍后，感到困惑的泽法请求约翰重新考虑。

「没错。而且是一个对你非常有利的交易。」

约修亚对求饶的众人冷眼相待，再这么下去，被火烧死只是时间问题。

泽法恭敬地低下了头，恰逢此时，马车在嘶叫声中停止了行进。两人刚扶住彼此，正面的小窗被拉开，车夫向里面看了过来。

约修亚握紧左拳，一道红色的闪光在黑夜中炸裂。周围的火圈一口气收紧。最外侧的部下们刚被火焰掠过，身体便在惨叫中化成灰崩解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披灰色斗篷的义眼男子。作为侍从来说，这个人的打扮有些可疑，不过一看到藏在他斗篷下的鼓鼓的钱袋子，巴纳德就顾不上打扮可不可疑的问题了。

「比起这个，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有女人会怎样？」

一道巨大的火柱在眼前窜起，挡住了巴纳德等人的去路。

「拜托了，饶我一命吧！」

泽法表情决绝。约翰见状叹了口气，注视着泽法的双眼说道：

「啊啊啊啊!? 我的右手怎么着火了!? 」

「哈哈哈！这种荒唐事怎么可能是现实！没错！这是在梦里！肯定就是一场噩梦罢了！」

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冲着马车的车窗舞枪弄刀。虽说都是一群蠢货，但他们好歹知道马车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不会真的划伤它。

巴纳德的强盗团平日里一直在王都南方的泽姆平原拦路打劫，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收获。恐怕是活动得过于频繁，以至于传闻散播开了吧。

（求你了！一定要答应啊！）

眼前的景象与噩梦无异。

「上等的玩物？」

无奈之下只好换个工作地点，谁料刚巧碰上了一架无人护卫的高级马车，而且这马车的车轮声特别大，好像就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这笔财发的真叫一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快、快来人帮忙把这火浇灭啊！！」

巴纳德只能仰望天空，绝望地干笑──

「你们当中还有人能做到同样的事吗？如果有，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将他招揽到圣翔军旗下。」

约翰亮出左手手背上的「焰光魔法阵」，微微一笑。

「──漂亮。魔法的神髓，我算是拜见到了。」

「……留一个活的。让他带我们去那个叫阿吉德的地方。」

「遵命！」

泽法将一名挣扎的强盗倒剪双臂擒住，一面将短剑抵在强盗颈前一面应答。突然吹来一阵风，将曾是人的大量黑砂卷到了夜空。

约翰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Ⅱ

雷蒂西亚城的庆功宴结束后过去了两天。

万里无云的青空下，奥莉薇娅、克劳迪娅还有阿什顿三个人为了前往王立图书馆而走在圣•吉尔姆广场上。广场上还是老样子摊铺林立，形形色色的吆喝声不断。胜利为人们带来的热情至今仍未冷却。

作为商人家庭的孩子，阿什顿并不讨厌这种热闹的气氛，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久未谋面的双亲。

「在王城吃到的蛋糕和料理都好好吃啊～。还能再吃到吗～。好想吃啊～。」

奥莉薇娅边哼小调边在卖小吃的摊铺前晃来晃去。不时有清风拂过，吹动了她那头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的银发。

「居然说还想吃，你还没吃够吗？我听说你在王城大吃特吃了一番来着？」

见阿什顿一脸无奈，奥莉薇娅不停地眨巴眼睛回答道：

「阿什顿你不知道吗？所谓的人类就是能不停吃好吃的东西的生物哦。」

「不不不，我想只有你是这样的。不管多好吃，总是有个限度的。克劳迪娅中尉也被你吓到了哦。──对吧？」

阿什顿向一旁的克劳迪娅请求同意。据说奥莉薇娅在庆功宴上披露的超大胃口吓倒了一片人。到最后甚至想给剩下的料理全都打包带走，克劳迪娅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是阻止了她。

事后她一脸憔悴地跟阿什顿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羞耻得脸上冒火了]，让阿什顿印象深刻。

「是啊，我现在也不敢相信，少佐这么苗条的身体居然能装下那么多吃的。而且体型怎么吃都不会变，真是让人羡慕。」

克劳迪娅瞄了奥莉薇娅一眼，脸上挂着苦笑。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左手总是在揉肚子。

方才的发言和手上的动作让阿什顿明白了什么。

「又是你擅长的预言？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话说你快松手好吗。」

「我已经来过四次了，不用带路也可以哦？」

这种叫声独特的鸟类名叫「冥春鸟」，作为报春的候鸟在王国人尽皆知。王国的农民就是与冥春鸟的叫声一同开始播种的。

突然以全名相称，可见克劳迪娅心情不佳，此外脸上还挂着冷若冰霜的笑容。阿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但是已经迟了。克劳迪娅伸出右手一把揪起了阿什顿的耳朵。

「那可使不得。来来，这边请。」

从灰鸦亭出发走上大约一个小时。经过各式各样的豪宅，可以望见伫立于大道对面的王立图书馆。

「说的倒是事不关己，没准阿什顿也会和少佐一样得到厚待不是吗？」

「呐，可以让我进去吗？」

看着男人躬身在前面领路，阿什顿不解地歪了歪头。虽然自己第一天没来，但就是在后来那三天里也不曾遇到这么热情的接待。

「……今后也有劳你多指教了。啊，有事没事就训我还是算了。」

无可奈何的克劳迪娅长叹了一口气，像教育一个小孩子那样教育起了阿什顿：

「不过是升为了将官，说起话来就这么不客气了啊。你是何时堕落成这种男人的？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少佐大人。」

「是、是的。」

最近经常听到有关晋升的话题，阿什顿觉得奥莉薇娅这下肯定又能升官了，然而、

文官当场起立敬了一礼，并对一旁的部下作出指示。

「也有你的功劳。当然，还有其他人的努力。不过你们两个人无疑是核心。所以上面的人才给了你很高的评价。当然了，还不至于像少佐那么高就是。」

「你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给奥莉薇娅少佐带路！」

「你有时候莫名的迟钝啊。肯定是因为少佐在中央战线的功绩传到了这些人耳中啊。」

阿什顿嗤笑道，克劳迪娅见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对问题感到不可思议的克劳迪娅有些惊讶地看着阿什顿：

对这不知何日才能平息的战乱，她心中肯定也有不安。明明如此，她还是说会保护自己。作为男人又怎能畏缩不前呢。

换了普通人，一旦遇到它们肯定会撒腿开跑。不过一一吐槽过去实在是太麻烦了，阿什顿随口应付了一下。

阿什顿自觉确实有一些功劳，但要说能和奥莉薇娅相提并论就是两回事了，他可没有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奥莉薇娅对吃的真是专一啊。」

听到奥莉薇娅的话，男人连连摇头。

「不过确实，今后也请多指教。」

听到这话，阿什顿顿时感到双肩一沉。这就好像一种肩负了王国未来的错觉。如果让双亲听到刚才的话，他们估计会被吓晕过去吧。毕竟直到一年半以前，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学生罢了。

克拉雷斯无视了同僚向自己投来的责难目光，一边推着朴素的红框眼镜一边露出坏笑。

「我都听说了哦。你们有如恶鬼罗刹一般宰掉了一个又一个敌将。就连那帝国三将之首率领的天阳骑士团，也夹起尾巴逃回了基尔要塞呢。」

克劳迪娅表情严肃。

两人第二次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声音。

「好的，我以后一定注意。」

阿什顿起了戒心。

「你傻笑什么呢。军方高层对你作为参谋的评价非常高。之前就说过了，你必须要对自己的功绩有个清楚的认识。」

虽然她本人并不知道，但克劳迪娅在部队里人气很高。两弯柳叶眉，高挺的鼻梁，不点而红的朱唇。本就是个公认的美女不说，待人接物从不在乎平民贵族之别更是让她的人气只高不低。

「克拉雷斯小姐也挺精神的。话说回来，你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接连阵斩敌将，挽第二军于危亡之间的奥莉薇娅。如果是受了这些功绩的影响，文官们的态度就可以理解了。至于警卫的态度就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全都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纹丝不动。

「唉。」

「你们知道吗？到了春天能抓到好多美味的猎物哦。像大黑蜥蜴和大灰熊啦、斑猪和吸血鸟啦。还有还有──」

「疼疼疼！克劳迪娅中尉！好疼！要疼死了！求你别揪我耳朵了！」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奥莉薇娅急冲冲地跑到警卫室，亮出自己的骑士领章。

「确实。阿什顿说的没错，你知道的过于详细了。」

「哦呀？我还想着是谁呢，这不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吗。奥莉薇娅同志和克劳迪娅小姐也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你以为我是谁？这种程度的情报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实话我有点难受。对我来说这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已经到春天了啊。」

「恶鬼罗刹也太……说到底，克拉雷斯小姐这样的一般人是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的？我感觉有点奇怪啊。」

就算胖了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阿什顿真诚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然而、

克劳迪娅微微一笑，给阿什顿的脑袋一顿乱搓。这一来一往，总觉得自己和她真的是一对姐弟，阿什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克劳迪娅假咳一声，放开了阿什顿的耳朵。

这话听的阿什顿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连忙开始寻找奥莉薇娅，发现她不知为何与两人拉开了距离走在后面，而且还用充满警惕的目光看了过来。

「唉。你这人总是喜欢说多余的话。我好歹也是个女生，被人说得这么直接，再怎么也会受伤的。你总这样的话，就算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很快也会被甩的哦。」

「虽然有点露骨，但这或多或少就是军队的常态。战争时期尤其如此。」

「确实，奥莉薇娅的功绩有些破格啊。」

「又来了又来了。克劳迪娅中尉又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

「呼。我之前才告诉你不要说这种多余的话。」

阿什顿看向一旁，发现克劳迪娅面露苦笑。看来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阿什顿暗暗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克劳迪娅。

「不是，我的军阶是准尉来着？」

「难道说克劳迪娅中尉在意自己发胖的事？没关系的哦。你现在仍然很苗条，就算胖了一点也照样很有魅力。」

「嗯，很好。」

对奥莉薇娅的目光感到在意的阿什顿强行撇开了克拉雷斯的手。满意于方才这番调戏的克拉雷斯轻哼一声。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Ⅲ

「啊，原来是这样。」

「很快就会变成少佐了哦。」

阿什顿低头致歉。

克劳迪娅轻轻戳了戳阿什顿的脑门，接着顺势伸出手：

「我吗？怎么可能？」

（说起来，如果克劳迪娅中尉真的是姐姐……那感觉会相当严厉啊。遇到什么事就要被训一顿。取她当老婆的人，肯定是妻管严吧。）

阿什顿痛的大叫，从两人身旁走过的女性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说「是姐弟吗？」「关系真好啊。」

「嗯？──啊，确实。万物复苏的季节来了。」

「这些我都懂，但那基本都是奥莉薇娅的功劳啊。」

奥莉薇娅笑着同两人招手。阿什顿和克劳迪娅看向彼此，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阿什顿一面在心里想着失礼的内容，一面抬头仰望天空。在那里，他看到了边发出哔哔的叫声边在空中盘旋的鸟儿。

克劳迪娅也抬起头，感慨颇深。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一定要多注意自己的言行。特别是在女性姿容的话题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话音落毕，克拉雷斯将双脚搭在梯子边沿，熟练地滑了下来。奥莉薇娅见状兴冲冲地要往梯子那里跑，但被眼疾手快的克劳迪娅拽住了后颈。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阿什顿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遵、遵命！」

「…………」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在后面干什么呢？我们快走吧～。」

阿什顿等人被带进了图书馆内时，克拉雷斯正在与同僚一起整理书架。

（她是在戒备什么呢？──算了，想也没用。奥莉薇娅行为古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没听到多余的话就好。）

「你给我听好了。自打基尔要塞沦陷之后，王国军队连战连败。可以说帝国已经将刀架在了王国的脖子上。这些你都明白吧？」

「所以呢，为什么克拉雷斯小姐会知道这么多？」

「这不是奥莉薇娅少佐吗，当然可以了。这世上就不存在奥莉薇娅少佐进不了的门。」

「诶嘿嘿。这也是我的优点嘛！」

阿什顿连忙纠正，然而克拉雷斯却嘴角一扬。

「抱歉。我没想给你施加压力的。不过你要记住，我也在你身边。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还是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的。」

感到惊讶的克劳迪娅也对阿什顿的看法表示了赞同。当然军方会对民众做一定程度的披露，但绝不会太详细。面对投来怀疑目光的阿什顿，克拉雷斯搂住他的胳膊，将朱唇贴在耳边嚅嗫道：

奥莉薇娅再次哼起小调，晃着胳膊打头走了起来。

「但在你和少佐登场之后，情况有了改变。南部和北部的帝国军相继被击退，如今连中央战线的敌军也遭到挫败。虽然局势仍然对帝国有利，但跟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克拉雷斯高高在上的发言勾起了阿什顿的回忆，以前在狮子王学院的时候，她就是个万事通。无论是校长珍藏的酒放在什么地方这种鸡毛小事，还是学院运营费这种一介学生绝不可能得知的绝密信息都概莫能外。

说着，克劳迪娅轻轻拍了拍腰上的剑。她的话语温柔而强力，令吐露丧气话的阿什顿感到羞愧不已。

不知不觉间来到两人身旁的奥莉薇娅一边比划着拉弓的姿势一边说道。顺带一提，奥莉薇娅提到的鸟兽全都被指定为了危险害兽，而且还是第二种，也就是对人的生命有威胁的那类。

「这个确实，克拉雷斯小姐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谜团重重的人。」

「呵呵。身上谜团越多，女性就越是神秘哦。」

克拉雷斯将食指抵在嘴边，露出了一抹充满诱惑力的笑容。干脆利索地将阿什顿等人带到阅览室后，她独自一人不知去了哪里。

不多久，克拉雷斯取来了一本书，坐到奥莉薇娅身旁。

「难道说，你查清原因了？」

阿什顿随口说出的话令奥莉薇娅做出了过剩的反应。她兴奋地凑到了克拉雷斯的椅子边。

「查清楚了吗!? 」

「奥、奥莉薇娅同志。你离的太近了。我会不好意思的，请稍微离开一些。」

「好的！」

克拉雷斯难得慌张一次，奥莉薇娅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了要求。然而她嘴上答应却并没有付诸行动。不如说，她凑得更近了。

可能是过度的兴奋导致了言行的不一吧。

「也、也行吧。总觉得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让我的头脑清晰了许多，正好我想尽早切入正题。」

克拉雷斯之外的三个人一齐看向了放在桌上的黑色书籍。封面的书名是【暗之一族】。作者叫安格斯•雷姆•怀特。上面记载他官至法涅斯特王国的参谋次长。

（这个标题我有印象，记着是我在离开王都的前一天找来的书……）

可能是看穿了阿什顿的想法吧，克拉雷斯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找到的书。当时因为时间不够放回了书架上，不过之后我又找来看了一下。就先从结论开始说吧，巴雷特斯托姆家是自太古时代起便存在的暗之一族的末裔。而其家系断绝的理由也出在这上面。」

说完，克拉雷斯翻开了夹有书签的那一页。阿什顿迅速浏览起来，一如所言，上面确实记载着巴雷特斯托姆家是暗之一族的后代。

「说到底，这个暗之一族到底是什么？虽然光暗这个字就给人以不好的印象……」

一旁的克劳迪娅边翻书边询问克拉雷斯。

「据这本书说，他们好像是违抗了所谓真王的少数民族。打算依靠自身卓越的战斗能力谋朝篡位什么的。」

克劳迪娅嘀咕道。

听到克劳迪娅的问题，克拉雷斯摇了摇头。

奥莉薇娅介入两人之间，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劝她放松警惕。

青年有着匀称的五官和绢丝般柔顺的亚麻色头发。个子比阿什顿高了足足一个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文雅的气氛，给人以在女性之间很受欢迎的印象。

克拉雷斯一把合上了书本，长出一口气。

「是的。」

「那我可以随便吃喽？」

毕竟每个人都有隐情──

离开了王立图书馆的阿什顿等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面对戒心十足的克劳迪娅，约修亚耸了耸肩：

「你先老老实实待在我身后。──那么边境贵族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克劳迪娅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同时传来了她将脚下的沙子踩实的声音。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刚好现在是中午。」

「约修亚大人，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不过奥莉薇娅可是个大胃王哦。而且是能给旁人吓昏过去的那种。」

「根据我的推测，王室应该也对此感到了内疚吧。毕竟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惩处了对王室忠心耿耿的巴雷特斯托姆家。」

「啊！失礼了。我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克劳迪娅也点头了。

「逛摊子！好耶！」

「那个密告者的身份有记载吗？」

「克劳迪娅中尉？」

「虽然自知失礼，不过我还是让亲信去调查了一下。擅自打听了在武门之中名望甚高的荣格家下任家主、而且美貌过人的你的名字，此般无礼之举，还望你能原谅。」

Ⅳ

克劳迪娅大感惊讶。

「那姑且相信这是真的。巴雷特斯托姆家的人和他们的先辈一样有谋逆之心吗？」

说着，约修亚十分愉快地拍了拍阿什顿的后背。因为他这热络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个贵族，阿什顿不禁又说起了多余的话：

换了现在肯定会进行一番详查，但考虑到当时的世情，阿什顿确实觉得无可厚非。克拉雷斯话中正是此意。

阿什顿回过头，问的克劳迪娅不禁苦笑。

「等到后悔的时候可就晚了哦。奥莉薇娅她啊，可是把客气这个词留在了娘胎里的。」

「没想到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啊。我们之后怎么办？」

光阴历八世纪有黑暗时代之称。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被看不到希望的战争折腾得死去活来，日日夜夜都在不安和焦躁感的压迫之下的时代。在这种时候来了个威胁王室地位的密告，那王室的反应肯定是趁早斩草除根。

「克拉雷斯，还有克劳迪娅、阿什顿，谢谢你们帮忙。我选择继承巴雷特斯托姆家果然是正确的。」

约修亚兀自颔首。阿什顿正觉得天才参谋什么的实在是谬赞了，结果克劳迪娅突然挡在了阿什顿身前。仔细一看发现她微微弯下了腰，手也搭在了剑柄上，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架势。

「我和你还是初次见面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是……!? 」

──黑色雾霭。

奥莉薇娅乐开了花。

「所以说我只是想和诸位一起吃午餐罢了。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警惕……」

然而克劳迪娅却颇不以为意。岂止如此，她甚至紧锁眉头，语气很不耐烦：

「之前也说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书上记载的内容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这部分就非常奇怪。黑色雾霭究竟是什么东西？相关的记载找遍全书也只有这一处。顺带一说，最后并没有找到任何巴雷特斯托姆家谋逆的证据。」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大人。非常感谢你的体谅。作为回礼，一会儿逛摊子的所有费用就由我来出好了。」

走在前面的奥莉薇娅突然停步。

奥莉薇娅话刚说完，时钟塔的钟声便响了起来。居然会有这么碰巧的事，阿什顿忍不住笑了出来。

约修亚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了头。举止之优雅令路过的女性看得出神。如果自己也是一名女性，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面露羞赧吧。

究竟要以什么为正确，到头来只能立足于自身的知识加以判断。

就是因为那个没来由的密告，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克拉雷斯没有提到这点令阿什顿感到了在意。

「好棒！」

「我也没意见。毕竟难得有机会能在摊子上买东西吃。」

奥莉薇娅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反正阿什顿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奥莉薇娅到底是怎么把别人请客跟自己可以随便吃联系在一起的。而对此，约修亚拍胸脯保证道：

约修亚闻言惊讶地看向阿什顿，很快便开怀笑道：

阿什顿不禁看向了奥莉薇娅的剑。克劳迪娅也是如此。两人交换着看向奥莉薇娅和剑。

「当然没问题。我约修亚•里希特从不说二话。」

克拉雷斯耸了耸肩，阿什顿亦对此表示赞同。博闻强识的他当然之前就见过许多不可轻信的资料。

「奥莉薇娅同志。这方面的事情就不很清楚了。书上只说了巴雷特斯托姆家的宅邸被包围，还被放火烧毁。但却没有提到里面人的生死。只不过有一段话的内容令人在意。」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有人密告。说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祖先是企图篡位的谋逆者。而他们在漫长的岁月过后，又盯上了法涅斯特王国的王位。」

不明就里的克劳迪娅声调高了几分。如果方才提到的都是事实，那么根本想不到任何理由会令巴雷特斯托姆家家系断绝。

「克劳迪娅中尉也同意吗？」

「嗯，就这样好了。」

「你要请客吗？」

「打算装傻到底吗。你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再说了，凭什么我们非要和你一起──」

「毕竟我们一开始想着怎么也得待上好几天啊。」

这次轮到阿什顿抬高声调质问克拉雷斯了。不过她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即便是在答话的时候，克劳迪娅的目光也没有从青年身上移开。青年自称是王国边境的贵族，名叫约修亚•里希特。

「少数民族谋朝篡位？这跳跃性是不是太大了。」

始终保持沉默的奥莉薇娅开了口。不觉间以严肃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她，令初次见到奥莉薇娅这副模样的克拉雷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啦好啦，我们快去逛摊子吧。」

「……嗯，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一面。」

克拉雷斯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奥莉薇娅，但奥莉薇娅只说不要在意，十分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阿什顿虽然也想具体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她本人无意多说，那自己这边也不好多问。

「是啊……机会难得，我们去逛逛摊子吧。」

现场一时无言，最后是奥莉薇娅明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呢，巴雷特斯托姆家的人被斩尽杀绝了吗？」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道声音。急忙回头看去，在那里站着一个容貌俊美的青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克拉雷斯利索地翻动书页，指向了一点。

「非也。巴雷特斯托姆家对法涅斯特王室忠心耿耿，而且这点人尽皆知。更进一步来说，当时也没有人知道巴雷特斯托姆家是暗之一族的后裔。」

至于剑的主人奥莉薇娅，双眸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嘴角高高扬起。这种透着些许狂气的表情让人不是很敢找她搭话。

「哦～，你就是那个天才参谋吗。你在第七军的活跃表现我早有耳闻。不过你给人的感觉跟传闻中听到的不太一样啊。──不，就是这样才可怕吗……」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关系啦。吃东西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嘛。」

（有数名士兵目击到一个大块的黑色雾霭从烈火灼烧下的宅邸窗户中飞了出去。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也还是个谜。）

而对剑的事一无所知的克拉雷斯则继续道：

（光阴历八世纪吗……原来如此。）

约修亚微微一笑，十分圆滑地接过了奥莉薇娅的话。从见面到现在，约修亚的言行中丝毫不见贵族惯有的骄矜和倨傲，甚至让人颇有好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天赋的才能吧。

「谁让当时是光阴历八世纪。这也没办法。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应该明白了吧。」

「你这个表述真是有意思啊。照这么说的话我可能就是把专一这个词留在了娘胎里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认识？」

约修亚站起身，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其实阿什顿也不理解克劳迪娅为何会敌视约修亚到这等程度，甚至将手搭在了剑柄上。自己只知道他们在之前的宴会上有一面之缘，却没有听说过起了什么冲突。

「少佐，可是这个男人……」

「不是，刚才不都说了巴雷特斯托姆家对王室忠心耿耿吗？这么离谱的密告，王室真的会相信？」

约修亚先是苦笑，接着同阿什顿搭话。

约修亚不知为何凝望起了远方。阿什顿正对他的话感到不解，却被一旁的奥莉薇娅扯起了袖子。

「关于这点，书上没有任何记载。不知道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刻意不提及……」

「就算是暗之一族的后裔，那也都是陈年旧事了。和活在当时的人并无干系。」

「阿什顿，那不是正好吗。也不枉我请一次客了。」

「别这样嘛，何必如此戒备呢？虽然表情严肃的克劳迪娅•荣格大人也很棒，但最适合女性的果然还是笑容啊。」

站在商人家庭出身的人的角度看，约修亚的衣服质地上乘、价值不菲。他无疑是个家境优渥的贵族，想必根本不会把逛摊子的花费当回事儿吧。可是他对奥莉薇娅有多能吃并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唯有断绝的原因没有记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一般来说出了这种事的话，家名都会被直接抹除的。我想安格斯•雷姆•怀特也是为了赎罪而留下了这本书。」

阿什顿连忙报上姓名，不料约修亚听了十分惊讶：

大概是对两人的会话感到不耐烦了吧。奥莉薇娅强行为会话打上休止符，快步跑了出去。阿什顿与约修亚看向彼此，面露苦笑跟了上去。只有走在最后的克劳迪娅始终不敢大意地盯着约修亚。

「……我记得自己不曾告诉过你名字来着？」

「也就是无妄之灾吗……」

迎接阿什顿等人的还是那些充满活力的吆喝声。和早上相比，路上行人的数量倍增。正好赶上了午餐时间，卖食物的摊子吆喝声最是响亮。

「好嘞！既然不花钱，我可要吃个够～。」

奥莉薇娅挽起袖子冲了出去。三人追在她身后来到了一条小巷，发现早上没开张的摊子也开始营业了。其中最显眼的还是要属卖布料的摊铺。

和其它国家相比，法涅斯特王国生产的布料质量优异许多。对王国来说，布料出口在贸易活动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其它国家的摊铺上绝对见不到的雅致布料，在这边却随处可见。

阿什顿一边走一边为饶有兴致的约修亚做向导。不多久就发现了正在享用某种美食的奥莉薇娅。摊子的看板上用红色字体书有王都名品•灰大猪熏肉三明治几个字。

阿什顿在王都也算是待过很久，但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东西是王都名品。

「你、你们是这位军官小姐的同伴吗？」

阿什顿正兀自苦笑，瘦小的老板慌张地询问了一声。克劳迪娅表示了肯定后，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只说钱等之后过来的人付，然后就一个劲儿地吃了起来。因为是军人，我也不敢说什么……」

老板一边瞄着大快朵颐的奥莉薇娅，一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喂。」

「啊！那边还有好吃的。」

「我说你！给我等等──」

奥莉薇娅避开了阿什顿的手，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连追的机会都不给，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这丫头！」

「哈哈哈。奥莉薇娅大人真有活力。──老板，账由我来结。一共多少钱？」

约修亚笑得很是快活，将手伸进了怀里。

「好嘞！非常感谢！一共是……十枚银币！」

「──哈？十枚银币？」

「是十枚银币没错！」

说这话时，克劳迪娅表情苦涩。其实她恨不得马上追过去吧。阿什顿也一样，但奥莉薇娅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如果尾随的话，很快就会被她发现。

奥莉薇娅一本正经地说。突然被指明出身的约翰心里一惊，不过表面上还是保持了冷静。

总算是抓到奥莉薇娅的阿什顿在一个有餐桌的相对较大的店家落了座。因为账全都是约修亚结，餐桌上摆满了食物。而且因为奥莉薇娅一边不停地吃一边不停地点，桌上的食物始终不见少。

「何况以克劳迪娅大人的本事，应该看得出来吧。即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奥莉薇娅大人的对手。」

「我没有兴趣抢夺别人珍重之物。另外，我知道你实力不凡，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手下留情。」

「在加入王国军之前，我曾跟一个神国梅希亚出身的人旅行过。你的味道跟那个人有些相似。」

「阿什顿你闭嘴！──终于露出马脚了啊。你这家伙，是帝国的密探对吧？」

克劳迪娅想要尾随，但遭到了制止。

为了驱散掠过脑海的奥莉薇娅的笑容，约翰用力攥紧了左手。翻滚的火浪越收越紧，凶狠地吞没了奥莉薇娅的身影──

「到头来，他究竟是什么人啊？虽然从谈话的内容来看，他不是敌人就是了……」

约翰不禁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结果只闻到了香水味儿。

「算了吧。少佐不是说了不要跟着吗？」

约翰边说边拔出佩剑。与其同时，奥莉薇娅也配合着拔出了剑。没过多久，她的剑便为黑色的雾霭所缠绕。

就像是在讽刺混乱中的阿什顿一样，现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你真的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破格的存在啊。」

「在这里的话，多少有些动静也没问题。刚才也说过了，非常感谢你能答应我唐突的请求。」

「……那真是多谢了。其实我也不是很习惯。毕竟一直以来只有特定的对象需要我用敬语啊。再就是，刚才在餐桌上说了，我并不是帝国的军人。虽然克劳迪娅非常怀疑就是了。」

约修亚一脸认真。阿什顿曾经从杰瑞那里听过，强者光凭对手的一举一动就能看出实力几何。

「因为我还在成长期嘛！」

「嗯？倒是没什么要做的哦。」

「这一点我并没有怀疑哦。你大概是神国梅希亚的人吧？」

「这可实在是太感谢了。──还有克劳迪娅大人，我觉得在这种地方拔剑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自那之后过了半小时──

「那我们来试试？」

「很遗憾没能回应你的期待，但我和帝国没有半点关系。倒不如说，帝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再说了，密探会大大方方地和你们坐在一起吃午餐吗？」

「少佐……」

约翰以贴近地面的姿势发起冲锋，用手中的细剑刺出了自己最快的一击。奥莉薇娅一面侧身回避，一面利用离心力挥出一剑。约翰一个后仰避开了这一剑，接着重新上前使出一阵乱刺连击。这是为了在奥莉薇娅采取后续行动之前一口气打乱她的阵脚，然而──

「不用跟来也没关系的。阿什顿也是哦。──那我们走吧？」

「我就和少佐差不多。所以说我也很大对吧。」

「──呼。真好吃。」

奥莉薇娅天真烂漫的声音缓和了现场紧张的气氛。她边伸懒腰边站起来，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

「呼。说起来之前是有提到这么一回事。你果然是破格的存在啊。」

奥莉薇娅充满慈爱地将黑剑抱在胸前说道。

「比试？──可以哦。毕竟你还请我吃了午饭嘛。我会手下留情不杀掉你的。」

因为克劳迪娅就只是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呐。这个难道是──」

「闻味道闻出来的。」

「她到底吃了多少啊？」

「……好的。」

（结束了……）

「要跟过去吗？」

克劳迪娅向约修亚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

「没关系。我会手下留情的。」

老板笑容满面。看向柜台，那里确实是什么也不剩了。一定要说有什么剩下，那也就只有面包渣了。看着约修亚露出僵硬的笑容递出银币的样子，克劳迪娅坏笑起来。

克劳迪娅一脸不悦，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气。

奥莉薇娅脸上没有丝毫惧意，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火圈的样子。

「没关系啦。我刚才也说过，你毕竟请我吃了午餐嘛。还有就是，跟我说话不用敬语也可以哦。我拿敬语很头疼的。」

约翰无视了奥莉薇娅的问题，向焰光魔法阵中灌注了更多的魔力。直到有灼热的光芒迸溅之际，约翰猛地挥动左手。从大地之中升起一道道火柱，最终将奥莉薇娅围在了火圈里。

「您、您说的是。」

约修亚极其自然地抿了口茶。原来克劳迪娅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急转直下的事态令阿什顿满头雾水。

「哼嗯～……」

「不是吃了多少的问题，她把我这儿所有的东西全吃了。今天我就打烊了。」

约翰大幅后跳拉开距离，同时用左手打了个响指。正当一道火苗出现在奥莉薇娅右手之际，眼前的光景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那个什么啦，因为我还在成长期，所以得多吃点儿才行。」

「别拿成长期当挡箭牌。再说了，要是再变大的话你是要怎么办啊。」

看来就算是奥莉薇娅也有做的太过的自觉，为自己找起了借口。

Ⅴ

走在奥莉薇娅前面的约翰在离王都不远的一片平原停下了脚步。虽然是一片平原，但四面却刚好被石山和树林围了起来。约翰转过身，同哼着小调儿的奥莉薇娅搭话道：

「什么!? 」

以这句话为开战的信号，约翰猛地冲了上去。与此相对，奥莉薇娅将剑刃指向下方，没有摆出迎击的架势。

约修亚和奥莉薇娅一同离开了现场。阿什顿一边茫然地看着两人离去，一边同收剑入鞘的克劳迪娅搭话：

奥莉薇娅捏着勺子问道。

约翰无语了。奥莉薇娅自豪地挺起胸膛答道：

老板露出明朗的笑容，伸出了右手。约修亚望着他的手，一脸茫然，接着转头看向了阿什顿。阿什顿明白他的意思，代他问道：

「奥莉薇娅大人，你吃完东西之后有什么打算？」

「诶？我不是魔法士哦。」

「味道？」

看来就像她事前说的那样，这是在手下留情。

阿什顿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思考之后该如何辩解时、

根本不敢在意她有意省略主语的行为，阿什顿拼命点了点头。脖子上已经冒出了一圈冷汗。甚至就连呼吸都要困难起来的时候，约修亚突然回过神，开口道：

（无论我攻击何处都有自信回击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奥莉薇娅耸了耸肩。

约翰在着陆的同时继续打起了响指。然而奥莉薇娅以舞蹈般的脚步接连回避了火焰。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能避开自己这招。约翰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情感。

至于约修亚，他完全没有在吃东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凝望着虚空。

奥莉薇娅变幻莫测的动作令约翰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近来还没有一次战斗能令自己像这样浑身冒汗。现如今约翰光是防御便竭尽了全力，要进行反击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这还是在用魔法强化了身体能力的情况之下。

「你还想吃啊？」

另一边，奥莉薇娅仍是从容不迫。明明进行了如此激烈的运动，却连汗都没流一滴。岂止如此，脸上还挂着诱人的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能请你和我比试一番吗？」

「克劳迪娅中尉，你冷静一点！还有约修亚大人，怎么突然就找奥莉薇娅比试起来了？拜托和我解释一下好吗。」

阿什顿不由地看向了奥莉薇娅的胸口。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充满压迫感的空气从前面飘过。战战兢兢地看向身旁，发现克劳迪娅在强装笑颜。

奥莉薇娅用近乎瞬间移动的动作避免了右手被火焰吞噬。

「你问哪里……」

身后传来了本不应该传来的声音。约翰连忙转过身。紧接着，周身缠绕虹色光芒的奥莉薇娅毫发无损地从烈火中走了出来。

「那我稍微过去一下。」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神国梅希亚的人？」

（浑似噩梦成真般的剑技吗，泽法的形容真是恰到好处。真没想到技量的差距竟如此悬殊。在她面前，我的剑技简直就是儿戏。）

（她果然很危险。既然如此，那就废了你的惯用手吧，不要怪我。）

「哪里再变大呀？」

这理由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如果真的只靠味道就猜中了真相，那她的嗅觉简直跟野兽一样灵敏。

「难道说你也是魔法士吗!? 」

克劳迪娅又将剑从鞘中拔出几分。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老板慌忙做起了闭店的准备。其他察觉到现场杀气的人也都装出了不干我事的样子。

「──呐。果然这个就是所谓的魔法了吧？」

约翰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迈出脚步。知道了奥莉薇娅的死讯之后，帝国一定会卷土重来吧。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但不管怎么说，违背了索菲蒂亚的命令终究是事实。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那把剑吗。百闻不如一见，这东西实在是不祥过头了。确实很适合拿在拥有死神别名的你手上。」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威胁。像今天这样的机会，我不觉得会有第二次。既如此，就算会遭到叱责，我也必须在这里送你归西。虽然你我无冤无仇，但是为了神国梅希亚、为了圣天使大人的美好未来，我不得不这么做。）

约修亚说的在理，克劳迪娅的表情扭曲了。此时此刻，只有奥莉薇娅还满不在乎地吃着东西。

「是这样吗？不说这些了，我们赶紧开始吧。克劳迪娅她们还等着呢。而且我还有别的摊子想逛。」

「那你身上的光是什么东西！」

「诶嘿嘿。不错吧。就算你盯着看我也不会给你的哦。毕竟它对我很重要的。」

（约修亚大人是帝国的密探？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约翰激动地指向奥莉薇娅的身体。无论怎么样，抵御了风华焰光轮的都是那虹色的光芒，否则她这时候早就化作灰烬了。奥莉薇娅看着自己的身体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个不是魔法而是魔术哦。」

「魔术!? 魔术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事象在约翰看来只觉得是某种魔法的效果。可奥莉薇娅却断言这不是魔法而是魔术。但约翰从来就没听说过魔术这码事。不意间，索菲蒂亚口中的「女人的知觉」闪过了脑海。

「你不知道魔术是什么吗？」

「我知道就怪了！！」

「那我就简单明了地特别为你展示一下好了。毕竟你请我吃了午饭嘛。」

话音一落，缠绕于奥莉薇娅周身的虹色光芒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约翰咽了口唾沫。接着，奥莉薇娅突然伸出了食指。

（……嗯？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约翰的耳朵捕捉到了轻微的空气振动声。与此同时，数不胜数的微小光粒一齐被吸往了奥莉薇娅的指尖。渐渐地，光粒汇聚在一处，形成了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要上了哦？」

奥莉薇娅轻轻甩手。掷出的光球以骇人的速度掠过了约翰的脸颊。与此同时，身后袭来一阵雷劈般的冲击和热浪。约翰用手臂护着脸转过身，发现石山被轰得粉碎。

「这就是魔术了。」

约翰见状目瞪口呆，奥莉薇娅的语气却是一派轻松。

「荒、荒唐！如果提炼出这么强大的力量，体内的魔力会直接枯竭的！对魔法士来说，这就等于死啊。你明不明白！」

约翰纵声大喊，旋即注意到了其中的矛盾。即便是体内保有庞大魔力的菈菈，用掉足以击碎石山的魔力也会危及性命吧。

明明如此，奥莉薇娅却还是一脸从容。

「所以就说了我不是魔法士。不过听你说的，魔力耗尽就会死这点我们倒是一样。所以才要吸收大气中的魔素，降低自身魔力的消耗不是吗。」

「降低魔力的消耗？魔素又是什么东西！」

「你问题好多啊。看到刚才那些青白色的粒子了吗？那个就是魔素。」

「因为你们都不知道魔素的事情嘛。还有那个烙印在左手手背上的花纹？你们大概就是利用那东西当触媒行使魔法的吧？如果手臂被砍断的话，到时候也就完蛋了呢。」

约翰越来越激动，奥莉薇娅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奥莉薇娅捧腹笑道。但约翰可笑不出来。如果刚才的话都是事实，那么奥莉薇娅的威胁度就又升高了几个次元。毕竟魔术跟依赖自身魔力的魔法有根本的不同。

奥莉薇娅一脸自豪地回答道。听语气就能感觉到，她真的非常尊敬那个叫Z的人。

「你说……你说那就是魔素!? 闻所未闻！自身的魔力就是魔法士的一切了！」

约翰同埋伏在周围的枭高喊道。从石山的背阴处现身的泽法脸色发青，连忙点了点头。

「看来你有一个好老师啊。」

「Z……之前也提到过这个名字啊。就是那个人教奥莉薇娅魔术的吗？」

「说起来，以前Z跟我讲过来着。行使赝品的人不少。」

试想刚才的光球若能连续击发又会如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压倒性的力量搞不好能直接对抗一个国家。也正因此，约翰才想不通。

「……你明明有这种力量，之前为什么不积极使用呢？用它来对付帝国军不是容易得多。」

「不，不来了。刚才跟克劳迪娅也说过，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你的对手。──枭也不可轻举妄动！」

「嗯～。说老师感觉也不太对……比起这个，还要继续来吗？我倒是没关系。」

「因为Z告诉我除非自己有危险，不然不能用魔术对付人类啊。」

「你、你说魔法是赝品!? 」

「是哦。不光是魔术，剑术也是。除此之外还教了我很多。Z什么都会，真的好厉害。」

就好像自身的存在遭到了否定一样，约翰的双腿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