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ided-1 No No Blues

手鏡中的男人看上去頗爲成熟老練。

端詳了一下梳得整整齊齊還打了摩絲的頭髮。型兒還不錯。

他偷偷笑着將手鏡向下移了一截。沒問題，鼻毛都剪乾淨了，鬍子也剃光了。雖然原本就沒有多濃密，畢竟也算是半個魚類——纔怪呀白癡。把手放在嘴巴前哈出一口氣馬上聞一聞。超清爽的嘞，完全就是一股薄荷味。

衣服也很給勁兒。這可是那個最近正是火熱的品牌、艾菲魯姆那的修身款正裝，真是瀟灑得一塌糊塗，再配上比盧瑪裁剪精良的襯衫，還選了一條沉靜的深紫與金色相間的領帶。手錶雖然略顯花哨，但畢竟是馬克斯德·比利的高端產品，至於鞋子當然得是馬克賽爾·布朗。這一身委婉地表達着雖關注流行趨勢、卻又不與那些隨波逐流的狂蜂浪蝶同流合污的高雅氣度。香水則是以清爽爲主、略微帶有一絲香氣的愛爾凡·德·芬瑟。據相關雜誌記載，這款香水是庫拉那得歡樂街三千名女性投票選出的好感度第一位。強！無敵！連自己都要陶醉了呀，真的。

到底是該故意悠然地稍稍遲到半刻呢，還是該用準時抵達來表現自己的嚴謹呢，又或是該儘可能地早早出現以行動傳達自己熱切的心，在這三者之間迷茫不已，結果轉眼間，便已經十點五十五分，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五分鐘了。不遠處便是第五區鐵鎖休憩場公園正中央的大樹下——這個見面地點也不知該說是爛還是俗總之就是微妙得不行。引以爲傲的半魚眼呀不對什麼半魚就是普通的眼睛再說可要發火了。總之他的眼中，已經準確地映出了她的身姿。

他停下腳步將手指放在手腕處。

盯着手錶測量脈搏，得出的結果令他震驚。“……三百、五十？”

厲害不？不過這也太快了吧？會出人命啊。該不會死在這裏吧。鬼才要死啊。老子怎麼可能掛在這種地方。別東想西想的了。

接下來可是約會哇。

她的心中很是迷茫。都已經到了約定的地點，卻又迷茫起來，感覺有些奇怪。但她的心的確是止不住地搖擺，安定不下來。

爲什麼我要來啊。不，都已經約好了，怎麼能不來。雖然爲了完成任務，欺騙矇混的事也沒少做，但她希望至少在任務之外能夠誠實守信。

她很看重誠信。因爲她由衷敬愛——不、尊敬的第四代總長，雖然極爲嚴格，還有些冷血無情之處，但卻是個從根底裏誠實的人。

問題在於，爲什麼當初要做這個約定啊。

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個眼距偏大的吵鬧男人。

她所隸屬的組織中，男女比例是九比一。這麼多男人，性格和容貌自然千差萬別，但是像他那樣的，卻是從未見過。說話帶着濃重的地方口音倒是無可厚非，但是話也實在是太多了。着裝打扮也花哨得近乎離奇，光是看着就覺得眼痠。到底該說他太不慎重呢、還是性格直爽呢。也正因爲此，他才能當着我的面坦然地說出那種話吧。

——這可不是恭維話，阿尼亞醬真是可愛得一塌糊塗。

光是回想起來，臉上就好似要噴出火來。

她在那個時候，理應當場發火纔對。說什麼可愛，請您自重一點，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她雖然已經二十歲了，但長着一副童顏，因此外表看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些。外表特徵也是她的優勢，能夠利用的話就應該儘可能多加利用。她也研究過這方面的手段，並應用在實踐之中。也就是，她很擅長假扮成少女，喬裝起來，走在街上，經常會被人搭話。搭話的基本都是些與蘿莉控變態無異的醉漢。她是在艾爾甸出生長大的，因此倒也早就習慣了像他們這種下三濫的低劣行徑，對於向他們適當地獻些殷勤套取情報的伎倆也頗有心得。只是，果然心中還是非常厭惡，因此從沒有相信過那些人的甜言蜜語。

除這些人以外，還從沒有人用“可愛”這種話誇過自己。誇……？

——那話是當真的麼？

“因爲我喜歡阿尼亞醬呀。”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認真，“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老子已經安排妥了，雖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總之，玩的開心呀，哈哈。”

也許我是故意想要惹他討厭吧。只要他被惹怒然後自行回去，這場鬧劇就可以結束了。我是如此盼望的。

真的是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老子的確從這無盡的連敗中學到了些東西，當然這也沒什麼好驕傲的。

“您、您爲什麼知道這個。”

被甩過無數回。

“……爲什麼，要約我這種人出來。我是個很無趣的人。而我也自願這麼無趣下去。只要能夠成爲支持我團及我等之義的力量……”

“說的是呀。”他撓了一下脖子，“竟敢伸手碰阿尼亞醬，老子也想打他個落花流水。不過，今兒個難得約會一次，就別較真了吧？”

“嘛，這樣也好。只要阿尼亞醬你願意，老子就全力支持你呀。”

青年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事實，只得小聲嘟噥着罵人話，轉身快步離去了。看上去非常想要拔腿便跑，只是爲了面子強忍了下來。哦吼吼吼，還挺會逞能的嘛。

“非要乾的話，就交給老子幹。”他立起拇指指着自己，“和老子在一起的時候呀，只要是阿尼亞醬你說要幹啥，就等同於老子我也想幹啥呀。讓阿尼亞醬這麼可愛的姑娘去幹那種髒活，這可不符合老子的哲學呀。”

“我怎麼可能、可愛呀。”

“爲什麼……”她的眼睛，一瞬間上揚瞄了他一眼，“爲什麼要放了那個男的。這也太過隨便了，像那種無禮之人……”

我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噢噢——這話說得不錯吧？

爲什麼。

不過，他不是會打破約定的人。明明根本不瞭解他，她卻不知爲何在心中如此認定。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第五次的邀請則是‘隨便幹啥都好要不要一起玩？’

明明話說得那麼重，可他卻只是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似乎並沒有生氣。

“……搞、搞毛啊。你丫、想幹……”

既然如此，至少得讓阿尼亞醬開心起來。順便給老子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這就不錯了。

“咋了？不是麼？呀，不管怎樣，阿尼亞醬今兒可是休息呀，休息日就不要再死抱着秩序守護者那一套不放啦。”

“我！”她咬起嘴脣，“……我的身心都已全部奉獻給了秩序守護者。我就是這樣。就算是休息日，也不會改變。”

“唷吼吼。別小瞧老子的情報網，自然也是好好調查過的呀。”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喲。”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不小心這麼脫口而出。

“爲、爲毛我要、”

他歪着脖子撓起了頭。“……髮型也不行嗎。可能、是有點那啥、弄過頭了，想辦法定型來着……”

他看上去相當不悅。“‘偏偏非要’，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嘛。雖然不曉得你是怎麼看的，但老子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之前也說過吧，因爲阿尼亞醬你這麼可愛，所以才邀請你的嘛。如果真的就是不願意，那也沒轍，只好放棄嘍。反正老子都已經被甩過無數回了。”

“不識好歹啊。”他的雙手略微用力，擠出一個微笑，“老子我可是爲你着想纔跟你正兒八經商量的，還是怎麼着，你活得不耐煩了？嗯？”

所以完全沒有察覺到。

平日裏我努力不去想這件事。

這算什麼誇。

戀愛無法給人帶來虛榮，也並非是拿出去炫耀的戰利品。

“……我覺得，需要給那個男的一點教訓。我自己也可以辦到。”

“這家店，也不顯眼，和同伴們一起來也不錯吶。”

“爲什麼不行。”

潑出去的水已經無法收回了。於是她又仔細觀察了一遍他的衣服。的確很奇怪。雖然看得出來很高檔，但是，完全不適合他。

“約、約會什麼的……”

“別介。看在老子的份兒上，成不？趕緊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成不成？”

不禁讓人懷疑，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人類，莫非其實是什麼異界生物？如果真的是人類，又怎麼能毫不害臊地說出這麼一大串肉麻的話？何止肉麻，聽得皮膚都發痛了，簡直是一種拷問。

本是這麼打算的，卻被人搶先了。

結果，是在連衣裙上加了一件牛仔夾克，又戴了一頂帽子。因爲有些反感把腿露得太多，因此穿了底褲，包則是可以挎在肩上的手提包。還稍微化了下妝，爲了不被同伴們發現，一大早就從銀之城寨的宿舍中出來，直到剛纔爲止都在這裏晃來晃去打發時間。

哪裏不錯了！但是這也沒轍呀。

哼，管它的。反正，老子也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半魚人，能受歡迎才見鬼了。實際上不就是不受人待見麼。阿尼亞醬雖然接受了邀請，但看上去還是很困擾。

一直都很討厭自己這張小孩子一樣的臉，對於臉上難看的雀斑也無可奈何。看着副長那高挑纖細卻又胸部豐滿的身體時常會看得入迷，而自己的身體卻是可憐巴巴的。胸部近乎一馬平川，卻只有臀部一年一年變大。這樣下去，就連借童顏和幼兒體型喬裝偵查的優勢，也快要失去了。

然而心緒還是無法平靜。

想要看見她的笑容。

“行了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嗯？沒看人家覺得你很礙事麼？沒瞎的話就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嗯？”

“……莫非，您也知曉JMA的正式名稱？”

再後來，他的族也恢復了往常的編制，因此漸漸疏遠。

“看着很噁心。”如此說着，幾乎要哭了出來。我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呀。再怎麼說這也有些過分了，太過分了。

但是，憑着這種原因，難道就可以傷害他嗎。他又沒做錯什麼。

在大食小路上溜達了一會兒，正好在十二點整進入一家名叫“斯賓諾莎”的店喫午飯。雖稱不上有名氣，但不大的店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暖色調的裝修風格讓人心緒平靜。菜品既做得精緻，又帶着一種家常風味的質樸。稱不上是華麗，和那些名店的菜餚比起來顯得毫不起眼，但正是這一點難能可貴。

舉棋不定了一會兒之後，他決定從背後偷偷接近，輕輕地拍一下她的肩膀。

然而，她聽了之後依然羞得面色發紅。

因爲不論如何都無法對視。

的確是有些難過。當然啦，自己可是覺得挺好的呢，還挺有自信的呢，那可是專門找人剪的頭髮呀？真是心碎。Heartbreak。整個人都消沉了，感覺身心都碎了一地。不過，話雖如此、

“這衣服，真是奇怪。”

她轉過身來，眉頭緊皺。那個男的，恐怕沒有注意到。別看她那副樣子，其實也是秩序守護者的一員。而且，雖然是以收集情報爲主要任務的無名隊，但也好歹是個隊長。話說老子心中也是忿忿不平，你這癟三想對老子的女人幹啥玩意兒——不不不不才不是老子的女人呢。他慌忙跑上去，抓住青年人的雙肩扳了過來。

“是叫JMA吧？應該還沒解散？”

因爲一直都認爲自己沒有可愛之處。

他轉身面對着她。“呀，抱歉啦！都怪老子我來遲一步。”

那是個穿着在GENOCID被一舉消滅之後早就過時了的Revice衣裝，看上去很是輕薄的青年人。

在這方面她懂得不多。雖然有不少衣服，但都是喬裝時用的。平日裏都是穿着銀色軍團的正裝，沒有準備便服的必要。那些喬裝用的衣服大多都很孩子氣，不過也只能用心組合，儘可能地搭配得看上去正常一些了。

第三次的時候被邀請去喫飯，拒絕了。

雖然對話仍有些生硬，但她似乎對這種家常菜很是中意。

“白——”白癡嗎、差點就說出口來，還好及時忍住了。作爲爲義獻身之人，哪怕是在喬裝之中，我也不允許自己說出這種言辭。

一定是因爲腦中全是雜念。

於是只好承認，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的確感到開心。

“……是——哦。”

每當因抓捕GENOCID殘黨、第三代第四代交接、還有其他一些雜事而與他碰面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很熟絡的樣子上來搭話。

數次在街上擦肩而過，有兩次互相打了招呼。

但是，可愛這種話，反正肯定也只是那麼隨口一說，根本沒往心裏去。肯定，早就忘記自己說過那種話了。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爲什麼要穿這種衣服，真奇怪。”

“既然都知道……爲什麼、還要約我出來……我已經……”

到底失敗過多少次，早就懶得去數了。要對成功抱有期待反倒還比較難。

對着地面盯了一陣子。

“呀，這個不行。”

第四次他則說‘那麼去悶杯茶？’雖然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總之還是拒絕了。

“成。那就是因爲老子我喜歡。”

可愛、這種話。

也許，就是因爲腦中突然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所以才抱着一種想要補償他的動機，接受了他的邀請。

其實也早就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

“老子不是說了，是因爲可愛嗎。”

“噢噢，是嘛。呀，不管怎樣，先得那個啥、早上好哇。”

她從剛纔開始就緊盯着他的下巴看。

青年人張口結舌，身體一縮將他的雙手撥開。不，不對，是他故意鬆手了。

這話刺在心口，讓人如鯁在喉。我不是那個意思。

而且啊，話又說回來。這種話其實早就習慣了呀？什麼謾罵痛罵臭罵，對老子來說，當頭淋上一頓罵可是比洗澡還要稀鬆平常的呀？畢竟同伴之中有不少毒舌的傢伙，比如瑪利亞羅斯瑪利亞羅斯還有瑪利亞羅斯之類的。還有最近皮普也開始說話帶刺，而且刺刺都往脆弱的地方扎。

她不快地皺眉盯着他的臉。“還有頭髮！”

“守護優安·桑瑞斯總長（原副長）凜然眼鏡身姿協會。”

雖然不去考慮，卻會時而深切地感嘆。

她露出極爲複雜的表情，雖然難以看透，但其中困惑的成分應該是最多的。另外，還透着一絲後悔。

總覺得，她的那句話，比起針對他，倒更像是針對她自己。就算不是這樣，也得拿出點堅強男人的氣概。

就算跟他解釋，有任務、工作繁忙。但他一句‘總有歇着的時候吧’就將我的話堵了回來。真是個纏人的傢伙，是不是有什麼企圖，真是火大，爲什麼偏偏非要找我——如此向他質問。

她從昨天開始便坐立不安。應該穿什麼衣服好，應該怎麼打扮，腦子裏想的淨是這些事。

乾脆就別來了。

“噢噢……”他將襯衫扯到胸口，上下打量自己的全身，“不合適嗎？呀，也許吧。是穿衣服的人太土啦，嘎哈哈。不要怪罪衣服嘛。”

——我是不是做了壞事。

意識到自己在尋找他的身影，不禁感到有些害臊。

“……沒有、遲到。”她低頭看着手錶，臉色微紅，“還有三分鐘呢。”

“無所謂呀。非常想要搞好關係也不見得就是愛戀。而單相思也算是戀愛的一種。倒也不是吹噓，這種事老子早就習慣了。”

想要讓她總是喜笑顏開。

當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一個人才真正墜入愛河。

也許會被帶着四處閒逛購物之類的，事先本是這麼預想，實際上卻完全不同。

他一邊說着‘來嘛來嘛’、一邊將她引至北斗門附近。

再往前、該不會是要把我帶到他們族的休息所、那個動物園辦公室去吧。

想錯了。兩人踏入了北斗門旁邊、與城牆連成一體的某幢塔一樣的建築物中。四周有魔導兵在站崗，真的沒問題嗎。但是魔導兵未加阻攔，平安無事。於是兩人沿着樓梯向上，最終來到了城牆上方。

“風景還不錯吧。”他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風很大。

她右手按住帽子，左手則抵住連衣裙的下襬。“……是哦。”

銀之城寨的主塔也相當高，自然也可以眺望到很遠。下方那房屋鱗次櫛比的街道，便是她出生長大的艾爾甸。

早已看慣的景色，不知爲何如今望着卻覺得有些陌生。

“從市內的高樓上倒也能看。不過呀、”他轉過身指向後方。

“那邊就不同了，快看。”

她也回過頭來。

艾爾甸西北方矗立着一片雄偉的山脈。在市內向北望去，只能看見黑壓壓的輪廓，基本上淪爲了背景，難以注意到它的存在。

有如此攝人心魄的羣山存在於我們周圍，爲什麼這麼明顯的事實，人們卻意識不到呢。

“好大……”話音剛落便覺得有些羞恥。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是呀是呀！”他就像是要驅散她的羞恥心一樣，刻意大聲笑着，“老子我每次來看的時候也這麼想，真大，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呀。看到那麼大的山，就感覺很多事兒都變得無所謂，完全看開了。那些破事兒其實根本算不了啥，何必斤斤計較呢。而且——”

他指引着她向天空看去。

“不論在哪裏，抬頭望見的天都是一樣的吧。一來這裏，就會這麼想。那些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拼命的傢伙們，也是頭頂着這片天吶。還有，已經死了的，應該也在這天空的某處飄着呢。只要這麼一想，心情就好起來啦。”

走了五美迪爾左右，終於忍耐不住回頭望去。

他立即揮了一下手，轉過身去背對着她。

別多想了，不可能的。

“哎呀——”他一開始很慌亂，想要拍她的後背，手又懸在空中猶豫不決，最終只是遞來一條手帕。手帕這種東西我自己也有啊。本想拒絕，卻總覺得不太合適，於是便道了聲謝拿來用了。

心頭還有些發緊。

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制服，鬆了一口氣撲倒在牀上。

她不由得抬頭看着身旁的他。

他使自己笑容滿面。

不過，因爲他一直被關在王宮的深處，有關祖國的風土人情其實瞭解的並不多。對他來說，故鄉就是那一小片將他監禁起來的地方，擺在那裏的衆多古董珍玩，還有就是名叫約翰·莫洛的刻薄大叔的胸中學識，以及教導給他的人生哲學。

“那個，您的故鄉應該是伊茲魯哈王國吧。我記得，那個國家的左大臣似乎就叫約翰·莫洛這個名字……”

“平？”

“少保……？我越聽越糊塗了。”

她似乎有些困惑。

在路上，他隨口聊起了自己的故鄉。

“是哦。眼鏡這玩意兒，對於有的人來說是加分項哇。”

“啊。還沒跟你講過呢。老子是伊茲魯哈的王妃和當時的左大臣生的孩子。名義上，姑且也算是三王子呢。但是沒辦法，老子和那個左大臣先生實在是長得太像了哈，都是一副魚臉嘛，吶哈哈哈。”

隨後她深深地彎下腰去。以如此真誠的態度說出這番話，甚至連一絲妄加揣測的餘地都沒有留。他只得呆然受了這一謝。雖然幾乎要當場眩暈過去，但他是個男人，不，是個男子漢。

“不會發生什麼的。”

北斗門之後，則帶她去了一年前在黑市附近建起的遊樂場。不與賭博扯上關係，只是花上入場費和遊玩費，便能普通地遊玩一遭。這在艾爾甸是非常新奇的設施，最近也很火爆，只是因爲被龍州聯合控制着，作爲守護者的她就算想來也來不了吧。原本，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要來。

她，以及比她更爲年長、經歷過傷人、被傷、拋棄、被拋棄的女同胞們。

“卡塔力先生。我並不喜歡您。準確地講，暫且不論好惡，肯定沒有對您抱有任何戀愛情感。不過，今天真的過得很開心。這也是一種重要的經驗，在此對您表示感謝。”

至於飲料，詢問過後，她說自己不能喝酒。隨後便低下頭，興味盎然地閱讀菜單。尋了一個空隙突然伸手將菜單奪了過來。“——啊……”

膝蓋和腰，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真是個嚴厲的人。”

“沒那回事。之前不是講了嗎，那大叔可聰明瞭。大叔他心裏有數，他教我的那種思考方式，還有那種態度、或者說處世姿態，對老子來說都很重要呀。”

他離去的背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她立即把臉埋在枕頭裏。

她是秩序守護者情報部門的重要人物，各方面的情報不管有用沒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她瞭解並信賴情報的力量、習慣了利用情報達成目的。不過，他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對她隱瞞。

“因爲沒人教過老子該怎麼說謊嘛。”

“不、不用了。”她通紅着臉低下頭去，“……會胖。”

不會吧。

“堅持下去吧。”他堅定地斷言。

“反正走了這麼多路，沒事兒的。而且你也不胖呀。”

“是與您族裏的由莉卡小姐交往着的那位嗎。”

她蹲在地上，用手帕擦着眼角，仍止不住啜泣。

清澈的天空，突然顯得深刻濃重起來。

爲什麼會難過？

“噢噢，你很清楚嘛。真不愧是阿尼亞醬吶。就是那個約翰·莫洛呀。”

雖然被JMA的成員們戲弄了一番，但她心不在焉，連怎麼回應的都忘記了。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左大臣呢。不過也是名門出身，家境充裕，前途無量來着。就是因爲性格太惡劣所以被打發來做老子的文武少保這種閒職。嘛，其實說白了就是在監視老子罷了。”

望見環狀路另一側的銀之城寨時，她停下腳步。“到這裏就可以了。”

“各種意義來說，那個大叔都挺有本事的。頭腦聰明，懂的那麼多，卻又謊話連篇。老子我也曾覺得，這人性格到底是有多惡劣呀。不過如今想來，說不定他只是臉皮太薄。只是說不定啦。那個大叔一遍又一遍對老子說：不要去期待、不要去追求、不要去盼望、更不要惋惜。想要什麼就憑自己的力量牢牢抓在手裏，悶着不說誰都不會疼愛你。至於等着誰來保護你，更是想得美。別想着守成，力盡之前，都一個勁兒地向前衝呀——大概就是這種話。”

“噢噢。”仔細一看，菜單正翻在帕菲和冰淇淋的頁面，“甜點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想喫啥的話，等下去點不就好了，或者現在就點也成呀。”

她沉默不語了一陣子。

“……您在說什麼啊？”她愣了一下，呆滯的表情也很討人喜歡。

即便這樣也沒打算說謊。應該說，老子的腦子還沒好使到能夠說謊的地步。如果會說謊，估計也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的人生。周圍人都清楚，老子就是個天生的白癡。所以就算有心也無從做起呀，真的是沒辦法。

他癱坐在地，馬上又試着爬起來。

他直到街角爲止都走得慢悠悠的，剛一拐過去，便想要趕快逃離，可腿根本邁不動。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可當她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的時候，仍不禁哭了出來。

他輕輕地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

爲什麼，胸口會這麼疼呀。

要是和午飯一樣去大食小路就太無趣了，於是來到了本忒咖啡附近一家名叫“艾爾梅洛”的咖啡餐廳，點了那裏的招牌奶汁烤菜。

“……真是個、溫柔的人。”

“……在我們這裏，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優安大人愛着琺琉副長。恐怕，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

這、這還真是讓老子我也嚇了一跳哇。根本就沒有期待過呀。說實話，本以爲和女孩子約了會，就會不滿足地產生新的願望，實際上，出乎預料地、倒也沒那麼——當然，如果能喜歡上老子自然更好啦。不過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露出笑容，希望她玩得開心。難道，正是因爲這樣才反而效果拔羣——

她抬起頭，不閃不避地注視着他。

“……沒事。這點小事兒算啥。反正還會見面的。都成了好朋友嘛。真的、真的……能對老子笑一笑就很好了。這就夠啦。老子我……真的好喜歡阿尼亞醬吶。這才一天，就喜歡得不得了。這樣的話……至少你也多笑笑啊。這樣老子我也開心啊……就算有點胸悶，但還是很開心啊……”

“老子倒是希望能撬開這腦子，把裏面的東西全掏出來給你看吶。”

我雖不認識生我的雙親、在第六區養育我長大的託利爺爺也去世了，但並非孤單一人。

“是呀，就是王子。不對，應該說是前王子呀。現在老子只是卡塔力嘍。”

她還在，似乎注視着他的背影。

然後總算開口、低聲嘟噥道：“……真是不可思議。非常難以置信，但卻不像是在說謊。”

離開遊樂場回到第五區，已經到了喫晚飯也不算太早的時間。

這都是因爲做了不習慣的事、導致太累了的緣故吧。

因此我才能站在這裏。

“沒、沒什麼。剛纔那句當我沒說。”

“自言自語罷啦。”

老子明白，太過勉強了，裝帥裝過頭了。像老子這種天生的帥哥，又何必要去裝呢。這下子也許就被人家看穿了。這貨怎麼搞的這麼拼命地做無用功白癡嗎——就算被人家這麼想，也沒轍呀。

但她將眼淚忍了回去。這件事應該已經克服了，這感情肯定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一點早就明白。

總算在掉妝之前回到了銀之城寨。

“說定了噢！”

“話雖如此，不過飛燕這傢伙人還不錯。”

活着的人、已死的人，衆多人們支持着我。

說起來，還在主塔的樓梯上遇見了總長。不過這也是事後纔想起來的。

“那一位是很直率的……雖然總是掛着一幅兇面孔，但其實很懂得體諒別人。從來沒有誇耀過自己的武勇，但真的很強。而且、還很執着……”

又一次差點哭出來。

“老子雖然不是很瞭解，但知道他是條漢子。”

“是麼。”他也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她，“今天真是謝謝啦，挺開心的。”

因爲對方是個誠實的人，所以自己也必須坦誠相待纔行，不該讓對方抱有無謂的期待。

他繼續向前，儘可能地讓步伐顯得悠然自得。雖然心底裏明白這不過是故作堅強罷了，不過，所謂的男子漢，就是不論受到多少挫折，都要故作堅強吶。

“這種事可說不好……”

“咦……等、稍微等等……？左大臣……哎？”

正是因爲明白，心才如此躁動不已。

過了三秒左右，才展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好。”

逝去的同志們，也許就在天上看着我。

她點了點頭，淚水簌簌滾落。

她舉起右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揮，最後還是放棄了。

“是嘛！呀，這樣就好哇！只要過得開心就好呀！這是最重要的！對啦，別嫌老子我不吸取教訓呀！以後有空的話，能再一起出來就好了哇！老子也是那個、你看、就是那啥，做朋友也可以的，看起來有點像是男朋友的那種、老子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那一類、就是說！總可以做個好朋友吧！你要是能把老子當朋友看，老子也算是輕鬆一些、呀，總而言之，下回再出來玩唄！”

走出店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因此打算將她送至銀之城寨附近。

“……曾經是、王子嗎。”

“……因爲太平所以顯不出來胖而已。”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

“拜拜！多謝啦！”

這莫非是有希望。

我的話肯定讓他很受傷。

終於控制住眼淚的時候，嘴巴卻擅自動了起來：“……我一直都對副長——現在應該是總長了、對優安大人——我用這種稱呼，也許在你們看來很可笑、總之，我一直都很憧憬他。最初，只是覺得他帶着眼鏡的臉非常好看。”

不過，我覺得必須得說清楚纔對。

這就已經足夠了，已經非常滿足了。他也能發自內心地笑一次了。

對於爲義獻上人生的她們而言，也許這纔是青春最合適的形式。

之後直到她停止哭泣爲止，都只是默默地陪在身邊。

“這裏好亂。”她壓低聲音說，恐怕是因爲顧忌着龍州聯合，“若是發現了奇怪的動靜，就當即……”

“我也是。”她雖低着頭，卻能看見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能堅持下來總是好的。”

實際上，她也的確沒有什麼興致，因此稍微發揮了一點強硬。她一開始似乎並不開心，不過當開始玩套環遊戲之類的競技項目時，卻又展現出了不服輸的一面。於是他也立即認真了起來，因此竟把小小的遊戲玩得帶了一絲決勝負的意味。比到一半，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兩人都笑了。

奶汁烤菜很好喫，她看上去也很滿足。對着巧克力帕菲自暴自棄一般狼吞虎嚥的模樣，更是可愛得難以形容。

不過卻很難過。

我、沒有戀愛。

怎麼、可能。

不過，當抬頭看見夜空的時候，不禁會想到。

他如今也處在這片夜空之下。

這件理所當然的事，卻不知爲何觸動着她的心房。

“……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她並沒有得出答案。

答案想必只有天空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