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立圖書館

Ⅰ

在自然力的存在得到普遍認知的太古時代，有一個被喚作「深淵人」的少數民族，他們的體內宿有高強度的自然力，並且都有一雙黑得深邃的眼瞳。

當時，有一批乘船隊來自其它大陸的異邦人、「龍牙人」。致力於與「龍牙人」之間的戰爭的真王爲了打破相持不下的戰局，將目光投向了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的深淵人。

『待到這場戰爭奏凱之際，朕將許深淵人一族以萬世榮華。』

深淵人相信了真王的許諾，持槍執劍，投入了對龍牙人的殺戮之中。

──自那之後過了幾年。

深淵人的亮眼表現令龍牙人漸漸轉入劣勢。最終，在雙方各自糾集全部力量的弗蘭克斯之戰中，龍牙人大敗，而後陸續撤離。漫長的戰爭終於落幕，德佩德利加大陸迎來了和平的曙光。

在戰爭中失去了許多同伴的深淵人想到一族光輝的未來，歡喜之情也是溢於言表。

──然而，王背棄了自己的諾言。

龍牙人全部撤離德佩德利加大陸兩個月後，沉浸在和平氛圍之中的王城突然興起軒然大波。

『深淵人潛入了王的寢殿，意圖謀害王的性命。』

當然了，這都是一派胡言。是王祕密召見一名深淵人，用酒灌醉之後伺機將其殺害，並僞稱他是暗殺未遂的犯人。這對深淵人來說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儘管他們請求辯解，但始終未獲接受。

到頭來，深淵人所展現的過於強悍的實力令王感到了畏懼，他擔心自己的王位有朝一日會落入深淵人之手。

就這樣，拯救了德佩德利加大陸的英雄們在一夜之間淪爲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

王還聘請了唯一能與深淵人一戰的暗殺集團「阿修羅」，親率十萬大軍御駕親征深淵人居住的家園。

雖說深淵人個體的實力都稱得上破格，但他們終究是不到三百人的少數民族。面對不分晝夜的波次攻擊，深淵人也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就這樣，到戰鬥開始後第七天的黎明──

「──到第七天黎明，然後怎樣了？」

酒館老闆阿貝爾一邊往杯子裏倒酒一邊催促面前的男人繼續。男人面露苦笑，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開口道：

「真是的，你這反應又是怎麼回事，最開始不就是隨口一問嗎？」

王都非斯 中心區

男人十分誇張地聳了聳肩，接着乾脆利索地從懷裏取出了幾枚銅幣擺在櫃檯上，而後緩緩地起了身。

「這又是什麼意思？」

男人湊上前瀏覽起了書信的內容，途中驚呼道：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這邊沒有門擋着，往裏面一望可以看到三個文官打扮的男人。另有兩名警衛身材的男人將目光投向了克勞迪婭。

「就是說，記錄遭到了人爲的抹除。」

這個名喚克拉雷斯的女性將克勞迪婭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她那紅框眼鏡下的雀斑與修剪得十分整齊的劉海給人以較強的印象。

「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算了，我不該多嘴的。要離開鎮子的話，可千萬要小心強盜啊。最近天氣暖和了不少，那幫人搞起襲擊來已經是晝夜不分了。」

「打擾一下。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就是因爲那上面沒有記載啊。」

男人微微一笑，溫柔地摟着女性的肩膀離開了酒館。阿貝爾一面將留在桌上的玻璃杯收好，一面回想着方纔見到的女性的面容。

「這、這可真是失禮了！事情這邊已經瞭解了。兩位快請進。」

「這麼年輕就是騎士了嗎……敢問你的姓氏是？」

男人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玻璃杯，語氣中透着幾分寂寥。這樣子彷彿就是故事的親歷者，但比起這個，故事的無疾而終令阿貝爾很是失望。

「這是什麼意思？」

「有這麼多書的話，找起來可真不容易。我們先去找職員問問吧？」

男人又苦笑起來。

奧莉薇婭受封爲騎士的時候，本來是跟她解釋過這些的，但看這樣子，她是全給忘在了腦後。克勞迪婭一面在心裏嘆了口氣，一面告訴對方她的爵位是男爵。男人聽完臉色一沉：

「好，我這就走。」

奧莉薇婭扭了扭頭，看向了克勞迪婭。

「──多謝忠告。」

「我想你們也知道，要入館的話需要有一定地位的人擔保。這方面的手續辦妥了嗎？」

「──真的嗎？」

克拉雷斯合上了書頁，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我們是要離開這個鎮子……」

「嗯。已經準備好了。」

「遭到了人爲的抹除……」

奧莉薇婭的聲音充滿了活力。男子聽完眉頭一皺：

「只有巴雷特斯托姆家沒有記載。請問你知道爲什麼嗎？」

阿貝爾的低喃在酒館的喧囂聲中埋沒了。

說着，她展開書信出示給面前的男人。這是納恩哈特爲了以防萬一交給自己的許可證，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可能他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了吧。

「只靠這些實在很難知道原因啊……」

阿貝爾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裝束，結果在披風下窺見了鱗甲的存在。來接他的女性披風下很可能也是一樣的裝束。據此可見他們並非是來遊山玩水的。何況還帶着一個沒有斷奶的孩子。

佇立於兩人面前的是一座以白磚砌成的建築物。看着在光陰曆五世紀非常盛行的格洛克風格的王立圖書館，奧莉薇婭的語氣有些失望。

從王都的標誌性建築、時鐘塔那裏傳來了報早的鐘聲，平整的石板路上已是人潮如織。即使如此，在如織的人潮中仍有兩名女性十分亮眼，路過的年輕男人往往停下腳步，看兩人看得入了迷。

克勞迪婭從懷中掏出了一封疊的十分工整的書信。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不能在這邊久留。」

「這算怎麼回事啊。一般來說，不是得有個人活下來，最後向王復仇纔對嗎，那樣故事纔有意思啊。就這麼結束的話，被兔死狗烹的深淵人未免太可悲了吧。」

「巴雷特斯托姆。」

大半夜突然來了個客人，坐到櫃檯邊上來就說「給我杯酒」。因爲男人的一頭銀髮在這附近頗爲罕見，於是阿貝爾就試着問了一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故事。

「貴族的階級？那是什麼？」

法涅斯特王國的貴族爵位共有五等，分別爲〈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此外還有僅限一代的敘位制度「七星位階」、包括〈黑紫星布〉〈赤紫星布〉〈綠紫星布〉〈白紫星布〉〈黑星布〉〈赤星布〉〈綠星布〉，就算爵位相當，視位階的有無、以及大綬章顏色的不同，地位也各有不同。

「那是軍階。我問的是你作爲貴族的階級。」

「家系斷絕的原因？──那隻要看一下家名目錄不就可以了，不必特地來到王立圖書館的啊？」

克勞迪婭好不容易有機會披露一下自己的知識，誰料奧莉薇婭卻對此毫無興趣。因爲圖書館大門緊閉，奧莉薇婭拽着克勞迪婭的胳膊來到了旁邊的警衛室。

「你們找好住宿的地方了嗎？」

奧莉薇婭邊問邊將騎士的胸章展示給值班的男人們。於是乎，一名文弱男子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開口詢問道：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克勞迪婭，這兒的書好多啊！！」

「嗯？是擔保信嗎……」

再看男人這邊，他正一臉困擾地撓着後腦勺。

在大道的盡頭設有白木打造的圓形櫃檯，幾名職員在那裏忙於接待入館的客人。

「這是爲什麼？」

「沒錯，一個不留。故事到這裏也就結束了。」

克拉雷斯幾次三番地推動紅框眼鏡自言自語。看着這一幕，克勞迪婭不禁在心裏想「警衛室的那個男人也好，難道職員不推眼鏡就不舒服嗎？」

「嗯？──哎呀哎呀，這位軍人小姐人長得真漂亮。請問有什麼事？」

「打擾了。」

阿貝爾聽了連忙制止道：

「沒有記載？」

「其實我想查一下貴族家系斷絕的原因。」

克勞迪婭指向問題點，克拉雷斯半信半疑地探頭看了起來。

「你說要離開……大半夜的還帶着孩子，你們是要去哪兒啊？不好聽的話我就不說了，總之你們今晚還是在我這兒住吧。算是故事的回禮了。我特別算你便宜一點。」

「怎麼說呢，總覺得跟我想象中的樣子比起來寒酸了不少。」

「不要在意細節。你講的故事該說是有點逼真嗎，總之就是莫名的有說服力。」

男人連忙做出開門的指示，並鄭重地向二人鞠了一躬。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見風使舵了吧。克勞迪婭一面感到無語，一面伴着開開心心的奧莉薇婭走進了圖書館的大門──

「難道說是有什麼苦衷嗎？」

奧莉薇婭露出了與年齡相襯的歡快笑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有別於厚重的外觀，其內部是中空的木質二層結構，因而顯得非常寬敞。在圖書館正中央的大道兩旁，等間距地擺放着一道道書架。而隨處可見的雕像則負責烘托出一種雍容典雅的氛圍。

「好啦好啦。我們趕緊進去吧？」

「抱歉了。沒能讓你滿意。」

「所以呢，深淵人被斬盡殺絕了嗎？」

「巴雷特斯托姆？……沒聽說過啊。階級呢？」

「少佐，這叫別有一番風趣。之前也說過了，這座王立圖書館正所謂是法涅斯特王國曆史的具現化。而且你別看這樣，它也是經過好多次修繕了。順帶一說，上一次修繕是在光陰曆──」

說着，克拉雷斯推了推紅框眼鏡。

說罷，男人看向了酒館的入口。不覺之間，一名女性抱着一個約莫六個月大的孩子出現在了門前。明明酒館裏因爲聚集了不少粗野的傭兵而吵鬧異常，那個孩子卻睡得十分安詳。

「姑且吧。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這不是單純的漏記。」

「──唔呣唔呣。一百五十多年前斷絕的巴雷特斯托姆家……嗚哇！鐮刀交差在骷髏頭旁邊，這可真是個讓人不適的紋章啊……原來如此，斷絕的原因確實沒有記載呢……」

Ⅱ

「這樣啊……」

「…………」

「怎麼，這就要走了？」

「不好意思啊。同伴已經來接我了。」

「是啊。」

之後又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其它家族的斷絕理由都有明確的記載。雖然不到奧莉薇婭那種程度，但克勞迪婭對此也頗爲在意。

奧莉薇婭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克勞迪婭的提議。兩人先等了一會兒，待到職員手邊閒下來的時候，同一名將書擺回書架上的女性搭話道：

聽到這話，克勞迪婭的目光落在了重新回到手邊的家名目錄上。

「說起來，她可真是個美人啊。還有那雙眼睛。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黑的眼眸……哈哈，不會吧。」

男人用懷疑的目光看了過來。恐怕是因爲奧莉薇婭的年紀太小吧。他很可能是覺得這個年紀的人不可能認識願意作保的位高權重的貴族，所以對奧莉薇婭多多少少有些輕視。

「親愛的，差不多了……」

「有時候，當權者會有目的地掩蓋於己不利的事實。不然就是篡改。不過這都是常有的事。只是在這件事上，唯有斷絕的原因被抹除了。反過來說，除此之外的部分都保留了下來。」

男人猶豫了片刻，最後斷斷續續地講到了現在。

然而男人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拒絕道：

「很困難嗎？」

「是的。」

「階級？是少佐來着。」

女性的語氣中摻雜着顧慮，男人聽了輕輕點頭。

阿貝爾取下掛在牆邊的鑰匙，一把遞到了男人面前。這麼做並不是在拉客，單純只是在心疼那個孩子而已。

百聞不如一見，克勞迪婭從包裏取出家名目錄。因爲事先夾好了書籤，很快就翻到了巴雷特斯托姆家那一頁。

「就是這個……」

「再待一會兒多講點故事給我聽聽怎麼樣。我請你一杯。這窮山惡水的沒多少有意思的事兒。像你剛纔講的故事，拿去攬客倒是個不錯的素材。」

「意思就是它也沒有那麼重要。至少對現在的王國來說是這樣。」

短暫的沉默過後，奧莉薇婭突然從背後竄了出來，克拉雷斯不由發出了短促的悲鳴。

「那個，如果要調查斷絕的原因的話，應該怎麼做纔好？」

「是陪你一起來的人？」

「硬要說的話，我纔是陪同的一方。」

說着，克拉雷斯又用最開始的目光將奧莉薇婭打量了一番。

「是這樣啊……不過這位也真是漂亮得嚇人啊……讓我想想……說到底，這個家族的紋章就很詭異呢，一般來說是不會使用這種容易與死亡聯想到一起的圖案的。」

「是這樣嗎？我覺得很帥啊。」

「因爲你看？這東西很不吉利啊。要是家族因爲圖案覆滅了，那豈不成笑柄了。啊，可是巴雷特斯托姆家就是覆滅了來着。明知不吉利卻還是選擇了這個紋章，越來越讓我感興趣了啊。」

「……我說、克勞迪婭。」

奧莉薇婭扯着克勞迪婭的袖子，表情很是困惑。想必是對無視了自己的問題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克拉雷斯感到不知所謂了吧。克勞迪婭也是一樣。

「咳哼。──那麼到底怎麼樣？能查清楚嗎，還是不能？」

「嗯？……這得實際試試才知道啊。不過王立圖書館的藏書將近四萬冊。姑且是按照類別進行了區分，但一般人調查起來還是相當費勁的。」

一聽有四萬冊書，克勞迪婭不覺一陣恍惚。畢竟是要調查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儘管克勞迪婭事前已經有所覺悟，但現實還是超乎了她的預想。

就算花上整整一季的時間，恐怕也很難查清原因吧，克勞迪婭不禁這麼想。

「很遺憾，我們只能在王都待五天。不能想想辦法嗎？」

「只有五天時間？……這可真是強人所難啊。」

克拉雷斯的語氣聽上去十分無奈。事實上也就是這樣，她是真的很無奈。

「我也明白很勉強，但這件事真的很要緊。」

「……行吧。畢竟我也很感興趣。我會幫你們調查的。」

阿什頓的表情十分微妙，奧莉薇婭也一樣。

「早上好。今天也麻煩你了。」

「是這樣嗎？」

留下在一旁敬禮的警衛，克勞迪婭也邁步走向了入口。

「我剛纔說的怎麼就是胡話了啊？」

「原來如此……少佐說的沒錯。」

深以爲然的克勞迪婭連連點頭。奧莉薇婭哼了一聲，儘可能驕傲地挺起了胸。緊接着一旁便傳來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奧莉薇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結果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阿什頓。

「不是的！沒有這碼事！拜託克拉雷斯小姐不要說這種引人誤會的話好嗎。你不就是強行給我關進了房間裏幫你寫論文嗎。」

「法涅斯特王國在羣雄割據末期大搞軍事擴張啊。其國力也因之大幅下滑。這筆債現在找上門來了是嗎？」

（嗚哇。這就是讓我魂牽夢縈的王立圖書館嗎……）

一名青年的身影閃過了克勞迪婭的腦海。

目前擺在書桌上的還有、

當時，王國在拉斐爾王的領導下，依託強大的軍事與經濟實力接連挑起戰端。起初王國可謂是勢如破竹，但隨着戰線的擴大，補給線也一再拉長。明明如此，王國方面卻輕視補給，居然不爲堪稱軍隊生命線的輜重部隊配備護衛。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想到奧莉薇婭居然能說出這麼正經的話來，被嚇了一大跳而已。」

因爲時間還早，圖書館內十分清靜。透過穹頂的採光窗照進室內的陽光令空氣中的塵埃散發着晶瑩的光芒。

「難道說阿什頓想喫點什麼？很遺憾，我沒有帶餅乾哦。因爲圖書館是禁止攜帶食物的嘛。」

克拉雷斯一邊說着耐人尋味的話一邊靠上了阿什頓的胸口。女性特有的香味拂過了阿什頓的鼻腔。

克勞迪婭苦笑着說。免於訓斥的阿什頓於是鬆了口氣。

「呃！克拉雷斯小姐。……你成了王立圖書館的職員了啊？」

「阿什頓•塞尼菲爾德。我們的關係怎麼能用一個相識來形容呢，多見外啊。不都是不分晝夜地在學院裏這樣那樣的關係了嗎。」

奧莉薇婭看向克勞迪婭，但克勞迪婭卻不停地咳嗽，一個勁兒地翻着書。難道是突然患上感冒了嗎。

克拉雷斯莫名地向阿什頓拋了個媚眼。就像是把人從上到下舔舐了一遍似的。阿什頓見狀不禁嚥了口唾沫。

「──我爺爺也經常就此事抱怨啊。據說那時候，王也好軍隊也好全都被征服大陸的豪言迷惑了雙眼。如今反倒是帝國高舉一統大陸的旗幟，王國則被逼入了絕境，真是諷刺……話說回來，這跟我們要調查的有什麼關係嗎？」

「話又說回來，阿什頓•塞尼菲爾德。你居然參軍了啊，真是出人意料。我本以爲你肯定要做一個學者呢。」

「但、但我畢竟是平民啊？」

「阿什頓總是這麼會開玩笑。要是有開玩笑大賽的話，以你的天賦，肯定是前幾名。沒準兒還能拿冠軍呢。克勞迪婭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來到王都後的第四天。

「誒？阿什頓怎麼說起胡話來了？」

這姑且讓阿什頓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有些不得勁。

調查作業在這之後一直默默進行。阿什頓和克拉雷斯負責篩選出可能與巴雷特斯托姆家有關的書籍，奧莉薇婭和克勞迪婭負責進行閱覽。時間流逝，到了傍晚，透過窗戶射來的光線染上了茜色。

「畢竟時間緊迫啊。」

阿什頓老老實實地垂下頭，被奧莉薇婭調侃着走了起來。在他身後，克勞迪婭重重地嘆了口氣。

順帶一說，待在堆積如山的書本旁邊的克勞迪婭這會兒正一臉呆滯地仰望着天花板。總覺得從她嘴裏就要鑽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克勞迪婭以輕蔑的目光看了過來。

克勞迪婭用力抬手，狠狠地拍在了阿什頓的屁股上。只聽砰！的一聲，阿什頓難堪地叫道「嚇！」。

阿什頓修讀的學校名叫「獅子王學院」。是優秀的文官學者輩出的名校，而克拉雷斯正是早他兩年畢業的學姐。那時候克拉雷斯總是用這樣那樣的麻煩事讓阿什頓困擾不已。

「克、克勞迪婭中尉。我真的拿到批准了嗎？要是之後跟我說搞錯了的話，那我會很困擾啊……」

克拉雷斯彈了一下阿什頓的領章，嘴角浮現出妖豔的笑容。

「這真是感激不盡……不過，真的可以嗎？」

「誒～。我還能看得清呀，完全沒關係的。」

奧莉薇婭拍着自己的屁股說道。

阿什頓一邊揉着屁股一邊喊，克勞迪婭不禁苦笑：

「呵呵。阿什頓•塞尼菲爾德還是老樣子，調戲起來很有趣啊。言歸正傳，有你在的話，調查的效率想必會有飛躍性的提高吧。」

「不是，我也並非是出於自願才參軍的啊。」

「就因爲是一碼事所以纔會下達許可啊。真是的……你這種地方雖然是優點，但同時也是缺點啊。你應該給自己一個正確的評價。否則會讓聽者感到不快的。」

「已、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在職員們火急火燎地打開正門的時候，阿什頓一個勁兒地瞄着一旁的警衛。

克拉雷斯推了推紅框眼鏡，帶領三人走了起來。

（真是的，總這樣讓人操心。如果我有一個弟弟的話，也會是這種感覺嗎？……不對，如果是我的弟弟，肯定會穩重不少。）

話一出口，阿什頓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連忙瞥了克勞迪婭一眼。他覺得自己這下恐怕又要被訓了，心裏頭那叫一個忐忑。

「啊，是的。說相識確實是相識。因爲我們是同一個學校出身。」

王立圖書館的正門前，一個金髮碧眼的青年難掩自己的緊張感。這位乍一看去讓人感到很不可靠的青年──便是阿什頓•塞尼菲爾德准尉了。

「行了快走吧。我們時間不多。」

「這個啊。雖然不清楚有沒有關係，但我覺得了解王國的歷史總不會有壞處。沒準兒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

「是啊，別來無恙。阿什頓•塞尼菲爾德。我們有兩年不見了吧？」

見阿什頓畏畏縮縮的態度始終不改，克勞迪婭眯起了眼睛，看來需要好好教育他一下了。

這些書尚未涉及。對長期居住在光線不很充足的深山老林裏的奧莉薇婭來說，這種亮度根本無傷大雅，只可惜、

正當阿什頓回憶之際，克勞迪婭走到了那名女性身邊：

Ⅲ

「啊哈。阿什頓被打屁股了。你的屁股會像猴屁股一樣紅嗎？還是說會分成兩瓣呢？」

「早上好。你們今天來得好早啊。」

「沒關係沒關係。這都是分內事。不過即使算上我也只有三個人嗎。我希望至少還能再多一個人幫忙。」

儘管阿什頓的加入令調查效率提高了不少，但還是沒能得出一個像樣的成果。阿什頓與克拉雷斯此時正在書架前進行着艱深難懂的對話。

再看向克拉雷斯，只見她滿面春風地跟奧莉薇婭同志敬了個禮，而且還不停地推着紅框眼鏡。真是不明所以。

奧莉薇婭合上手中那厚得能當武器的書本，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阿什頓如何吸引了女性的目光，她一邊推着眼鏡一邊快步向阿什頓靠近。

「不用擔心。我不是跟你說了納恩哈特准將已經下達許可了嗎。不然你早就被警衛趕走了。再說了，這話你究竟要重複幾遍纔算夠啊？」

克勞迪婭與奧莉薇婭到訪王立圖書館的第二天。

「──嗯？沒關係的。再說了，讓你這樣的人踏上戰場本就是我們的失職。」

「也是。那就儘快着手調查吧……我看看，身後這位就是昨天提到的來幫忙──哎呀？這不是？」

說着，奧莉薇婭翻開口袋，只見裏面的餅乾渣嘩啦嘩啦地掉在了地上，引得附近的職員一臉怒容。

雖然被功勳卓著的奧莉薇婭的光環所掩蓋，但阿什頓作爲參謀的名聲確實在不斷提升。事實上，克勞迪婭覺得也只有阿什頓擁有將多達三萬的敵軍癱瘓的手腕了。

「──呼。這個亮度的話就很難看清文字了啊。今天先到這裏好了。」

阿什頓的目光落在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書架上。只消隨便一看，就能在上面找到許多稀有的書籍。百感交集的他又環顧周圍，看到了幾名正在對書架進行整理、清掃的職員。

（咦？她是……）

「再多一個人是嗎……」

「抱歉了。被打了屁股之後我多少冷靜了一些。已經沒關係了。」

昨天離開王立圖書館之後，克勞迪婭又去和納恩哈特見了一面，同他講清了事情的原委，於是納恩哈特破例允許了阿什頓進入王立圖書館。

「這個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所以說，這意味着你在與紅之騎士團的戰鬥中取得的功績獲得了認可。」

回到酒店把這個消息帶給阿什頓之後，他高興得那叫一個手舞足蹈。然而隨着時間的經過，他變得越發不安。待到晚餐的時候，阿什頓一個勁兒地詢問到底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拜此所賜，克勞迪婭都沒能好好享用酒店特色的料理。

【暗之一族】

其惡果便是補給線接連被切斷。無論有多麼強大的軍事力量，部隊也是無法在餓着肚子的情況下打勝仗的。在被Z灌輸了兵法知識的奧莉薇婭看來，這已經不是輕敵，而是與自殺等同的行徑了。

克勞迪婭安靜地合上書頁，大大地抻了個懶腰。

在那當中有一名用撣子爲書本撣灰的小個子女性，阿什頓的目光很自然地爲其所吸引。

阿什頓連忙拉開克拉雷斯並看向奧莉薇婭，發現她正笑嘻嘻地看着這邊的互動，對剛纔的話題並沒有很在意的樣子。

納恩哈特之所以會破例允許阿什頓進入王立圖書館，肯定也是考慮到了這方面的背景。不過拜此所賜，克勞迪婭好不容易又得到的掐納恩哈特脖子的機會也白費了。

「你這……不是，你認真的？」

說着，克勞迪婭的目光瞄向了一旁，在那裏的是一臉無語地看着克拉雷斯的職員們，他們似乎聽到了方纔對話的內容。也不知究竟有沒有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克拉雷斯滿不在乎地答道：

【紋章學】

就這樣，到了第四天晚上，調查還是沒有什麼進展。

【法涅斯特王國的光與影】

「不說這個，你們兩個是相識？」

「不是，可這個跟那個是兩碼事啊……」

「屁股本來就是分成兩瓣的好嗎！」

見阿什頓很是不忿，奧莉薇婭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因爲我從來都只說正經的話啊。」

現在大門都打開了，阿什頓也沒有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氣。不僅如此，他還在用確認的目光看向克勞迪婭。相較之下，一旁的奧莉薇婭則迫不及待地蹦來蹦去。

「很遺憾，馬上就到閉館時間了。」

就像是對克勞迪婭的附議一般，時鐘塔的鐘聲傳到了奧莉薇婭的耳畔。職員們紛紛做起了閉館的準備。

「只剩下一天了嗎。奧莉薇婭同志的閱讀速度非同尋常，效率本身沒有什麼問題……但五天時間果然還是太少了。」

克拉雷斯一邊整理書籍一邊說道。看來奧莉薇婭同志這個稱呼於她已經定型了。雖然想詢問其中的理由，但因爲嗅到了與傑瑞相似的味道，果然還是作罷了。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麼我們明天再見吧。」

與克拉雷斯道別後，毫無收穫的奧莉薇婭等人離開了王立圖書館。當三人穿過商業街，前往酒店林立的南區時，一名身着軍裝背對夕陽的餘暉同這邊靠近的女性映入了奧莉薇婭的眼簾。

女性在奧莉薇婭面前停下腳步，乾脆利落地敬了一禮。

「我記得你是魚……納恩哈特准將的副官來着？」

「如您所說！下官正是卡特莉娜•雷納斯少尉。」

「找我有什麼事？之前那些魚就是所有的禮物了哦。而且我現在也沒有餅乾了。」

說着，奧莉薇婭向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而卡特莉娜卻搖了搖頭：

「您誤會了，我不是來找您要魚和餅乾的。不好意思，還請各位立即到雷蒂西亞城一趟。」

「去雷蒂西亞城？」

「是的。納恩哈特准將在辦公室等你們。」

聽到這話，奧莉薇婭不禁思考起來。難道是自己送的魚讓納恩哈特准將喫壞了肚子，搞得他很生氣？可是那都是自己剛釣上來的魚，還新鮮着呢，應該不太可能吧。

於是奧莉薇婭看向克勞迪婭，但克勞迪婭也歪着腦袋一臉不解。至於阿什頓，奧莉薇婭剛看向他便被表示「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能問一下原因嗎？」

「非常抱歉。事關機密，我不能在這裏講……請直接找納恩哈特准將瞭解吧。」

接着，卡特莉娜二話不說，轉過身就往雷蒂西亞城走去。一頭霧水的奧莉薇婭等人只能在她身後尾隨。

納恩哈特的辦公室

「那當然了。能把我們這兒的飯喫得這麼津津有味的客人可不多啊。」

安妮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旁的克勞迪婭用餐巾擦了擦嘴，坐直身子說道：

高明、克勞迪婭暗暗想到。一如納恩哈特所言，無論有沒有成果，他們留在王都的時間都只剩一天了。而在克勞迪婭看來，就算再花上一天，他們也很難查清原因。

「沒錯，正是對你有利的交易。如果你能答應我的請求，那麼直到你滿意爲止，我可以讓你盡情地在圖書館調查。當然，保羅閣下那邊由我來疏通。反正無論如何，後天你都要回第七軍報到不是嗎？」

奧莉薇婭依舊堅辭拒絕。照理來說長官的命令就是絕對的。但奧莉薇婭可不管這套。

「那麼我們來談談接下來的計劃。首先，我們要前往警備兵的集結地點、格拉西亞堡。在部隊集結完畢之後，走西邊的路線前去救援第二軍。」

阿什頓一臉驚恐地望向廚房，另一邊，克勞迪婭從懷裏拿出地圖，清了清嗓子，示意另外兩人進入正題。

「這個我當然明白。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因爲阿什頓推薦說這家的麪包非常美味，喜歡麪包的奧莉薇婭當然二話不說地贊成在此借宿。

「嗯！」

辦公室的空氣漸趨險惡，感到不知所措的阿什頓目光遊移不定。招致這個局面的納恩哈特將胳膊肘搭在辦公桌上，緩緩地叉起了十指。這是克勞迪婭非常熟悉的納恩哈特的經典動作。

「難道說!? 」

「啊、嗯，好的。」

「不過如果有危險的話，一定要趕緊逃命哦。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生命都只有一次。在這一點上就算是神明也是平等的。」

果然如此啊，克勞迪婭想到。打斷克勞迪婭的發言之際，納恩哈特的神情有着不容置喙的壓迫力。在克勞迪婭與納恩哈特之間產生的須臾沉默，放給阿什頓來看卻近乎永恆。

現在奧莉薇婭身上頗有一種如果強迫我服從命令，那我乾脆就辭職走人的氛圍。巴雷特斯托姆家家系斷絕的原因對她就是這麼重要。雖然她如此執着的理由仍然不明就是了。

「先說結論吧。天陽騎士團出動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中央戰線肯定會瓦解。」

克勞迪婭用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了由格拉西亞堡前往中央戰線的路徑。

「唉……少佐，不要邊喫東西邊講話。我這話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還是說你覺得我的話沒有聽取的價值？」

阿什頓打斷了奧莉薇婭的話，臉上掛着腹黑的笑容。他腦子裏想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只要看這笑容就明白了。

見克勞迪婭和阿什頓一臉無奈，奧莉薇婭拼命搖起了頭。心裏想着又讓他們兩個感到無語了呢。

克勞迪婭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用訝異的目光看向阿什頓，問道：

「對我有利的交易？」

於是她豎起食指：

「克勞迪婭中尉猜得沒錯。我們希望奧莉薇婭少佐能率領這部分兵力前去援救第二軍。」

安妮撤下喫完的盤子，爽快地笑道。聽到這話，待在廚房那邊的老闆、以獅子鼻和一雙凹陷的眼窩而給人深刻印象的阿卡基探出頭，不忿地說「我的料理這麼平庸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我不要。因爲我想調查的事還沒有結果呢。再說，阿什頓答應帶我去品嚐的王都美味的蛋糕我也沒喫到。」

安妮露出了寂寞的微笑。見狀，奧莉薇婭充滿活力地說：

老闆這麼一說才發現確實如此，睡眼惺忪的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下了樓梯。餐桌基本都坐滿了。

突然被指名道姓，阿什頓十分意外地抬頭看向了安妮。

「喂，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真的嗎？」

不待卡特莉娜開口說些什麼，奧莉薇婭立馬回道：

應納恩哈特的要求決定援助第二軍的翌日。

王都非斯 南區

面對克勞迪婭銳利的目光，奧莉薇婭縮了縮脖子。總覺得克勞迪婭最近總是訓斥自己。

奧莉薇婭用今天最燦爛的笑容敬了一禮。

安妮交換着看向奧莉薇婭和克勞迪婭，一臉惋惜。

納恩哈特不便明說的理由，克勞迪婭隱隱約約猜得出來，遂追問道：

在卡特莉娜的帶領下來到辦公室之後，納恩哈特停下了手中疾馳的筆。

「嗯！灰常好呲！歪穌禮愣的灰常棒！嗨又棠也灰常每喂！」

「我說啊，你這真不是故意的嗎？」

「來了來了！！──唉，真是個不識趣的男人。那行了，你們三位可要平安回來啊。──再就是阿什頓。」

「貴族可真是不方便啊……話說回來，小奧莉薇婭今天就要走了嗎，阿姨我好傷心啊。」

奧莉薇婭三人正在一樓餐廳喫早餐。其他客人可能是還沒睡醒吧，一共擺有二十把椅子的圓形餐桌連一半人都沒有坐滿。

「啊哈哈！克勞迪婭小姐還是這麼嚴厲啊。沒關係的，反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料理。小奧莉薇婭怎麼喜歡就怎麼來吧。」

即便是在王都，南區的競技場和舊宮殿數量也尤其之多。在清澈見底的米斯里運河兩岸，爭相修建的各式酒館旅店鱗次櫛比，其中自然不乏各種精雕細琢的看板招牌。而擁有在這當中仍顯得獨樹一幟的飛鴉展翅狀看板的「灰鴉亭」，便是奧莉薇婭等人在住的酒店。

因爲突然要去援救第二軍，克拉雷斯那邊已經解釋清楚，拜託她繼續調查了。當然奧莉薇婭是想盡早回到圖書館蒐集與Z有關的線索的，爲此有必要以最快速度打倒天陽騎士團。

「我走了你會傷心嗎？」

「要這麼想的話就請派別人去吧。剛纔也說過了，我還有事需要在圖書館調查。」

奧莉薇婭正痛痛快快地享用着烤好的麪包，一旁走來個端着盤子的健壯女性。她便是遠近聞名的灰鴉亭女主人──安妮。

果不其然，無論拼了命地嘗試勸說的阿什頓如何努力，奧莉薇婭那像青蛙一般鼓起的雙頰都沒有絲毫萎縮的意思。

「那第一軍應當即刻前往迎擊啊？正好現在北部有第七軍鎮守，後顧之憂已除。」

阿什頓似乎還是不能接受，抱起雙臂嘀咕了起來。奧莉薇婭覺得這時候自己作爲指揮官有必要說些像樣的意見。

「我纔沒有開玩笑呢。阿什頓你要聽好了哦，人類與野獸最本質的區別就是──」

Ⅳ

納恩哈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而看向奧莉薇婭。

克勞迪婭湊到阿什頓眼前問道，嚇得阿什頓連人帶椅一個後仰。

「你再怎麼說都是男人，可要保護好小奧莉薇婭啊。」

克勞迪婭聞言不禁苦笑，阿什頓則連連點頭。安妮輕輕頷首，接着轉身氣沖沖地去往了廚房。不一會兒便傳來了兩人爭吵的聲音以及餐具的破碎聲。

然而奧莉薇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納恩哈特的要求。

恐怕奧莉薇婭也明白這一點吧。納恩哈特的提議極具魅力，令她鼓起的雙頰迅速萎縮。明明跟奧莉薇婭沒有多少往來，真虧他能如此巧妙地「投其所好」。不愧是長於權謀的第一軍的副官。

抬起頭的納恩哈特臉色總顯得有幾分憔悴。

「安妮小姐，沒關係的。等我把帝國軍收拾掉之後很快就回來了。因爲我還有事要在王都調查呢。」

「那這樣如何？告訴他們奮勇戰鬥的人可以得到書本或點心作爲獎勵。我想這樣的話，大家肯定會幹勁十足的。」

「這樣啊。那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了。」

「好的！──不對，我明白了！奧莉薇婭少佐，這就出髮帶領警備兵援救第二軍！」

「莫非是陛下他──」

克勞迪婭聞言不禁捏了把冷汗。說起天陽騎士團，那正是攻陷了基爾要塞的軍團。該軍團麾下將士皆穿銀色全身甲，相較於單兵能力，他們更擅長集團作戰。而率領天陽騎士團的正是帝國軍隊的最高統帥。

「小奧莉薇婭，剛烤好的胡桃麪包好喫嗎？」

「我以納恩哈特•布朗什的名義起誓。」

雖然仍然坐在椅子上，但納恩哈特畢竟低下了頭表示歉意。要知道納恩哈特可不是普通的長官，而是一名將軍。

「我當然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阿什頓匆忙勸諫道，無奈奧莉薇婭鼓起雙頰扭過了頭。依克勞迪婭的經驗，要說服這種狀態下的奧莉薇婭可謂是難於登天。

「這個當然，可是……」

或許是對新話題產生了興趣，奧莉薇婭稍稍將頭轉向了納恩哈特的方向。

「究竟是有什麼事呢？」

「這樣勉強奧莉薇婭少佐，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快打住吧。我可不想以不敬之罪將克勞迪婭中尉扣押起來。」

雖然戰勝了紅之騎士團，但第七軍所受的傷害也不小。如今第七軍的首要任務是整頓剛剛收復的王國北部，實在沒有餘力援救中央戰線。克勞迪婭只是隨口問問，她不覺得納恩哈特會連這種事都考慮不到。

另一邊，卡特莉娜看着納恩哈特的側顏，表情忐忑。

「只是？只是什麼？」

「喂，你要在那兒磨蹭到什麼時候。客人都起來了。──真是的，所以說女人就是囉嗦。」

「對了。奧莉薇婭，我想到個好點子。」

「──那麼就來做一筆對奧莉薇婭少佐非常有利的交易吧。」

「安妮小姐，多謝您的關照，但那樣可不成。既然是貴族，用餐的時候就必須保證相應的禮儀。」

「那又是爲何？」

「阿什頓的意見沒錯。但就算是這樣也沒時間讓我們對他們進行訓練了。要知道第二軍的處境每分每秒都在惡化。」

「不好意思了，急着給你們叫過來。」

「喂，你該不會是想利用少佐幹些不好的勾當吧？」

阿什頓當即表示抗議。可奧莉薇婭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阿什頓的反應令她很是意外，明明就沒有人在收到點心和書本之後會覺得不滿意。

「不好的勾當？──話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纔沒有那種想法啦。只是、」

說着，安妮用嫺熟的動作將盤子接連擺好。出現在眼前的是蔬菜和肉的份量都倍兒足的奶油燉菜。誘人的香氣自然令奧莉薇婭食慾大振。

「目前正在動員中央地區的警備兵。預計可以集結六千左右的兵力。」

「喂、等一下。現在壓根兒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不過沒問題嗎？雖然數量不少，但終究是拼湊起來的部隊。我甚至懷疑他們能否遵從我們的命令。而且天陽騎士團很擅長集團作戰。就算加上我們，形勢也非常不利啊。」

阿什頓皺緊了眉頭。奧莉薇婭也贊同他的看法。無論湊出多少兵力，烏合之衆都不可能打得了勝仗。

「──恕我失禮了。那麼，叫我們來的原因到底是？雖然我覺得不至於，但總不會是要第七軍出動吧？」

「等！太近了！你的臉貼太近了啊！」

「別管這些趕緊回答我。」

「那、那那個。我就是想着，把士兵召集起來然後讓奧莉薇婭來一場公開表演什麼的……啊哈哈。」

「哦？公開表演是嗎？那麼具體是要少佐表演什麼呢？」

克勞迪婭緊咬不放，阿什頓連忙移開了目光。

「沒什麼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

「那就快說。」

「擺、擺兩個稻草人，然後讓奧莉薇婭展示一下自己的劍技什麼的。」

阿什頓瞥了奧莉薇婭一眼。

「讓少佐展示劍技？」

「是的。這樣的話，士兵們迫於恐懼，應該就會好好聽從命令了。」

「哦……用恐懼駕馭士兵，就是說讓他們像奴隸一樣聽命於自己嘍？」

「說奴隸就有點……雖然說法有些那個，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你可真是想到了一個有趣的點子啊。」

「對、對吧──啊疼疼疼疼疼！」

克勞迪婭乾笑兩聲，一把揪起了阿什頓的耳朵。奧莉薇婭見狀不禁用手遮住了臉。心想完了，夜叉又降臨了。

「簡直了……少佐的盔甲也是，你怎麼就能想出這麼多歪點子呢？乾脆給你腦袋切開檢查一下好了。」

聽到這話，奧莉薇婭發自心底地感到了恐懼。因爲她想象了一下單手拿刀笑着給阿什頓的腦袋開瓢的克勞迪婭的樣子，實在是太恐怖了。

「拜託高抬貴手放過我的腦袋！盔甲那件事真的是不可抗力啊！」

「那、那個、克勞迪婭。我覺得要我展示一下劍技並沒有什麼──」

「──沒問題就怪了。阿什頓，這絕對不行哦。」

「奧、奧莉薇婭!? 」

這絕對不是臨陣脫逃哦，只是戰略性撤退而已。奧莉薇婭這樣說服自己。

「那我先出去了，拜拜。」

奧莉薇婭急忙將剩下的燉菜打掃乾淨，快步跑出了餐廳。背棄了阿什頓那苦苦求救的目光。

奧莉薇婭戰戰兢兢地說，然而話才說到一半，克勞迪婭便猛地扭過了頭。不知道爲什麼，有幾根頭髮沾到了她嘴邊。完蛋了，今天晚上肯定要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