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我们的传统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如果要让我举出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事，那我决不会犹豫，当即便能回答，毫无做作、以光速甩出答案。

那就是在正熟睡的时候，在两点半的深更半夜，因让人根本无法接受、完全意义不明的理由，被人强行从床上拽起来。

呃啊，真是——明明我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甚至睡得熟到连梦都没有做。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嘛？别胡闹了好不好？应该说，不管是不是胡闹也全都不行。别这样好不好。禁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禁止。禁止。禁止。禁止……！

然而这禁止令的颁布晚了一步。已经被叫起来了。已经醒了。

SUCK。

现在，多玛德君宅邸玄关处的人口密度，高得有些夸张。

这里严禁穿鞋进门，因此必须在玄关入口前脱掉鞋子。在入口的这一侧，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以及啾堵在一起，而另一侧则站着浑身是汗的露西、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个子很高。虽然比起咣咣长高的露西稍微矮了一点，但也有一百七十桑取左右。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紧身衣，看式样与其说是战斗服，倒更像是魔术士服。虽然体格较瘦，但并非是瘦弱，而是经过充分锻炼后的模样。

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而且她还戴着护目镜，别说与其对视了，连上半边脸都看不清，更加增强了身份不明的感觉。强过头了。不过，只有一件事，绝对不会错。

这个女人会招来麻烦事。

我就是明白呐。毕竟也活了这么久，这种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呀，其实倒也活得不算久啦。我自认为还算年轻啦，但不由得就变得比实际年龄要更加老成。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徒劳的辛苦，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的啊，身边总是随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一不留神自己就被卷入其中。如果没有这些烂事，就能作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入侵者赚钱，然后某天一个疏忽、或是走了霉运死掉，不被任何人记住结束自己的一生——这种人生才适合我嘛。当然我也实在是无法说这种人生更好。就算如此，像现在这样会闹出大事的还是饶了我吧。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纯粹地、想要睡觉而已。

想要静静地睡到早上为止而已。

我觉得，这应该不算是什么过分的愿望吧？

然而为什么要把这愿望破坏掉呀。

SUCK。

“——唔。”多玛德君挠着肚皮，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完全没有形成像样的语言。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多玛德，转过来一下。”

“站着别动。”玛利亚罗斯将多玛德君大敞着的领口系好。

女人的头左右晃了晃，不过这大概并不是在表达某种含义，而是在打量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吧。

“……诶诶、这样的话，她被人追着——三个男人，这种事，果然是不太好对吧？”

随后女人突然抬起左手，食指直指皮巴涅鲁。“发现。”

玛利亚罗斯用力撇着嘴。“这是不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话题不是玛利亚桑你先挑起来的吗！”

女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喜欢的类型。”

“但愿是吧。”

诅咒你一辈子。

而且，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对“睡眼惺忪”这个词的最好诠释。我知道你很困啦，因为我也一样嘛。这无所谓啦，其实也不是无所谓，毕竟很不像样。不行了。忍不住了。

玛利亚罗斯瞪着那戴着护目镜、读不出表情的神秘女人。

“但是……”露西又这样扭扭捏捏的。往好听的说，叫顽强，往难听的说，就是死缠烂打。

玛利亚罗斯咳了一声。“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回来，还把我们叫醒。我只想知道这一点。除此之外的全都随便了。”

“也就是装了个帅对吧？”

“你也太直白了吧……”

“不、实际上并不能说是很帅啦……”

看、看不透。

“总而言之。”玛利亚罗斯眯起眼睛瞪着女人，“你别被这个人骗了。”

“你是打算利用露西吧。”

玛利亚罗斯明确地感受到了在自己体内汹涌的杀意。“这人怎么回事……”

“是。”

“你为什么会被人追？”

顺便一提，穿着黑色内衣的皮巴涅鲁，若是除去服装的因素倒是和往常毫无分别。双手还若无其事地拎着雌雄对剑，真是令人佩服。

“哎？”露西瞪大眼睛望向女人。

“抱歉啦。”女人拍了一下露西的肩膀，“虽然你没有恶意，不过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我就心想也无所谓了。”

“不。”玛利亚罗斯用手指戳了戳皮巴涅鲁的胸口，“才不是果实咧……”

“……结果而言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过，事实如此。”

露西瞪大眼睛跳了起来。“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等、等等……！”露西抓住女人的肩膀，“你打算去哪里！外面很危险的！万一又碰见刚才那帮家伙呢！”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直率过头了呐……”露西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女人形状姣好的手指抵着下巴，突然转身轻轻一挥右手，“拜拜。”

真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这可事关体面。什么体面？

女人考虑了一阵，点了点头。“嗯。是有一点这方面的考虑。”

“什么都不知道，就带回家里来了？”

“因为很奇怪呐。”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不想给人添麻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真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的话，就应该不踏入别人家里一步才对啊？”

“……露西。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露西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世间第一让人火大。

火大到不行，以至于莞尔一笑。“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咦？明白了？光凭刚才的？”

“——总之。”女人低下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之后也许会有奇怪的家伙找上门来，请不要太在意。”

说实话，真想就在这里骂他个三十分钟。但是，这样做便会更加因为无聊的理由削减重要的睡眠时间。真的非常难以忍受。说真的，总有一种今天再也没法睡觉了的预感……

“这、这是因为……”露西嘟起嘴，“是我带她回来的……”

无法确信。虽然只不过是推测，但是玛利亚罗斯仍试着以断定的口吻说：“……当这个人走进我们家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添了大麻烦了。就算马上离开，这个人已经在我们家里留下了痕迹。在这里逗留过、在这里藏身过之类的痕迹，追踪她的人肯定不会无视的。然后就会问我们什么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啊之类的问题，当然，我可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会不会这么有礼貌。”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所以这番话我不会说出口。

“嘿……”玛利亚罗斯抱着手臂闭上眼睛，来回揉着太阳穴。

皮巴涅鲁开始略微营造出一点不安稳的气氛。只要玛利亚罗斯一声令下，沙色的原杀手应当就会立即收拾掉这个女人。视状况而定，也许那么做是更好的选择。

“应该？”

女人看上去只是站在那里，但是，绝不仅仅如此。和皮巴涅鲁的站姿有些类似，身体并没有用上一丝多余的力气，保持着不管下一瞬间发生什么事都能应对的体势。

“咦？”玛利亚罗斯慌忙向皮巴涅鲁看去。

睡傻了。这个人呐，在这种情况下还——无所谓了。呀，其实也并不是无所谓不过这种事也早就习惯了。嗯，既然多玛德君能够睡得这么沉，就说明危险还没迫至眼前……吧？

“我到底该说你是老好人呢，还是因为太喜欢女孩子呢，连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也想要关照吗。”

“……添麻烦什么的、”露西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垂下头去，“至、至少，我并不觉得是麻烦……”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我深切地明白了，问你等于白问。”

“唔……？”多玛德君眨了两下眼睛，缓缓地看了看四周，“……是南瓜吗。”

玛利亚罗斯浅叹了一口气，一边以余光紧密监视着女人的动向，一边望向露西。“怎么回事？”

“等、等等！我并不是喜欢女孩子啊！？呀，虽然倒也不是讨厌，我是喜欢漂亮的人和可爱的人啊！”

应该。

皮巴涅鲁微微歪头。“果实（译注：前文的“喜欢”用的是好み（このみ）、与果实（木の実）发音相同。）？”

女人稍稍歪了下头。“也就是，只看脸？”

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深叹一口气。“露西。”

露西很是困惑。女人的表情没有改变。是和露西一样根本没理解玛利亚罗斯想表达的意思，还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啊、是……”露西低下头，用手指抹着脸上的汗。“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先是在跑步，然后，在环状路上——啊、就是第十区的边缘地带附近，不过，我是在第十二区，然后，从环状路的对面——”

呜哇。

“为、为什么会明白啊？”

“没、没事的。”露西的表情很僵硬，“我应该已经把追兵都甩掉了……”

“就算你不觉得，其他人呢？”即便是带着护目镜，也一目了然，女人明显正看着玛利亚罗斯。

最先迎接露西打开房门的啾。是在警戒着那个女人吗，眼神很凌厉，全身的毛发都微微倒竖。

女人“呵”地低声一笑。“真有趣。”

玛利亚罗斯缓缓睁开眼睛。“……明白了。”

“嘿？”

而那副大号的护目镜，只是起面具的作用吗。看上去很高级，性能应该不错。而身上穿着的连身衣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入侵者的款式，果然还是魔术士吗。腰间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虽然稍微说了几句话，却什么都没能问清。而且，她又到底是被什么人追赶？可疑之处数也数不清，应该说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可疑的。这么说也毫不夸张。

“我？”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当然会觉得麻烦啊。”

这种行为更是让人大动肝火。

露西垂头丧气地说：“是……”

“嗯，也许吧。应该说是肯定会碰见。”女人将露西的手甩开，“——不过，不想给不认识的人添麻烦。”

的确，仔细重新打量一番，她脸上有些冒汗，不过，并没有变红。嘴唇是灰色的，大概是涂了唇膏。有些在意腰间挂着的、收在匣子中的东西，不清楚那是什么。从形状来看，应该并非是刀剑一类，不过大概还是某种武器。

这算什么？这种完全抓不到要领的话。而且啊，长得实在是太高了啊。竹子一样唰唰唰唰地长，简直有点恶心。然后，是不是因为营养之类的东西，全用在身高上了，一丁点儿也没使在脑子上啊？原本就不是个头脑特别灵光的孩子，最近变得越来越过分，是不是都是这身高的错啊？嗯？

“谁知道呢。”玛利亚罗斯露出苦笑，“与其说是你带她回来，应该是她跟着你过来的才对吧。”

“哼嗯……”

玛利亚罗斯侧眼瞄了一眼皮巴涅鲁，虽然依然是面无表情，但总感觉比刚才要更加无精打采一些。

明明并不想吐槽，却无意识地吐槽了的自己真是可悲。

“不、不仅仅是外表啊！内在也很重要的啊！”

“……哇喔。”皮巴涅鲁漏出低声。

“是吗？”

不过，这里毕竟是家里的玄关。要是那么做了，之后的善后处理——举例来说就是打扫、收殓、清洗之类的，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好麻烦。

“呀，因为是一路跑回家，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实际上——”露西向玛利亚罗斯露出像是对饲主乞怜的狗一般的眼神。“……应该说没有询问详细经过的空闲……所以，我自己也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点了点头。“嗯。”

“哎——”露西睁大眼睛，随后又立即躲开视线，“……是、是吗？”

多玛德君倚在啾的身上，算是睡着了一半、应该说三分之二。

“说什么不想给人添麻烦之类的漂亮话，这全都是骗人的。”

“啊昂？”发出奇怪的声音看向玛利亚罗斯的多玛德君的双眼，仍几乎是闭着的。

“哪、哪里有趣！？刚才的吐槽根本一点都不犀利吧！？根本一点都不有趣吧！？要笑也是嘲笑吧！？”

这样就行了。稍微放心了一点。毕竟有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还摆出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的话，之后被莎菲妮亚知道就完蛋了。想想就害怕，总感觉会被痛骂一通。所以当然，肯定不会告诉她的。

“我倒是不讨厌直率的人啦……”

“不一样。而且，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了。”

“说实话。”女人抬起左手来回摆了摆，“他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抱歉。”

“我、我是觉得不太好……然后就、就救了她、或者说是试图去救她……”

唔，玛利亚罗斯自己倒也是，慌慌张张地起床，直接就离开了房间，身上穿的还是背心和短裤。虽然有些欠缺防备，不过并没有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应该吧。不知道头发有没有睡翘，只有这一点特别在意，不过估计肯定是翘起来了。

皮巴涅鲁眨了三次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应该是在困惑。

“没错吧。”女人扬起嘴角笑了笑，“所以，我得走了。”

女人抬起头歪了歪脖子。“大概解决不了吧。”

“我说也是。”

“唔！”多玛德君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女人，瞪得太用力，上眼皮都皱起来了。“怎么回事，谁捡回来的。”

“什么捡回来……”

代替说不出话的玛利亚罗斯，啾指了指露西。“咕。”

“噢噢。是吗。露西啊。那么，从哪里捡回来的？”

“诶。啊、嗯……环状路上——”

“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玛利亚罗斯冲入多玛德君和露西之间，“能不能不要突然扯回老早以前的话题？话说，什么捡回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啊？说到底，人就不是能捡回来的东西。”

“唔？但是，玛利亚，露西不就是你捡回来的吗。”

“呜……”

“啊……的确。我好像的确是被玛利亚桑捡回来的呢……”

“不、要按这么说的话，连我也一样了啊！要说是被多玛德捡回来的也不是完全不对……”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我也是、”皮巴涅鲁指着自己，“被捡回来。多玛德君。”

女人扫视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小声嘟囔：“……这帮人怎么回事。”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嗯。”多玛德君吊着一边眉毛抚着下巴，“把人捡回来也类似于是ZOO的传统了。这样来看的话，露西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你不要擅自创作出来奇怪的传统好不好？而且我说，不对哦？这个人并不是被露西捡回来的啊？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件事呢……”

“是吗？”

“咕。”啾点了点头。啊真是的，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啾肯定还会是我的同伴。我感觉一定是这样，想要坚信这一点。

玛利亚罗斯稍微有些畏缩。“……这么强硬。”

“啊……”露西大概是想挽留女人，不过却没能伸出手。

这女人肯定曾想要利用露西。即便是现在，也有着什么企图。

该说是淡绿色吗。

但是，感觉似乎也不仅仅如此。

“别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了，要不要进来谈？”

而且，哈妮本身也可以作为交涉砝码。万一对方找上门来，我们这边又没有握着哈妮这张牌，估计会很容易被无缘无故地怀疑，闹得很不愉快。既然这么麻烦，干脆就把哈妮交给他们——希望能够尽量保全采取这一选项的可能性。

“你父亲肯定是个很有名的机术士吧。”

倒不是早就预想到了，也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嘿……你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到此为止。”女人啪地一拍双手。

“也不能说与血缘无关。我的情况，应该是多亏了优秀的教育。”

皮巴涅鲁微微皱眉，比起困惑，这已经算是厌恶的表现了。至于瞥了一眼皮巴涅鲁、以气馁的声音念叨着“……真羡慕……”的露西，能不能把你满溢出来的青春气息稍微抑制一下啊。

眼睛。

——荧光绿。

我知道鲜红的头发很显眼，橙色的眼瞳也很惹人注目，我有这个自觉，因此每次出门都尽量带上兜帽。

“魔术士……？”

看着露西这样的，便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当然，也许这都只是多虑。露西和哈妮彻底甩掉了追踪者，如果真是如此，只要稍微用点心，应该就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查。

“那孩子，”哈妮以视线朝露西示意，“不是叫你玛利亚桑吗。”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只是个真正的好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特点。

“哈妮啊……”玛利亚罗斯吊起一边嘴角，“反正肯定不是真名吧。”

我该不是中了圈套吧。也许。

女人虽然抛下了告别的话，却还待在原地没有行动。也许是在窥视我们的态度，或是说已经被她完全看穿了。看不明白，都是那个护目镜的错。

“你的父亲又是谁？”

玛利亚罗斯抓着前发皱起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女人眼瞳中的光，一瞬间格外明亮。

“很复杂吗？”

总之，这女人真是精明。

除旋转式连弩之外，还发明了众多兵器的鬼才Pinkshoot，如今行踪不明，生死亦不明。

“于是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还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父亲，好奇怪，像是陌生人一样。”

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之所以觉得复杂，都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哈妮说的这番话，的确是有它的道理。

不过，也许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怎么？”

“呀，但是——”

“比起我——”

虽然知道这一点也毫无意义。

不过，关于这些哈妮口中‘并不好对付’的家伙，了解得并不多，因此也无法断言。这是个大问题，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

“喂，哈妮。”

“的确。”女人伸手摸向护目镜。

摘下护目镜、露出容貌的那一瞬间，呼吸不由得一窒。

“……比我小啊。”

“哈妮。”

从出生至今，还从未见过。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不必勉强。”

“——‘Pinkshoot’。”

“机术师……在机术士匠联合里，是导师一样的角色吧。还会收弟子。”

本没打算发出声音，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把刚才的话忘了吧。”哈妮闪耀着的眼瞳蒙上一层阴霾，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很高兴能说出来。也许我一直都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大概吧。谢谢了，玛利亚罗斯。”

从她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玛利亚罗斯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我的父亲……”哈妮垂下眼睛，左手摸了摸固定在腰带上的匣子。这样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十二岁当上导师，也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吧？”

也许应当对此有所怀疑，但是也很容易接受。

“本名已经舍弃了。我们在这方面和魔术士一样。”

“……别管我好不好。”

“还有，那个人。”哈妮看着多玛德君，“是多玛德君对吧，你们这么叫过的。呀，这个名字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ZOO这个族，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艾尔甸似乎很有名？其他还有秩序守护者、铁心脏协会、王龙和S*K组成的龙州联合之类的，还有午餐时间。”

“对我来说是姐姐呢！”露西不知为何好像很开心。

哈妮似乎正是他的女儿，按照其本人所说。

“你叫什么名字？”

“明白了。哈妮梅丽，我记住了。”

因为这姑娘明显就很不寻常。

“曾经是。”

就打算这样默默离开吗。似乎是的。这样就好。这样最好。脑中的一半这么说，可另一半却有不同意见。

女人重新面向玛利亚罗斯。“我是‘哈妮梅丽【Honeymerry】’，叫我哈妮就好。”

总觉得，那笑容近似于在哭泣。

“难道不是不知道比较好吗？”

“既然你已经来过这里，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了。”

多玛德君低声念叨：“比我要年轻得多了。”

Honeymerry。

“戴着这个的时候，”女人向正用手指来回甩着的护目镜示意，“没办法看清物体的本来颜色。”

护目镜实在是太碍事了。

“——已经不是了。我也一样。”

“不信吗？因为太年轻？顺便一提，我今年十九。”

“你这不是废话嘛……”

这姑娘是个左撇子。

“我都说了够了嘛。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那惊人的颜色。

“不、够了够了。这有什么好比的嘛。”

“啊……”女人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睛，眨了眨眼，“哎呀，你的眼睛，颜色真漂亮。”

我们还没有问的问题，这女人却主动挑明。

“遗憾。”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魔术士。是机术师。曾经是。”

“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在机术士的世界里。”女人以手指甩着护目镜，“与年龄无关，遵循的是实力至上主义。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当上了机术师，我父亲则是在十二岁。”

人都有不同的一面，一般来说，不管是多么亲近，也不可能知晓他人的全部。因此，彻底理解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更别说是基本不认识的人了。

也许只是看上去像是如此。还是说，随着眼神的变化，那光芒会时强时弱？

如果，身份不明的追踪者，前来搜查哈妮的踪迹，该怎么办？嘛，如果对方不能做到礼仪端正、息事宁人，那么便以武力驱逐便好。有多玛德君在，还有皮巴涅鲁和啾。就连露西也算得上是个战斗力。要说让人不安的部分也就是玛利亚罗斯了，十有八九能够解决掉。

“那么拜拜。”哈妮挥了挥左手，向后转身。

可是却闪闪发亮。

“……我有自我介绍过吗？”

“咕。”

为什么人就是无法从血缘中逃脱呢。尤其是当双亲格外优秀、格外出名、格外异常的时候，这诅咒又会增强一层。

眉角上挑，棱角锐利的五官，可以说是个美女。比起身体，脸上的肉要更加饱满一些。也许实际上还很年轻。

玄关的房门上挂着两把锁，哈妮已经解开了第一把。

刚一搭话，哈妮便无言地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僵硬，摆出带有防备的架势。

“虽有些不舍。”女人透过护目镜将视线投向皮巴涅鲁，举起左手示意。“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就此别过来日再会——应该不会再会了。”

玛利亚罗斯收紧下巴轻叹一口气。露西抿着嘴，低头抬眼瞄着女人。在父亲这方面有亲切感吗。

多玛德君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可以吗？”

不过，‘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这句话中似乎也包含着真心实意。

“完全不。”哈妮轻轻耸了耸肩，浮现出微笑，“其实真的很简单，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不过如此。之所以觉得复杂，只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罢了。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清楚也不了解。”

说起Pinkshoot，正是那名发明了旋转式连弩、声名远扬的机术士。机术士的世界是闭锁的，他们一般只作为机术士匠联合的一份子活动，因此首先就不会以个人名义出名。而在机术士中，称得上是离群的Pinkshoot是唯一一位在机术士的世界之外也大有名气的人。

也许说是在发光比较正确。

要是能瞪着他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可以？”才好。不过，还是没有那么做。

“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最年轻纪录是十一岁，已经很接近这个记录了。”

“啊，还有他。”女人看着皮巴涅鲁面露微笑，“身上的色调，我很喜欢。”

哈妮皱起漂亮的双眉。“哎……？”

“听了你说的这些话，我来了兴趣。”

并不觉得这个女人值得信任。如果有必要的话，哈妮肯定会欺骗利用他人。不过，肯定唯独不会背叛自己。就算以无数的谎言欺瞒着周围的人，也决不会对自己撒谎。她就是这种人，总觉得能够明白，而且也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再多说说吧。尽可能详细一点。当然没必要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因此你被追杀的理由，以及有关追杀你的那群人的事，我们总该有权利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