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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1萬 字
在顯示06/15/0094日期的旁邊,格林尼治標準時間上午七點二十八分的時間顯示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07:28:52、53、54……就是這兒。「停」,隨着一聲令下秒鐘不動了,顯示屏上的畫面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充斥在昏暗空間裏的顯示器光芒閃個不停,將各司其職的一男一女的面孔照得像幽靈一般。屏幕上所顯示的,是克拉普級巡洋艦標準的艦橋情景。顯示時間的反射式電視放映機的側面浮現出「UNKAI-B2」的字樣,這表示這個畫面來自於巡洋艦「雲海」艦橋所設置的第二監視攝像機。畫面略顯粗糙,不過各崗位上的人員表情清晰可見,從這個角度還可以清楚地看到位於深處的艦長席的情況。接到通訊員來電的報告,艦長伸手拿起了聽筒——不過,畫面中的神態卻並不正常。他那用手遮住聽筒話筒,並將肩膀聳起說話的神情,跟丈夫當着妻子面接聽外遇打電話的狼狽相如出一轍。
雖說這也是作繭自縛,不過這段被髮往艦隊司令部的最後的影像記錄實在是太不堪了。怎麼能讓死者的遺屬看……這樣想着,布萊德·諾亞的視線離開了已經反覆看過多遍的影像,「你應該還記得吧?」他轉過身去問道。在這間一眼就能看出是病房的獨間裏,一個躺在牀上的年輕男子正用驚恐的目光看着他。
「這是六天前,『雲海』遭到襲擊之前的畫面。你當時也在這個艦橋當班,艦長接到通訊的時候你就在他背後,應該可以聽到他所說的話。」
儘管被艦長席所遮擋看不到,但從崗位配置表來看這名男子——馬奇奧·富爾奇伍長,從上午七點起在艦橋當班,負責爲艦長傳令。就在這時平靜的航海畫面陡然而變,影像中出現的正是這個現在多處骨折和燒傷,全身被繃帶包裹躺在病榻上的馬奇奧伍長,但他刻意將視線避開畫面的神情顯然不是因疲勞所致。
這幫人都全收了好處了嗎?布萊德強忍着想咂舌的衝動,以強硬的語氣繼續說道,「『「格拉納達」調配總部發來急電』,記錄顯示當時通訊員是這麼說的。」
「但電話接起之後,就聽不見艦長的聲音了。正如前面所說的,他說話的時候用手擋在嘴邊,聲音又很輕。」用手指着帶進病房的小型顯示屏,布萊德注視着馬奇奧的雙眼。「這不是艦上指揮官在執行公務時所應有的舉動,通訊對象對他來說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人物吧。隨後新吉恩的襲擊就開始了,你不認爲這其中可能存在某種關聯嗎?」
馬奇奧把頭轉向一邊去,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與在房間一角倚牆而立的金·高尤中尉交換了一個眼神,並嘆了口氣的布萊德拉過牀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要是通話記錄還保留着倒還好,不過通訊對象一開始使用的就是指揮官專用的機密線路。你知道的,當失去艦船的時候機密線路的記錄會被立刻刪除。這也是爲了防止機密信息落入敵手。換句話,現在只有你知道艦長曾經和誰說過些什麼。」
纏着繃帶的馬奇奧雙拳緊握,將他內心的緊張表現得一覽無遺。「生還的『雲海』船員,包括你在內只有五個人。」布萊德步步緊逼。
「要不是離開了艦橋的話,你也活不成吧。告訴我,艦長都說了些什麼。能弄清楚這些,那這次事件的真相或許就水落石出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
馬奇奧的聲音幾乎可以用聲若細蚊來形容。布萊德朝病牀俯下身去,死死地盯着那雙始終在逃避的眼睛。
「我結束當班離開艦橋之後警報就響了……下令準備戰鬥之後的事,我記不清了。只記得指揮系統變得很混亂,到處都能聽到憤怒的叫喊聲。……夏亞」
聽到喃喃自語的最後那個詞,靠在牆上的金中尉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布萊德望着這個從氣色上看大概只有三十歲不到的女性軍官,用眼神向她詢問道「錄音了嗎?」,在得到金輕輕點頭的確認之後視線再度回到馬奇奧身上。
「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紅色的機動戰士,夏亞再世……。就是在這之後,敵人的攻擊突然變得猛烈起來。艦體遭到直接命中,還有人呼喊說敵機進入了MS甲板,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在第二通訊室,對外面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但是,我記得在外圍顯示器中看到過一架紅色的『基拉·德卡』。隨後,又有一架紫色的……。就是那兩架,讓我方機體全軍覆沒。各部門的聯絡一個接一箇中斷,耳中能聽到的只有慘叫般的損傷報告……」
不知是不是因爲回想起了當時的恐怖情景,馬奇奧雙手抱頭,聳起不斷顫動的肩膀。插在他身上的輸液管被拉緊,發出碰擦的聲音。
「下達了全體人員棄艦部署之後,我就趕往了最近的救生艙。剛剛乘入五人就發生了爆炸,大概是自動射出裝置被啓動了吧,之後的事我就……。不過,從救生艙中的顯示屏裏我並沒有看到紅色機動戰士。倒是有一架從未見過的白色機動戰士正望着爆炸的火光,我知道那是『雲海』沉了。那架白色機動戰士一定是新吉恩的新型機吧,不過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搞不懂,所有發生的一切全都想不明白。什麼指揮系統的混亂、夏亞的亡靈,我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都跟我——」
「看來你沒聽清問題啊。」
布萊德打斷了他。微微睜開眼睛的馬奇奧,終於將目光轉向了這邊。
(不要受他蠱惑!新吉恩的襲擊是事實。以自己的頭腦來判斷!)
「不過,艦長的神情看起來很慌張。我當時還以爲是不是在跟高層人物對話,或者是這艘船上出了叛徒之類……」
「是啊。找不出其他詞來形容了……。『新安州』出現僅數分鐘,雲海部隊及拉·德爾斯部隊的機動戰士就全軍覆沒。連卡洛斯和達科塔隊長所乘坐的『全裝型傑剛』也……」
(撐不下去了!撤退!)
「要是讓情報局知道我們掌握着這段記錄,他們會不惜一切手段將它銷燬掉的。跟那幫人正面對上的話就麻煩了。要讓他們還覺得我們成不了什麼氣候,保持只對我們加以干擾的狀態纔是最理想的。」
沒等她說完,布萊德直視着金的眼睛說道。「這次的密謀牽涉到軍方及阿納海姆的高層。無論是哪一方,只要找到能證明他們與這次密謀有關的材料,就可以以此爲籌碼讓他們接受我們的條件。」
突然殺入混戰的紅色機動戰士。在畫面中只不過是一顆被標記爲「UNKNOWN-9」的光點,但經過光學修正的放大照片中能夠清楚地看到它的造型。手上拿着加了袖飾的紅色「基拉·德卡」的照片,想將它與畫面上紅色光點聯繫起來的布萊德卻怎麼也不能得出一個具體的印象,只好將照片丟在桌上。金把一杯泡好的咖啡放在照片旁,「不管聽幾遍都覺得很像啊。」她看着畫面說道。
(怎、怎麼回事!?有一架敵機,又折回來了!)
(被擊落了!是托克敏的「基拉·德卡」。)
(他想幹什麼!?對空防禦!給我接通「格拉納達」的線路!)
看到她說話時眼中還閃爍着少女般的光芒,布萊德不禁嘆了口氣。接到「雲海」的逃生艙被回收的報告後,趕赴Side 2所屬的殖民衛星「巴登」已經三天了。原本打算拋出隆德·貝爾司令的頭銜請當地駐軍的調查隊提供配合,結果換來的除了無能爲力的推諉外就只有這間辦公室和金中尉了。名義上稱爲調查隊,不過其工作也只是以訓練中的事故或內部的非法行爲——升遷考試的作弊或軍營中的盜竊——爲主要調查對象,因此在性質與職能上他們和參謀總部直轄的中央情報局都有所不同。金是從其他部門剛調過來的新人,從這樣的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基地司令不想和事件扯上關係的考量,但也許是金本人並未意識到這是在破鍋配破蓋的緣故吧,積極主動地配合工作這一點倒讓布萊德頗爲滿意。
敏捷地穿過光束所形成的火線,「UNKNOWN-9」的光點與代表「雲海」的光點重合在了一起。敵機侵入了艦內——馬奇奧伍長透過無線電所聽到的情報,指的就是這個瞬間吧。在以紫色機體爲首的自軍掩護下,紅色「基拉·德卡」筆直地朝「雲海」接近,並侵入了該艦的MS甲板。「是不是夏亞的亡靈我不知道,不過他在這裏就放棄了自己的機體。」布萊德補充道,並將那張看上去很像過去紅色彗星座機的放大照片給金看。
(機動戰士部隊各機,卡洛斯上尉的話毫無事實根據。他是與雲海部隊隊長同謀,並私自帶走「全裝型傑剛」的反叛者。你們即刻回到所屬分隊的指揮。)
艦長髮出慘叫,幾乎同時「雲海」被巨大的爆炸火光所包圍。光團劇烈膨脹之後又立即消失,真空中冷卻的蒼白色煙霧混雜着「雲海」的碎片一起在虛空中漂流。「新安州」的光點穿過這團殘骸,毫不猶豫地向「拉·德爾斯」的光點衝去。
用什麼、以及怎麼樣去扳倒就沒必要說明了。「……我真的,記不太清了。」用牙齒咬着嘴脣,雙眼緊閉的馬奇奧仍有所遲疑地開口了。
隨着敵我雙方尖叫的此起彼伏,爆炸的火光也接續不斷地亮起。「一邊倒……」金自言自語道,布萊德沒有提出異議,只是從「新安州」肆虐的戰場上背過臉去。
「情報局想故意歪曲事實的真相。『雲海』上乘有非正規的船員,就是那個名叫卡洛斯·克雷格的上尉。根據情報局的調查,卡洛斯上尉是新吉恩的內線,在這次的搶奪事件中負責內應。是卡洛斯上尉擾亂了『雲海』的指揮系統,將新吉恩引入艦內。導致了運輸物資被奪走,進而爲了毀滅證據讓戰艦被擊沉。」
「你有聽過夏亞·阿茲納布本人的聲音嗎?」
「直到今年初開始重組之前,『拉·德爾斯』還是隆德·貝爾麾下的艦艇。我打出有權知道過去部下的死因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介入調查,別說是情報局了,連軍方高層也會戰戰兢兢吧。因爲光是聽這個記錄,就能知道這次事件無疑是軍商勾結上演的一場鬧劇。」
(輪機被擊中!)
「夏亞的亡靈,被稱爲『上校』的神祕機師。雖然難以置信,但聲音竟然相似到這種程度,真讓人莫名地恐懼啊。」
最後的火光亮起,等它漸漸消失之後,布萊德再度將視線回到顯示器上。代表聯邦軍機體的光點已經消失殆盡,畫面上只剩下緩緩匯合到一處的新吉恩機體的光點。失去了所有艦載機的「雲海」及「拉·德爾斯」的光點,就像是在無奈地看着他們撤離戰場一般。
(這樣的東西,可一定要搞到手啊。)
「這個嘛,當年『甘泉』的崛起宣言曾向全球轉播過。聲紋分析也證實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概率爲同一人。」
「至於卡洛斯上尉,已經在我們殖民衛星的海關發佈通緝了。一但發現就立刻控制下來。發令方是軍方的警務局,不過那也是中央情報局的幌子吧。因爲這些通緝令是在事件發生的四天前發佈的。」
(全隊,以特務「傑剛」爲目標!對它集中攻擊!)
(紅色的機動戰士,注意紅色的機動戰士!它是……啊!?)
(敵人又有增援了!我們被出賣了!)
「你們這樣刺激患者讓我很爲難啊,今天就請回吧。」
若非算計到這一步,也不敢讓金介入到這種地步。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連她也陷入危險的事態。布萊德站起身,沒等金提出異議繼續說道。
不過,加工到這種地步已經讓影像失去了作爲證據的效力,充其量只能作爲參考。離開醫院一小時之後,回到那間狹小的辦公室,端坐於終端機前的布萊德專心致志地核對着馬奇奧伍長的證詞及影像資料。探測到新吉恩機體接近之後的幾分鐘,首先是S001「全裝型傑剛」從「雲海」的MS甲板上離艦,一邊牽制新吉恩的機體一邊開始號召僚機。因出現計劃外的迎擊行動而陣腳大亂的新吉恩士兵的聲音,也清晰地記錄在了錄音中。
將對視了沒多久的視線再次挪開,馬奇奧再度沉默。果然是收了好處了吧。「『雲海』上的所見所聞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哪怕說一個字你的下半生就完了。真是老套的威脅啊。」說着,布萊德用眼角瞥着馬奇奧那張慘白的臉,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戰鬥結束了。由於卡洛斯上尉的介入出現了預料之外的發展,不過『帶袖』卻成功地得到了『貨物』。接下來只要帶着它返回就算大功告成了,但這時又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
他沒有說謊。若不是僥倖事先得到了記錄,根本就不可能查到這次事件和自己有關。馬奇奧的眼睛不由得一動,立刻又轉向他處。「你的心情我明白。」站在他牀頭的布萊德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
「根據我們推測,對方是民間人士。而且那個男人就是這次事件主謀的可能性相當高。只要得到你的證詞,就能扳倒他。」
頑固地轉向一邊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左右不定。「告訴我,艦長在和誰說話。」布萊德加強了語氣。
「雲海」以及「拉·德爾斯」的機動戰士部隊,請即刻應戰。這場襲擊是部分軍方幹部與阿納海姆公司共同策劃的一場陰謀。重複,這場襲擊是策劃好的陰謀。以艦長爲首的幹部級船員全都無意應戰,所以千萬不要聽從艦橋的命令系統,請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本艦隊的運輸任務能否完成,就看各位官兵你們的行動了!)
「那也不能作爲依據。處理聲音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別放棄!他還來不及習慣機體,堅持住!)
(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說敵機不會出來……哇!?)
「你這是在恭維我嗎?」
「名字……」
「而且,就算我們把記錄公開,也未必會被調查委員會所採信。畢竟我們的對手是與國家本身劃等號的人啊。對抗連法律都能自由裁度的對手,強調法庭辯論中的證據鏈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知道,我記不得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是記憶消失了一樣……」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是最好別把情報局的口頭約定太當回事。他們可是最會睜眼說瞎話的人種啊。」
(一派胡言!趕快給我中止戰鬥!)
不僅能仔細閱讀調查資料,將船員的問訊記錄根據項目進行適當的分類,如果基地的配合力度變消極的話她還會去找上司理論。說不清她這是出於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基地司令的反感,還是受純粹的正義感所驅動,只能說僅僅是「那個布萊德」司令就足以讓她無法靜下心來。「要是這種名聲對那個醫生也能起作用就好了。」布萊德將視線轉向別處,略帶自嘲地說道。
「但是,這與我們隆德·貝爾的調查結果產生了矛盾。據我們調查,卡洛斯上尉是想要阻止新吉恩搶奪物資,偷偷登上『雲海』也是因爲他事先獲悉了襲擊計劃。他在機動戰士部隊的隊長,達科塔上尉的幫助下乘上『雲海』,襲擊發生之後又與他一同出擊。由於達科塔隊長的機體,試作『全裝型傑剛』爲復座式駕駛艙,所以可以由一人進行駕駛,一人負責向僚機喊話。」
布萊德抓住他被繃帶所覆蓋的肩膀,不讓他的視線有機會逃走。正當瑪奇奧顫抖的雙脣快要說出什麼的剎那,開門的聲音打破了緊張到極點的氣氛。「就到此爲止吧,布萊德上校。」緊接着傳來這裝模作樣的說話聲,布萊德實在忍不住咂了一下舌。
「我也有同感,不過迴歸原點可以帶來士氣的提升。這些帶袖的機動戰士,會成爲新吉恩重生的象徵吧。如果他被認爲是夏亞再世的話,那想必是個非常難對付的敵人……但問題在於那之後。」
(冷靜,那絕不可能是夏亞。他已經死了,和「阿克西斯」一起燒成灰了……)
(軍方和阿納海姆公司希望這種緊張狀態繼續維持下去,所以才爲新吉恩大開方便之門,策劃了這場陰謀。然而,卻有那麼多人爲此喪命。)
扔下這句話作爲唯一的反擊,兩人走出了病房。馬奇奧似乎有話想說的臉,也被醫生肥胖的身體擋住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談條件。」
「你並不是害怕威脅。而是擔心自己的證詞,會有損全艦的名譽對吧?的確,對船員來說這樣的事實非常難以接受。然而只要真相一天不浮出水面,那些死去的人就無法瞑目。」
「新吉恩襲擊開始的最初,『雲海』的艦長沒有下令機動戰士部隊出擊。雖然他的理由是剛剛收到艦隊司令部的通告,正在對所有機體進行系統檢查,但這與事實情況有出入。襲擊發生的時候,『雲海』所有的艦載機全都處於可出動的狀態。受到達科塔少校的命令,系統檢查開始的時間被推遲了。」
(我是雲海部隊的隊長。卡洛斯上尉的話是可信的。擊退新吉恩,他們的計劃被打亂一定會出現混亂!)
發生劇烈震動的「全裝型傑剛」駕駛艙中,卡洛斯拼命叫喊的聲音融入了嘈雜的無線電。布萊德從一疊資料裏找出了那張新光點的放大照片。
(開槍了!那架特務機是真的在攻擊!)
隨着兩位艦長顫抖的聲音,「雲海」展開了對空炮火的火線。在無法使用雷達的米諾夫斯基粒子海洋中,艦艇的炮火想要捕捉到機動戰士是相當困難的。輻射向四面八方的火線也顯得徒勞無力,「雲海」的光點上不斷地重疊了爆炸所產生的火光。
「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希望你能讓我們繼續進行問訊。」
按動顯示器的觸摸面板,靜止的影像繼續播放。紅色的「基拉·德卡」出現之後情況再度陷入混亂,(好快……!)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感嘆聲迴響在辦公室的牆壁上。
說話的是在這所軍醫院就職的醫生。牀頭顯示生命體徵的屏幕並無異常,也沒有發生什麼突發情況需要他趕來,恐怕是他一直都在門外偷聽吧。與金交換了一下眼色之後,布萊德走到這個大腹便便的醫生面前,「他已經遞交了轉到『馮·布朗』醫院的轉院申請。」他以難掩內心不快的聲音說。
(冷靜點!只要登上「雲海」就可以了!)
「當然不是。光是能像這樣和您一起共事就讓我萬分感動了。那艘『白色要塞』的指揮官居然就在我面前……要是讓我弟弟知道了,他一定會想飛過來跟您見面的。」
這臺塗裝幾乎爲白色的淺灰色機體,有着聯邦軍機體典型的直線體形,但同時全身又大量採用了象徵吉恩主義傳統的曲線。從背部宛如翅膀般伸展開的大型推進裝置,也以曲線來構成其輪廓,無不帶給人生物的印象——誇張一點,說它像張開翅膀的天使也不爲過。據瞭解機動戰士的人表示,這看上去就是一架會讓人聯想到感應框架應用機的始祖,即夏亞最後的座機MSN-04「沙扎比」的機體,不過這究竟是不是開發團隊刻意爲之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架酷似夏亞最後座機的機動戰士,已經被夏亞的亡靈搶走了——
「司令您曾經和夏亞正面交鋒過,應該能分辨得比機器更爲準確。」
一定是想起先前醫院裏的事了吧,「果然是情報局在搗鬼嗎?」金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是啊,那幫人真是無孔不入。「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此輕鬆回答的布萊德,同時呷了一口令他感到苦澀的咖啡。
「好好回憶一下。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
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的聲音,震顫着終端機的擴音器,並回響在這間小得連雜房都不如的辦公室裏。廢品回收船是碰巧才接收到這些通訊聲音的,而且由於處在米諾夫斯基粒子的環境下音質非常糟糕,一開始還完全聽不清是誰在說話、說些什麼,但隨着不斷地修正總算達到了可以聽清的水平。顯示器中的影像也一樣,將廢品回收船外圍監視攝像機所捕捉到的望遠影像經過CG處理,並放大、加工到能分辨艦艇及各架機動戰士位置關係的程度。與聲音同步之後,至少能最低限度地俯瞰到當時的戰鬥狀況。
「雲海」的艦長、卡洛斯、達科塔隊長。隨着三方立場各不相同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互相交錯的米加粒子光軸也愈發猛烈。再往後一些嗎?布萊德再一次快進影像,又跳過了一分鐘後恢復了正常播放。
(擊落它!區區一架機動戰士……)
(不要把「貨物」交給新吉恩。要是落入他們手中的話,戰鬥力的平衡就會被打破,戰爭將再次爆發!)
「那我們該怎麼——」
即使是隻有光點在閃爍的影像,配合上通訊聲音也能夠把握現場大致的情況。被擊落的是一個叫什麼托克敏的士兵的機體吧。在第二次新吉恩戰爭,即「夏亞的叛亂」中佔據新吉恩主力地位的「基拉·德卡」。這原本是一款繼承了過去「扎古」造型的墨綠色機體,但也並非每一架都是相同顏色。其中最爲活躍的一架不僅被塗成了華麗的紫色,而且還是攜帶着大型揹包及巨大遠距離炮的重裝型。不知道算不算是微調的一部分,包括其它「基拉·德卡」在內這些機體的手腕處都有吉恩標誌的浮雕,看起來就像是在衣袖上加了一截裝飾一樣,但與他們相對峙的聯邦軍機師恐怕無暇注意這些吧。繼拉·德爾斯部隊的機動戰士率先離艦之後,雲海部隊中響應號召的「傑剛」也加入了戰鬥,敵我雙方攪成一團的戰鬥進一步地擴大。布萊德輕觸快進的圖標,跳過兩分鐘之後再次恢復正常的播放。
背對着那些重新列隊的新吉恩機體,「新安州」的光點突然改變方向朝「雲海」衝去。相對於體積龐大加速頗費時間的巡洋艦,「新安州」的速度簡直超乎尋常。沿着之字形的軌道,那個點光迅速地追上了「雲海」。
影像快進了兩分鐘左右,再次正常播放。有一個新的光點從代表「雲海」的光點上離開,眨眼間便飛出了畫面之外。超出紅色「基拉·德卡」一倍的速度,不管怎麼左右晃動攝像機,就是沒辦法捕捉到那個新的光點。啪地一下綻放出爆炸的光團,(「貨物」被搶走了,「新安州」被搶走了!)絕望的叫聲頓時順着無線電傳向四方。
「儘管如此,『雲海』的艦長仍然不讓機動戰士部隊出動……。生還船員的證詞,至少能夠證明存在同謀。問題就在於——」
(我們的機動力根本趕不上!)
「卡洛斯上尉。情報局的見解是,他非法登艦,擾亂艦內的指揮系統,阻礙了艦長命令的傳達,同樣身處當時環境的船員所提供的證詞還不足以推翻這點。」
「紅色『基拉·德卡』……而且還帶有袖飾。吉恩的品味真噁心啊。」
「他當時在喊些什麼,身在通訊室裏的你應該是知道的吧?事實上,我們也知道。當時附近經過的廢品回收船,碰巧收到了那些通訊信息,還留下了錄音記錄。這情報局還不知道呢。」
「我問的是戰鬥發生之前。艦在和誰說話——」
一個冰冷的聲音唐突地插了進來,戰場的氣氛頓時改變,這種變化不是一句不諧調感就足以表達的。布萊德立刻將畫面靜止,凝視着那顆勉強停留在圖像中的代表新吉恩機體的光點。
態度相當強橫,「好了,要我叫保安嗎?」從醫生白大褂上散發出的消毒藥水氣味中,隱隱地夾雜着一股更爲濃烈的被收買的味道。能買通患者,就能買通醫生嗎?「好吧,這裏醫生說了算。」對自己已經被完全盯上一事作出反省,布萊德用眼色告訴金,走吧。
金抽去手中文件的裝訂,將通緝令的打印件遞給布萊德。「情報局從以前就一直在追查卡洛斯上尉的下落,以防止叛離組織的他對交易造成影響。這能夠作爲揭露情報局欺瞞的材料嗎?」
「是情報局的人教你這麼說的嗎?」
(把它打下來!那是感應框架的實驗機,絕不能讓他們帶走……!)
朝映着靜止影像的顯示器揚起下巴,鬆了鬆制服的立領。金臉上依舊帶着緊張的神色點了點頭。
(太快了……!)
布萊德站住腳步,看着馬奇奧毫無血色的臉。這令馬奇奧的面部微微抽搐。
機動戰士光束步槍所射出的米加粒子子彈,在宇宙的黑暗中劃出了粉色的光軸。而在交錯的光軸中被直接命中的新吉恩機體接二連三地發生爆炸,在顯示器上膨脹成指尖大小的光團。
(……聽得到嗎?我是隸屬「雲海」的S001「全裝型傑剛」。中央情報局的卡洛斯上尉正搭乘本機。
(艦長,他說的是真的嗎!?)
用急躁的眼光注視着顯示器,金說道。如果能還原到加工前的狀態,那這段錄像和錄音就能作爲有力的證據。「這是最後的手段。」布萊德答道。
一邊故意將軍靴扭得咕吱咕吱作響,一邊在病牀周圍緩緩踱步。馬奇奧顫抖的眼神仍然朝着毫不相關的地方。
「這個我管不着。我只是站在一個醫生的立場上,不能再允許你們繼續審問。」
「那,還是隻能公開這段通訊錄音吧——」
「『新安州』。開發代號爲原石01。這就是『雲海』所運送的『貨物』,也是這次密謀中聯邦想轉讓給新吉恩的機動戰士。夏亞的亡靈,毫無疑問那傢伙換乘了這臺機體。」
「名字呢?艦長沒提對方的名字嗎?」
(「上校」去哪兒了!?)
「難啊。卡洛斯已經被認定爲新吉恩的內奸了,只要以此作爲對他通緝的理由,眼下就很難作爲反證材料。」
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喉嚨,感受到指尖傳來光滑觸感的同時,布萊德將另一隻手伸向咖啡。「但是……」話一出口的瞬間,金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啊,不,說得有道理啊。」她慌忙站直了身姿。
(哇啊,來了!)
「好厲害……」
「明明直接返回就可以了,還特地折回來擊沉兩艘克拉普級。好反常的行爲。」
沒必要再次確認「拉·德爾斯」沉沒的畫面。布萊德將影像暫停,伸手揉了揉迷濛的內眼角。
「會不會是示威行爲?就像司令您所說的,他們想要告訴世人新生新吉恩的崛起——」
「但這次的襲擊是事先安排好的。要不是卡洛斯的介入,恐怕『新安州』會兵不血刃地轉交到他們手中吧。現在不僅發生了交戰,而且還令兩艘本沒有必要沉的戰艦被擊沉,這明顯是濫殺。四百多人喪生,使得軍方沒辦法再以老一套的海盜事件來矇混過關。參與密謀的那些人慌了,也正因爲這樣我纔有機會插手調查此事。」
布萊德再次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但換個角度來講,這起事件的主謀也應該感謝一下那個夏亞的亡靈吧。」望着繼續發表觀點的布萊德,金不解地將腦袋偏向一邊。
「卡洛斯上尉所說的話,『雲海』和『拉·德爾斯』的船員全都聽到了。戰鬥中公開頻道是最基礎的頻道,即使所有人都在進行呼叫,他所說的話還是能夠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起襲擊事件是策劃好的陰謀。靠自己的判斷去戰鬥——。也許是卡洛斯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滅口……」說着金皺起了眉頭。「效率優先的行動。」布萊德冷冷地說道。
「連同艦艇一起擊沉的話,也就沒必要對這四百人施加壓力或進行防範了。馬奇奧伍長等人的生還是他們始料不及的吧,不過區區五人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所以,爲了不讓船員的證詞暴露事件的真相,纔將世人的注意力吸引在夏亞的亡靈身上嗎?」
「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在這兒。」
將暫停的影像往回倒,退回「雲海」遭受攻擊之前的時點。戰鬥結束後,距離重新列隊的新吉恩機體稍遠處,可以看到代表「新安州」的光點不知什麼原因靜止了。
「在折回『雲海』之前,『新安州』降低了速度保持慣性運動。雖說敵機已被殲滅,但這裏畢竟還是戰場。沒有哪個笨蛋會在樣種不知會出現什麼意外狀況的時候保持靜止,至少夏亞不會。」
湊近顯示器的金,雙眉緊蹙地看着布萊德。「不明白?」布來德微微一笑。
「是鐳射通訊啊。要接收定向性很強的鐳射通訊,就必須將機體保持在同一條軌道上。」
「啊……!」忍不住發出驚呼,大喫一驚的金地再次望向顯示器。「那,只要計算一下軌道,發訊方也就——」,「已經查過了。」,布萊德沒等她說完便說道。
「是月球。當時月球軌道上的通訊衛星,正好與『新安州』處於一直線。」
這所反映的地點只有一個。月球——那顆阿納海姆電子總公司所在的天然衛星。「月球……」金呢喃道,布萊德朝她點點頭,「恐怕,就是這次密謀的主謀之一。」以確定的語氣說道。
「收到那個主謀的通訊之後,『新安州』便調轉頭去襲擊了『雲海』。」
「被要求實施滅口……嗎?」
「由我親自對他審訊。」
「那我就要將你扣押,然後交給有關部門處置。你心裏應該清楚,這不是撤職處分就能了事的。」
金一邊惶恐地說着,一邊朝這邊投來試探的目光。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不過絕不能讓她瞭解自己的真實意圖。正當後悔一時疏忽把談判的事說出來的布萊德想拿話搪塞的時候,房間的電話聒噪地響了起來。
「拜託了,一會兒再跟你解釋。桑盧少尉他沒事,你不用擔心。」
「但軍方和情報局並不這麼認爲,他們想把這次的事作爲單純的新吉恩搶奪事件。我想去承擔責任。尤其是公開事件的真相,並非是想要推翻政府。而是爲了擔負起自己所應該承擔的責任,所採取的一種小手段罷了。我依然是一顆齒輪,只不過現在要爲當時的停轉而買單。」
「你說過齒輪是不會錯亂的,只會漸漸磨損直到再也無法轉動。」
夕陽中,塔克薩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不解釋清楚我是不會跟你進去的」。沒錯,他也從一開始就和這起事件結下了不解之緣。羅西奧回過頭,「因爲只有動用隆德·貝爾司令的頭銜,我才能介入調查啊。」他說道。
連自己都能意識到自己的臉色大變。塔克薩硬將微型碟片塞到羅西奧的手中,然後繞回到駕駛席車門前。
「……如果我說是呢?」
金轉過身去接電話。布萊德總算鬆了口氣,正打算一口喝乾剩下的咖啡,卻聽到「你確定嗎?」這高亢的聲音而不由得望向那邊。
「你應該知道的吧,機動戰士身上安裝的存儲器,一旦機體即將遭到破壞就會將數據轉發至最近的僚機。回收到的飛行記錄器中,保存了所有機體的記錄。S001……卡洛斯上尉所搭乘的『全裝型傑剛』的數據,應該也在其中。」
「收廢品的又立功了。他們撿到一名『帶袖』的機師。是在襲擊『雲海』的戰鬥中被擊落的。」
「大家都很忙。大致情況我從局長那裏聽說了,你有話請說。」
說着,他再次望向那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似乎在問「對吧?」。男子用眼神表示了肯定,布萊德回頭看着面有愧色的金。金還想說些什麼,但又似乎覺得這氣氛不同尋常,只好低下頭說聲「……明白。我先退下了。」便轉身離去。等這個漸行漸遠,但卻又時不時投來不安目光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布萊德深深地嘆了口氣。幾天來一直躊躇滿志的身體頓時像被掏空了力氣,再次望着那個男子的臉。男子仍和剛纔一樣,魁梧身軀被西裝所包裹一聲不吭。
男子沒吱聲,雙眼死盯着布萊德一動不動。「您認識他嗎?」金問道。被她這樣注視着的布萊德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金中尉。」語氣強硬地打斷了她的質問。
「看他的樣子非常困難啊。雖然由我們主動提出名字的話他也許會點頭,但這樣做就有誘導之嫌了。」
「爲了準備審問我訂了房間,進去說吧。」
「你是說齒輪不會有想法,同時也不需要有什麼責任感嗎?」
「從來沒見過。你也知道的,現在修復完畢的『拉·凱拉姆』正在進行試驗航海。要是他知道在這樣一個偏僻的殖民衛星裏,有一個比他大十多數的男人在冒用他的名字,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說到底只不過是上了年紀的人的一點牢騷,沒有細細探討的價值,嗎?羅西奧嘆了口氣,「我沒什麼要說的了。」,嘴角流露出自嘲的笑。
乍一看像是高層會晤,但其實並非如此。這實質上是引發事件方與掩蓋事件方,雙方一線負責人之間的對話。而真正的高層現在大概正高枕無憂地睡大覺呢。在這樣不習慣的低重力環境中,羅西奧靜靜地等待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時在心裏告訴自己勝負在此一舉了。要讓他們接受自己提出的條件,關鍵就看接下來的幾分鐘。從祕書進來泡了杯咖啡離開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分鐘,正當羅西奧環視着這間沒有一張家人照片的房間,進行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的深呼吸時,房間的主人走進了那扇大大咧咧敞開着的門。
將後面那些不該說的話嚥了下去,羅西奧閉上了滔滔不絕的嘴巴。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但也沒必要將一切都向他和盤托出。本以爲塔克薩會催促自己說下去,不過他似乎不打算開口,高大的身軀像根柱子般杵在那裏。
繼事件現場的收訊錄音後,又立下回收新吉恩生還者這樣大功的,是廢品回收業界巨頭普荷公司旗下屈指可數的承包商。只要花點小錢再加上和軍方的關係,保護長年漂流在宇宙以戰爭產生的垃圾爲生的他們,根本不算什麼難事。以原本屬於軍方資產的武器殘骸作爲買賣標的,他們的工作必然與軍方存在利害關係,進而令行賄受賄、佯爲不見這類恣意妄爲的相互勾結變成了一種常態。撿到新吉恩士兵的時候,他們之所以沒有依法履行通報義務,而是向金的部下通風報信,恐怕也是因爲布萊德上次向他們買情報時都沒有壓價的關係吧。雖然掩蓋機密費和暗中安排眼線都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但既然要在耳目衆多的中央情報局眼皮底下瞞天過海,自然必須做好付出相應勞苦的思想準備。
「精力、體力的衰竭可以用詭詐來彌補,但最讓人無可奈何的是時間,人類被賦予的時間是有限的。特別是你所從事的工作又異常嚴酷,最多還能在一線擔任指揮五年吧。五年以後等待你的將是總部文職……這個魔物啊。你的時間會以成倍的速度流逝,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老去,只能在鏡中望着那個已經沒有精力重新開始的自己。那是一張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齒輪的臉,一張無法將自己身爲人類被賦予的時間以自己的意志去支配的愚者的臉。
一反往常,摻雜着情感的聲音從背後襲來,感到內心被看穿的羅西奧直視着塔克薩的臉。一點都不像是他會說的話啊,這麼想的同時,也再次確定了這個男人果然也在逐漸地磨損,而且他之所以要親自出面抓捕自己的原因,也多少能理解了。
「是在那場戰鬥中被破壞的聯邦機的殘骸。敢達尼姆合金可是能賣好價錢的啊。他們打算瞞着軍方轉賣的時候,被我們ECOAS扣下了。被打得非常慘,但飛行記錄器還能夠回收。」
「你很在意嗎?」
「廢品回收商撿到新吉恩士兵的事,是爲了引你出來而說的謊。」
「這是S001,卡洛斯上尉所乘機體的記錄。在這個時間點上,機體遭到原石01的攻擊已經損毀。同乘的達科塔上尉死亡,卡洛斯上尉應該也身負了重傷。接下來是通過接觸迴路與原石01機師間的對話記錄。」
這是有可能會拔槍的語氣,這個男人擁有選擇將自己就地正法的權利。再次意識到這一點,羅西奧不經意地環視着四周。路面上粘附着經過人工雨沖刷的舊報紙,空氣中瀰漫着腐敗的氣味,正像一些文字所比喻的那樣,這裏是城市的下水道。要是死在這裏可真是太悽慘了,可轉念間死就死的自暴自棄情緒又浮上了心頭,羅西奧不禁爲自己的這種拖泥帶水而嘆息。「之前我也說過,我沒有這樣的膽量啊。」羅西奧答道,他的視線越過肩頭看着塔克薩。在暖風的吹拂中,塔克薩也紋絲不動地盯着他。
「經過串並大量的信息,最終指向了這個人,但我們拿不出決定性的證據。要是能得到馬奇奧伍長的證詞,就可以直接攻其要害……」
面無表情地說着,塔克薩朝羅西奧那邊走去。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嘛,毫不理會皺起眉頭的羅西奧,「不過,他們確實回收到了一件東西。」,塔克薩繼續說道。
瞬間,彷彿看穿自己內心所想般的話語從金的口中說出,布萊德險些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
「這個嘛,只有帶着這樣的熱忱投入到調查中……」
「不再想要去做些什麼。僅僅是一顆被安裝在機器裏,只知道不斷旋轉的齒輪。其結果……讓世界,變得比過去更加難以生存。我,卡洛斯,以及無數齒輪認爲正確的事,現在卻招致這樣的結果。」,齒輪沒有力量改變世界。不再猶豫,今後要活出一個別樣的人生。這樣的話——。「這樣的話,至少我想承擔起責任。對於自己作爲一顆齒輪而活的人生,以及打算這麼做卻遭到背叛的卡洛斯的人生,劃上最起碼的句號。作爲一個人……不,作爲一顆有志氣有尊敬的齒輪,至少——」
也沒必要再喬裝成布萊德·諾亞了。和塔克薩分別後的五天,與事件相關的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羅西奧將之前所收集的證據——當然,名義上是布萊德司令收集的證據——再加上塔克薩拿來的飛行記錄器中的記錄公佈出去後,事件的主謀們也開始感到恐慌了吧。既然手上的證據已經全拿出來了,那對方很可能也會根據現狀採取相應的措施。作爲參與事件掩蓋的中央情報局,想與阿納海姆公司當面協商善後對策。憑藉着這樣的理由,羅西奧才能被允許以情報局代表的身份前往月球的「格拉納達」。
羅西奧穿過默不作聲的塔克薩身邊,向電動車走去。行李就扔在基地裏好了,不過就是件在情報局裏不常穿的軍服,反正到時候也會被當作物證收押吧。之後就任憑處置了,羅西奧這麼想着伸手要拉副駕駛席的車門,「羅西奧上校」,忽然聽到塔克薩的聲音。
「這是在那場戰鬥中被擊落的聯邦軍機體的飛行記錄器。我只拆下了必要的部分。」
「可是……」
「那種東西又有——」,沒等阿爾伯特說完,「房間裏的監視器全都關了吧?」羅西奧向他確認道。看了看天花板四個角上柱頭造型的監視器,然後對茫然點頭的阿爾伯特致以微笑,羅西奧按下記錄器的播放按鈕。
肥胖的身子噗一聲陷入沙發,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羅西奧。就像畫中的雅皮士一樣令人感到不快,但那對流露出警惕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安全感,給人一種打腫臉充胖子的感覺。生性膽小懦弱,看來這樣的風評確實沒錯,羅西奧確認了這一點後決定正面突破。他從皮包裏取出一個口袋大小的記錄器,「那麼,請您先聽一下這個。」說着將記錄器放在桌上。
「把我帶走吧。有機會的話,希望你能代我向金中尉道個歉。」
暫停影像,在顯示器上調出了另一張圖片。這是一張幾個月前刊登於阿納海姆日報上的男性面部特寫,布萊德和金不約而同發出厭惡的嘆息。
不介意羅西奧仍然背對着自己,塔克薩繼續說道。「但你現在卻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你也和卡洛斯上尉一樣,不想繼續充當齒輪了嗎?」
是的,這並非妄斷,一連串無法追查的事實正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問題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否真的授意殺害那四百多人——。在這間十米見方的寬敞辦公室裏,坐在辦公桌前接待沙發上的羅西奧正在時間的流逝中等待着。他所等待的,是與這個房間的主人阿爾伯特·畢斯特面對面,進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問訊的瞬間。
因爲他也無法做到事不關己,就是那天卡洛斯口中所說的「甘泉」誤炸校車事件。不知道卡洛斯知不知道,指揮那次作戰行動的不是別人,正是塔克薩本人——
總而言之,就是四處碰壁。感到幾天來累積的疲勞一下子襲遍全身,布萊德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月球的那張寶座,即便是對阻止了「夏亞的叛亂」的隆德·貝爾司令來說,也依然遙不可及。哪怕找到再多線索,不能順藤摸瓜的話也就等於斷了。要鬧就讓他們鬧個夠,等必要的時候再讓他們知難而退,這就是那幫人——軍方、政府、阿納海姆公司這三者所形成的地球圈最大的協商機構、軍產複合體高層所打的主意吧。儘管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經證明了那不是個人所能夠抗衡的對手,但無論外圍再怎麼堅固,只要有某個人能夠掐住那些高層的命門就還有戰鬥的餘地。如果能證明阿爾伯特·畢斯特與此次事件有關,以此爲籌碼與他們談判也並非不可能。
「還活着嗎?」
「從記錄上看,S001在被擊落前曾和那個『貨物』……原石01有過刀劍斬擊的接觸。也許會留下無線電中所沒有的記錄,一定會對你有用吧。」
金安排的這家酒店,是一家遠離娛樂街的廉價商務酒店。大概是殖民衛星建造初期就造好的吧,外來遊客很少會選擇留宿在這樣老舊的建築,因而漸漸成爲了當地居民從事賣淫、違禁藥物等非法活動的隱密之所。就算審訊對象發出些許慘叫也不會有人報警,說明了選擇這個地方的理由之後,金也不忘警戒着情報局的監視,和布萊德分頭離開基地。沒有人教過她,簡直像是數日來的調查工作讓她自然而然地學會了這一行的行爲方式一樣。往往這種時候,讓人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女性高度的適應能力。希望她在調查隊今後的日常工作中不至於感到太乏味。
完全沒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被審問的一方啊。心中想着這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羅西奧來到了門前。「爲什麼?」正當他伸手握住生鏽的門把手時,背後傳來了塔克薩的聲音。
當來到酒店後門和換上便服的金匯合的時候,從「河」中照射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了夕陽的顏色。殖民衛星內吹拂起微溫的人工對流風,垃圾筒和紙屑散亂一地的小巷中瀰漫着一股尿騷味。沒一會兒,一輛轎車型的電動車出現在小巷的對面,依照事前約定的暗號將車前燈閃爍了兩下。這一切全都是金一手安排的,布萊德感到佩服的同時又覺得像是在玩蹩腳的間諜遊戲,然而當他見到從駕駛席中下車的男子後卻愣住了。
「桑盧少尉呢?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您說即使不能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至少還能跟他們談判……。那您有什麼計劃嗎?是不是決定讓什麼人來當替罪羊?」
「偶爾加點油,你還能再幹上十年。」
五天前他收買了本打算將收訊錄音賣給情報局的廢品回收商,計劃以個人身份將它佔有。要在那麼短時間內全安排妥當是不現實的,很大程度上還要仰仗運氣也是事實,卻沒想到偏偏會被這個塔克薩盯上。ECOAS在一定範圍內也具有公安調查的權限,大概是在與情報局分頭收集周邊情報的過程中,也找上了那個廢品回收商吧。即使以情報局的名號警告過他們,但如果被這個男人當面質問的話也很難繼續保持沉默。被情報局的某人藏匿的收訊錄音,突然介入事件調查的隆德·貝爾司令,同時申請休假並隱匿去向的卡洛斯上尉原上司。彙總了這些信息之後,對此抱有疑問的塔克薩會採取確認行動也可以說理所應當。而莫名其妙遭到拘禁,並被要求給金打虛假電話的那個所謂森盧少尉,想必也感到非常困惑。
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齒輪不能違反規則,也不能有不必要的好奇心。就算要犯錯,也只有等磨損到無法轉動的那一刻——。「你……」羅西奧低聲說,卻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塔克薩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說道。
「這兒沒你的事了。一會兒我再聯繫你,能不能讓我和他單獨聊幾句。」
「你也一樣。居然冒充如此有名的人物。」
話語間難掩興奮的神情,金微微一笑。新吉恩的機師肯定知道一開始的襲擊只是做做樣子,能得到這份證詞就可以充分證明這場鬧劇是有密謀的。「明天傍晚的時候可以抵達這裏。」金繼續說,布萊德點了點頭,「好。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如此回答的時候布萊德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好事多磨,切莫大意。自省之後恢復了嚴肅表情的布萊德,用實戰部隊指揮官特有的強硬口吻對金說。
「只有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精神和肉體的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不愧爲ECOAS的隊長……但無論什麼事,總有一個極限。」
「嗯,聽說是乘着逃生裝置在漂流。雖然身體很虛弱,不過至少還有精力保持沉默。」
「真是惡劣啊,塔克薩·馬庫爾少校。」
「你要怎麼負責,人死不能復生,而且你也沒有辦法去改變這個世界的構造。無論你做什麼,都只是爲了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不是嗎?」
說完,塔克薩最後又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地坐進了車裏。沒有笑容,也沒有和解的如釋重負。但是,這是一種認同,被認同的感覺比起那些更能溫暖人心,羅西奧感到冰冷的心中點燃了一盈灼熱的明燈。
發電機運作的低吟聲中,混雜着人的喘息。咚、咚,時而響起的金屬碰撞聲,是姿勢控制噴嘴噴射的聲音。在機動戰士的腹部,受到多層裝甲保護的駕駛艙內,可以不斷地聽到這些聲音。
「我們是秩序的維持方,是推動聯邦這臺巨大機器的零件、齒輪,這點你也承認吧。這樣的話,就不應該將職務上的責任視作個人責任。只要遵從整體的決定,盡好自己的本份就可以了。」
簡單迅速地交待完之後,她放下了電話聽筒。轉過身來,「搞不好我們找到突破口了。」金這樣說道,看着她緊張的表情,布萊德不禁站起身來。
這個面無表情、身材高大的男子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看着他已經知道一切的眼神,低聲說道「被算計了……」的布萊德只得以萬念俱灰的嘆息作爲答禮。看看空無一人的電動車,又看看男子和布萊德兩人的對峙,「怎麼回事?」金滿臉狐疑地問道。
不管怎麼樣,一切都結束了。既覺得離成功僅一步之遙,又感到其實還是寸步難行,內心矛盾的羅西奧抬頭仰望殖民衛星的天空。依附在對面內壁上的民用燈光,就像是地球上仰望的星空般在閃爍。哪怕是人工的天空,此刻看起來也如同在人世間所看的最後一眼般美麗。人事更迭、軍事法庭、再嚴重就是關重禁閉——甚至在那之前突然心臟病發作,被從這個世界上清除掉也是有可能的。雖然沒有發現周圍有人,但ECOAS的隊員應該還不至於會被自己察覺。更何況,他也根本沒有信心可以從面前的這個塔克薩眼皮底下溜走,「幹嘛站着說話。」羅西奧無力地嘟噥着,邁步走向酒店的後門。
「我只是在想,當時要是阻止卡洛斯上尉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兩艘聯邦艦艇沉沒和四百多人喪生的事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雖說這樣的結果是事態發展所導致的,但對於他們的死我也負有一定的責任。」
「布萊德上校的人脈,對我的調查也非常重要。一通電話就能騙到約翰·鮑爾議員。」羅西奧抖了抖那條粘着芯片的膠帶,繼續說道。「其實他和布萊德上校並不像外界傳聞的那麼熟。布萊德·諾亞,是個不諳世事的男人吶。」
不過,要是和金的弟弟那樣的熱情粉絲見了面還是會露餡吧。揭掉芯片,輕輕地乾咳幾聲後便恢復了原來的聲音,羅西奧摸着還不太習慣的嗓子說道。或許是喫驚於這當場變聲的異樣畫面,「你見過布萊德上校本人嗎?」,塔克薩微微皺起眉頭問道。
這是一間毫無個性可言的房間。儘管屋內的擺設一看就知道全是些一流貨色,但都是從商品目錄的照片上挑選出來的,完全感受不出房間主人的個性。唯一綻放出異彩的是放置於房間角落的一尊雕像,人身象面的怪異形狀看上去似乎是尊印度神像。這大概是梅拉尼·休·卡拜因會長所贈送的吧。衆所周知,這位半隱居的阿納海姆電子公司最高權力人,是一個東洋美術品收藏家。
是叫我有話快講嗎?正這麼想着,房間主人慌慌張張地橫穿過室內來到了羅西奧的正對面。看他連瞧自己一眼的功夫都沒有,羅西奧站起身來打算先打個招呼,「我們就不要客氣了。」阿爾伯特·畢斯特先開口了。
低頭看看手中的碟片,再度抬起頭時塔克薩已經打開了駕駛席的車門。難道,他就是爲了送這個來的?望着正打算坐進車裏的塔克薩,「你聽過裏面的內容嗎?」羅西奧突然問道。「沒有。」塔克薩依然面無表情地答道。
在羅西奧面前站住,塔克薩從懷中取出一張微型碟片遞給他。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羅西奧抬頭看着塔克薩比他高出一頭的臉。
「我沒有這麼說。齒輪的責任是保持自己的運轉,將這種責任貫徹始終,纔是對職務中帶來的罪孽與犧牲所作出的補償。我是這麼堅信的。」
不想被對方認爲有惡意,羅西奧正臉面對着塔克薩,慎重地選擇自己的措辭。
看到塔克薩的側臉嘴角似乎微微揚了一下,是心理作用吧?還沒等他來得及確認,電動車開走了,被吹散的紙屑飛揚在小巷中。將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展露的笑容深深地印在腦海中,羅西奧目送着電動車的車尾燈飛快遠去。
「可是,司令您打算跟他們交換什麼樣的要求呢?」
「這個推理可以成立。再深入一步的話,可以認爲襲擊開始前與『雲海』艦長通訊的也是同一人,因爲通訊是從『格拉納達』發出的。」
就算再怎麼模仿他過去訪談節目中的語氣,但遇到真正熟悉他的人還是騙不了。做事一本正經,毫無出人頭地的野心,又不懂得做人。正因爲他是這樣一個人,自己才得以如此順利地取而代之,不過這其中還有將布萊德作爲自己鏡像的個人心理在起作用吧。連這個塔克薩也……這麼想着,羅西奧正打算開門,「請回答我的問題」,卻又被塔克薩的話所制止。
「讓您久等了。我洗耳恭聽。」
不過那也沒關係,畢竟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終其一生的。就算可以替換,就算是齒輪,也希望能夠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可是塔克薩少校,你我年輕時都經歷過一年戰爭。戰爭結束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麼?兩個人裏死一人的惡夢般的戰爭終於結束,人類從此可以開始全新的生活。身處於第一線,用自己的雙手去保護這個沒有戰爭、人命不會被粗暴奪走的世界……難道你就沒有爲這種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所驅,沒有體會到一種熱血沸騰的感受嗎?」
「阿爾伯特·畢斯特。阿納海姆電子公司的董事,畢斯特財團理事長的兒子……」
「因爲我沒有這個權限。」
必須堅信,他堅定的眼神刺痛着自己的內心。有些人確實能夠做到,但也有人無法做到而崩潰或是自我麻痹。「你真堅強啊……」,自認是後者典型的羅西奧輕聲說道,並轉身面對塔克薩。
塔克薩果然是爲了將這張碟片交給我而來的。他要親眼確認,我是不是那個值得託付、值得委以重任的人。爲了承擔放走卡洛斯——不,是爲了承擔比那更爲沉重的責任。羅西奧將那張突然變得非常沉重的碟片放入懷中,從發動了引擎的電動車旁退開一步。透過擋風玻璃注視着塔克薩的臉,「你真是一點也沒有磨損啊!」,他大聲朝車裏喊道。
受制於這種相互依存的關係,他們不得不爲自己人提供庇護。尤其當那個人不能像蜥蜴尾巴那樣輕易割捨的時候,那就更要全力保護了。迫使阿爾伯特承認與此次事件有關,拿他當作人質。以不起訴他爲交換條件,我們這邊的要求也就——
「而且又沒有這個本事天天上電視,他的臉沒那麼多人記得清楚。布萊德討厭和媒體打交道的脾氣還真是幫了大忙。」
「又和您見面了,上校。」
「你是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戰爭永無止境。不但沒有消失,自己還在推動上演戰後的戰爭。習慣了將它稱爲現實,習慣了理想被背叛的痛苦,不知不覺中再也感受不到痛苦。漸漸忘卻爲推進世界而工作的初衷,最終成爲了世界的一部分,一顆真正的齒輪——。「結果,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羅西奧握緊雙拳,硬生生地擠出這句話。
「而且就算提交協助問訊的申請也不太可能得到批准。背後不但牽涉到畢斯特財團,還有軍方和阿納海姆都會全力保他。沒有決定性的材料是無法接近他的。」
這座名爲「巴登」的宇宙殖民衛星,充其量也就能住住人吧。在直徑六公里有餘,全長三十多公里的圓筒內壁上,密密麻麻地分佈着小型辦公樓、住宅、學校、醫院等建築,太陽光透過被稱爲「河」的巨大采光窗射入,照亮了由這些建築所構成的街道。除了一座遊樂場可稱得上是娛樂設施外,這個殖民衛星沒有任何觀光設施。只是漂浮於月球和地球之間的數百座殖民衛星之一,僅此而已。借用地球的概念,說它是一座人跡罕至的邊遠城市或許再恰當不過了。
「坦白地說,當時我最愛看的一本書是裏卡德·馬瑟納斯的論文集。我把地球聯邦的國父、初代首相的話當成座右銘,在那個戰後的動盪時期不顧一切地工作。聯邦的體制不完善這我也知道,世界總是不那麼完善,而將它儘可能地趨於完善正是世界賦予我們的使命……。然而現實,卻是這副樣子。」
「那時候是我放走了卡洛斯上尉。所以我有必要使用一些小手段,來爲此承擔責任。」
「知道了,我馬上去辦移交手續。基地裏不方便,有可能會被追蹤到匯合點,總之先把他帶到『巴登』吧。」
塔達薩依舊面無表情。回想起大約半個月前,兩人在卡洛斯宅邸所共同渡過的時間,布萊德·諾亞——羅西奧·梅奇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人的記憶是很容易模糊的。」說着,他揭下了貼在喉嚨處的膠帶。內側裝有聲紋調節芯片,可通過對聲帶施加電刺激來僞裝出任意想要的聲音。儘管不是什麼市面上隨處可見的便宜貨,但對情報局來說也並算不上稀罕。是的,處理聲音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略微低下頭去,塔克薩無言以對。羅西奧抬頭仰望殖民衛星中閃爍着人工燈光的星空。
遠處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在降臨的夜幕中顯得異常刺耳。面朝着污跡斑駁的鐵門,羅西奧繼續說道。
光是送了這麼一件收藏品,就可以想象得出房間主人在公司中的地位。傳聞對阿納海姆公司的發展注入大量資金的畢斯特財團的公子。和社長夫人一樣,這個房間的主人也象徵着阿納海姆公司與財團間脣齒相依的關係,而且從公司的角度來看,他更是公司主要銀行派來的少東家吧。雖然只是一個有着衆多頭銜的執行董事,但必要時他的權限可等同於代理總經理。若不是這樣,也不可能來主導這起軍商勾結的密謀。
阿爾伯特的臉色陡然一變。羅西奧再次坐回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什麼人……?)卡洛斯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痛苦。(我是誰不重要。)接着響起的聲音與之前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冰冷地讓人感到恐怖。
(只是個被賦予了角色的演員,僅此而已。)
(被賦予的角色嗎……?)
(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如果拒絕的話,就會變成你現在這樣。)
(默認聯邦與新吉恩的鬧劇,維持軍隊規模與經濟的角色嗎……那種東西,我就想對它說喫屎去吧。)
(那麼,就請你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啪地一下,發出了一記不諧調的響聲,記錄器裏的聲音驟然停止。恐怕是原石01的機師——夏亞的亡靈,用光束軍刀將S001砍成了兩半。聽着錄音肩膀簌簌發抖的阿爾伯特,用滲着汗珠的臉凝視着記錄器。「之後,原石01……也就是『新安州』便和僚機匯合撤離了戰線。可是不知爲什麼,途中他又折返了回來,將『雲海』和『拉·德爾斯』兩艦擊沉。」羅西奧如此說明道,雙眼仍然緊盯着阿爾伯特,並伸手關掉了記錄器。
「實在是難以理解的行爲。說到難以理解,『新安州』在折返之前曾停止過活動,可以說是相對靜止地保持在一條直線軌道上。就好像是在接收遠距離發來的通訊一樣……」
握着沙發扶手的阿爾伯特表情越來越僵硬。對於他這副已經稱不上緊張而是恐懼的樣子心存懷疑的同時,羅西奧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死死地盯着他的臉。「好吧,阿爾伯特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說話的聲音很輕,卻讓阿爾伯特還停留在記錄器上的注意力轉向了這邊。
「指示『新安州』機師擊沉『雲海』和『拉·德爾斯』的人,就是你吧?」
沉默了一拍之後,阿爾伯特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你說什麼?」幾乎是痛苦呻吟般地反問道。「請回答我的問題。」羅西奧冷靜地繼續說道。
「你有沒有從『格拉納達』發射鐳射通訊,對『新安州』的機師下達指示?襲擊發生前你曾與『雲海』進行過通訊,告訴艦長從情報局收到消息有人想阻止交易,是嗎?如果說你從一開始就關注着戰鬥的走向,那要向『新安州』發出通訊應該也完全能做到吧。」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跟我說是來商討善後對策的——」
「當然,你說得沒錯。原本可以兵不血刃地完成的交易竟然搞到這步田地,我也和你一樣惶恐不安啊。可爲了保守祕密而將兩艘船的船員全部殺害,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這跟我沒關係。」
被說到了痛處,就像小孩子一樣狼狽不堪。心中想着果然如此,同時腦海中又響起了似乎哪裏不對的危險信號,可是「眼前的大好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了」這種感覺卻更爲強烈。「那你早這樣回答不就好了。」羅西奧面無表情地說。
「不過,和你有沒有關係只要查一下這份記錄就知道了。情報局的數據搶救設備可是全地球圈最尖端的哦。」
「這種東西……!如果我們公司不提供協助的話你們什麼都做不了。而且,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的這些情報局局長知道嗎?參謀總部和最高幕僚議會知道嗎?」
「冷靜點,阿爾伯特先生。」
「你說的話讓我感到不舒服!給我馬上出去,不然的話我就給情報局局長打電話——」
通訊的雜音中,響起了那個曾經聽過的大嗓門。通訊對象應該已經聽到了,但卻沒有應答。只是沉默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隱隱在腦海裏出現,屏氣凝神露出尖利的獠牙,只有可怕的氣息在蠢蠢欲動的感覺。
最後的那句話中充滿了憤怒,眉角唰地一下擰到了一起。深嵌在肉裏的喉頭髮出咕嚕一聲,那是阿爾伯特吞口水的聲音。
一臉憔悴地敘述着這些的阿爾伯特所表現出的驚恐,看上去並不是在演戲。之前羅西奧在聽飛行記錄的時候,也曾經因過度的反應而動搖過,伏朗託的聲音再次喚醒了他那一刻的記憶吧。擊沉了兩艘巡洋艦,冰冷的聲音卻絲毫不亂的夏亞的亡靈——聽到這樣的聲音,阿爾伯特會驚恐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
以上,就是戰鬥之後阿爾伯特與「新安州」的機師——夏亞的亡靈弗爾·伏朗託之間的對話記錄。辦公室裏那場略顯粗暴的會談之後,阿爾伯特道出了「雲海」和「拉·德爾斯」沉沒的來龍去脈,並將當時的談話記錄作爲證據交給了羅西奧。這份一旦泄露出去就會大禍臨頭的記錄,阿爾伯特一直留在身邊沒有刪除。他這麼做當然是爲了消除不必要的誹謗,不過更主要的原因聽了記錄內容後就會明白。
「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紅色彗星……)
真是不可思議的聲音,它宣佈了這場賭博以失敗告終。羅西奧無言地望着阿爾伯特的臉。
說完,還自己跟了句……應該是這樣吧。羅西奧閉上眼睛,按着按鈕的姆指一下子失去了力氣。「住、住手!」,耳朵裏爆發出阿爾伯特的尖叫,按鈕上的指尖瞬間失去了碰觸感——
「利用它爭取到了前往宇宙的時間後,它的使命就完成了,我把它和拆除後的炸彈一起交到了情報局。我沒別的意思。那堆東西該交給軍方還是我們自己處理,是由現場負責人商量決定的。不過要是由情報局保管的話,我只要籤個字就可以把它帶出來。」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否認。讓我們做着這樣的工作,還叫我們保持理智的人才有問題呢。來,說實話吧。就是你下達指示讓『雲海』和『拉·德爾斯』被擊沉的吧。」
(弗爾·伏朗託。正如其名,我沒有任何僞裝。只是扮演着衆望所歸的角色……僅此而已。)
(是的,我承認出了點岔子。你是擺脫困境了,不過我收拾殘局可就辛苦了。原本想通過和平手段解決的,現在卻搞成這樣……。你到底殺了多少人?)
這和現在我所追求的角色有點不同,你看好了——說完這番話後伏朗託便調轉了方向,對撤退中的「雲海」和「拉·德爾斯」發起了攻擊。僅僅一架機動戰士就擊沉了兩艘巡洋艦,實現了與夏亞的亡靈之名相襯的戰績。接下來,是兩艦沉沒後阿爾伯特和伏朗託的對話記錄。
「不要亂來。你不經常去健身房,在月球重力下退化的身體是打不過我的。」
「他已經死了,而且不管怎麼處置也沒有家人會表示不滿,你又爲什麼如此執着地爲他恢復名譽?還不惜以自己的名譽……不,以自己的生命作交換。」
據說感應框架這種東西原本就是從新吉恩那裏得來的,但他們現在已沒有可用於生產的設備了,所以只得委託阿納海姆電子公司。然而,「夏亞的叛亂」以失敗告終的現在,阿納海姆公司也沒有義務向新吉恩提供支援,就算他們纔是原產方也沒有理由一定要將感應框架轉讓給他們。對於地球聯邦來說,蘊含着未知特性的新型材料發生流失是相當危險的,就算爲了導演戰後的戰爭,這麼做毫無疑問也太過火了,可儘量如此,他們最終還是將通過僞裝成搶奪事件來轉讓「新安州」的計劃付諸了實施。因爲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是知道的吧。我並不想評價其中的對與錯。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理由,他已經爲他的擅自行動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雖然沒有成功阻止交易,但那是他的問題。作爲他的上司,我所在乎的是他最後的處理。
「什麼……!?」
(我在幫你進行所謂的善後。這樣一來就沒有目擊者了,只會留下新吉恩搶走聯邦的實驗機動戰士,並將運輸艦隊擊沉的事實。僅僅一架機動戰士,就擊沉兩艘克拉普級的事實。)
「很簡單,只要給你那些同伴打一個電話就行了。你就這麼說。讓卡洛斯上尉來承擔一切罪名有點不妥。由於隆德·貝爾的橫加干涉,對你們不利的證據開始不斷地出現。如果媒體追究的話,不知道哪個環節會出現紕漏。不如這樣,將卡洛斯上尉捧爲一個英雄怎麼樣。他得知了新吉恩的襲擊計劃,受情報局的命令登上『雲海』。當襲擊開始之後又英勇奮戰,最終以身殉職……。將他塑造成大家喜聞樂見的英雄,相信媒體也不會窮追不捨吧。而且新吉恩再次抬頭的威脅論也被放大了,今後做生意也會更容易。這對軍方和貴公司來說都是好事。爲了替部下捅的簍子負責,被責令引咎辭職的情報局局長都快瘋了。而且讓卡洛斯上尉承擔所有罪責,他從情感角度出發也會有所不滿啊。只要你能先冷靜下來,事情就好辦了。」
「那只是你的推測,這些證據並不能直接證明我和此事有關。我也不認爲你還能收集到更有力的證據。更況且,那是弗爾·伏朗託的……」
(這和現在我所追求的角色有點不同,你看好了。)
「或者我給情報局局長打個電話,讓他來接你?」
不過,在這種官方聲明的背後,軍方和阿納海姆電子公司對感應框架的研究與開發仍在繼續,並建造了代號爲原石的機動戰士作爲實驗機體。這次的事件,就是爲了將原石01「新安州」轉讓給新吉恩軍而策劃的。
「你瘋了……!」
將按着按鈕的發信機湊到自己的眼前,這樣也不錯吧,他自問道。非常簡單,只要姆指稍微鬆一鬆,就可以從一切的糾葛中解脫出來。羅西奧仰起頭,看着仿木紋的辦公室天花板。穿過公司屋頂,穿過月球厚實的岩層,那裏就是真空的宇宙空間。死了之後就會漂到那裏去嗎?那個漂着卡洛斯、「雲海」的船員等無數靈魂的黑暗空間。在那裏連太空服都不用穿,就像那部卡通片中的兔子那樣自由跳躍——。
慢慢吞吞地在沙發上坐下,阿爾伯特疑惑地皺起了眉頭。羅西奧向前探出身子,「是關於卡洛斯上尉那件事。」他說。
但話又說回來,我並不是要詔告天下你是犯人。我的要求是恢復卡洛斯的名譽,僅此而已。如果這個要求可以得到實現的話,我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並將收集到的證據封存。無論如何請你考慮一下。」
(這麼叫也可以。紅色彗星、夏亞·阿茲納布再世……聽起來都不錯。)
「這些都是你的一廂情願吧?你應該很清楚,做了這樣的事不可能就這麼不了了之。一個部下究竟爲什麼值得你這麼做……」
「殺、殺人啦!」
他的聲音聽上去也和視線一樣,彷彿來自遙遠的彼岸。據說他和他身爲財團理事長的父親關係不和。想起了報告中的一篇文字,羅西奧像是意外踩到地雷般注視着阿爾伯特的側臉。自嘲的表情稍顯即逝,阿爾伯特的臉很快恢復了僵硬,「難得你有這份心,不過我的回答是『不』。」說着他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來。
「對,就是格利普斯戰役中被開了個大洞的『隆迪尼翁』,是負責修復工程的承包方。老婆累得腰痠背痛,大概也開始討厭地球的重力了。居然會那麼聽話跟我一起走,真是沒想到。」
(這次的報道,給世人留下了深刻的新吉恩復活的印象。既然原先借口有內奸存在的方案撤回了,那麼將襲擊犯作爲關注焦點來發布也是沒辦法的……。到頭來,從中受益的或許還是那些導演戰後的戰爭的人。)
「你說的話確實讓我動了心,但商界是不相信感傷的。剛纔你所說的話我就當你沒說過,儘管微不足道,就當是我對你這番話的答謝好了。那麼,請回吧。」
這是羅西奧拿阿爾伯特與弗爾·伏朗託的對話記錄作籌碼,迫使事件的主謀接受他提出的方案所帶來的結果,但他們可能並沒意識自己其實是被出賣的。他們只知道是有人偶然竊聽到這段對話記錄,然後匿名舉報到情報局的。爲了這句顧及阿爾伯特的面子和自身安全的謊言,情報局恐怕至今仍在調查竊聽者的身份,當然,這樣的調查不可能有任何進展。如果將從新吉恩那邊流出的可能性也考慮在內的話,他們早晚會被迫收手吧。除非阿爾伯特自己說出來,去揹負原本沒必要揹負的恥辱就另當別論了。
「哪怕齒輪,也是有靈魂的。」
事件的轟動最多不過三天,現在都沒有人再去回憶那個事件的報道了,但自己卻無疑從中得到了一個最大的收穫,那就是爲三十多年的官吏生涯劃上了句號。「這場打賭我贏了啊。」,羅西奧苦笑着說道。通訊電波往返於三十萬公里的距離會產生延遲,(如果你是指那時候的打賭的話,應該沒賭成吧。),塔克薩一本正經地答道。
阿爾伯特隨即像觸電一樣僵硬在那裏,緩緩地回過頭來,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果然,對手不喫他虛張聲勢的那套他就癟掉了。他是那種被人正面喝斥就會畏縮的人。指着沙發示意他坐回去的羅西奧,「大家都心平氣和地說好嗎。」恢復了之前平靜的語氣。
(……你這是幹什麼?)
「我們公司的安保是頂尖的。你根本不可能把炸彈帶進來!」
回過頭來想想,在這次事件中對自己的動機和行動了如指掌的,除了羅西奧本人以外就只有他了。回首這段讓自己人生髮生重大轉變的日子卻只能想起那個男人的面孔,這點聽起來的確是相當乏味,不過要是沒有他也不可能有自己的今天。從這一點來說,很希望讓他知道自己今後的打算,也希望能聽到他對自己說「這樣也不錯」。對於陌生的宇宙生活抱有不安與期待的當下,自然會有這樣的心理活動。
「抱歉。受你那麼多照顧,卻沒跟你聯絡……。像我這樣一把年紀了還要轉行搬家,實在是有太多的瑣事要處理。」
最後,他迎來了屬於他的落幕。我認爲,他的人生應該以這種方式結束。再要他揹負更多責任的話,那就是慘無人道的違反規則了。」
「……聽過之後就明白了吧。那不是一般人,我聽說暗中支持着新吉恩的吉恩共和國右派勢力,給組織送去了一張王牌,是一個代號爲『上校』的人。說實話,我一開始並不覺得這種事會進行得那麼順利。送個長得像夏亞的強化人什麼的過去,最多就是散佈些夏亞還活着的傳聞而已……。但事實上並不是那樣。他就像是被某種東西附身了一樣,例如夏亞的亡靈這類不詳的東西……」
經由通訊衛星,在位於遠月點的「月神二號」中處理文案工作的塔克薩·馬庫爾說道。羅西奧體會着成就感、自卑感參半的心情,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外套的內口袋。一個月前刊登的報道剪報,到現在他仍然摺疊成一小塊收在內口袋中。《夏亞再世?》的大標題下詳細報道了兩艘聯邦艦艇遭到襲擊的事件。在被調查委員會新聞發佈會所充斥的版面一角,還和「艦上同乘的情報局軍官,奮戰殉職」的小標題一起,刊登了卡洛斯·克雷格與襲擊部隊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記錄。
學着那一天卡洛斯的樣子,羅西奧用腳底咚咚地踢了幾下地板。「胡、胡說!」,阿爾伯特叫喊着,將後背貼緊身後的牆壁。
「你說是嗎?死了之後還有你這個上司能這麼爲他着想……。不知道我死了之後,會不會有人也這麼關心我……」
「事實上有一個笨蛋居然相信真有炸彈,我們兩個都贏。有意思吧。」
從一開始的震驚,到提出這獨一無二的解決方案。雖然只是操縱心理的基本手法,但接下來的事就是賭博了。爲卡洛斯恢復名譽是次要的,基本都是在衡量利害得失,如果阿爾伯特是這樣理解的話應該沒理由會拒絕。但是,如果他不那麼認爲的話,那自己的弱點就很有可能被他發現。是成功扼制了他的勢頭?還是會遭到反擊?羅西奧故作鎮靜地等待對方的反應。阿爾伯特的臉上顯現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眨了幾下眼睛之後他像是反過來在觀察羅西奧的表情那樣眯起眼睛,臉上也漸漸地恢復了本來的理性。「爲什麼?」,發問的聲音也平靜了下來,羅西奧不禁在內心咂了下舌。
在財團的光環下擔任要職的男人,也並沒有軟弱到會被氣勢所擊倒啊。不得不硬來的情況從一開始就考慮在內了,接下來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硬來。羅西奧以似乎已經放棄的表情走近辦公桌,像拿名片一般把手伸入懷中。他的左手握着一塊手掌大小的扁平物體,「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將那個物體遞向阿爾伯特。
又向辦公桌靠近了一步。椅子發出啪地一聲響,阿爾伯特半屈着身體後退了一步。羅西奧嘿嘿一笑,「你知道我把它裝在哪兒了嗎?」他問道。
阿爾伯特拼命地扭動身體。羅西奧則將發信機摁在他那肥胖的臉頰上,「來,認命吧。」,用哄孩子般的語氣說道。
不經意地順口而出,他自己也彷彿被這句話嚇到而頓時語塞。弗爾·伏朗託0;全裸1;。從這個語感突兀的人名上感受到一股濃重的惡寒,羅西奧望着阿爾伯特站在房間正中央一動不動的背影。阿爾伯特回過頭來看了羅西奧一眼,然後再用力轉過頭,「總之,恕我無能爲力。」,扔下這句話後他便邁步朝辦公桌走去。
稍稍探出身子,阿爾伯特仔細地看着黑色的物體疑惑地蹙起眉頭。「是卡洛斯的遺物。」,羅西奧告訴他的同時,用姆指按下了物體中間的按鈕。電子音輕輕地響了一下,可以知道這個物體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遵守最起碼的規則。那是凌駕於法律和制度之上的規則。關於卡洛斯的處置,並不是他個人的終結,而是關係到這次事件中的所有犧牲者以及他們的遺屬。不僅親人被毫無理由地奪走,還要被強加一個仇恨的對象,仇恨方也好被仇恨方也好都是不幸的。即使不能告訴他們真相,也應該將更接近事實的真相公佈出來吧。
抓着頭髮把他的頭拉起來,將發信機伸到他眼前。阿爾伯特倒抽一口冷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規則……?」
阿爾伯特坐到辦公室前,冷冷地說道。神氣地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電話的他擺脫了手足無措的窘境,再次披上那張雅皮士的皮。沒辦法了,雖然踏中地雷是意料之外,但這樣的結果也在情理之中。羅西奧深深地嘆了口氣,「哎……太遺憾了。」然後站起身來。
「不,你畢竟也只是一顆齒輪。到時候你的下一任很快又會重複同樣的行爲吧,真無力啊。喂,真相什麼的我已經無所謂了。把這裏一起炸飛,我們兩個也就一了百了了。」
背對着穿梭機遠去的轟鳴聲,羅西奧帶着一種略顯奇特的表情朝話筒說道。事實上,搬家和購買新宅的瑣事全都是他妻子一手包辦的,而羅西奧則是要爲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善後而奔走,想必電話那頭的人也心裏有數吧。即使是情報局的老狐狸,要爲要挾阿納海姆公司董事及挑戰軍產複合體一事善後也絕非易事。沒準電話那頭的人也暗中替自己說了不少好話,(不必介意。)但回答的聲音卻似乎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甚至聽起來還有些輕鬆舒暢。
說阿爾伯特辦公室地板下裝有炸彈當然是謊話,卡洛斯家的地板下根本也沒找到什麼炸彈。雖然是純粹靠運氣的打賭,但最終不得不說是靠卡洛斯留下的東西才揭曉了勝負。儘管這麼理解只是自我寬慰,(是嗎。)塔克薩輕聲地應了一句。
「沒有痛苦的,一瞬間就過去了。」
「那個夏亞的亡靈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無論喜歡或不喜歡,只要坐在那個位置就必須肩負起自己的角色和責任……。你也一樣,並不是因爲喜歡纔去支持戰爭的吧。爲了公司,爲了維持地球圈的經濟,找不出其他方法了纔會選擇這麼做。卡洛斯上尉也是如此。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行爲,也是由於他作爲一顆比任何人都忠誠的齒輪,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支持着戰後的戰爭。自作自受,這種看法或許並沒錯。正是他本人清楚這一點,纔會與這次的計劃同生共死。儘管自己也遭到了巨大的不幸,可他並沒有那麼厚顏無恥地向媒體宣揚自己正義的一面。即使叛離了組織,卡洛斯仍然沒有拋棄自己忠誠的輪齒的身份。
「這樣的話,恐怕你和兩艦沉沒有關的事實就會被暴光。我覺得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吧?」
「在你的腳底哦,就在這個房間的地板下。」
阿爾伯特不顧一切的叫喊聲,震耳欲聾般迴響在辦公室中。雖說只要關閉房間裏的監視器就不必擔心外面會有人聽見,可偏偏喊什麼不好喊殺人。如此骨露的表達令羅西奧錯愕、驚訝、憤怒,就在那個瞬間彷彿腦海中聽到什麼東西被切斷的聲音。他狠狠地揪住阿爾伯特的頭髮,「開什麼玩笑!」,藉着怒罵的餘勢將阿爾伯特的頭往地板上撞。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應該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但這一點並不是羅西奧刻意計劃好的。
「不,確切地說是拜訪過樓下那層的辦公室,也就是塞吉歐·博洛尼亞執行董事的辦公室。月球居民大多都是健身狂人果然是真的。我趁董事他每天去健身房的時段前來拜訪,並在天花板裏做了點手腳。整整兩個小時他都沒回來。上班的時候還可以去健身房,阿納海姆電子公司的健康福利真是到位啊,真希望我們局裏也能學學。」
阿爾伯特沒有下達擊沉兩艦的指示。一切都是弗爾·伏朗託的自發行爲,阿爾伯特完全沒有時間去制止也基本是事實。留下這份對話記錄,也是爲萬一自己被質疑曾下達過指示所做的預防措施,從結果來看這麼做是明智的。多虧有這份記錄,羅西奧不得不相信阿爾伯特所說的一切。
震天動地的轟鳴聲連數公里外的出境樞紐也可以聽得見,面向着線型軌道的固定玻璃窗咯啦咯啦地發生震顫。八月十日,週三。在這樣一個夏季休假的高峯期,舊香港市的宇宙港中聚集了大量的遊客。在赤道附近建有多處連接着地球和宇宙的民營宇宙港,不過由於新香港本身就是一個觀光勝地,所以這個宇宙港在觀光客中頗有人氣。羅西奧也不例外,架不住妻子的央求在這兒住了一晚,昨天一整天都在陪她逛街購物。要是去北美肯尼迪宇宙港的話一天就到宇宙了,實在是夠浪費時間和金錢的。
(看報紙就知道你有多忙。)
在月球的重力下,一百多公斤的塊頭就跟兒童差不多。羅西奧雙腿叉開,腰部使勁,阿爾伯特被他這麼一拉,順着桌子滑到了地板上。羅西奧緊跟着將叼住的手腕向上一擰,在阿爾伯特後背上一推。同時用自己的膝蓋頂住對方的腰,以全身的重量將他摁在了地板上。
(這是「格拉納達」發來的鐳射通訊。其他人是收不到的,保持當前軌道並回答。我是阿納海姆電子公司的阿爾伯特。)
但是弗爾·伏朗託是不會就此滿足的。這次事件中他的行爲,還有和他對話的阿爾伯特所感受到的恐怖,就證明了這一點。在讓宇宙世紀歸於正途這一大計的陰影之下,他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下次又會是什麼時候、該輪到誰來爲此付出代價呢——
(我知道。畢斯特財團的阿爾伯特·畢斯特。事情的進展和說好的不一樣嘛。)
萬里無雲的天空,淺灰色的柱子直衝雲霄。擺脫了地球的重力不斷上升中的穿梭機噴出濃煙,那是穿梭機滑過外觀酷似巨大過山車軌道的線型軌道,發射升空飛向宇宙時所放的宏偉壯觀的屁。
「……你要我做什麼?」
說話間,阿爾伯特便站起身來走向辦公桌。羅西奧深吸了一口氣,「坐下!」,再着丹田氣高聲喝道。
這不是虛張聲勢,似乎確定了這一點,阿爾伯特的表情變得沮喪起來,身體像觸電般將手伸向報警按鈕。羅西奧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身爲齒輪,怎麼會反抗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整體所做的事呢。如果是這樣的話,至少。大家都是一顆小小的齒輪,但爲了找回世上獨一無二的齒輪所應有的尊嚴,爲了讓自己繼續作爲齒輪的人生得到肯定,至少——。羅西奧仍然耷拉着腦袋,等待阿爾伯特的答覆。冗長的沉默之後,「卡洛斯上尉,是個幸福的人吶。」,阿爾伯特自言自語道,然後彷彿望向遠方一般注視着天花板。
再次陷入沉默。被這口無遮攔的話語所激怒——不,在這個通訊對象身上,有一種讓人覺得擊落的敵機數量其實是數得清的,和他完全不相符的感性相剋。事實上,包括駕駛紅色「基拉·德卡」所得的戰果在內,這個男人擊落的敵機數比其他任何新吉恩機體都多。這種不相符的感覺,或許正是來自於剛剛走出戰場的身上所散發的冷氣,以及對殺戮習以爲常的人已經麻痹了的感性。
「我並不想彈劾你,只是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這次事件的根源,在於感應框架這種特殊的新型材料。將能對機師腦波——即思考波,或者也可以稱爲感應波——產生反應、並傳導至操作系統的金屬粒子鑄入其中的感應框架,說它就是一種能反映人類思維的金屬也不爲過。當然,將其投入運用的話能讓機動戰士的操作性得到飛躍性的提升,但自從「夏亞的叛亂」中投入過實戰之後,在聯邦軍內就成了停止研究開發的有歷史問題的東西了。原因是發現它具有開發者都無法預料的未知特性,有可能導致無法控制的後果。
(……「新安州」的機師,聽見嗎?)
作爲吉恩主義之父——吉恩·戴肯的遺孤,據傳夏亞·阿茲納布本人也是Newtype。再世也好亡靈也罷,象徵着夏亞復活的弗爾·伏朗託成爲了將Newtype神話推向滅亡的最佳祭品。即使把他製造出來的是吉恩共和國的右派勢力,或許聯邦也已經默認伏朗託的存在爲「UC計劃」中的一環,從而決定將他和「新安州」這件外衣一起流放在世上。
「確實,如果沒有他介入的話也不會發生戰鬥。死了那麼多人,他應該負有一部分責任。但他也用自己的死爲自己的行爲作出補償了。這樣還要他將內奸的污名帶進墳墓就太說不過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助我,維護他的名譽。」
阿爾伯特的臉一下子抽住了,不會吧……邊問邊向這邊投來疑問的目光。羅西奧低頭看着手中的物體——發信機,「而這東西,就一直保持着發信狀態存放在機場的儲物箱中。」他繼續說道。
「事件的處理是由各相關方對利害作出協調之後決定的,不是我一己之見可以改變的,而且我也沒有理由那麼做。」
「說得對,今天我進這間房間前還接受檢查了呢。」繼續靠近一步,羅西奧說道。「不過,事實上昨天我也來拜訪過哦。」
(什麼……?)
現在,卡洛斯上尉被當成新吉恩的內奸,被迫爲『雲海』和『拉·德爾斯』被擊沉的結果負責。就兩艦在戰鬥中沉沒已經引起媒體廣泛關注的現在而言,這樣的收場對所有人都是有利的。用不了幾天調查委員會就會以此爲結論向媒體進行公佈。但,這並非事實。」
羅西奧閉上眼睛,低下了頭。他明白這事非常蠢,也知道這只不過是爲了讓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然而當他聽到卡洛斯的死訊,知道他的死被如何處理時,腦海中所浮現的「該爲此事負責的人」就只有一個。他的想法經過廢品收回商帶來的收訊記錄得到進一步印證,終於令他做出了背離情報局的行爲,並喬裝成他人毅然決然地展開單獨調查。
(能得到這樣的稱讚我很榮幸,不過我要說一句不合時宜的話。阿爾伯特·畢斯特。)
「UC計劃」。將宇宙世紀0100作爲里程碑徹底消滅吉恩主義,讓宇宙世紀歸於正途。對於以此爲目的所提出的計劃來說,敵人手中強大的武器是不可或缺的,而且聽說那還是一件運用了高性能賽可謬的Newtype武器。所謂Newtype是吉恩主義的核心,吉恩主義認爲人類進入宇宙後會發生革新,而Newtype就是將這種思想具體表現出來的一種新人類,但在學術界尚無法證實其確實存在的當前,聯邦排擠被認爲可能是Newtype的機師,打壓吉恩主義的這種做法,明顯散發着和吉恩主義一樣狂熱的味道。也許弗爾·伏朗託也正是基於這樣狂熱的政治取向才被送出的吧。
似乎是被這句話的氣勢所壓倒,阿爾伯特低下了頭。果然只能來硬的。「所以我才這麼做……這樣說,你能接受嗎?」繼續說着,羅西奧勉強地露出一絲笑容。
「發覺他帶走了這次交易的相關資料後,我就立刻前往他家想將他控制。沒想到這小子猜到我們會去,在房子的地板下安裝了炸彈。結果特殊部隊的隊長和我兩個人被困在了他家,到拆彈組拆除裝置爲止整整一天……。哎,真慘吶。」
(不愧是共和國的摩納罕·巴哈羅大臣一手栽培的……我可以這麼說嗎?性能果然非同凡響,弗爾·伏朗託上校。)
「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還有我們所主導的戰後的戰爭,爲此死了多少人……!現在這裏再多死兩個也算不了什麼,乾脆就這樣上路吧?沒有你的話,這無聊的交易也就可以中止了。」
如果將這些看成代價的話,或許在新香港觀光的花銷還算是便宜的了。心中自言自語的羅西奧,對着公用電話的話筒說道。自從事件落幕以來,還是第一次和電話彼端的那個人交談。原本覺得自己辭職的事對方應該有所耳聞,也沒必要再特地多說什麼,然而就在不到一小時後即將和地球說再見的此刻,卻從電話的那頭傳來了那個自己最不想聽到的男人的聲音。
非常合理的見解。雖然沒有在社會上形成巨大轟動,但近期出現縮水傾向的軍備又得以進行重新探討,有必要對抗新吉恩威脅的論調也開始抬頭。這是事件的主謀們在改寫了讓卡洛斯承擔責任的劇本後,用來強調新吉恩復甦的又一手段。此刻,那個所謂的「UC計劃」也仍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吧。
想要以自己的意志行動,但最終還不是受大勢所趨。看看始終只是一顆齒輪的自己,奧西羅感到慚愧的想法爲之一新,「要這麼說,真正的贏家另有他人啊。」,他對着話筒說道。
「紅色彗星再世的弗爾·伏朗託,單槍匹馬擊沉兩艘艦艇的夏亞亡靈……。以這次的事件爲舞臺閃亮登場的他,纔是最大的受益者。儘管不願意這麼想,可說不定他也在暗中幫了我一把呢……」
要是卡洛斯的名字被作爲內奸示人的話,夏亞的亡靈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受到關注了。這個刺痛着那些鼓吹能操縱戰爭的人心中傲慢的異樣惡魔,此時此刻或許正在磨礪它的尖齒利牙,等待聯邦出現制度疲勞的破綻吧。該怎麼辦纔好……他心想,「抱歉。」自知已然沒有資格去想的羅西奧不禁再次說道。
「把責任推給你們,自己卻置身事外。」
(你不用在意。不管事態怎麼發展,我只是盡我自己的本職而已。)
沒有一丁點自負,坦然地陳述着事實的聲音非常值得信賴,歉意再度油然而生。「你想說齒輪不會有想法。但也並不僅僅是這樣……是嗎?」,羅西奧自言自語道,同時將視線轉向窗外。就在塔克薩似乎回答了些什麼的一剎那,穿梭機升空的噴射轟鳴再次響起,淹沒了電話裏的聲音。
穿梭機延着線型軌道,留下了瀑布般的噴射煙飛上藍天。仰望矗立天際的煙柱,羅西奧被一瞬不祥的毀滅預感所籠罩。抱起放在地上的單肩包,又一次懷揣着希望與絕望的羅西奧沒有追問塔克薩說了些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