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我卑劣

看起來，第六區已變成那些龍州人的地盤……如此一來，要到收容所去就會變得麻煩許多。

所以，他戴上夜視鏡、綁上頭巾並戴上面具——經過這一番大變裝後，避人耳目地走在路上，可說是極其低調……不過，不知爲何，無論是S＊K、穿黑夾克的王龍，還是身上佩戴骷髏飾物的骨龍，全都不見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銀色軍團的守護者。

現在，在第六區的來回走動的守護者比平時要多上許多。他們比往常更嚇人，而行人也被他們一一怒目以對。雖說此時纔剛過午，但整個貧民窟確實罕有地人煙稀少、非常平靜。

當然，這是有理由的——

現在守在收容所門前的負責警備的守護者，不是昨天那幾個傢伙，但瑪利亞羅斯並沒有被攔下。即便如此，他還是等到莫莉工作暫告一段落以後，才得以見到早就已經知曉事情來龍去脈的莫莉。

「你那是什麼臉啊？簡直就像是在肥堆裏，喫着腐壞葡萄酒燉煮蝗蟲的蜻蜓一樣。」

「……蜻蜓會喫蝗蟲嗎？」

「這個嘛……」

莫莉在窗邊的小桌旁的椅子上落座，露出一抹疲倦的微笑後聳了聳肩：

「要說是翹屁股毒蛇喫下了栗子羊羹似的表情也可以啦。總之，你不要光杵在那裏，找張椅子坐下吧！」

「嗯。」

瑪利亞羅斯把一張迴旋椅搬到與瑪利亞羅斯相對的位置，隨後就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與其說瑪利亞羅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還不如說他腦子裏已是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

莫莉的工作可說是堆積如山，就算不看那些堆滿了桌上與周圍的文件也能瞭解——眼下，她想必也是硬擠出時間來見他纔是。

一定要趕快說出來。雖然莫莉一定已經知道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但即便如此，有些事還是非得由瑪利亞羅斯親口告訴莫莉纔行。

大批的守護者如此聲勢浩大地在街頭行走，必定與佩兒多莉琪的事情有關。再者，莫莉向來都是把收容所的警備工作交給守護者，她跟守護者之間也可以說相當有淵源。所以，雖說那件事是昨天才發生的——但莫莉一定已經知道了。

然而有太多事——諸如與相關人員的交涉、財務上的決斷、針對難治病症的治療方針及檢討、還有急救上的臨牀反應、與收容所人員之間的對應相處……等等，都需要莫莉親自去處理，時間根本就是分秒必爭。

所以，莫莉根本沒辦法停下腳步來。就算佩兒多莉琪被殺掉了，她也應該沒辦法停下手邊的工作。

如果就因爲這樣而說莫莉冷酷無情，也是實在是太愚蠢了！若要因此而說她不是人，那更是胡說八道！

「現在還不到絕望的時候，我們要先發制人纔行。如果SMC要拿那些孩子做什麼交易，守護者們是不會妥協的。」

她在他耳邊細聲呢喃：

「佩兒多莉琪……是跟我一起被抓的。」

瑪利亞羅斯不敢再想下去了。感覺要是他再繼續想下去……說不定就會真的成真。那實在是太可怕了！不，事情的發展恐怕會真的發展成那樣！不久之後，這樣的揣測或許就會成爲現實，令人難以接受。

「這樣啊……」

「但是……」

莫莉壓抑着感情，低聲說道，並將已經摺成兩半的煙放在小桌上：

——但他來見莫莉……並不是爲了這種事啊！

也就是說，佩兒多莉琪因爲這些傢伙而失去了一切。

「……對不起……莫莉……」

「SMC？」

「是我的夥伴……」

那根本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才會說的話！

多麼卑劣啊！

對了！

「她父親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女兒都還沒生出就跑了，她母親只好一個人生下她。那時，她母親還住在卡利歐薩克，之後就帶着她來到了艾爾甸。他母親在庫拉納德歡樂街上當妓女，後來因爲一點小事被恩客殺掉。於是，那個孩子就成了孤兒。殺掉她母親的那個男人，是個如垃圾惡黨般的流氓，在這條街上也只是一隻毫無建樹的害蟲。真要說起來，這樣的悲劇其實一點也不罕見——本來那個孩子在失去保護者以後，應該會與其他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一樣淪落；但在那之前，她偶然間被那些守護者拉了一把……」

他真的是，太差勁了——

「那，佩兒多莉琪她……」

這裏就是這樣的一條街——雖然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離不開這條街了——他只能緊緊地依存這條街活着。所以，不論有多苦、有多痛，有多麼憤怒，他都只能接受；承受着這一切後繼續前進，繼續活下去。

但莫莉並沒有這樣做。她的一雙眼睛，此時慢慢地和緩下來，像是已經徹底地放下心來。然後，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帶着些許疲憊的笑意：

可是，瑪利亞羅斯心想——那又能怎麼樣？

她討厭那些惡黨。那些傢伙只會燒殺擄掠，使得其他無辜的人失去了很多。

在那一瞬間，瑪利亞羅斯還以爲自己會被責備。所以他抬起眼，偷偷地覷着莫莉，想要看看她臉上的表情。

如果說要道歉，那對象當然就是莫莉了。如果是莫莉……

「你沒事吧？」

瑪利亞羅斯其實是想要道歉的。

誠如莫莉所言，這樣的悲劇，在這條街上可以說是層出不窮。就像是路邊的碎石，小小一點，毫無價值可言，不但不值一顧，還滿地都是。

他沒辦法看莫莉的眼。

「被殺……？」

因爲，就在半天前，她明明就還在他的身邊啊！

那纔是癥結。

是這樣子的嗎？

如果情況再沒有改變，佩兒多莉琪她就真的會——

這樣說起來，佩兒多莉琪也說過……

可是，佩兒多莉琪不同——她拒絕接受，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即便力量再怎麼微小，她都想要改變這條街，繼續前進。

然後，莫莉仍是抱住了他……就像要包覆住他一般。

他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嗯，那些龍州人……就是S＊K、王龍與骨龍，似乎已經與SMC結盟了；而SMC又與守護者對立，所以佩兒多莉琪纔有利用價值……這是那些龍州人說的。」

但是，瑪利亞羅斯就是想要向某人致上他的歉意。

莫莉叼起了一根菸，點火，慢慢地吐出了紫色的煙霧：

「丹尼斯•桑瑞斯不是個壞人。」

「那我就安心了。是你的夥伴們去救你的？還是那些龍州人放你走的？」

如果是莫莉，就一定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並且安慰他吧！

她一定會說，這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你的責任。

「——因爲在那之前，佩兒多莉琪已經被交給SMC了，只剩下我在那裏。然後我那些夥伴纔來救我……」

那時，佩兒多莉琪咬着口枷，唱着那如咒語般的旋律……到現在都還縈繞在他的耳邊。

「可以給我一把劍嗎？我也可以用的那種……」

這也許不合理……就算他向莫莉道歉，佩兒多莉琪也不會再回來了。他知道他這樣的做法，只會對莫莉造成困擾而已。

「莫莉，我……」

雖然真要說起來，事情並不只是如此。但是一直到現在，他還沒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很猶豫，到底該不該就這樣把事情告訴莫莉。

然而，莫莉手裏的第二支菸，此時已被她折成兩段，不可能再拿起來抽了。

「……所以，他們會放棄佩兒多莉琪嗎？」

——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的。

「那孩子——」

「那孩子，來到這裏之後，大概過了三巡月又三天左右，纔開口願意說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所以，眼下只有絕望而已。

但是……不對，不只是那樣而已。

其實，現在應該要被人擁抱安慰的，應該是莫莉纔是。但他卻……

「當然可以。」

但是什麼呢？

莫莉如此說着，但這其實並不算回答了瑪利亞羅斯的疑慮。

瑪利亞羅斯深深地低下頭，把自己的額際頂在膝蓋上：

一開始……他就是想要好好地向莫莉說明。

菸灰落在瑪利亞羅斯面前，散落在地上。

「那個叫做焰的守護者帶他來的時候，她才九歲。她的眼睛……看起來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很晦暗，像是在強忍着什麼，一句話也不說。不過，在被守護者救出的當時，她的母親被殺，自己也被人賣掉，會有那種表情也是很自然的……」

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瑪利亞羅斯自己也是。

莫莉硬生生地停下手上將第二支菸遞上嘴邊的動作，也跟着改口：

然後，莫莉對着瑪利亞羅斯伸出了攤開的左手：

「只是，如果因爲感情用事而危及自己守護了二十幾年的組織，那豈不是太愚蠢了嗎？對手如果是SMC，就更應該要理解這一點——他們擄走佩兒多莉琪，要逼守護者出來談，目的是在刺探，所以守護者不該跟着他們的步調走。」

瑪利亞羅斯沒有抬起頭。

「我……」

「是啊！或許是因爲目睹了那些幫了她一把的守護者出手斬殺那些小混混的關係，她被震懾住了，於是便對我這麼說。我說我沒有那種東西，那孩子卻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把劍，在那裏揮啊揮的……甚至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說想要加入那些守護者。明明是個女孩子，身上總有傷口，我都爲她治療了無數次……就在這個過程當中，她的話慢慢變多了，人也變得開朗了不少。她總是笑着叫我媽媽、媽媽……不論我怎麼說，怎麼勸，她都沒有放棄練習劍術。結果就是——或許她真的有些才能，最後仍是通過了考試。聽說，那是非常嚴格的試練……然後，她成爲了一個守護者。」

莫莉嘆了一口氣，微微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你的錯。」

看着只剩下一小節的菸頭……莫莉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她便拉過那個放置在桌邊的茶杯。原則上，收容所內是禁菸的，就連莫莉的診療室也沒有菸灰缸，因此有時莫莉會把空的茶杯當作菸灰缸用……

「……對不起、我……」

「至於可能性……」

「我知道，貧民窟的孩子們已經告訴我了。昨天，那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不是幫你把那孩子帶回來了嗎？那小子似乎因此得到了不少的好處。之後，他也目擊了你被龍州人包圍、擄走的經過。原先他還猶豫要不要告訴我們，但就在今早，他來找我了。」

「可以請你把剛剛那些話詳細地告訴守護者們嗎？他們對這件事的瞭解，可能還不到這個程度。他們現在正把目標對準那些龍州人，但如果能夠聽到你這些話，說不定可以採取其它行動。」

「她要……一把劍嗎？」

「那是常有的事。」

照莫莉這樣說，秩序守護者也還沒找到佩兒多莉琪的所在。如果連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談有沒有救出來的問題了。假使SMC要拿佩兒多莉琪來交易什麼，可想而知，守護者們是不可能配合妥協的。

「收容所裏，有好幾個孩子加入了守護者的行列，也有好幾個人後來都沒能再回來。我沒辦法再喊他們的名字，也沒辦法再擁抱他們……這條街上，死亡原本就隨處可見。而且在成爲守護者後，她就不曾回來過了。雖然沒說出口，但我知道，她是要我當作她已經死了……那孩子的個性就是這樣，嘴上不說，老是以行動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