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2.1万 字
喔,此乃现实中不存在的兽。
人们对其不了解,却对这种兽
——它的步行姿态、它的气质、它的颈项,
乃至于它的宁静目光——有着深深的喜爱。
它固然不存在,
却因为人们爱它而诞生。
这纯净的兽。人们总是腾出空间给它。
于是在此澄明的预留空间,
兽轻巧地抬起头来……
它几乎无须存在。人们不喂以谷物,
只以存在的可能性养它。
此可能性赋予这兽力量。
其额头生角,一根独角。
而兽以洁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
长存于银镜,以及她的心中。
莱纳.马利亚.里尔克《给奥费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四首
覆盖荧幕的杂讯沙尘暴,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不只是「格利普斯2」周边的监视卫星,连月面的观测摄影机也断绝联系,多面荧幕有将近一半被杂讯覆盖着。是因为那莫大的能源奔流造成了电磁波障碍吧。连一点咳嗽声都没有,宁静的「高加索之森」中流着些许无线电杂音,从屏息仰望荧幕的男女众人耳边流过。没多久,通讯员的报告声响起:「夏延天文台传来报告,确认雷射抵达目标。」但没有欢呼、也没有拍手声。玛莎、布莱特、艾布尔斯,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杂讯的沙尘暴,花上超过半分钟去接受这已经发生的事实。
总算,荧幕之一有回复的征兆,让管制室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月面的观测摄影机反覆进行补正,映出暗礁之中的目标宙域。罗南不自觉地紧握扶手,凝神注视着应该有「墨瓦腊泥加」存在的空间。但是只有如同雾气的淡淡光芒笼罩着,没有看到任何物体。「目标呢?」艾布尔斯的声音从司令席传来,在通讯员之中投下一缕紧张的波纹。
「无法观测,似乎受到气化的残骸妨碍。」
「赶紧确。不只月面,也从各SIDE的驻守军调度观测情报。直到判别详细状况为止,严禁所行人出入室。」
『我试着用财团的人脉,去让军方的攻击中止,你得撑到我成功啊。』
「目标、健在!『墨瓦腊泥加』健在!」
「是『钢弹』!『独角兽钢弹』健在!」
看不下去她空虚的独角戏,罗南用下巴指向荧幕边回应。「那就把它给破坏掉啊!」玛莎发出怒吼,用笑容消失的表情瞪着艾布尔斯。
不可能只有「墨瓦腊泥加」没事,而他们却出事了,他们一定还在。在内心反覆说道,奥特瞪着光雾弥漫的「墨瓦腊泥加」。望远画面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并透过多功能侦测器扫瞄。「应该不至于……消失吧?」米寇特说着。「那当然!」拓也似乎有点生气地回答,但是他随即露出不安的神色,用问着「没错吧?」的目光看向艾隆。
「疑似『报丧女妖』的影子!上方,R二十三度!」
他并没有死。他与许多的残留思念,一同存在于「独角兽钢弹」之中。但是,却无法碰触他。巴纳吉已经抵达至今无人能及的场所。靠着相信的心情所培养,最后不需要存在的可能性之兽。也许,他已经不需要肉体这种实际的存在了。这份理解如此地沉重、苦闷,让米妮瓦无声地哭泣着。
「你还等着被调职吧?你才没有那种权力,没有人有权力调查我。艾布尔斯司令,快逮捕这个男人,他才是犯了军法闯进这里的吧口」
没有回应。在感应力场的海底,澄明的预留空间之中,存在方式变得名副其实的「独角兽钢弹」静静地抬起头。有如银镜般发出光辉的石碑上只映着自己的身影,让米妮瓦继续静静地流着眼泪。
在舰桥的全员屏息注目时,艾隆呆若木鸡地说着。目击到烧尽直径两百公里范围,在眼前狂乱地吹过的能源激流,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感想。每个人都怀疑这是否是幻觉,甚至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确信,但是既然舰体跟身体还能动,那么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大概是因为警戒着气体造成的视线不良,使得船速下降。奥特查觉后,用焦虑的声音大叫:「舰体再靠近一点!」
「真不敢相信……殖民卫星雷射的直击居然……」
不只是死者,康洛伊与「拟.阿卡马」联络的声音,从演讲台下传来。旁边站着副司令加瑞帝,后方有集结在通讯区的920ECOAS队员们。各自携带轻机枪,身上穿的专用太空衣融入昏暗之中的队员们,就算遇到大部队侵入也不会退缩,而会守备这里直到转播结束为止吧。感受到康洛伊等人那有如即席亲卫队的气概,米妮瓦的视线看向前方,正映着外围影像的荧幕上。影像之中可以看到漂在远处的地球,以及七彩极光晃动的光之海。集合在这个宙域之人的「光」以及从全世界呼唤来的「光」共鸣,化为各色光辉,包覆了「墨瓦腊泥加」。
通讯员们带来的细语喧闹中,突然混入细致的女性声音。罗南抓住扶手的手掌抖了一下,倾听着那浮沉在杂讯中的声音。
一百二十亿人的下意识希望其存在的可能性之兽──也许在那一瞬间,成为世界中心的「独角兽钢弹」。巴纳吉,利迪想开口叫他,心中却不知为何踌躇了。『……少尉,利迪少尉!听得到吗?』听到无线电的声音让他看向前方。探测到发讯方位,自动打开的扩大视窗捕捉到「拟.阿卡马」的舰影。利迪连忙回答:「我听到了。你们没事吧?」『太好了……!』美寻打从心底发出喜悦的声音,不过她之后的声音马上变得严肃。
『观测到「雷比尔将军」的MS队出动。好惊人的数量。』
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联邦政府不会放任不确定的可能性,去威胁到秩序。这时候「雷比尔将军」应该也开始进击,舰上MS部队正要准备出动了吧。只靠我们自己,可以撑得了多久呢——听着米妮瓦那已经化为背景音效的声音,利迪呼应了自己心中,不想让转播被中止的声音,简短地回答「了解」便握起操纵杆。『拜托了。拖一小时就行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墨瓦腊泥加」。』其他的声音从无线电插播进来,全景式荧幕上开启新的扩大视窗。
「巴纳吉,醒醒!你还活着啊。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快往『拟.阿卡马』——」
『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目前我只能用这样的形式对各位说话,请各位多多见谅。』
划开逐渐散去的光之海,一架喷射座从头上穿过。他也没事啊……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利迪问道:「能成功吗?」『跟你们这些只会战斗的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做法。』这酸溜溜的回话,的确是亚伯特的口气没错。他为自己遮羞的口气相当有趣,使得利迪露出微笑,目送喷射座远去。
「似乎也介入了公共频道。电视上出现米妮瓦.萨比……」
「没错吧,罗南议长?一切都不会改变。只要财团与评议会联手,这种程度的火苗马上就会被扑灭。只要报导发生电波干扰的事实,不要提到内容就好了。就算社运人士作乱也有限度。只要政府发表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那么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否定——」
扫瞄画面的其中之一放大,定位在主荧幕的中央。被光雾包围,无力地漂动的独角机体大大地映出,让沉滞的气氛一口气紧绷起来。「这里是『拟.阿卡马』,罗密欧008,利迪少尉!请回答!」背对开始呼叫的美寻,「『独角兽』呢!?」辛尼曼大叫着。武装槽、docking bay、在舰首耸立,像是电波塔的建筑物。接连切换的望远影像捕捉到这些部位的细部,直到映在回转居住区上的人型影子出现的瞬间,「有了!」侦测长的声音响彻舰桥。
扫瞄格的网眼捕捉到人型的影子,分阶段放大。沉在光雾之下的人型慢慢地浮现,露出头部有V字型角的「钢弹」身影,同时爆出的欢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虽然映在管制室的荧幕上,不过这不是军方回路,而是透过各个民间电视台的通讯卫星送来的转播,现在只要有接收器,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样貌、听到她的声音。时间是标准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分,除了位在地球夜晚中的一部分人类外,世界正在活动之中。百年之间,拚命地隐瞒的秘密,居然盖掉了午间的肥皂剧,在全世界转播。要开启「盒子」,想来也没有更好的舞台,让罗南忍不住苦笑。
抛开句尾隐含的苦涩,亚伯特补上一句『可别挂了』的声音逐渐远离。想起他与玛莎之间旁人难以参透的应对,利迪感觉到不光是「家庭」问题的沉重感,「你也一样啊。」他回答的语气中带有万般感触。『利迪少尉,你能与「独角兽」联络上吗?』奥特舰长的声音随即响起,扰乱了驾驶舱内逐渐低沉的气氛。
通讯员变调的叫声,压过艾布尔斯的声音响彻室内。罗南与屏住呼吸的三十多个人,一起凝神注视着正面的荧幕。笼罩的光雾逐渐散去,蓝白色的薄纱对面浮现某些影子。奇怪的细长船体,以及夹在中间的巨大回转居住区。与上一次看到它时,完全没有差异。在殖民卫星雷射穿过,产生的气体之中,它透露出毫发未伤的身影,仍然存活着。
『可是,石碑并没有丧失。石碑的复制品装饰在达卡的议事堂,同时原始的石碑长时间受到隐匿。请大家看好,现在映在我身后的,便是在「拉普拉斯」所制造,真正的宇宙世纪宪章。』
背后放着六角形表面发光的石碑,被探照灯照亮的米妮瓦配合动作演说着。她没有脱下太空衣,是因为没有那些时间,还是在意吉翁的制服,会带给人们多余的主观呢?但是不管如何,背对着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对「所有的人们」诉说的人影,正是百年前所没有实现的景象。她的言语与口气,有着半吊子的政治人物所不及的坚强,就如同里卡德.马瑟纳斯的灵魂附在她身上。
『我是继承了过去曾领导吉翁公国的萨比家血脉之人。可是,接下来我想说的话,与我的出身没有任何关系。今天,我得知了一项与联邦政府的基干有关的秘密。而身为住在这个世界的一介人类,我想将这项秘密告诉各位。』
一切都是藉由演讲台的操控台,以及应用了精神感应系统的控制装置所呈现的演出。就算不仔细确认荧幕,与头戴式通讯器一体化的精神感应装置会确实地转播感应波,完成演讲者所期望的运镜。幻视着在荧幕另一端,一百二十亿人的视线,米妮瓦只看着正面的摄影机,继续演讲着。没有必要思考,至今所看到的、感觉到的,毫无滞碍地化为言语洋溢而出。口诉神托的巫女,也许就是这样的心境吧。米妮瓦很清楚,以赛亚姆与卡帝亚斯为首,和「盒子」有关联的许多人都站在这座演讲台上,在背后支持着自己——
『随着宇宙世纪的开辟,而发布的宇宙世纪宪章。这块石碑是联邦政府的基础,也是决定政策的基石。我想大家都非常清楚。一般相信,九十六年前,在首相官邸「拉普拉斯」中制造的石碑,随着之后发生的爆破攻击而遗失了。』
『巴纳吉,等你。巴纳吉。』
拓也与米寇特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相拥,头盔中充满笑容的美寻也扑了过来。「他居然活了下来……!」榨出话来的辛尼曼脸上浮出笑容,蕾亚姆下令:「准备回收,快点!」她的声音中也充满喜悦。宣泄而出的欢呼声响彻舰桥,奥特放松力道的身体沉入舰长席中。他还活着。有着可能性神兽之名的「钢弹」,漂在自己所生出来的光之力场中。「奇迹,这是真正的奇迹……!」被一边大叫,并抱着自己不放的艾隆摇着身体,奥特暂时放空脑袋仰望着荧幕。
一切都是人所创之,人所为之──宇宙世纪、「拉普拉斯之盒」、还有这片光之海都是如此。被彩虹的颜色洗涤双目,连身心的污垢也被洗净,利迪漂在这片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光之海。人心所生出来的光芒、感应力场。与战斗时所看到的光芒不同,现在包围着「报丧女妖」的光芒是那么温暖。就有如被抱在母亲怀里、有如在羊水中打盹,让人想起最原始的安眠。也许我正在重生着,利迪心想。因为利迪.马瑟纳斯背负太多沉重的事物了,而难以与新的世界共鸣……
没有影响她流畅的言语,从眼中散出的水珠,让探照灯的光芒变得模糊。没有重力这点算是米妮瓦的侥幸,泪水没有流过脸颊就浮起,让眼泪的存在不会传递给摄影机,便四散在空中。对自己说着声音不能发抖,米妮瓦渗着泪水的眼睛再次盯着摄影机的透镜。『利迪少尉,怎么了?快点带着「独角兽」回舰啊!』无线电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巴纳吉,你……」
「办不到。刚才的这一击,让大部分的光共振导管与供电系统都短路了。要再度实弹射击,需要经过以数周为单位的修复作业……」
『我想大家也知道了。真正的宇宙世纪宪章上,多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一章。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题名为「未来」的章节上,记载着这样的条文。』
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下,只有嘴唇露出流于表面的笑意。没有人回应她,布莱特,还有艾布尔斯等人,都只是凝视着告知「盒子」真相的米妮瓦,没有人转头看向玛莎。玛莎握紧绕到背后握住扶手的手,用痉挛的笑容看向罗南。
被气势如同司令的布莱特催促着,一整面荧幕映出摇晃的光膜。罗南用目光追着高速转换的解析影像,无意识地找寻着独角兽型的机影时,突然感觉到膝盖失去力量。他就这么坐到地上,隔着扶手的支柱看着荧幕上的影像。真难看,快站起来。虽然自己的理性呐喊着,不过身体没有理会那叫声。罗南的双手交握,没有仔细去听头上交错的咆哮声。
『这样一来联邦与财团的共生关系也破局了。面临这生死存亡的关键,只会见风转舵的理事们也会比较拚命吧……姑姑的权势,大概也结束了。』
『现在的你当先锋太勉强了,巴纳吉!』
『巴纳吉,先回舰上吧。』
「可是,这与你这位平民百姓没有关系。」
气体烟雾在真空中滞留,另一侧有分不出是彩虹还是极光的光芒正摇动着,它似乎在配合米妮瓦的声音摇晃,让舰桥的窗口闪着梦幻般的光辉。
「民间的通讯卫星也受到干涉。」
舰长带着觉悟的话语,让自己差点遗忘的军人反射神经再度起动。「了解,我会与『独角兽』一起去会合。」利迪回应,并正面转向漂在不到三公里外空间的「独角兽钢弹」,促使「报丧女妖」前进。
接下来的话,带着官兵对嫌疑犯说话时的锐气,响彻了管制室。玛莎的肩膀一震,苍白的脸颊露出她尽力挤出来的嘲笑,「你在……说什么?」她低声呻吟着。
让在场所有人冻住的声音,逐渐变得明了。之后,管制室充满骚乱的气氛,同时动作的通讯员们,头部化为波浪喧闹着。罗南心中连一句「怎么可能」都冒不出来,并用力撑住几乎要跪下去的身体。艾布尔斯在背后大吼:「是从哪里传来的!发讯源头呢!?」其中一名通讯员手压着通讯器,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清楚,但声音正透过各种频道播放。」
「转到荧幕上!快确认发讯源──」
对上的目光垂下,艾隆无语地低下头。感应力场发动核心的驾驶员与机体会──刚才听到的话压在身上,紧咬住牙关的奥特,听到侦测长的一声「发现!」而抬起头来。
「谁都可以,有空的人去进行对空监视,全力寻找『独角兽』与『报丧女妖』!」
玛莎尖锐的声音一起响着。为时已晚的吼叫,似乎被四起交错的吼声吞没,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而消失了。
「可是,不管怎么操作媒体,原始的石碑就存在于那里,当下的混乱大概无可避免。」
他的声音毫无生气、含糊不清。艾布尔斯用愧疚的视线瞄向罗南,但罗南只是看着蓝白色的光雾。利迪曾经在那里——虽然他想抓住布莱特的领口质问详细状况,却没有勇气去实行。嘴巴与身体都无法动弹,停止一切判断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不知是否为自责的杂言。我在做什么?为了联邦的未来……未来?牺牲掉唯一该留在这世上之物,就为了未来?
康洛伊的训示完毕后,全员一起回应「知道了!」的声音撼动着光之海。我非常清楚,米妮瓦在意识深处低语着。这大概只是一瞬间的「光芒」,不会永远持续,也不会传达给当事者以外的人。可是,从太古以来,人类不就是一直看着这样的「光芒」吗?就算没有被精神感应框体具体化,但是时而产生的「光芒」,将人类从破灭的深渊之中拉回,而得以避免灭亡,继续编织历史。独自闪动时毫无意义,一瞬间的「光芒」——藉着连绵、共鸣而超越时间,联系到遥远未来的「光芒」。米妮瓦再次体认到这是化为永恒的一瞬间,而自己正身处其中。可是她也察觉到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片碎片上让心中吹过悲哀的风浪。
这不是绝望之后的思考停止,也不是放弃之后的自我嘲讽。他感觉到数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痛快。包括利迪的独角兽型在内,处在「墨瓦腊泥加」附近的机体都确认平安了。既然知道连「拟.阿卡马」也健在,那么笑出一些声音来也不算是太过轻率吧。知道这是最后能笑的机会,罗南抖动肩膀不断地笑着。「这种……有这种事……」玛莎呻吟着,跌跌撞撞地倒退,并撞上扶手。她稳住差点跌倒的身躯,说:「……总会有方法的。这点问题,要处理还不简单。你们以为世界上的人类,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场转播的意义?只要媒体不把这事情当焦点,没有人会在意宇宙世纪宪章的内容。要是艺人闹出严重的绯闻,这件事过了三分钟就被忘记了。」
冰冷的不安,被逐渐涌现的丧失预感吞噬。他还在、却也不在——心中唯一成形的话语,让利迪语塞的身体漂在感应力场之海中。「独角兽钢弹」没有继续看向退后的「报丧女妖」,它转动头部,脸庞再次朝向虚空。眼神中带有超越人类的理性,它不断对自己周遭的世界投以观察的视线,仿佛在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这样……这样子,就可以了吧。爸爸……」
玛莎被他的气势压住,被扶手挡住而无路可退的身体僵直着。没有错开对上的目光,布莱特再往前踏出一步。
玛莎与布莱特也同时抬起头,通讯员们一个一个察觉,并环顾周遭。女性的声音仍然持续响着,「这是什么?」艾布尔斯从司令席上站起来时,那道声音明确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地球……宇宙……住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们……』
「其他的舰影呢?『墨瓦腊泥加』的旁边应该还有MS与喷射座。快找!」
「我们会固守这块通讯区。请从各单位派大约三十名有本事的人过来。有这么多人员,就可以让『墨瓦腊泥加』运作了。」
「目标发现!」
「『拟.阿卡马』的支援抵达后,我们会配置在要冲防范敌人侵入。虽然对手是友军,但别大意。这里有值得守护的未来,大家要相信我们做的是为了世界,尽全力进行守备。」
会怎么样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样就──感觉到看向地板的眼中渗出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罗南将握起的双手压在额头上。在艾布尔斯他们越来越混乱的同时,米妮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诉说着真实的声音响彻管制室。声音与胸中的祈愿共鸣,化为洗去心中谎言的一粒水滴,从罗南的脸颊滑落。
『请马上与「拟.阿卡马」会合。联邦的舰队已经出动了。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接收「墨瓦腊泥加」,并使转播中断。』
她的意识投向荧幕的一角,漂在光之海中的两架MS上。看来利迪也注意到了,面对着「独角兽钢弹」的「报丧女妖」,举动很明显地带着疑惑。就算机体没事、肉体还在原处,但是我们所知的巴纳吉.林克斯已经不在那里了。被殖民卫星雷射的光芒包围时,米妮瓦感觉到他的生命被「光芒」吸收,也感觉到那温热的手掌散布温暖、从知觉的手掌中流过。
「结束……了。」
演讲台后方浮现六角形的石碑,摄影机接近它的表面。虽然是将冰室中的真品立体投影出的影像,不过高解析度的全像图足以被放大显示。摄影机对石碑的每一个角落进行拍摄,一让刻在表面的文字一字不漏地映在荧幕上。
但是,这不是幻觉。光芒的确在冲进气体之中的「拟.阿卡马」前方闪动着。在那如同茧一般的力场内侧,包覆着「墨瓦腊泥加」极具特色的舰影。奥特从舰长席上探出身子,凝视着主萤溶所捕捉到的「墨瓦腊泥加」。现在的相对距离距离有一百五十公里,虽然还看不到细部,不过由它的影子看来,并没有太大损害。就在周围的残骸都被分解到原子等级、化为漂荡的雾气时,它纹风不动地存在于原处。
「那么,就马上对『雷比尔将军』下攻击命令!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时,那艘『墨瓦腊泥加』还在侵犯联邦的权益耶!」
「快点中止这场转播!叫『雷比尔将军』前往现场!」
「身为执行对应行动的隆德.贝尔司令,我有许多话想问你。玛莎.毕斯特.卡拜因,请与我们同行。」
她的气势宛如要勒起艾布尔斯的脖子,让艾布尔斯困惑的目光左右飘移着。财团与评议会都失势的话,他就没有可以依靠的靠山了。没有理会处境宛如悬在半空中的司令,一直静观的布莱特接近玛莎,「违法的电波正在播放着,军方当然会采取应有的对应行动。」他用强硬的语气说。
应该是模仿人眼制造的双眼监视器,与装备在「报丧女妖」身上的一样……可是,不对。这不是机械的眼睛;当然,也不是人类的眼睛。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回望着自己。不是巴纳吉,然而巴纳吉却是它的一部分。「独角兽钢弹」这个刚诞生的生命,正将观察的目光投注在构成自己的元素的一介人类身上。
『大家都在等你喔!』
通讯员的声音有如惨叫。在逐渐散去的雾气中,闪动着无数警示灯的「墨瓦腊泥加」有如蜗牛的外形浮现,让人联想到针山的武装槽群身影烙在荧幕上。睁大的双眼颤抖,「应该直接命中了……」玛莎呻吟着,直立的身体动弹不得。艾布尔斯放在操控台上的双手一动也不动,管制室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米妮瓦的声音回荡着。之中只有布莱特抓着头戴式通讯器放在耳边,一边开始讲些什么,不过没有人有多余的心力阻止他。背后的警卫们张口结舌地盯着荧幕,罗南的视线也看着被薄弱光雾笼罩的「墨瓦腊泥加」。那光雾不像是单纯的气体,七色的光膜摇曳着,包覆了拉普拉斯的方舟──
清澈的声音扰动着光之海,让波纹在虚空中扩散。波纹化为解除百年诅咒的祈愿,让石化的世界软化,染至地球圈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那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的机体,踌躇的心理再次浮现,不过利迪仍然对无线电大叫:「喂!巴纳吉!」「独角兽钢弹」仍然没有动静。就算「报丧女妖」的手碰触它的肩膀,开启接触回路,它的主监视器视线还是连转都不肯转过来。模糊的踌躇化为冰冷的不安,利迪让「报丧女妖」绕到「独角兽」的正面。
也许这样的骚动,没有传进他的耳朵吧。好像没有察觉到「拟.阿卡马」接近,「独角兽钢弹」仍然一动也不动。那似乎用尽力气的机体伫立在光芒之中,仿佛要融入光芒中般地摇晃着影子。那宛如没有人驾驶的寂静,让奥特感觉到心中涌现一丝不安。
一下子抬起头,回看着自己的「独角兽钢弹」动作,让接下来的话语四散了。利迪原本松了一口气的脸变得紧绷,他透过荧幕,看着那发出淡淡光芒的双眼。「喂……」他挤出沙哑的声音。
「司令,再一次发射殖民卫星雷射。那光芒只是虚幻。既然途中的障碍物都消失了,这次应该可以用百分之百的出力直击目标。」
一切结束,之后再次开始。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巴纳吉或米妮瓦所选择的。能够产生这种规模的感应力场,能将「墨瓦腊泥加」从殖民卫星雷射的暴风中守住,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人类意志所达成的。是想要面对可能性,一百二十亿的集团下意识,依附在精神感应框体上累积的结果……吧。擦去眼角的水珠,利迪吐出灼热的空气,模糊的视野再次看向「墨瓦腊泥加」。巨舰被逐渐淡去的极光包围,那有如山一般的影子耸立在「报丧女妖」的背后。在山的旁边,身为极光的来源的MS正在漂浮着。
低语的玛莎,脸上也带着恍惚。呆站的布莱特稍稍转动头部,用混着同情与愤慨的眼神看向罗南。在这状况下也无法确认「拟.阿卡马」的安危。罗南看向随即移开目光的布莱特侧脸,想来这时候他也只能等待。但是同时,他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股令自己颤抖的不协调感。
『巴纳吉没有回应,你去呼叫他看看。视亚伯特先生的交涉结果如何,我们也会进入战斗状态。』
等待──等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未来了。不管等多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现在不断流动,直到死亡。
奥特、蕾亚姆、辛尼曼,还有米寇特等人呼唤着他。忍受着想一起呼唤的冲动,米妮瓦视野的一隅,不断地捕捉着荧幕中的「独角兽钢弹」。他们在等待着,张开双手,焦急地等待他们所爱的神兽归还。我不准你说自己没有必要存在了,你跟我约定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回来。回来吧,巴纳吉,我们只能依赖这具肉体,才能傅递双方的温暖。
玛莎隔着如同一面墙的布莱特肩膀,瞪着艾布尔斯看。当然,艾布尔斯并没有回顾她。似乎终于感受到失势这句话的意义,玛莎的脸色逐渐发白,勾起的眼角寄宿着接近疯狂的光芒。「你怎么了?回答我啊!我是毕斯特的代理领袖。连最高幕僚会议——」她喷出的呐喊有如悲鸣,「玛莎夫人。」罗南用一句话打断r她。
「『盒子』的魔力已经消失了,住手吧。」
玛莎想反驳却说不出口,只是不断地抖动嘴唇。旁边的布莱特用半带警戒的生硬视线看向罗南。「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如你所说的发展。」罗南继续说着,不想再与人对上的脸孔看向荧幕。
「适应宇宙的人类……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就是我们所谓的新人类,以后也不会去证明。大众是健忘的。只要过个四五年,就不会有人去在意『拉普拉斯之盒』了。」
「那么……!」
「同样地,就算我跟你的位置换人坐,也不会有人在意。」
背对着玛莎语塞的气息,罗南看着荧幕上摇曳的光带。虽然逐渐淡化,不过有如极光的帷幔仍然包着「墨瓦腊泥加」,奇妙的光芒留在眼中晃动着。显示着该处人们的意志──又或许,是显示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世界意志。
「包括这点在内,都是他们的选择。我的儿子,还有你的侄子……就交给他们吧。」
穿越了百年的分岐点,迈向下一个百年。他们正是全新人类的雏型,背负着下一世代逐渐改变世界……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回到原点是历史上的常态。诉求的手段太过激烈,也会受到预料之外的反击。世界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期望而改变。罗南曾经相信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子,但是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与先人们同样一个死胡同,为呻吟这是不得不为的泪水而彷徨。只要是人类,谁都会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才需要可能性。在黑暗的路上点亮些许光芒,指引希望所在的可能性。没有必要一直亮着,只要一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辉就好了。当光芒褪色、被遗忘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再次点亮新的光芒。而做的人也不是他们,而是继他们之后,还未现身的孩子们吧。
因此,不需要恐惧、也没有必要忧虑。现在只需要对新的光芒被点亮这件事投以祝福。将这百年间,一直没能传递的可能性之光,托付到划向下一个百年的他们手中吧。浑身沐浴了那遥远的光芒,让罗南感觉到心中的铅锤一点一点地熔化。「孩子是要超越父亲的……」罗南听到细语声,转头瞄了一下。玛莎的脸映入眼中,感觉她在这数分钟内好像老了十岁的同时,她脸上却露出安稳得不像在挖苦人的笑容。
「结果,你也信奉着男人愚蠢的浪漫啊……真是不像话。」
这句话听起来意思像是「我并不讨厌」,是自己想太多吗?还来不及多想,她找回女性领袖威严的脸孔往布莱特看了一眼,便自己往房间门口走去。我不需要「盒子」的魔力,就算独自一人也会战斗下去——玛莎的脚步声充满高涨的战意,布莱特也跟着玛莎的脚步,带着警卫穿过门口。离去时,布莱特与同样身为父亲的罗南眼神交会,让留在现场的罗南感到心中的铅锤又熔化了一个。
罗南还有工作要做。做事急性子的儿子们,还不知道怎么善后。眼前的优先事项,是要与财团的志愿人士协力,让军方停止攻击。罗南让仍然迟顿的脑袋运转,不过目光仍然被荧幕所吸引,他暂时用放空心思的表情看着七彩光芒。利迪的座机仍然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沉在骚动的光之海中,让他感到焦躁。
『当然,这里指的并不是新人类(NEW TYPE)。进入宇宙的人类,会扩大认知能力、毫无误解地与他人交流──吉翁.戴昆提倡的新人类理论,已经是这宪章完成之后四十多年的事了。与「拉普拉斯」事件一起被葬送掉的这一节,应该只不过是献给遥远未来的祈愿。』
米妮瓦响彻身心的声音远去,警报音从脚边爬升。奈吉尔不再仰望包覆着「墨瓦腊泥加」的光芒,而俯视下方满是伤痕的甲板。在「杰斯塔」降落的「拟.阿卡马」甲板上,传来奥特舰长『全员,就战斗配置!』的声音,让他感觉到船体本身微微地震荡着。
『从光学观测看来,「雷比尔将军」派出的MS总数有四十八架,再过十分钟就会到达射程范围。各炮击成员,进行牵制射击的准备并待命。目前,正在进行攻击命令中止的交涉,直接命令下达为止,严禁擅自开炮。』
四十八架相当于「雷比尔将军」搭载的四个大队总量。这可是完全不顾面子的全军出击,不过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弹开殖民卫星雷射的敌人,那么这个数量也算是妥当的数字。「库存都清空了呢!」奈吉尔苦笑着。『怎么办?』戴瑞回答的声音也混着苦笑。
「不管交涉如何,命令要从上传到下少说也要花十分钟。」
『若是华兹的话,他会怎么说呢?』
迟钝、脆弱,永远无法到达真理的肉体连锁──但是,好温暖。在此身之中相争的「热度」,结果也是以他们为起源。有些热度只有在那肉体中才能培养,有些光芒只能在那磨炼吗。它的意识再次转向正面,环顾着现在可以随其自由自在的世界之后,停上前进了。仍然只知晓肉体知觉的人们,不会允许对他们来说,有如神的存在发生。而它凭依的身体──「独角兽钢弹」将会如「拉普拉斯之盒」一样封印,等同其血肉的精神感应框体也会被当成禁忌的技术而埋葬。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不过也没办法。就算技术被封印了,但是创造出技术的人类知性不会被封印吧。那些肉体们混杂而没效率,也因此时而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或许他们会得到其他的进化型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以吸收人类思维的金属──精神感应框体为血肉的白色巨人,微微抖了一下身体。我知道,你这个人类,已经不在那里了。发动感应力场的代价,就是你的灵魂被「独角兽钢弹」给吸收了。留在这里的,是吸取了人类精神而诞生的未知生命。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机器,而是名为「独角兽钢弹」的新种复合体……吧。
『交涉还要花上一点时间。目前状况是无法避免战斗了。请使用「墨瓦腊泥加」的防卫机能,尽可能争取时间。』
亚伯特的怒吼响起,喷射座从脚边穿过。利迪无言地目送着那看起来与飞弹群航道重叠的机影。
高浓度的特殊气体抑制住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扩散,并藉着与MEGA粒子间的共振作用让光束的能量衰减。飞弹群装备了人称M弹头的特殊弹头,并展开了光束扰乱膜,这样子可以防御某种程度上的长距离炮击。移到「墨瓦腊泥加」的人们,似乎马上就开始行动了。正面看着有如烟火的光之乱舞,利迪的视线移向伫立在一旁的「独角兽钢弹」。白色的巨人看着前方毫无动静,只是远眺着遥远的爆炸光。那吸取驾驶员思维的精神感应框体闪着七彩光辉,它用极为纯真的眼神注视着宇宙的战场。
「他可是用那么小的身体,守住了『墨瓦腊泥加』,就让他好好睡吧。之后轮到我们出马了。」
『我会在「墨瓦腊泥加」继续进行交涉,你们也去避难。』
它迟疑了一下子。怀疑会不会是肉体时的知觉有如回响般残留,而迷惑了自己,然而内含的各个思维放出「热度」,仿佛本身就有肉体般地震撼着自己。
『利迪,你在那里干嘛!理事们用尽各种方法了,不过直到攻击中止的命令下达还要花上三十分钟,这里会化为战场!』
分隔两界的七彩光芒摇晃着,包覆着知觉。祝福你,它听到某人呼唤的声音。降生在有如母亲的行星,仍然处在无知中的孩子们。他们内在的神——睿智所带来的可能性,正因为是反自然,所以才能补全自然。总有一天,他们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的话,要用真实的「光芒」去照亮这个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以宛如母亲的自然对照组,也是庇护者的「父亲」身分。就算被肉体的栅栏所束缚……不,正是只有知晓肉体温暖之人才能抵达这个境界。
突然浮现的话语,马上被空白吞没而消失了。安杰洛抱住那个人的身体,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而双手使力。但是直到最后,安杰洛都没有发现,那个人的头盔护罩已经碎成粉末了。
男女老少的声音,从「墨瓦腊泥加」与「拟.阿卡马」两边发出。慰劳与信赖,还有依赖着这独一无二的存在,所造成的压力——在我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联系着这么多的人了。用全身去承担他们的希望与信赖,并且驾驶这架机体磨耗着身心吗?这样的理解化为悔恨逼近自己,让利迪独自紧握住拳头。他看向无言的「独角兽钢弹」,拭去眼角的水珠之后,「大家,真是抱歉。」他挤出装得开朗的声音。
他伸长手臂,指尖碰触到那看起来像心脏的物体。球体到处都带着龟裂,形状也稍微有点扭曲。在物体的一角,有着足以让人出入的舱门。安杰洛靠着身体的记忆挪动双手,拉下舱门边的开启把手。四角形的舱门滑动,群星的微光射进球体中,照出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利迪对接触回路呼唤,虽然知道没有用,但他仍然凝神倾听着。听不到呼吸声,只有驾驶舱静止的气氛透过装甲传来,让寒意也传进了「报丧女妖」的驾驶舱。
化为波纹扩散的光芒碰触到弹头,让飞弹群一个个化为火球。「独角兽钢弹」毫不在意无数膨胀的爆炸光,加速冲进光芒之中。利迪紧握着操纵杆,压住一路被牵着走的机身,并将全身的「气」送进「报丧女妖」中。少瞧不起我,我才不想当神的跟班。我们会用我们自己的做法去守护可能性。将心中洋溢的思绪化为言语,利迪用力大喊:「『报丧女妖』!」
「你搞成这样怎么抱女人啊!嗄?我会把奥黛莉抢走喔,巴纳吉!」
前往让巨大的回转居住区有如银镜般漂浮的「墨瓦腊泥加」。为了与身处其中的少女互相依偎,可能性的神兽奔驰在月球与地球的夹缝之间。
可是,大多数的思维,一开始就没有加入这场议论。这件意外虽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可是他们迟早得回到眼前的工作上,思考被今天的晚饭与明天的预定填满。它觉得这种迟钝,就是有肉体的生物会有的愚昧,同时也是为了维持肉体,必须消耗掉大半数时间之人的不便。
这是假的,有人叫道;其他人反驳:不,联邦会做这种事不意外;这下子世界要天翻地覆了,一群人在讨论着;也有人叫嚣着没有证据证明新人类存在,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就有如正在沉睡着。红色的驾驶服沉在线性座椅中一动也不动,被头盔包覆的头部也低着不动。周围的机械完全损毁,冰冷的真空包裹着他的身体。安杰洛踏进狭窄的球体之中,轻轻地碰触那人的肩膀。座椅上的扣具好像松脱了,身穿红色驾驶服的身体缓缓漂起,带有装饰角的头盔朝向安杰洛倒去。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的心灵仍然有着某些变化。在百亿的思维中,有许多仍然保持沉默的思维,正强烈地反应着,逐渐在内心深处产生共鸣的灯火。这些灯火必定会在每个人的时间之中酿成、共鸣,并培育为未来的光芒。看着他们所招致,尚未来临的时间,它对无法加入他们的自己感到「脱节」。
「上校……您又把自己累着了……」
从舰尾飞出之后不久,小艇一百八十度回转,前往「墨瓦腊泥加」。在追过「拟.阿卡马」前往的区域中,视野内充满着极光。虽然有逐渐散去的迹象,不过光带仍然覆盖了直径五十多公里的空间摇曳着,「拟.阿卡马」也被包在那七彩的手臂中。此时,背着「墨瓦腊泥加」漂流的两点机影划过视野,辛尼曼操作机外摄影机进行扩大修正。块状杂讯的方块被修正,削出入的外型,让荧幕上出现两架独角兽型机体。
与许多的思维融合,让巴纳吉这个体的存在变得暧昧,因而产生的意识体凭依在机体上。实现了人类可能性终点站的同时,它在这七彩的羊水中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利迪从碰触的肩膀上接受不到任何意志,只感到撕裂胸口的丧失感,「大家,都在等你。」他有如呻吟般地说出这句话。
『大家不是要一起回到「工业七号」吗!?』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但是时而互信、时而交战,一路走在同一条因果线上。被巴纳吉.林克斯这个人类影响,让利迪现在的自我能够成形。而他这样无可取代的碎片,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碰触。还有许多人在引首期盼着他的归去,但是他却像是抛开世俗般地奔驰在宇宙,而且即将跨出这个世界之外。这叫我怎么能够接受。吉翁.戴昆说过,新人类是同时拥有深刻的洞察力与温柔的存在。那么会想抛下我们离开、姿意妄为的家伙,不可能会是真正的新人类。
发出淡然光芒的双眼直视着自己,巴纳吉的「声音」吹拂而来。「巴纳吉……」低语的声音梗在喉咙,利迪呆呆地看着戴有V字型角的巨人面容。
「奥黛莉……」
辛尼曼压下漠然的不安,目光回到正面。「墨瓦腊泥加」舰影已经理没了整个圆顶座舱罩,巨体上挂着一连串的武装槽,耸立在光波之中。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所创造出的力场……玛莉妲让我们看到的「光」。她的魂魄,也还在这里面吗?看着摇晃的光芒,辛尼曼在心中暗自决定,我不会让这光芒被打散,他眯起的眼神再次看向「墨瓦腊泥加」。
环顾着「拟.阿卡马」的舰尾附近,充当小艇起降用的着舰甲板,辛尼曼让太空衣的背包与椅子上的扣具连接。这好像是一年战争时便开始使用的老旧机体,不过这艘用来当紧急时救生艇的小艇视野还不差。辛尼曼原本以为坐在一旁驾驶席的布拉特也会有同感,不过他目光看向操控台上的荧幕后,那张不满的脸就没有抬起。莫非是连续发生超乎想像的变化,让他患了急性虚脱症吗?压住自己内心的不安,辛尼曼努力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了?」「明明叫三连星,怎么只有两架?」听到这个回答,让辛尼曼力气都没了。
还来不及感受说谎的心虚感,『让别人穷紧张……!』亚伯特的声音冒出来,『快点,马上就会进入炮击战。』奥特接着说话的声音,混入了杂讯。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开始上升了吧。在这两句话之后通讯便暂时断绝,只剩下无声地闪动的爆炸光留在两机面前,不过这对「独角兽钢弹」来说,似乎是与它完全无关的事项。看着它那一开始都什么都没听到的侧脸,让利迪再度感觉到失望,用「报丧女妖」的手去碰触它白色的装甲。
「你连武器都没有了吧。总之先同舰上吧。也许冷静下来,就会恢复原貌了……」
你稍微看一下身旁吧!没有人追求这种结果,只要还有可能性,那就够了!」
「……开什么玩笑,我不接受。这种玩意儿会是人类进化的终点站,我绝不接受。」
醒来的时候,它对包围着自己,过于杂乱的许多思维感到困惑,并有如同晕眩的感受,而伫立良久。
「我不会让你跑去可能性的地平线……彩虹的彼端。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我跟你,在这个世界上都还有许多该做的事!」
「拉普拉斯之盒」并不是那样的东西,而是收纳了人们善意的盒子。百年前,我们这些宇宙居民,是与善意一同被送上宇宙的。就算那只是为了安慰良心的欺瞒、只是不负责任的祈愿,但是请大家站在那些只能这么做的人们立场想想看。他们在为数不多的选项中选出他们认为最好的处理法,并将一丝愿望寄托于后世。虽然事情大小有所不同,但是我们每天都会遇到与他们同样的挣扎。「盒子」该留下、该封印、或是该开启,全部都是人类所为。一切都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罪、算计,可以转为破灭或是希望的可能性。』
感应力场之海出现光的波纹,爆发的飞弹散布着闪光与冲击波。正面承受的机体受到波及,让驾驶舱剧烈摇晃着,不过利迪的视线仍然盯着「独角兽钢弹」不放。我不会让你逃走,我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背对着米妮瓦微微传来的声音,重整体势的「报丧女妖」闪动加速的推进光,追着似乎快要消失的白色巨人而去。
震动的思维呼唤回各自的形象,而响起卡帝亚斯及玛莉妲这些肉体的声音。狭隘、令人无法喘息,与他们在一起连遨翔都做不到。无法改变,但是却一直希望改变,在与现实「脱节」之中,培育了「心灵」的许多肉体的声音——继续说持「就算这样」吧。不是该做的事,而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狂乱,几乎让自己瓦解的振动充满在内侧,同时它也听到从外界流进来的许多声音,而让它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转向背后。
『「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应该都已经用尽力量了。巴纳吉,请快点归舰。』
『再过数年,名为吉翁的国家便会消灭,新人类神话也会被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中,不过这并不要紧。我并不打算藉由公开这件事实,而对联邦问罪,并且牵扯到吉翁的再兴。要是有这么想的人出现,那么我在此宣言,我将会以米妮瓦.萨比之名将其纠正。
不会被肉体所拘束,复合的意识体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宇宙。加总的许多思维,永远联系着巨大的知性,与活在刹那之下的人类,没有可以沟通的话语。这就是让共鸣成为常态,真正的新人类样貌吗?这变得有如神一般的家伙
『也许那是为恶的行为,不过也是为了维持和平,而不得不做的决定。可是,一切化为制度继承下去的结果,让「盒子」失去原本的意义,只剩下忌讳新人类的心性仍然根留着。经过一年战争的恶梦之后,这样的心性化为联邦政府的顽固。』
『不过,在这紧要关头,可以与你一同作战让我感到自豪。结束之后去喝一杯吧。』
「你的任务结束了。『拉普拉斯之盒』已经开启,回去舰上休息吧。你才……刚诞生而已。」
「独角兽钢弹」穿过光之海,也突破光束扰乱膜的气体云,在黑暗的宇宙中拉长了七色的磷光。利迪模糊的视野捕捉到它的身影,让「报丧女妖」不断地奔驰着。追着远去的独角兽,奔驰在虚空中的黑色狮子刻下金色的足迹。两束光条划在群星的缝隙间,拉出一条闪烁的流星轨迹。
『人类想要变得更好、想消除一切不合理的想法,让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前进。而当地球无法支撑起发达的文明时,我们的父祖辈将增加太多的人类送上了宇宙。即使这样的行为无法避免弃民的诽谤,但是究其根本,却是基于要让人类与地球生存下去的善意。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在西元最后一个夜晚,在宇宙世纪宪章末端加上的这一小节,可以说是由无穷的善意所编织出来的吧。
大量的飞弹与MS成群逼近。但是实际上,却无法威胁到它的生存。靠着物理定律作用而生的微弱能源,与它内侧所储存的思维复合体——从其中无限地产生的「力量」相比,就有如影子般脆弱不堪。它挥动手臂摇动力场,消去了蜂拥逼近的飞弹群。之后它环顾正面漂浮的蓝色行星,以及在周围漂浮的殖民卫星,再次倾听着喧闹的数百亿思维。
出乎意料之外的动摇。思维的复合体,融合的许多意识所造就的我,竟会感到「脱节」。难道还要再回到那具肉制的容器之中吗?这样的思索与知觉,仅靠收在那肉体中,名为头脑的小宇宙是无法维持的。一旦回去,便会忘掉一切,而受到肉体的狭隘知觉所支配。从行星的海底爬出的生命,终于得到能够以真空为住处的自由形体,为什么会有退化的必要?
「了解,不过我完全没料到,我会接下那种大块头的舰长职位。」
意识得到肉体的感觉,并低语着。无线电不断传来利迪的的咆哮声,不过听不清楚内容。敌人撤退了、交涉成功了,辛尼曼与奥特等人互相叫唤的声音,对于在昏睡之中的意识无缘。巴纳吉在沉眠之中操作着操纵杆,让「独角兽钢弹」前往应该回去的地方。
握住操纵杆的布拉特,呼出苦笑的气息。挤在后方客席的葛兰雪队成员,每个人一定也憋着挖苦的笑意。奥特接到委托,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操纵「墨瓦腊泥加」,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便选上这批人了。虽然他的决定迅速到令人怀疑是不是要赶走麻烦人物,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这样。毕竟弹尽援绝的「拟.阿卡马」能否活下来,全都要视「墨瓦腊泥加」的运用。『我们都过着无法随心所欲的人生啊。』奥特不带任何暗示地笑着回答,辛尼曼耸了耸肩。
虽然是老套的台词,不过仍然能够响彻心底。像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除了这种话以外,也没有其他能够深入人心的手段了。中年男人的笨拙,是不分联邦与吉翁的。「了解,店铺就麻烦你管了。」回答后,辛尼曼放下头盔的护罩。挺直腰杆,举手敬礼的奥特从荧幕上消失,接着映出身穿太空衣的美寻。『请出击,祝各位武运昌隆。』将收到的话当作推力,开始前进的小艇穿过了起降闸门。
林立的大群武装槽吐出几十、几百枚的飞弹,拖着气体的轨迹飞在感应力场之海中。划破变薄的虹彩直线前进的飞弹,在数十公里外一个个化为火球膨胀,与极光异质的光带在虚空中扩散着。
在「新安州」失去身体的心脏中,两个人影悄悄地依偎在一起,在真空中慢慢地冻结。自「雷比尔将军」出击的MS队光芒,从他的头上经过,不过那与安杰洛已经毫无关系了。
仔细看清楚之后,察觉那似乎是机械的残骸。几乎是球形的物体,旁边环绕着撕碎的装甲以及管线类,烧焦的铁块缓缓地旋转着。它的表面再次被月光照耀,安杰洛看到黑暗中浮出红色,已经不去思考它是什么了。红色彗星的碎片──胸怀着浮上来的名字,安杰洛的身体漂向虚空。
利迪驾驭黑色的狮子,「报丧女妖」追了过来。奥黛莉站在面对着世界的演讲台,只呼唤着自己。同样位于「墨瓦腊泥加」的一角,亚伯特为了进行事后处理焦头烂额。在司令区咆哮的辛尼曼,仍然还没抓到操舰要领而感到急躁。人手不足的「拟.阿卡马」舰桥中,拓也与米寇特一件一件地、慢慢帮着忙。在地板弹跳的哈啰撞到蕾亚姆的头部,弹进正在喊叫的奥特手中……
回应着,戴瑞机将已经所剩无几的弹荚装进光束步枪中,一副已经准备好等待出击号令了的脸色。奈吉尔虽然希望至少能在舰内接受补给,但就算有补给,他也不想与友军开战。「想也知道。」奈吉尔回答,并踩下脚踏板。两架「杰斯塔」喷发主推进器,蹴离「拟.阿卡马」的甲板后,两条轨迹延伸在感应力场之海中。
「我们去抓住那个傻瓜吧,『报丧女妖』!」
安稳的「声音」响在真空之中,蹴离虚空的「独角兽钢弹」漂了起来。没有看到推进器的光芒,从它的身体溢出的虹光化为推力,巨人向战场飞去,机尾拖着七色闪烁的磷光。被牵动的「报丧女妖」精神感应框体也增加亮度,追向先行一步的兄弟机种。
这是旧人类的反感吗?随人去说吧。利迪被心中涌现的怒气所驱使,直瞪着先行一步的巨人。
相信着沉眠在我们心中,那名为可能性的神——』
冻僵的肉体流过电流,漂在无重力下的指尖抖动。尚未等待意识觉醒,在空中抓动的手掌抓住操纵杆,取回机体的管制。
觉得自己要是为此而感到安心也很愚蠢,他回答「天晓得」。此时正好出发前的指认呼唤结束了,进行机外检察的整备兵远离座舱罩之后,拿着诱导棒的甲板组员,用棒尖划着显示通路净空的圆型。辛尼曼再次环顾着舰甲板,让自己一行人不小心待了太久的联邦舰内景象烙印在目光之中。通讯荧幕上映出奥特的脸,『船长,祝你好运。』他说道。此时起降闸门也随着缓缓的震动开启了。
「要学吉翁的三连星,那么正常应该要有三架啊。」
菲伊、玛莉,还有玛莉妲。如果你们还记得我,就看着我吧。爸爸将会做出让你们足以自豪的事喔——在跳动的心中低语着,他一个个检查「墨瓦腊泥加」船体上露出的武器群。摇晃的「光芒」没有妨碍视野,甚至平均照亮了暗处,就有如在帮助正进行观察的辛尼曼。
「独角兽钢弹」没有回头的意思,继续前进着。在他的去路上,被光束扰乱膜干涉的MEGA粒子弹爆开,在气体的帷幔上爆出火光,接着杀到的长距离飞弹影子,化为无数的黑点浮现。利迪马上采取回避动作,不过「独角兽钢弹」直进的态势并未改变。没有武器的机械臂伸向前方,对接近的飞弹张开五指。原本以为是感应拦截波,不过它的掌中放射出明了可视的七色光芒,感应力场之海中扩散出新的极光带。
应该已经发出归还命令了,但是「独角兽钢弹」仍然没有行动的气息。依偎着毫无反应伫立的兄弟机,「报丧女妖」看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股不安突然从心中掠过,但是在察觉到原因之前就已经消失,「那家伙是怎么了……?」布拉特低语的声音传入耳中。辛尼曼注视着荧幕,轻松地回答:「大概睡着了吧。」
甩开虹彩的共鸣光,精神感应框体喷出黄金色的光芒并扩张。额头上的角展开成V字型,一口气延伸四肢的「报丧女妖」面前,再次闪烁着无数爆炸光。在狂乱的热源与光芒之中,发现白色巨人的影子,利迪踏下脚踏板。得到「钢弹」外貌的「报丧女妖」喷发主推进器,靠着自己的推力再次开始前进。
远处传来的声音,无法填补心里的空白,穿过身体而去。声音是从眼前的龟裂流进来的吗?看着全景式荧幕上那连外部装甲一起撕开的龟裂,几乎放空的思考漫然地晃动之时,裂缝的另一头有物体发光,让安杰洛数小时以来首度转动颈部。
「来吧,回去了,巴纳吉。」
盯着正好在感应圈内的「独角兽钢弹」,利迪将节流阀完全开启。吼噜噜……狮子的「钢弹」低吼着,加速产生的G力压在黑色机体身上。
就算无法正面开打,但至少可以冲进攻击部队的核心,进行扰乱。要是这时交涉顺利的话,那是最好。不顺利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被抱着这种乐观态度的「光芒」推动,奈吉尔的机体飞向「雷比尔将军」的进攻方向。米诺夫斯基粒子虽然已经开始散布,不过米妮瓦的声音没有断讯,仍然继续播放,介入所有通讯网的声音响在地球圈的宇宙中。
「你这冒失鬼,完全不考虑后果,就一口气冲到那么远
安杰洛承受重量的胸口,感到一股疼痛。眼泪不知为何溢了出来,让视野变得模糊。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您来到了这里吧。安杰洛抱住冻结的红色彗星碎片,将没有反应的身体抱在手臂中。溢出的眼泪化为颗粒,头盔中漂荡着闪烁的水滴。
没有必要焦急,反正还有大量的时间。毕竟光是殖民卫星群要划出银河之外,就还要花上一千、两千年。
反射月光的物体,放出比星光更为硬质的光辉,慢慢地接近。是碎裂的星星破片──彗星的碎片。空白的脑海流过一丝电流,让安杰洛从「罗森.祖鲁」的腹中爬出。虽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自己在做什么,但是身体还记得舱门的开法。离开机舱的安杰洛,凝神注视着远看只有拳头大的物体。
──不需要武器。
『过去,里卡德.马瑟纳斯曾经说过。不用为其他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将开始的未来。在那之后经过了将近百年的时光,我们再次站到开始的地点。我说的话,只是我的想法。而听到这场转播的各位,请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事实。然后如同百年前的人们所做的,抱持善意去为着下一个百年着想。
「『独角兽钢弹』……人类所见识到的究极思维……」
一切都是开始于善意,然而要不要将这一切归结于善意,端看我们的感受。只要我们改变,世界也会改变。就算无法成为新人类,我们每个人都有足以感受的心灵,并且有适应环境去变化的力量。否定人类的业障,只是在新人类这个分野追求救赎的话,一切都不会开始。就算不便、就算焦急,我们都只能让那从血液中编织出的善意不断地延续下去。而我们所需要的,全都已经在我们这具身体之中。』
就算是注定会逐渐消失的「光芒」,无法传达给所有人的光辉,我也要守住它,直到公主的演讲完毕。「墨瓦腊泥加」是为此存在、自己也是为此存在的。辛尼曼再次确认这个感受,不再夸示自己,而将全身吸入了喧闹的生命之光。
『你没听到吗?巴纳吉!』
──你也能飞喔。来……
『没错,就算不靠「独角兽钢弹」的力量,只靠我们也能撑下去!』
感觉就好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包覆着,并拉起来一样。驾驶舱中也渗出七色的光芒,传递着「独角兽钢弹」的思维并脉动着。利迪呆滞地而将近逆光芒,并将手放在同步拍动的心脏上。第一次目击它时,便感觉过的「独角兽钢弹」波动……让人起鸡皮疙瘩,震动着时空的那股波动,也许就是从现在逆流回过去的。如果是思维之间互相融合,以「全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思维的话,那已经是人智所无法衡量的存在了。精神的叠合不只是单纯的一加一,而是能够生出这道「光芒」,那名为精神的无限,所叠加而成的存在。对于只是单体的人类来说,就好像是原始的单细胞生物仰望着究极的进化——如同完全的人类。
只要将这些动摇想成在孕育那可能性,那么不自由也可以忍受。将自身委于那肉体所感觉、所掌握、所选择的一切事端吧。卡帝亚斯与玛莉妲他们也如此期望着。并不会花太久。等收在腹中的肉体,巴纳吉.林克斯的身躯老朽,不会超过百年。最后再看了一次浮在眼前,那苍蓝透明的子宫、一切起源的行星后,它将自身投入连续的一瞬间之一。
「通讯机挂掉了,所以听不到。巴纳吉没事,他说马上就回去了。」
『不过,这种偶然的一致性,让这部宪章化为诅咒。万一这一节与吉翁的新人类论连结起来,刺激了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会发生什么事?最初只是述说着「拉普拉斯」事件真相的石碑,从这时候开始,成为可能颠覆联邦政府的恐怖标的。联邦恐惧它的存在,与得到石碑的毕斯特财团共谋之后,称它为「拉普拉斯之盒」并加以封印。』
话中有一半是要说服自己的,利迪拉住只是一直漂动的机体,想要就这么样将它拖回去时,「独角兽钢弹」的手臂流畅地挥动,轻轻地甩开了「报丧女妖」的手。
在露天甲板上的两架新型机上让映着外围监视影像的荧幕闪着喷射光。记得那是三连星的「杰斯塔」。既然采取战斗队形,那么应该不是想逃回接近中的母舰。他们也要开打吗?辛尼曼口中低语着,目光从埋在操控台中的荧幕移开,看向正面的座舱罩。
喜悦、愤怒、悲伤。无法抛弃希望与绝望,只是不断地震荡着自己的无数思维环绕在周围,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大,互相叫唤着。自己之前也是其中之一……但是记忆却十分蒙眬。观察着喧闹的思维,感觉到有一群压迫感威胁着自己的生存,它为了先排除其存在,而促使自己依附的机器前进。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