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ided-4 道阻且長｜Don’t let me down

眼前的狀況除了一句“笑話”，又還能怎麼評價呢。

總之，絕對不願承認自己完全不明不白束手無策。

從睡夢中醒轉的時候，已經被壓倒在身下。

她通常在第十區空中樓閣的家中睡覺。對於魔術士來說，睡眠有許多種類，每個人又都有自己的特殊之處。她一般是進行正好三個小時的深度睡眠，頭腦與身體的疲倦都能借此完全消除。而今天的睡眠剛一結束，睜開眼就看見了這副景象。

帶着柔和笑容、如同雕塑一般的面龐，臉頰和下顎的線條纖細而又優雅。金色的頭髮好似棉花糖一樣柔軟。碧綠的眼瞳緊緊地注視着她。

她一時間難以從那張臉上挪開目光，費勁力氣纔打破了咒語，將視線落在了他頭頂上生着的如公羊一般的角上。

“‘跳舞綿羊’。”

他的食指抵在她的脣上。“叫我庫魯歐吧，貝蒂。”

“庫魯歐·巴米切·昂達留斯。”

“都說了叫庫魯歐就可以了嘛。”他的指尖在她的牙齒上滑動。

她輕咬了一口那手指，他才抽回了手。

“找我有什麼事？”

他到底是怎麼突破自己設下的十重二十重防禦結界的？都已經闖了進來，她已經如同被他捏在手心裏，可他爲什麼又什麼都沒做？

這愚蠢至極的問題差一點脫口而出。

她將疑問忍耐下來，連同全部的挫敗感一起壓在了心底。

如今已不得不與這名恐怖的魔術士當面鬥法。

可我又該如何才能與之匹敵？

“庫魯歐只是想見你了啊，貝蒂。”

“這還真是突然呢。”她伸出兩臂環繞住他的脖子。

“因爲就是突然想見了嘛。”他的表情毫無變化。

“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不過你真的能夠承認並接受嗎？”

“瀞Fy坤Ly觀”

而她拒絕承認，她是天生的反抗者，這是她的本質。

她幾乎要失聲尖叫。

她手握伊岐修塔洛和阿姆內裏琉斯。

“一切的事物都只不過是一種狀態麼。”

“想要玩遊戲啊。”

“有界限。這纔是世界真正的姿態。”

“而且，還這麼可愛。”

只要有這句話。

她的存在變得黯淡，不一會兒便如空氣一般稀薄，最後徹底消失。

“……誤解？”

忍不住心中的愛意，她緊抱着懷中的嬰兒，不僅如此，還以臉頰摩擦，不斷親吻。啊，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這麼可愛呢，她好想以自己的乳汁哺育這孩子。

“元素精靈真的存在。”

朝着那裏。

“這是連庫魯歐也未曾涉足的領域。庫魯歐找不到通往神之園的道路，也許需要一把鑰匙。”

“你已經不會死了吧？”

“既非真實、也非虛假……？”

這是她連自己都不懂有什麼意義、盲目地發明出來的魔術。

她的睡衣構造與魔術士服一樣精密，隨時都能從中取出觸媒與祕藥，甚至不需要動用第三腦來維持精神集中。強風驟起，他的身體浮空，也許是不怎麼喜歡強風颳面的感覺，他自己主動躍開落在牀邊。與此同時她當然已經站起身來，手中早已握緊伊岐修塔洛與歐本結晶。

“貝蒂，你似乎產生了誤解呀。”

“要不要教你？不會死的方法。只要貝蒂想學，庫魯歐就願意教你哦。”

長年以來一直思索的疑問，終於抵達了終點。

難道是幻術？可之前全無徵兆。幻術不該如此，總該有些什麼痕跡纔對。還有，我又是如何陷入幻術之中的？

她閉起雙眼。

“告訴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召喚魔術才能夠實現。”

她眯起眼睛，又以雙腿纏住他的左腿。“見面之後又打算做什麼呢？”

好暗，空無一物。

“關鍵不在於能否飛行，而是你到底能飛到多高。”

“爆條Mees雷來禮”

“真可恨。”

我認識這個地方。

“錯了，貝蒂。”嬰兒開口，是庫魯歐的聲音。

“世界又沒有界限。”

她再度出現。

庫魯歐，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你，試圖瞭解你，而你對我又如何？

“威鶑虞Gais滅崇Deu嵐怒”

有呼吸聲。

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分身。

能聽到聲音，從哪裏發出來的？不清楚。只有光，好刺眼。

徹底消失的她，以死亡的形式生存。

“因爲並不實際存在於此，而且我們與實際的異界生物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所以召喚生物可以認爲只是一層影子，一層有重量的影子。但是啊，影子是不該有重量的啊。不、重點不在於此。”

從何時開始到哪裏爲止是現實？從哪裏開始纔是幻覺？

“有重量的影子，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存在狀態。”

他揮舞着首尾劍向後退去。

“你肚子餓了吧？”

她感到了恐懼，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想過要放開手中的嬰兒。實際上，她只想把自己的孩子抱得更緊一些。

移動距離約有七美迪爾，這裏是口中樓閣的迴廊，她的家門之外。

“所以說，你誤解了嘛。”

從她的手心中放射出高熱量的射線，灼燒他的脖頸。有命中的觸感，可之後通過觸感傳來的，是目標變得柔軟、扭曲、隨後消失不見。

身穿白底紅色水珠花紋的嬰兒服，戴着藍底白色水珠花紋的圍巾，如同金色棉花糖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張口咬下的頭髮，生着兩角。

雷獅子。

由古裏吉恩魯的劍尖釋放出的青白雷光，伴隨着轟響將她的家摧毀殆盡。在她的全力施爲下，一瞬間便化作了木屑微塵。

“……這也是，幻術……？”

兩人之間已拉開了距離。

“你是怎麼知道的呀。”

黑暗。

“誤解了什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他瞠目結舌。

耳垂處突然傳來冰冷濡溼的觸感，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嗯……”

“神也是麼？”

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區別僅在於，它是否存在於此罷了。”

“……怎麼回事？連感情都能——不會吧……”

“很堅固，堅固得難以形容。如果不理解其中奧妙，便無法使其撼動一分。”

“不用了。”

“狀態，也並非是那麼簡單就能改變的東西吧。”

她突然清醒過來。

雖然清醒了，可這裏仍是草原，她的手臂之中仍有嬰兒。這是我的孩子，自然不可能與他分離。

她坐着。

她屏住呼吸細聽。

“我真高興，貝蒂。”他不斷迴轉着首尾劍。

被滿溢而出的情緒裹挾着，像是要被衝到遠方。

“鞠Gwan”

我自己？

這段話流入耳中的一瞬間，她的腦中彷彿嵌入了什麼東西。

他的右手向前一伸，從虛空中現出奇形怪狀的武器。兩片厚重的雙刃劍身，由中間的長柄相連。首尾劍，這是古時在中部諸國北方一帶流傳的兵器。

這裏又是哪裏？

剛想要轉身，便被緊緊抱住。“——真的是、好棒哦。我更加喜歡你了，貝蒂。”

她舔了一下嘴脣。“畢竟我們可是以那種形式初次相遇，有關你的事，我可是調查得很清楚，以至於做夢都會夢見你呢。”

不予回應。一旦開口，一定只會吐出痛罵。

“這就是魔術的本質。”

再度睜眼之時，她又回到了牀鋪上、被他撲倒的姿勢。

“是的，因此世間沒有不可能之事。”

背後有人。

“這不也正是你擅長的嗎？”

就是現在。

“庫魯歐呀，已經決定了，貝蒂。庫魯歐不會做你的敵人的，肯定不會。”

“好厲害呀，貝蒂。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什麼東西都能捨棄，你就是真實的你呀。不過，你眼前所見的，既非真實，也非虛假。”

她使魔導王“鴉大帝”喬西亞的失傳祕術重現人間。

“你連劍都會使嗎？而且還不像是新手，真厲害呀。”

她側身坐着，懷抱嬰兒。

“深感榮幸。”她緊咬牙關，忍耐了下來。

“庫魯歐的確是不會死，只要不是被其他的什麼人、什麼事物消滅的話。”

她啓動了刻在她身體裏、骨髓中的某個魔術。對自己施法所耗費的祕藥用一分就少一分，而骨頭是可以再生的，因此需要折下幾塊骨頭代替祕藥，之後還得重新在骨骼上雕刻咒紋。另外，這個魔術還需要一種觸媒——她的體液，主要是血液。也就是說，若是使用過度，便會招致死亡。

她從空中的精神集中點位置放射出數條閃電，全部擊中了他的身體。不，在那之前的一瞬間，他的形體便晃動着消散。雷靈ew的閃電直接擊中了牆壁，擊落數塊牆皮，留下一片焦黑。她從枕下取出魔術士之劍“古裏吉恩魯”，拔劍出鞘，趁着轉身之勢朝空中劈下。他化作十歲少年的姿態向後一躍，躲過了她的劍。

她開始衝刺。通過藥物、鍛鍊、以及其他諸多手段進行肉體改造，能夠賦予魔術士短時間內超越人類界限的運動能力。她一邊以劍持續攻擊，一邊尋找空隙轟擊魔術。而他僅以首尾劍擋下劍擊，又純憑身法迴避她的魔術，都沒有使用過一次魔術。以那副孩子的模樣，笑聲不絕，看來完全未盡全力。她明白，這就是力量的差距，也明白他沒有殺她的打算。如果他願意，隨時都可以收走她的性命。這只是單純明瞭的事實。

終於徹底理解了。

又或是，我只不過是做夢？還是說被誘導着做夢？

誰的呼吸？

並以躍遷的形式移動。

“原本也許並不存在呢。”

“沒錯。你說對了，貝蒂。如同表裏變換，呈現出的狀態也總會改變。無與有之間的差別，遠比常人想象的要小得多。”

草原，一片廣大的草原。青藍的天空，白雲緩緩流淌，風帶來青草的氣味，鳥在頭頂盤旋，蟲子在青叢之間跳躍。

“……敵人？”

“呀，那一方也有不好對付的人吶。你可以依靠庫魯歐喲，貝蒂。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叫庫魯歐吧。庫魯歐會滿心歡喜地飛速趕來的。”

“我會考慮的。”

他唐突地消失，最後留下的是滿面的笑容。

她確認了一遍他已經完全消失，隨後望着自己那已經化爲廢墟的住宅。

空中樓閣是以向天空延伸的迴廊爲基幹，連接着大小各異的其他建築物的斜塔。約有近百名魔術士居住於此，雖稱得上是鄰居，實際距離卻絕不近。如果沒發生什麼大事，也不會彼此扯上關係，這是空中樓閣的不成文規定。而且，把自己房子炸了之類的，在這裏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她在迴廊中蹲下來，抱緊膝蓋。

本想抬頭望天，卻只能將臉緊緊埋在膝間。

“……好遙遠啊。”

今夜的“米開朗基羅”很是吵鬧。

因爲身穿金色高領上衣配白色緊身褲、腳踩茶色系帶長靴、戴着銀邊眼鏡、頂着黑色蘑菇頭的店主米開朗基羅，正在牆邊的工作區域中揮舞着鑿子。是在製作什麼嗎，總之除了能夠確定他在雕刻之外，其他一概不明。

因爲雕刻發出的聲響太吵，米開朗基羅也不是那種聽得進去抱怨的類型，所以那些陸續前來的客人，都不久便離開了。這對於期望能獨自一人灌上一壺的她來說，倒也不算不合時宜。

麥肯雷。

喝着這種酒，產生了某個男人就在自己身邊的錯覺。

一定是醉了。

店門打開，店員們說了什麼，而新來的客人無言地在她旁邊坐下。

“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啥。”男人的語氣中帶着厭惡。

“睜大眼睛瞧瞧不就明白了。你又來幹什麼。”

“你就不能也睜大眼睛瞧瞧麼。”

她向身旁瞥了一眼。一如往常，毫無變化，男人的面孔扭曲着。不僅是面容本身，表情也歪扭着很不像樣。右眼是青色，左眼則是烏黑。彷彿要以臉上的每一寸角落表達對‘和諧’這個詞的痛恨一樣。

“你說不像我？你他媽又懂老子什麼東西。”

“像酒啊、毒啊之類的，我體內都有淨化器官。當然啦，我可是很強的，強到我這種地步，這些方面自然也都會強化，不然的話，老早就死在自己手裏了。”

“不開玩笑了，你這麼喝就不會醉嗎。”

“如果你不瞭解我，我就教教你。”男人也弓下腰，將臉貼了過來，“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怕，只要自己想，不管刀山火海都能去得。我很瞭解自己，這世上只有我自己絕不會背叛我。”

“怎麼了。”塔裏艾洛漫不經心地將手伸了過來，“眼睛怎麼這麼紅。”

“——做好了基羅！”米卡朗基羅突然叫道。

“的確。”不自覺地應和了對方，她咬住了嘴脣。

“說白了——”塔裏艾洛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在發牢騷。”

“——幹啥？你擺出這副表情是鬧哪樣？”

吧檯劇烈搖晃。

頭被推了一把。

她將雙手放在吧檯上，俯下身去。“是的。”

塔裏艾洛瞥了一眼工作區，咂了一下嘴。“……真是吵死了。”

“把我比作狗還是算了吧。”

旁邊的椅子發出嘎吱聲。

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渾渾噩噩之中，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的確是做了什麼。

“不過——”男人發出低沉的笑聲，“你他媽要是想去哪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呀。也不用什麼事先準備，把什麼狗屁玩意兒都丟光，想去就去。”

“你是不打算好好對話嘍？”

意識到這一行徑的時候，喉頭像是堵住了什麼東西，差點發出奇怪的叫喊。

“哪裏像詩人了。”

男人立即抽回了手。“你還真當真了哦。”

“別他媽拿我開涮。”

他的指尖輕輕觸過她的睫毛。

她緊盯着塔裏艾洛看了兩秒左右，背過臉去。“因爲喝多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喃喃低語。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扭開了臉。

她抓起菸灰缸對着男人的肩膀猛砸，但男人不躲不避。

不經意間，她的嘴角浮現出了笑容。

“所以說，這種破店……”男人踢了一腳吧檯。

“不懂，也不想懂。”

“你又懂我什麼了？”

爲何這個男人就連在如此裝腔作勢的時候，眼神中都透着悲涼。

“話說店長，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店員絹子以冷淡的聲音詢問。

“我擺出什麼表情了啊。”

以爲那個男人打算離席，向旁邊看去，發現他只是換了個姿勢，翹起了二郎腿。

明明並非獨自一人，卻比獨自一人的時候更加胸悶。

她趴在吧檯上，側臉貼着桌面，看着鄰座的男人。“你帶我去……？”

“我猜也是。”

男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像是在遮掩白髮一樣撓了撓頭。“真是沒藥救了。如果你早早和庫拉尼這種老手做過，就不會對我們的愣頭青首領那麼執着了。”

之後兩人無言地數次喝乾手中酒杯。

吧檯上除了他們再無他人。

米開朗基羅如同在說‘你怎麼就不懂呢’一樣聳了聳肩。“看不出來嗎？這是新的菸灰缸基羅。”

明明這個男人長得如同在臉上寫着粗暴兩個字一樣，可下手卻非常溫柔細心，以至於難以擋開他的手或是向後躲閃。

“別他媽囉裏吧嗦的，下垂眼貝蒂，看着你這幅衰樣，我都要陽痿了，你這樣還讓我怎麼強姦你？”

“沒想到你還是個詩人。”

“你這麼說——”男人吞了一口唾沫，“不顯得我像是個怪胎一樣嗎。”

她甩開男人的手，低下頭。“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強有力的觸感。

“……你就那麼急着找死嗎？”

“別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難道天下第一怪胎也輸給了年歲，變得圓滑了？”

金屬菸灰缸掉落在地，響聲在房間中迴盪。

她手中的菸灰缸不斷地落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但他毫不在意。

她停下了手。

不，應該算是摸。

她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哈？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不願想象自己如今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如果是你，打算去哪裏？”

抬起頭向聲音來源望去，米開朗基羅正愛撫着一塊高約一點五美迪爾、像是某種未知異界生物的半身雕像一樣的物體。“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誇獎自己。這也許會成爲傳世傑作吶。”

“我這不是正在好好地對你說話嗎？”

“嘖……”塔裏艾洛用手蓋住了右半邊臉，吊起了左眉，“該怎麼說。就像那啥、在暴雨中被拋棄的小狗一樣……”

“真是想得美，只能是自尋死路罷了。基本上都落得這麼個結局，這種事我也是看得多了。”

她斜眼窺視男人的表情。

不知何時開始，店外已是暴雨傾盆。

“好大……”“不不不，這也太大了吧。”

她垂下視線，刻意地笑了笑。“有的地方是你想去也去不得的。”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緊咬着嘴脣。“——你這種沒經驗的女人，真是麻煩。”

“不過，假如你真的跟了一個小混混……結果又會怎麼樣呢。小混混肯定會早早掛掉吧。像我們這種靠着洗碗討債之類的活計混喫等死的爛人，竟也奢望高攀逃亡去那個世界？”

“所謂魔術士，就是這種生物呀。不管強到什麼地步，向上望去仍是尋不見極限。要怎麼做，才能去到那裏呢……”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還意外地挺會關心人的嘛。”

“發生了什麼事嗎。”

男人眯起了眼。“大概是暴雨中吧。”

這世上又有什麼東西背叛過你了，你又背叛過多少東西？

“真不像你。”

“然而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