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6万 字
地球与月球之间所出现不均等的引力干涉,会让真空的宇宙中产生容易堆积垃圾的区域。当然,它们并不是留在其中一点,而是全区以秒速几公里的速度持续移动着,不过只要进入其中,配合上相对速度,体感上就与飞在无数陨石群浮游的空间没有两样。由被破坏的殖民卫星所流出的土砂、战舰或MS残骸所形成的陨石群,是花上百年也无法清除的过去战争遗物。感觉好像连被杀之人的灵魂都迷途于此,驾驶舱流入寒冷的气息。
不,这样说不对。也许让人感受到寒意的,是这一瞬间交错的那复数杀气,散在虚空中那些魂魄的呐喊。利迪.马瑟纳斯抬起头来,凝神看向在前方闪动的战火。微微可以隔着漂流的残骸,看到不断闪动的细微光芒。没有声音也没有热度,真空的战场。从那其中传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冷气,带来某人的声音——
「这种感觉……是巴纳吉吗?」
按着感受到轻微冲击的头部,他自言自语着。他很清楚是自己太敏感了。与全精神感应框体连动的「报丧女妖」精神感应系统,有时会让驾驶员的感应波漫射,使感知野响起杂音。在这种距离下,不可能感觉到特定对象的感应波。虽然断定是自己想太多而摇着头,不过巴纳吉这沉重无比的名字,伴随着令人想吐的苦涩留在他的口中。
「奥黛莉……米妮瓦.萨比吗……」
这股苦涩,唤来了其他名字。已经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判断,眺望着插在胸口的刺,自问着:我在这里做什么?下一瞬间,『特务少尉少爷,听得见吗?』不甚客气的声音从接触回路传来,利迪连忙重新靠着线性座椅的椅背。
『「雷比尔将军」传来奇怪的通讯。听说那位亚纳海姆的大人物,正搭着喷射座前来这里。』
「是亚伯特吗……?」
利迪不禁回问,并把与主监视器连动的视线向下看去。「报丧女妖」趴在喷射座的台座上,从握住握把的两只机械臂之间,可以俯瞰喷射座的机头。虽然看不到被装甲板覆盖的驾驶舱内部,不过可以想像到,凡事得请示顶着特务少尉头衔的小鬼意见的机长们,用无精打采的脸色互望的模样。对于老资格的军人来说,没有比仗着特权,凡事都保持缄默的不可爱小鬼更令人不爽的了。
而那特权的后盾──亚伯特正往这里前来。在九个小时的飞行中,一直彻底当个货物的身体窜过迟缓的震动,利迪竖起耳朵听着接触回路的声音。机长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多问,『好像运来了「报丧女妖」的支援物资吧。』他用无所谓的声音回答。
『就位置上来说,马上减速的话再一个小时就可以接触了。要等吗?』
「支援物资的内容是?」
『不知道。残骸太多,雷射通讯没办法维持。要走要等,就让你决定了。』
将自己定调为搬运工的机长,声音中感觉不出讽刺之意。利迪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由CG重现的宇宙中,在远方闪动的爆炸光。
进入暗礁宙域过了三十分钟,战火的亮度着实地在增加着。就算是已经分离了推进器的喷射座,离抵达战斗区域也花不到一个小时吧。亚伯特会特地跑一趟,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等他也许会比较好。不过在这期间,战局不晓得会有什么转变。要是由「独角兽」在前方引导的「拟.阿卡马」,抵达了「拉普拉斯之盒」的话?
寒意传遍全身,让他起了鸡皮疙瘩。颠覆世界的「盒子」开启——比那更重要的是,要是自己就这样与事态完全搭不上边,一切却已经结束,这更让他感到恐惧。脑中并没有多想原因为何,只在心中决定不能等下去,利迪用僵硬的声音对无线电说:「继续前进。」
「维持现行速度。照预定,在『工业七号』的南面伏击敌人。」
虽然他也在意支援物资的内容,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开玩笑也不可能会是开发了新装备。为了防止「盒子」的开启,为了维护世界的秩序,就算单枪匹马我也要达成任务。他在内心低语:这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但是精神感应装置回响出的杂音却问他:是吗?感觉被那杂音敲了一下头的利迪,没有确实把机长回应『了解』的声音听进去。
咬住嘴唇,视线看向远方的战场。在周围流动的宇宙残骸动作迟缓,因而感觉不出来自己正在高速移动。想到这如同与世界切离的寂静还要再持续将近一个小时,让他产生就算用完推进剂也要加速的冲动。
※
设置在后部引擎区的四具近距离防御武器(CIWS),击发对MS用的60mm机枪弹。被交错的火线所追赶,「吉拉.德卡」绕到舰尾方向,并用手持的光束机枪瞄准「拟.阿卡马」的主推进器。
──说要来的人自己却先退场了,真是丢人啊。队长他们拜托你了。
「根据呢?敌人可是会警戒着超级MEGA炮,而一直采取散开战法的。」
「让J(茱丽叶)006回舰。各整备员,准备好了吧?」
『还会打过来!ECOAS的「洛特」快绕到舰底部!』
──碍事。

相信本身就如同赌博──看着目光与说出这句话时判若两人的辛尼曼,自己似乎可以体会辛尼曼来到这里的理由了。奥特看着望远画面中,还被无形的网子拘束住的白色机体,无线电传来『舰长,我也有同感』的声音。
「把全机都调回来护航,敌人也就会判断我们受到极大的创伤。这样可以吧?」
「要支配并操纵,需要引用全精神感应框体的高度演算能力。不过,如果单纯只是要妨碍的话──」
『不过让我们相信吧!相信「独角兽」所展现的可能性。在这里撤退的话,我们会失去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拉普拉斯之盒」,还有某些重要的──』
「拜托了,美寻少尉。」
「可是……!」
被昏暗的「声音」驱使,装备三根爪子的线控炮袭击而来。无视面对「独角兽」的母机,拖着缆线尾巴追来的线控炮,动作精密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爪型的那一座吐出光束,从奈吉尔机的头上擦过之后,绕到脚边的护盾型那一座放射扩散MEGA粒子炮,被I力场折射的光束暴风覆盖了全景式荧幕。奈吉尔在白热化的脑海中想着:下一步会被击坠,同时他听见了华兹的咆哮:『少瞧不起人,你个死小鬼!』
不待复诵,他抬头看向正面主荧幕上所映出的三个光标。两艘姆萨卡级与伪装货船所形成的舰队,组成三角阵形在前方展开,从它们的动作看来仍然维持着机动力。既然是先行的「独角兽」唯一漏掉的舰队,那么火力必定也完全健在,可说是用「拟.阿卡马」单舰难以对付的对手。
「『刹帝利』被穿过了!从正下方急速接近的敌机,四架!」
是贾尔。连他话中的一半内容都无法理解,让奥特看向艾隆。「不可知之知……」艾隆低语,眯起的目光看向远方。『我也不懂机械的原理。』贾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令人不快的家伙
侦测长报告的声音盖过美寻少尉的声音。奥特从舰长席探出身子,对前面操控台的航海长下令:「就交给你来闪避了。」
将华兹的存在燃烧、蒸散,匹敌小型太阳的光芒向四方扩散。光芒就像有意志般地压退紫色MS,将奈吉尔与戴瑞推出战域外,并吹动包围「独角兽」的六座精神感应装置而去。
『后方第三主炮似乎被茱丽叶6的爆炸波及。炮身毁了!』
在主荧幕的一隅,插入了颗粒极粗的望远影像。那好不容易才能辨识出是「独角兽」的CG补正影像,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就算闪避着由四面八方射来的光束,但是它那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打转的模样,就好像被看不见的虫笼所补捉的昆虫躯体。在上千公里之外的空间中孤立,遭逢某些异常的那道「铁壁」——之前几乎单机将新吉翁舰队给无力化的RX-0。「这是……」发出低喃的艾隆在舰长席旁僵立,从窗户照进来的爆炸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色。
冷酷的声音摇晃着头盖骨,有如狂风的杀气从脚边吹来。靠脊髓反射移动机体之后,扩散MEGA粒子炮的暴风从奈吉尔眼前穿过,「吉拉.祖鲁」曝露在侧面扫来的高热粒子下,人形的四肢溃散了。
──你也是污点吗。
「护航各机,由于茱丽叶6的后退让本舰防御力下降百分之三十。采取密集阵形,专心在单舰防御上。」
不自在地补充说明的声音,可以看得出辛尼曼其实很纤细的本性。美寻来回看着点头的奥特与辛尼曼,发出抗辩:「可是,这种状况下光讯号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美寻有此反应,也是因为她的纤细使她无法原谅半天前的背叛者吧。「玛莉妲会懂的。」辛尼曼立刻回道。再次看向美寻的他,将全身转向美寻,刻意缩起下颚。
「后续大量敌机前来。游标编号十三的『姆萨卡』,即将进入射程范围。」
穿着太空衣的粗壮身躯继续说道,并往舰桥中央走去。看到那昨晚才隔着枪口面对面的男人,惊讶地张开嘴巴的时间不到一秒。「辛尼曼……」听到米妮瓦低语的声音,奥特看到蕾亚姆用充满杀气的脸色从座位猛然起身,他马上回呛道:「你是说要我们用侧面对着敌人吗?」辛尼曼点头。
它的动作仍然迟缓。这次轮到我们被考验了吗?奥特自言自语着,他压抑不断涌现的不安感看着敌舰的动向。在敌我双方MS的火线交错之中,以舰体侧面对着敌舰的「拟.阿卡马」滑过虚空,一点一点地逼近双方主炮的射程圈。
从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虽然突入了暗礁宙域,不过突破防空圈的MS数量也大增,护航的每架机体都处于应付不来的状况。不只是因为浮游的宇宙残骸成为迎击的阻碍,还有那本来都会在「拟.阿卡马」前方张开的「铁壁」不在了的感觉——蕾亚姆、坐在司令席上的米妮瓦,以及舰桥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我们太过依赖他,现在该付出代价了吗?看着不断压制而来的敌机光标,咬紧了牙关的奥特,听到「听说『独角兽』的行动停止了!?」这句话而看向背后。
「茱丽叶6,断绝联系。马可中尉他……!」
光束与实体弹的奔流划过虚空,让线控炮像是胆怯般地甩动缆绳尾随。「杰斯塔加农」趁这空隙突击,将全火器开放逼近紫色的MS。
视线被引往空着的炮雷长座位,奥特变得无法动弹。「舰长……!」蕾亚姆似乎看向自己低声叫着,不过自己没有神经可以做出反应。迎击敌机、对破损部位的紧急处理。需要确认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可是却发不出声音。脑中的空白逐渐扩大,思考逐渐被空白吞噬。死了多少人?奥特在虚无之中低喃着。被这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甚至不是正规军事行动的作战拖下水,到底有多少组员被我这无能的舰长害死——
「慢慢地九十度回转,同时顺着流势往现在方向前进。在进入射程的同时炮击,狙击中央的司令舰。」
「可是,巴纳吉他完全操控了『独角兽』。而且也有资料显示出,是可以调节给肉体的负担,延长时间限制的。会让他无法行动到这种程度也太奇怪了,简直就像精神感应装置被妨碍了一样。」
两肩装备了带刺肩甲的亲卫队机,光束斧刃斜劈而下。奈吉尔用反手握住的光剑弹开斧靠反作用力往后方飞去后,从腰间的挂架放出最后一颗榴弹。
起爆的榴弹膨胀为直径十几公尺的火球,将千钧一发脱离的「吉拉.祖鲁」机体染成橘色。奈吉尔目送亲卫队机照他预测的轨迹脱离,「戴瑞!」他对无线电大叫。『了解!』如此回应的瞬间,戴瑞的「杰斯塔」便击发光束步枪,去路被光弹阻挠的「吉拉.祖鲁」紧急刹住。敌机甩动手脚,试着想利用AMBAC机动旋转机体而停住一下,同时华兹的「杰斯塔加农」绕到了它的身后。
「该死……!」
『不懂仁义的小鬼,打什么仗啊!』
「敌舰的舵仍然健在,会狙击而来啊!」
无线电中的声音与交错在舰桥的人声重叠,碍耳的警报声搅动混乱的气氛。降落在着舰甲板的瞬间遭到狙击的「完全型杰钢」爆炸,并波及到「拟.阿卡马」的舰尾部。看着其中三分之一失灵的外部监视荧幕,确认了舰甲板熔化得歪七扭八的惨状,奥特大叫:「炮雷长应该去了第三主炮那,叫他回应!」由于动力连线的修理上似乎有问题,十分钟前炮雷长就离开舰桥了。同时听着其他频频传来的损伤报告,美寻的细弱声音回报:「没有回应。恐怕是受到爆炸波及……」虽然已经料想到了,奥特仍然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
「精神感应妨碍……?」
在它的炮口射出MEGA粒子弹前,潜伏在舰上的「洛特」蹬了一脚甲板,连射固定装备在右肩的格林机炮。就算是「洛特」这样比平常的MS还要小上两圈的小兵,仔细瞄准过的实体弹火线仍然打入「吉拉.德卡」的腹部,让机袖饰有吉翁徽章的机体被诱爆。爆炸的光环在「拟.阿卡马」的舰尾膨胀,冲击波与碎片从立刻趴在甲板上的「洛特」头上吹过。船体受到碎片击中而轧轧作响,看到外部监视荧幕被白光笼罩的奥特,用不输爆炸声的音量大吼:「趁现在!」
『了解!』戴瑞与华兹回应,并从左右一起射击牵制炮火。被三方向的火线逼迫的「吉拉.祖鲁」,反覆进行回避运动往紫色的机体接近。用猎狐狸的要领诱导敌机,让它当盾牌并往真正目标杀去的F队形──当然,这时的真正目标是紫色那家伙。只要接近母机的话,就能够让线控炮的全方位攻击无力化。既然没办法除去包围「独角兽」的精神感应装置,那就打击本体。瞄准逃窜的「吉拉.祖鲁」同时,奈吉尔看着被扩大视窗捕捉的紫色机体。
背部成束的格林机枪也吐出粗大的光轴,共计六条火线呈放射状飞散开来,又打飞了两架感应干扰器,『你……!?』安杰洛的呻吟透过无线电传来。自感应干扰器的包围网中逃离的巴纳吉,从那声音传来的方位找出了「罗森.祖鲁」特异的影子。被寄宿着人命的光芒所照耀而出,毫无藏身之处呆立的紫色死神──!
「到此为止了吗……」
「这些玩意儿──!」
「因为是光学观测,没办法知道详细状况。雷射通讯也中断了。」
没多久便中弹,整个失去左肩格林机炮的「杰斯塔加农」,仍然朝着紫色的MS突击而去。『华兹!』与大叫的戴瑞一起展开援护火线,奈吉尔拔出光剑试图切断线控炮的缆线,却反被绊到自机脚部。在回转的视野中,映入化为火球的「杰斯塔加农」、映入回避火线的紫色MS,还有被抛在一旁的「独角兽」。被关入看不见的牢笼,意识混浊的白色机体──
「我听说NT-D有起动时间限制。如果停滞是因为这样,那么有必要召回巴纳吉。」
机体被华兹的激情所感染,肩膀的光束加农怒吼,射出剩下的飞弹,光束步枪与一体成型的机枪洒出空弹匣。飞弹虽然被线控炮的炮击全部击坠,不过杀去的火线雨花擦过紫色的MS,让奈吉尔第一次看到那机体动摇。之前完全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单眼闪动,蠢动的线控炮缆线像蛇一般在虚空奔驰。两座线控炮与投注在「独角兽」的杀气一起朝着「杰斯塔加农」突进,十字火线集中在装备了追加装甲的机体上。
不是安杰洛。这野蛮却温暖,自嘲只会这样活着的人的「声音」,伴随着揪紧胸口的丧失感进入「独角兽」之中。「是谁……?」被自己的呻吟声唤回神,巴纳吉眨动眼睛。感应干扰器的其中一架,转动着令人联想到花瓣的放射板,从视野正面划过。
轰的一声,足以举起船体的震动,压过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因冲击而一时加速的船体,将全员的身体压在座椅上。抓住差点被甩向舰尾方向的艾隆手臂,奥特忍受着从前方传来的压迫感,「直击!是茱丽叶6!」听到蕾亚姆发出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
艾隆与奥特都一样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理论而愣住,「这个……」艾隆哑口无言。辛尼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看向光束光闪动的窗外,「我不懂机械的原理,可是我了解那个家伙。」他用强烈的口吻强调着。
「至今他都撑过来了,现在只能相信他。只差一口气就可以突破了……!」
无意间流露的声音,让蕾亚姆的脸部抽搐,也感觉到米妮瓦与艾隆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单纯少了那「铁壁」那么简单。透过「独角兽」的存在才互相连在一起的全体意识被切断,这被孤立的感受让人迷失了方向。奥特避开每个人充满不安的视线,仰望主荧幕,注视着马上要进入射程范围的敌舰队光标。也许是在警戒着超级MEGA粒子炮,排成三角阵形的敌舰,每艘都隔着不短的距离。现在的「拟.阿卡马」火力并不足以对三艘同时瞄准。很明显就算好运地击沉了一艘,也会遭到剩下两艘的集中炮火攻击。
「『独角兽』不是搭载了辨识新人类的系统吗?你觉得真正的新人类,会因为妨碍电波就失去力量吗?」
一件胸部有亚纳海姆公司徽章的太空衣,喘吁吁地飞进舰桥。看到头盔中的艾隆的脸,奥特想起是自己叫他来的,回应「在五分钟前」,并操作扶手上的操控台。
「那家伙在搞什么!」
「连同伴一起攻击……?」
※
一瞬间,「独角兽」的头部火神炮喷出火花,可是并非意向自动撷取系统所控制的。也许是那道进入机体的「声音」操控巴纳吉,按下了操纵杆的发射钮,不过巴纳吉并没有时间去确认。感应干扰器的其中一架被击毁,巴纳吉感觉到包围网产生漏洞,攻击的思维从全身喷出,接收到的「独角兽」机体手臂左右张开,并启动两边所装备的二连装光束格林机枪。
环绕在「独角兽」身旁的许多精神感应装置。就是那些东西做出看不见的牢笼,并且封住了它。顺从无条件的直觉,奈吉尔将步枪准星瞄准那些物体。不过边回转边包围机体的物体动作太快,要是没弄好,可能会直击「独角兽」。
『逮到啦!』
『安杰洛上尉!?』驾驶员大叫的声音被杂讯吞没,四散的亲卫队机化为光环。奈吉尔看到线控炮的炮击火线,朝马上后退的三架杰斯塔型交错袭来,他愕然地瞪着紫色的MS。
「取俯角十同时在原地回头,左八十。以惯性航行并维持现行航道。等待敌人采取密集阵形后,首先狙击游标十二号的『姆萨卡』。」
「坦尼森舰队最注重临机应变。因为有着要是丧失良机会被指挥官痛扁的想法,所以我们一旦现出弱点,他们便会反射性地行动,尤其还是在对他们来说如同后院的暗礁宙域。」
「新吉翁他们有这种兵器?」
用爆离栓分离追加装甲,左臂持光剑摆好架式的「杰斯塔加农」,随着华兹的怒吼冲向紫色MS。投掷出去的手榴弹连续引爆,从火球中飞出来的紫色机体绕到华兹机背后。同时绕到前方的线控炮吐出MEGA粒子弹,剜飞「杰斯塔加农」的右腕,奈吉尔见状忘我地大叫:「『独角兽』,援护啊!」飞离的华兹机右腕,边向四处击发步枪飞在宇宙中。用剩下的左手举起光剑,遍体鳞伤的「杰斯塔加农」往紫色的MS斩去。
让人有透过装甲都感受得到辐射热般错觉的眩目光芒,压制了视野,在脑内扩散开来。那道光芒,让感应干扰器压抑着身心的压迫感都远去,接着让鼓膜所收不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在受到冲击而摇晃的舰桥中,响起整备班的回应:『七分钟可以完成!』后部监视器的影像照着「完全型杰钢」的机身。两肩的对舰飞弹用光,摇摇晃晃地前往着舰甲板的粉绿色人型,就算远看也看得出已经消耗到宛如行尸走肉。看那个样子,必须张开紧急用着舰网。想到要是收容时被狙击可就不妙,奥特目光扫过左舷侧侦测画面的瞬间,一架近距离划过的「吉拉.祖鲁」机体让他背脊一凉。
「没问题,那个小鬼会撑过去的。」
「接着是十四号、十五号,目光不要从敌舰的动作上移开,机会只有一次。」
发出撤退讯号叫回「独角兽」,并且离开目前的宙域。要这么做,只有趁现在敌方的炮火还没展开前才有机会。回望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蕾亚姆,奥特闭上了眼睛片刻,并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撤退,凝聚成形的这句话含在口中,当他睁开双眼时,一声粗犷的「等一下!」在背后响起。
『这下得死了吗……!』
「要妨碍波动,只要用更强的波动去冲撞抵销就行了。独角兽型也有这种机能。」
正经八百的声音,让倒抽了口气的美寻回头看着操控台。看到那开始传送光讯号的背影,奥特觉得他可以留着,说道「辛尼曼上尉请坐到炮雷长的位置上」,并将目光移回主荧幕。「非常感谢。」辛尼曼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回答。转头把他移往视野边缘,奥特看着相对距离不断缩短的敌舰光标。对方仍然没有采取密集阵形的迹象。在仍然维持广范围三角型的三个光标旁,插入的望远影像不时闪着光束光,照出持续着守势的「独角兽」机影。
双肩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炮喷出闪光,杀到的MEGA粒子弹将「吉拉.祖鲁」的上半身粉碎了。留在虚空中的下半身也化为火球,奈吉尔靠着它的辐射光找寻剩下的机影。在漂流的岩块缝隙中滑过喷射光,透露了另外一架亲卫队规格的位置。将光束步枪往那边瞄准的刹那,十字交错的光束在眼前爆开,接着飞过来插进两者之间的「独角兽」,堵在奈吉尔机的攻击范围内。
巨大的光芒在窗外闪现,有如爆风般的冲击波摇动了舰桥。船体的轧轧声与电波障碍的杂讯一起响起,使得接下来的话语无法听清楚,不过反正也没必要听完了。空白的脑海中填回某些东西,奥特环顾了所有人被爆炸光照亮的脸孔。辛尼曼、米妮瓦、蕾亚姆、艾隆,以及美寻等老班底的值勤人员——除了「相信」以外毫无任何后盾,只是受到乱来并且毫不考虑后果的冲动所支配,那一张张的脸孔。现在撤退会怎么样?地球圈的人口多达百亿,命运却选中我率领这四百多人站在前线上。要是在这一刻选择临阵脱逃,是要我跟谁摇尾乞怜?
「刚才这场爆炸,会让对方以为我们大破了。只要装出陷入漂流状态的样子,那么敌人便会采取密集阵形并准备进行同时射击,而不会马上打过来。」
「你什么都看不到……!」
『着舰甲板,大破!隔墙封锁,快!』
对这没有听过的说法,米妮瓦比奥特更早回问。艾隆的目光总算从影像离开,「虽然与电波的性质不同,不过感应波也是波动的一种。」他配合手势解说着。
随着渗有怒气的声音,举起蛇首的两座线控炮袭向「杰斯塔加农」。奈吉尔机击发的光束只能擦过炮身边,从下面与侧面发射的MEGA粒子弹让华兹机成为十字火线的交叉点。
「他被妨碍精神感应装置的兵器阻碍,而无法变为『钢弹』。要是没有『独角兽』,就算这样前进──」
「华兹,住手!」
发电机被诱爆的「杰斯塔加农」,在暗礁的宇宙中膨胀发出更大的光环。『华兹!?』将戴瑞的惨叫声也吞没,巨大膨胀的火球传来冲击波,奈吉尔来不及明确感受到部下的死去便被弹飞数公里远。
头盔被同样的光芒照亮,米妮瓦用压抑的声音说道。不需要看她颤抖的眼神,也可以想像到她的内心其实是想要呐喊的。艾隆目不转睛地看着影像,慎重地回答:「这的确有可能是原因之一。」
所有人点头,并且面向各自的操控台开始进行复诵及传达。感觉着舰体的大幅转舵,奥特看向辛尼曼。对上的目光马上又移开,那张胡子脸往美寻的方向看去,接着出声下指示:「对『刹帝利』传达光讯号。立刻反转,与母舰保持十五公里距离。」美寻一瞬间差点照着他那有如舰长的语调行动,紧接着她惊讶地看向奥特。
※
『我听说拉普拉斯程式的基础,建立于不可知之知上。真正的新人类会超越数值。我想并不是去识别固定的感应波,而是那些无法识别的「波动」,才是分辨真品的与人工物的要因。』
看到它的右臂漆有像识别章般的线条,奥特松了口气。画有公国军代代相传的防空识别带,这架「吉拉.祖鲁」是我方的没有错。它是识别代号G(高尔夫)的葛兰雪队机体。
狙击行不通,又有线控炮的牵制而无法接近,奈吉尔解开瞄准离开了原地。他与从残骸中飞出来的亲卫队「吉拉.祖鲁」面对面,并使用光束步枪进行牵制。之后绕到自以为闪开的亲卫队机背后,对无线电大叫「F队型(FORM)!」并用牵制炮火朝着背对自己的「吉拉.祖鲁」不断射去。
奈吉尔大骂着,并拉动操纵杆。被紫色MS的全方位攻击玩弄,只能不断做出回避运动的「独角兽」从脚边流过。就算系统尚未冷却,他的动作也太过迟钝了。视野看着从宇宙残骸的暗处狙击的亲卫队机,奈吉尔同时凝视着与先前动作判若两人的「独角兽」举动。装备在它双手上的光束格林机枪喷出火花,洒出连牵制效果都没有的火线时,在机体周围浮游的小型物体闪出反射光。
这在司令领导力够强的舰队中,是常有的事。奥特仔细凝视着从昨晚的变乱以来,就一直躲在拘留室的男人目光。「可是,『独角兽』无法行动。」奥特回过头,看向以冷静的语气插嘴的艾隆。
这也许是身为舰长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在脑海的一隅想着,奥特说完剩下的话:
「那个像感应炮的东西……!」
拔出光剑,踏下脚踏板。从那机体伸出的线控炮蠢动着,在它让MEGA粒子弹交错之前,巴纳吉便绕到「罗森.祖鲁」的脚边。
「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否定了一切……!」
『没有东西值得我去看,有什么办法!』
突破化为蓝白色滞留气体的光芒残渣,「罗森.祖鲁」拖着粗长的缆线从头上流往背后。线控炮的炮击掠过刚回过头来的「独角兽」,想到不妙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剩下的三架精神感应干扰器包围机体,看不见的波动抵销感应波,笼罩住巴纳吉。
『人都是任性的,相信就会被背叛。』
通往机体的神经被切断,「气」的发散遭封住的肉体,变得沉重而僵硬。巴纳吉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罗森.祖鲁」的机身绕到正面,线控炮的缆线有如触手般扭动着。
『相信就会受伤害。』
有勾爪的线控炮在「独角兽」的周围滴溜溜旋绕着,缆线卷向机身。同时护盾型线控炮吐出扩散MEGA粒子炮,巴纳吉靠手动操作展开左右的护盾。
『你也一样。你的独善其身让也我满肚子怒火!』
虽然因扩散而降低威力,不过光束仍然干扰了护盾的I力场,让「独角兽」的驾驶舱剧烈震动。冲击波就有如安杰洛的憎恨,三番两次打击机身,毫不留情地苛责巴纳吉的身心。
『只要有你在,上校就会变得奇怪。上校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所以才值得相信,然而你却……!』
忍受超过饱和的I力场弹开,「独角兽」机体往后方弹飞。在有如压过来般接近的「罗森.祖鲁」前方,缆线紧紧地捆绑了「独角兽」,勾爪型线控炮慢慢地举起,覆盖了巴纳吉的视线。
『我不会让你夺走、不会让你污染。你是污点,污染纯白色床单的污点!消失吧!』
勾爪抓住「独角兽」的头部,内藏在掌中的三连炮口压在脸上。三个炮口掩没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在炮口深处涌现的MEGA粒子喷发前一瞬间,巴纳吉感觉到其他人的冰冷视线穿透了驾驶舱。
在堵住视野的勾爪缝隙间,红色的机影划过残骸之海。脑海中浮现那露出微笑的面具,巴纳吉幻视到在远方投以观察目光的红色彗星。不是在守护、也不是瞧不起人,只是在看着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也不主动回应投注给自己的感情,不断地映出转变的光与影的那一对眼球。
这就是弗尔.伏朗托,安杰洛唯一可以信赖,超越人类者的强悍吗?巴纳吉突然自问,又肯定地自答,并对绝不接近的「新安州」感到怒意。他这样摆出超然的态度,让人们只能听从他。人们各自对他的沉默投以自己的幻想,自己让自己萎靡。跟我在一起伏朗托会变得奇怪?因为我叫他拿下面具吗?因为他答应了吗?不对,那是为了拉拢我才做的。那男人视对象不同,可以呈现许多不同的面貌。而至今仍没有人看过他真正的面貌。就是为了隐瞒这一点,他才需要戴上面具。
安杰洛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无法容忍。无法容忍伏朗托除了给自己看到的之外,还有其他的面貌。要是承认了,伏朗托的绝对性就会崩溃,寄托在他身上的幻想也会粉碎。没错,他不是超人,就像他自己讲的,是容器。扮演对方期望的样子,在面具上投影对方想看的面容的容器。不带任何感情、没有诚意,只是像无机物的镜子一样反射着世界的存在。如果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去做这些的话,那么那男人——
一股火热的冲动从身体深处迸出。巴纳吉感觉到零点一秒内的思绪从张开的毛孔渗出,穿过断线的神经,甚至让「独角兽」发出震动。
全精神感应框体突然发光,化为光芒冲上来的热量从额头爆出。同时「独角兽」的独角左右张开,弹起来的面罩撞开了线控炮的勾爪。
『什么……!?』
已经不是巴纳吉,而是巨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巨大的手覆盖视线。会被压制、会被咬碎,消不去的污点会污染洁净的世界。
这里没有痛苦,不去相信就不会被背叛,不想得到就不会失去。比起把「信赖」与「将来」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收容所要来得舒服。在污浊累积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还可以用酒与药物发泄。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负责收保护费与照顾他的小混混好像是这么笑道:「天使堕落到堆肥里了。」没错,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会堕落了。要再往下堕落,就只有变成毒虫倒在路边而已。到时候,一定会有真正的天使接我到「上面」去。
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感应力场。如果这是由人的思念所产生的话——巴纳吉闭上眼睛,将奔流的「气」送往机体。汗毛竖起的全身与「独角兽钢弹」合而为一,连接到机体所有部分的神经让自己连真空的冷峻都感受得到。同时装备在背部的护盾也弹开,展开成X字的护盾的精神感应框体部分放射着虹彩光芒。
可是……安杰洛想着,这不是一切。像这样被「客人」的欲望猛戳,以及看到认识的同伴冰冷地倒在路边时,从脑海中掠过的狂暴热量。就算把整个世界都烧尽也不够,那好像能够瞬间蒸发掉体内污浊的能量,正追寻着其他的发泄管道。在离开地上之前,我必须将它吐干净。葛洛卜的惨剧发生时我太过幼小。因为有母亲这块重担,所以也没有想到对那恶心的肉块发泄。不对,就算重担消失我更没选择那么做,也许是因为本能知道这样不足以完全发泄。只是杀了一个人就被剥夺自由,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也说过看不到每天那束蔷薇也会令人寂寞。压下涌现的不安,安杰洛的爪子戳向「独角兽钢弹」。
※
「看清现实吧。安杰洛.梭裴!」
只要拉回线控炮,就不需畏惧波动了。一边让护盾中的扩散MEGA粒子炮一齐射击,安杰洛让机体往「独角兽钢弹」猛冲而去。
用宛如瞬间移动的速度躲开,白色的机体发出令不安增殖的「声音」,毁坏自己的「声音」。那是把对伏朗托的信赖与爱化为诅咒,撕毁自己身体的锐利刀刃。是的,过剩的爱意将不允许妥协,只要有些许偏离理想,就会感觉受到背叛。「怎么样都好!」发出怒吼,安杰洛将护盾的MEGA粒子炮对准前方。
从「独角兽钢弹」侧腹擦过的线控炮,刺入「罗森。祖鲁」腹部。瞄准没有半点误差,像是咬破自己的装甲、挖出心脏般咬合的爪子,捏溃了球型的驾驶舱。劈啪作响的冲击音,不知是包覆驾驶舱的精神感应框体粉碎声,还是与巴纳吉融合的思维粉碎的声音。不论如何,安杰洛从线性座椅上被甩出,全身撞在已经溃烂的驾驶舱内壁上。
『安杰洛……!』
被看到了,被玷污了,被擅自闯进来的东西蹂躏了。这简直是强奸,跟那令人不快的肉块及「客人」一样嘛。安杰洛胡乱地摇动操纵杆,想要甩开压在机体上的「独角兽钢弹」。『冷静一点,安杰洛上尉!』巴纳吉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来。
飞散的血液,污染了床单之海。刚满三岁的安杰洛,看着那落在一片纯白之中的红黑色污点。
也许,是需要扳机。而为了善用这股能量,必须要由自己以外的人来扣下扳机。不过那应该不是人吧,安杰洛梦想着。人太脆弱,人会背叛。会夺取、破坏、污染的人们——创造出这些状况的世界本身,要把这些烧尽,需要有超越人类的某种物体。神?恶魔?是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是足以让天使跟随的存在,管它是什么。梦想自己等着与它相会所带来的强烈陶醉感与幸福感,更胜药物。带给就算勃起也没有感觉,性方面的喜悦早已被剥夺的这具肉体,足以颤抖的快感。
「这是什么力量……!可以压过感应干扰器的感应波……无法数值化的波动!?」

『吉翁猪讲什么人话!安堤与莉蓓,都是被你们投落殖民卫星给杀了!』
「他说过要靠我了……!」
快感在体内颤动。「客人」发出愉悦的叫声,那侵入自己的他人肉块吐出污浊——
没有思考,会被咬碎,怪物。原始的本能呐喊着,「感……感应干扰器!」安杰洛用尽全身力量喊道。
他让机体后退,试图脱离包围四周的彩虹光带。一瞬间,「独角兽钢弹」收起光剑的左腕举起,五指张开的机械臂掌心朝向自己。从那产生了未知的波动,让心脏共振,被拘束的「罗森.祖鲁」机体变得无法行动。安杰洛看到感应荧幕上出现状况不良的讯号,接着感觉到线控炮的炮口对着自己,并从两个方向放出杀气。
一个其他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湿漉的手掌搭在安杰洛细弱的肩上,让他身体『今天妈妈的心灵还是在远方呢。来吧,安杰洛,祈祷的时间到了。和爸爸一起祈祷吧。』
毫无污渍的洁净床单。可是却很冰冷。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窗外的妈妈眼神也很冰冷。生日时安杰洛送的蔷薇胸针,在她无色透明的影子中点亮一丝色彩。
波动化为「声音」,在他因恐惧而白热化的脑海响起。安杰洛瞪大的双眼环顾左右。
为了让母亲的床单保持纯白,自己必须承受污染。必须让这令人不快的肉块,有理由继续养我们。就算每天都会被粉碎,就算被注入污浊的身体,已经化为污染床单的污点。
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能赶他出去了。那让伏朗托堕落的污浊之源,污染清洁的床单的那一点污点。
差太多了,太耀眼了,无法相容,没有可能,被看到了,太丢脸了,我不甘心。
环绕着彩虹光芒的「独角兽钢弹」从正面接近。我从未见过那种发光现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那东西的真面目──发动了精神感应框体的真正模样吗?
「上校有着成为弃民之王的宿命,是可以净化这污秽世界之人。为了他,不管我的身体怎么样……!」
因为超越了人类,他不会在意自己身上的污染。只要将身躯献给不会去污染、也不会被污染的他,自己就可以再次回到那张床上了吧。那清洁而温暖,纯白色的床单。回到那只有妈妈与爸爸还有我,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圣域。
『耍什么小花样!居然想封住精神感应装置!』
──骗人的。他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伏朗托不会帮助你。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爆发的声音震撼了听觉,安杰洛像坠落般地被拉回肉体之中。填满全景式荧幕的双眼监视器发出疑惑的光芒,『安杰洛……!?』现实的声音响起。
「你不出去的话……!」
「上校!?」
「不要看!」
肉块粗重的喘息吹在耳边,安杰洛看到自己的泪水染上了床单。污浊的结露;同血及粪尿一样,从自己的身体榨出,污染了床单的污渍——
──不要、进来。
祈祷没有传达到。妈妈趁仆人没注意的时候从阳台跳下,死了。自己没有哭,因为眼泪是污浊积满的时候要流的,不是失去东西的时候流的。而且自己也知道,打从一开始祈祷就不存在。
不对,你才不是爸爸。否定的声音无法成声,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也无法动弹。安杰洛被湿漉的手掌带进了这房子主人的寝室。
还留有三架的感应干扰器,包围「独角兽钢弹」并对它放出妨碍波。反感应波兵器(ANTI PSYCOMU SYSTEM)会放射人工产生的拟似感应波,并且让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应波接受体过于饱和,然而这时却发挥不了预定的作用。荧幕上显示的拟似感应波波形被打乱,逐渐变化成其他的波形。被未知的波动所吞噬,感应干扰器的波动被抵销了——
──你真是可怜。
认识?看到?我看到了,我认识了你。从父亲继承的意念,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在与人们的接触之中改变的自己,超越世代托付的可能性。
白皑的装甲盖过安杰洛动摇的声音,连续滑动着。被扩张的框体压迫,缆线几乎要被撑断而松弛的一瞬间,抓紧机会张开四肢的「独角兽钢弹」挣脱了线控炮的拘束。无视想马上瞄准自己的线控炮,巴纳吉看着正面的「罗森.祖鲁」。精神感应框体的发光色从红色渐渐透出绿色,七色的磷光从驾驶舱浮出。眼前模仿蔷薇的机体也渗出同样的光芒,让内藏在腹部的驾驶舱隐隐约约地浮现着。
──住、手。
──不、要、看。
从正下方捞上来的光剑,斩断了接在右手的护盾。以熟练的身形做出有如东洋流传的居合术动作,逼近机体的「独角兽钢弹」双眸一闪,让安杰洛忘记去确认自机损伤程度,忘我地看着它的脸。这不是机器,是包覆了斗气的人。「气」化为精神感应框体的光发出,在真空中呼吸的巨大人类──
「是我,赢了……」
「普通的护盾,为什么可以那样子动!?」
『我认识了你,你应该也认识了我。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没有理由战斗啊!』
「咿……!」
『没错,好孩子。我们的祈祷总有一天一定能传达给你妈妈的。』
『住手,安杰洛!』
「上校救了我!」
『杀人凶手!』
妈妈叫道。身穿联邦军制服的士兵们,露出浅笑压制了她。安杰洛从衣柜的门缝看着这一切景象。沉在血泊之中,曾是爸爸的肉块,以及因恐惧而丑陋扭曲的妈妈面孔。
「什么……人类?是巨人吗?」
步枪的枪托,打进爸爸的鼻梁。受到连续的重击,爸爸的脸溃不成形,身体不断痉挛。那粗壮的手臂,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随着脉搏喷出的血液,在床单染上新的污点。
光剑一闪,被一分为二的感应干扰器化为光圈。不断被砍断的感应干扰器裂出爆炸光,两只眼睛发出光芒的「独角兽钢弹」逼近而来。自由自在地舞动的两片护盾围绕着发光的机体,将线控炮的炮击一发一发地弹开,安杰洛将背压在线性座椅上。之前实际检查过,所以他知道那面护盾没有任何推进器,只是内藏了I力场产生器的金属块而已。
巴纳吉叫道。安杰洛沾满汗水与泪水的脸颊扭曲一笑。
有如四肢被扭断的冲击贯穿脑髓,突然迸开的空白在脑中扩散。不是黑暗,而是空白。被强制扯成碎片的思绪,回到原始的空白。这样就不会再被污染了,没有人可以碰到我。在空气从横越内墙的龟裂中被吸出,转眼间化为真空的驾驶舱内漂着,安杰洛看到精神感应框体散发的光芒。
看起来好大、好大的女性影子,背着逆光露出微笑。脸颊被她纤细而柔软的手指抚触,巴纳吉的思维认知着:这是安杰洛的母亲。
「客人」的喘气变得急促。回到家中,恐怕还有妻子与小孩的中年男子,一旦完事,就会匆匆穿上衣服,好像怕被污染一样地离开这间窑子。真是奇怪,十六岁的安杰洛嘴角扭曲地想着。以前自己是被污染的一方,现在倒成了污染人的一方。污染别人同时也被污染,有如在保持个性般地保持着身体的污浊。
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清洗,脏污的床单上留有前一个客人的味道。脸颊压在触感粗糙的布料上,安杰洛背上感觉到「客人」滴下来的唾液与汗水。
它并没有那么遥远。自己有预感,那物体已来到咫尺外。物体与自己一样,藏有烧尽世界的冲动。在消去一切的污浊之后,换上全新床单的改革之焰,正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
『已经第七年了吧?虽然说是葛洛卜的生还者,不过那个样子……』
『安杰洛真喜欢棉被呢。』
「你懂什么!」
白色,毫无污渍的光芒。安杰洛听到光芒带有柔软的布料质感,发出沙沙响音。
只剩一座的勾爪型线控炮射出,拖着有如尾巴的缆线在虚空之中回旋。要切断融合的思维,消去一切污浊的唯一办法——没错,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被那肉块蹂躏了。隔着「独角兽钢弹」的肩膀,安杰洛看向划出巨大弧度反转的线控炮。
宛如它本身就有机动力一般,在机体旁边滑动的护盾弹开了线控炮的光束。右腕的护盾也拉坏连接点飞入虚空之中,弹开了从别的方向射来的光弹。两片护盾宛如感应炮般纵横无碍,上头I力场产生器让挡下的光束偏折。透过主监视器之眼,盯住全方位攻击已经失效而显得畏缩的「罗森.祖鲁」,巴纳吉挥动手持的光剑产生粒子光刃。
「从我心中滚出去──!」
『关于这个,盛传老爷说是为了要得到那份工作的权利,才收容对方的遗族。再加上也跟之前的太太离婚了。你看老爷他……』
──吐出你那扭曲心灵的根源吧。
巴纳吉的声音贯穿驾驶舱。「独角兽钢弹」压制摇动身躯的「罗森.祖鲁」,眼睛发出恐怖的光芒。不行、赢不了、甩不掉,一切都会摊在光芒之下。安杰洛下意识地按下线控炮的起动钮,将浑身的思绪送入精神感应装置。
所以,对让他拿下面具的巴纳吉感到愤怒──心中的声音自己响起,「你在说什么!?」安杰洛大叫着。他扭转机体,趁着从线控炮的射程逃离的空档回卷缆线。卷回来的爪子与护盾跟两腕接合,推进器开到最大的「罗森.祖鲁」弹过虚空。
安杰洛在那里,与那天夜里同样地被啃碎。在胸口、在背上、在臀峰之间滑动,令人不快的舌头将他的身心切成碎片,沉重的肉块压得他身躯轧轧作响。从九岁之后每天晚上进行的祈祷……让母亲活下去的必要仪式。当然,一开始他抵抗了,也想带着母亲逃走。可是母亲不肯离开那张床。她只能活在那片白色的床单上。
『时间差不多了。』
妈妈没有看见那道紫色。虽然身体在这里,然而心却还是粉碎的。就算帮她别上胸针,她也没有注意到身在此处的安杰洛。
安杰洛大叫,白热化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掩盖了他的身体──
『那,再三十。』
以身体对跃出到前方的「独角兽钢弹」护盾冲撞,并张开左腕的爪子一把抓住它。三根爪子捏碎了I力场产生器,破裂的护盾被诱爆的光圈所掩盖。
──你没有打算看伏朗托的真面目,你害怕自己那在面具映出来的幻想毁灭。
巴纳吉的思维还留在身体里。那过于正直的思维,清高地说着人会改变,毫无顾虑地放出光芒。你也跟你的父亲一样,以坚强的自己为基准,不知道回望弱者。上校,覆满令人心安的黑暗,那个上校在哪里——?融合的思维混乱、呐喊、喷发着,安杰洛追寻伏朗托的面具,不断地挣扎。被看到了,被认识了。必须尽快杀了这家伙;在污渍扩散之前,要让这家伙从世上消失。
粗壮的手臂,将安杰洛躲进棉被的身体抱起。隔着安杰洛父亲的肩膀,巴纳吉看到了纯白色宽广的床单海。温暖而清洁的安全地带。可怕的东西、污秽的东西都不会进来,从世界被切离的圣域——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操作操纵杆,喷射推进器。线控炮的炮击擦过横向飞去的「罗森.祖鲁」,从其他方向放射过来的扩散MEGA粒子炮再擦过机体的脚边。两座线控炮的十字火线,朝着如同被绊倒般失去平衡的「罗森.祖鲁」交错。精神感应装置被控制了?被侵蚀脑海的波动所逼迫着,安杰洛连思考「不可能」的空档都没有,不断地采取回避动作。擦过的光束,烧灼着模仿花瓣外表的「罗森.祖鲁」装甲,紫色的花瓣被自己造反的手摘下,悲惨地凋零着。
──伏朗托连利用你都没利用,只是看着而已。
在宽广房屋的一隅,传来女佣人们肆意乱讲的声音。安杰洛在母亲的枕边听着。他十岁的身体,将曾经一度粉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可是仍然不完全,因为妈妈这块重要的零件仍然是粉碎的。
士兵们将妈妈压倒在床上。被血与泥土污染的许多军靴,践踏着白色的床单,压在妈妈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妈妈的脸孔。从脱下裤子的男人们身体隙缝之间,只看到白色的双腿突出,像钟摆一样摇晃着。被吃了,安杰洛心想。妈妈被啃碎了。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爸爸要自己不要出声,而是真的发出不声音。自己也被吃了。自己也与被啃碎、被吞噬而粉碎成一片片的妈妈一起,逐渐被解体——
突破被护盾弹开的光束飞散粒子,「独角兽钢弹」进行突击。精神感应框体增加亮度,彩虹的光带环绕着「罗森.祖鲁」,与单眼重叠的安杰洛眼睛因恐怖而圆睁。
没有参加丧礼,他离开那座宅子,在共和国内的殖民卫星流浪,浪迹三年之后抵达了这条街。这是同样累积了污浊的人们所聚集,道路与霓虹灯都漂着腐臭味的地方。只要身体还在,在这里就不至于挨饿。就算是已被啃烂,碎成片片的身体,还是不乏肯出钱买的客人。
『再一下……我是听说有个货色相当不错,所以才特地从「兹姆市」赶来的耶!』
『喂,这样妈妈没办法摺衣服喔!』
『亏老爷还肯收容呢。虽然听说她死去的老公是老爷的工作伙伴,不过她那个样子也没有办法尽太太的义务吧?』
『嘿嘿……我付。』
影像消失,内壁化为满是裂痕的荧幕面板所渗出来的颜色,与送给母亲的胸针同样是鲜明的紫色。原来如此,安杰洛在空白扩散的脑海底部理解了。自己将自己的灵魂挖出并捏碎,妈妈也做了一样的事。为了不会再被玷污——
呆立的「独角兽钢弹」,在龟裂的另一头逐渐远去。与它面对的自己也逐渐远去,消失在空白之中。活该,你再也抓不到我了,谁要与你扯上关系,可以进入我心中的只有上校。上校……身为弃民之王的黑暗面具……从宇宙深渊归来的红色彗星……彗星?彗星我晓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在电视上看过。发出强烈光芒的巨大流星。好像说是下一次来到地球会在好几年之后。等你比爸爸还要大的时候……妈妈是这么说的。
「妈妈、爸爸……」
他们两个都去了哪里?得去找他们。思考到一半就被空白所吞没,安杰洛透彻的目光注视着驾驶舱的裂痕。
群星流动,世界回归于无。再也没有可怕的东西,没有肮脏的东西。脑中的空白会洗去一切、消去一切。被净化为白色的世界,总算夺回来的纯白色床单──
※
从插着线控炮的腹部散出些许放电的闪光,「罗森.祖鲁」的机身陷入死寂,流逝而去。比起废铁块,用尸体来形容还更贴切的那团宁静,滑过虚空化为宇宙残骸之一,被吸入黑暗之中。
「安杰洛……」
在两机之间作用的感应力场淡去,绝对零度的真空包裹着「独角兽钢弹」。已经没有杀气了,也没有安杰洛那让皮肤痛得发麻的眼神。精神感应框体的辉度降低,回到平常的红色,巴纳吉无奈地目送「罗森.祖鲁」远去。
与玛莉妲那时候一样──思维重合了,应该可以分享心灵的,可是在最后的一线遭到拒绝。安杰洛自己毁灭了自己,精神有如玻璃工艺品般碎散。这无疑也是杀人的一种,巴纳吉自认道。那里已经没有安杰洛的心了,只剩下与他母亲一样,目光无色透明的肉体。
是因为我的无力?还是说,进入别人的内心是罪恶——这样吗?那么,所谓的新人类又是──
『是你毁了他。』
冷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身体瞬间僵直,巴纳吉握紧绷住的手掌。
『真是桀骜不驯的力量。毫无资格,便闯入别人的心中。』
红色的机影从头上绕向背后。凝聚起杀气,「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辉度再次增加。巴纳吉吐出一小口气,将意识集中在背后。漂在虚空中的护盾放出虹彩光芒,就像竖起耳朵的猎犬般移动到机体后方。红色的机影身形一抖,单眼放出光芒。
「你只是远远看着……!」
在巴纳吉转身的同时,「新安州」的光束步枪也放出光弹。产生器被强力光束直接击中而过饱和,I力场被打破的护盾弹飞出去。接着飞来的榴弹炸碎了护盾,飞散的精神感应框体碎片有如鳞粉般闪耀着。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穿过这群光芒颗粒飞翔。拖着七彩的光带,白色的巨人拉近与鲜红MS之间的相对距离。
『你太危险了,太毫无防备地展现着新人类的样貌。』
同时发射的光束格林机枪划出六条光轴,「新安州」采取横向回避。巴纳吉扭动机体,用右腕的炮口瞄准他。残弹零。头脑一片空白的那一瞬间,「新安州」击发与光束步枪接合的火箭炮,拖着气体轨迹的弹体逼近「独角兽钢弹」。
『这样会招来旧人类的反感与压迫,让你自己也燃烧殆尽。』
由于炮身缩短,初速比平常要慢──可是,被机体的推力加速的火箭弹仍然很快。近接信管作动引爆了弹体,化为数百颗的散弹呈放射状袭来。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节流阀全开进行加速,在被散弹追上之前先朝「新安州」突进。
『你做得很好,先回到母舰。虽然没办法补充感应炮,但至少可以做紧急修理。』
「脱掉你的面具!弗尔.伏朗托……!」
『回转舵,回复到确认航道之上。轮机加速,MS队不要放松警戒,还有敌人留下。』
『不会永远持续,也没有颠覆大局的力量。不过是──』
另一把光剑立刻跟着砍去,十字交叉的粒子束弹开薙刀。被爆炸性产生的干涉光弹开,往后方弹飞的「新安州」机身一瞬间放空。好机会,其他的思绪都被抛在脑后,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一口气跳跃而去。
收起光剑,空出的右机械臂往前方伸去。这动作并没有多加思索,「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辉度增加,张开的五指放出波动。无法目视的「波」此时缠绕着虹色的磷光化为光带,看起来就如同包围着「新安州」。
虽然避开直击,不过被散弹的雨粒卷入,让「独角兽钢弹」失速。还来不及靠AMBAC调整体态,一口气逼近的「新安州」闪动单眼,将装在步枪下方的火箭炮口对着自己。想到会被干掉的瞬间,从其他方向射来的光束牵制「新安州」,放弃射击的红色机体将背部的推进器全开。垂直上升的机体拖着喷射光,将从它后方飞来的两道喷射光遮去大半。
以涟漪状散开的光带摇动周围的宇宙残骸,弹飞了两架「杰斯塔」。虽然对他们不好意思,不过这个战场不能让一般的机体介入。排除了多余物体,只剩下感应机体的力场充满两人份的杀气,巴纳吉屏住呼吸,重新拿起好了光剑。「新安州」也将悬架在左腕的护盾举在前方,促使装备在背面的两具光束斧发动。
比平常步枪弹粗上一倍的光轴窜过,打断了「杰斯塔」的进路。没有回应叫嚷『做什么……!?』的驾驶员,将瞄准目标移向「新安州」的巴纳吉,大声喝道:「不要东张西望,弗尔.伏朗托!」『很好。』红色的机体回应,并且高速脱离准星,往「独角兽钢弹」的头顶上升而去。
『真是这样吗?』
『以为大家都能达到与自己同样的境界是错误的,强加于人更是傲慢的行为。只要显示结果给他们看就行了。光是接触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你,已经无法留在「大家」之中了。』
『是要对不想改变的人们继续诉求着改变,还是要得到不变的结果?我选择了后者,所以成为了容器。』
既然受人支持,那么也必须同等地支持别人。回收减至六座的感应炮、急速前进的玛莉妲,所欲前往之处再次闪出光芒,在她眼中留下残影。火与冰在互相碰撞——咀嚼着无意识中闪过的这句话,玛莉妲驱使「刹帝利」往光源处冲去。
叮,虚空的一点发出声音并爆出光芒,让驾驶服下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虽然激烈,却又冷酷的光。辛尼曼的声音所注入的热度被打散,面具的视线让胸口冻住——
拔出光剑,主推进器为了绕到「新安州」背后而喷发。光束麦格农的弹匣剩下两组,不能再乱射了。巴纳吉把左腕残弹不多的光束格林机枪当作障眼法打完,然后预测伏朗托的回避模式紧急旋转机体。就在「新安州」划出预测中的轨道,与自己交错的一瞬间,巴纳吉用光剑朝侧面挥去。不待掠过的手感从操纵杆传来,错身而过的「新安州」反转机体,对「独角兽钢弹」做出张开身体的动作。
※
形成护盾剪子的两把光束斧接起,「新安州」挥舞变为薙刀的光刃切开残骸。光束步枪收在腰间,所以不会有飞行道具飞来。巴纳吉瞬间看破,并想拉开距离,但是看到护盾举起时愣住了。刚才还装在步枪下方的火箭炮,已经被移到护盾的背面。
「啧……!」
推挡回那渗进毛孔之中的冰冷声音,巴纳吉在大叫的同时扭动彼此抵住的光剑。互相弹开的光束刃让两机拉开距离,「新安州」急速后退。
『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让你通过的,巴纳吉小弟。』
「我是人类!跟你一样,只是在人与世界的摩擦之中所削出来的一介人类!」
「你应该也了解,这道光芒是从我们心中散发出来的。精神感应框体,映照出了我们的心。」
「这种鬼道理……!」
奥特舰长的声音接着说道。在脑海的一隅掌握感应炮回程的行动,玛莉妲将位于十公里后方的「拟.阿卡马」投影在扩大视窗上。已经失去左舷部弹射甲板很久的船体,白色的装甲上到处都是烧焦的伤痕,看起来像翅膀的太阳电池板右舷部也折断了。配置在舰上的「洛特」其中一架用光了弹药,库瓦尼的「吉拉.祖鲁」也大破而被收容在舰内。把被击坠的「完全型杰钢」算进去的话,丧失的战力数量绝对不低。现况下,可以启动的机体只有「里歇尔」与「洛特」,艾邦的「吉拉.祖鲁」各一架。以单舰防御来说,两个小时多就丧失了百分之五十的战力。
『也有人碰触到这可能性,而崩溃了。』
光芒,消失了。
并不是容器。那男人也有可以互相干涉的「心」。巴纳吉将包括预备的弹匣在内,残弹数剩七发的光束步枪放在即时射击位置,自己也飞进残骸的密集区中。
敌我识别装置(IFF)显示出RGM-96X「杰斯塔」,两架新型机从上下分头袭向「新安州」。也许是想为失去的第三架机体报仇,他们的动作很敏锐,气魄也十足,可是太过强烈的「气」会被伏朗托给看穿。预测双方的动作,巴纳吉看穿「新安州」引诱的动作,大叫「退下!」并击发光束麦格农。
是辛尼曼的声音。MASTER,她吞下差点从喉咙叫出的声音,「可是『独角兽』它……」玛莉妲回应道。想着他什么时候进了舰桥,『那家伙没有问题的。』听惯的声音回覆着,让太阳穴的痛楚稍微和缓了些。
打断自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红色机体从残骸的暗处现身。安杰洛的面孔划过脑海,让巴纳吉应对的动作晚了零点一秒。
将薙刀一折为二,变化为两把光束斧的「新安州」从脚边急速接近。它横向回转避开光束麦格农的一击,马上对位于同样高度的机体挥下白热的斧刃,千钧一发中的惨叫声被巴纳吉吞了回去。
不过,给予敌人的伤害可不只有五成。坦尼森舰队大多失去了操舵能力漂流着,已经没有舰艇阻碍我方前进,迈向「工业七号」的道路开启了。「独角兽钢弹」,巴纳吉他怎么了?打开护罩,擦拭满脸的汗水,玛莉妲将后脑压在精神感应装置内藏的头枕上。忍住在太阳穴脉动的痛楚,正想感应巴纳吉的思绪时,一声『玛莉妲』让她睁开了眼睛。
『年轻气盛!』
『偶发的革命,促成地位互换还不打紧。可是以为所有的人都能成为超脱人类的存在,这样的想法太危险了。你已经藉由与那架机体一体化,而得到宛如神的力量,不能再让你接触到「拉普拉斯之盒」。』
「是他吗……」
直击的光芒——击沉了吗。感觉到一股杀气消失,玛莉妲的意识马上集中在左手边的敌舰上。
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互相撞击、互相缠绕,逐渐融合。与玛莉妲跟安杰洛那时同样的感觉。共鸣的思维交叠,形成别的思维那股感觉——可是巴纳吉在意识从肉体游离之前,看到伏朗托的嘴角因扬起而扭曲。带着笑意的嘴唇扭曲,化为漩涡,慢慢地回转并拉进巴纳吉的思维——
「『独角兽』战斗的对象是弗尔.伏朗托。那不是巴纳吉一个人赢得过的对手。」
『过度的希望会化为毒药。就如你所说的,宇宙居民与地球居民没有分别。只有分支配者与被支配者、有权力者与无权力者。时而立场互换,人的历史就是漂泊在这不变的构图之中。』
『然而就是有人对那不确定性感到不安。他们旧人类并没有追求真理,只追求着易懂的解答。』
「那我就硬闯!」
『虽然被奇怪的兵器缠住,不过好像突破了。现在正与一架敌机战斗。』
『注入容器的意志,呼喊着宇宙居民的总体意识。不需要可能性,只要展现被接受的结果。』
「你不也是新人类吗……!」
※
顺从内心。『玛莉妲……』有如呻吟般说完,辛尼曼便哑然无语。感觉到从身后十公里处传来的他的视线,玛莉妲踩下脚踏板。张开四片荚舱的「刹帝利」开始加速,映在扩大视窗上的「拟.阿卡马」急速远去。虽然也感到辛尼曼的视线随着远去,让身体开始冰冷,不过受人在背后支持的感觉并没有减少。她被比过去更能清楚感觉到的力量推动,「刹帝利」的巨体在残骸之海中突进。
「新安州」将光束斧的斧柄接合,再次化为薙刀袭击而来。转过身去的同时挥出光剑,巴纳吉及时接住薙刀的刀刃。
「一架……?」
『可能性就是混沌。正因为是不定形,所以容易迈向破灭。不能放着不管啊。』
固定在护盾上的斧头旋转一百八十度,一对光束刃从护盾尖端喷出。以护盾本体为柄、大得可怕的光刃,就有如异常肥大的蟹螯。挥动超过机体全长的粒子束,放低腰身的「新安州」背后喷出喷射光,「独角兽钢弹」的主推进器也同时引燃。光束互相射击,光束刃在两机交错的缝隙中冲突,弹出雷光。
『指标十四号,大破。似乎在撤退中。』
只有这个人绝对不可以输。本能的呐喊推着「独角兽钢弹」的机体,光剑第二度挥下。
不可能,一定有些什么。让这男人扭曲的绝望根源,有着化为怨念摇篮的记忆。漂流在没有上下之分,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空白,巴纳吉的思维找寻着伏朗托的思维。就好像在呼应自己断定不可能没有东西的思绪般,不知从何而生的黑暗填满了空白,巴纳吉认识到散满数亿星云的黑暗宇宙。
无。
紧握球型操纵杆,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声音。七座感应炮的筒尖一起吐出光束,玛莉妲看到姆萨卡级的轮机部从四面被射穿的景象。从内侧膨胀的爆发弹开后方主炮,与冲击一起飞散的碎片击飞了感应炮。感知野受白热的光芒笼罩,被推回来的意识回到肉体中,在远方闪动的细小光芒映在现实的视野中。
空掉的能源匣被排出,用上能源匣所有能源的粗大光轴将火箭弹蒸发。用爆出的光环做掩护,「新安州」退后到残骸密集的空域。间歇性闪动的喷射光藏在陨石群的缝隙间,让对物感应器无法追上,不过巴纳吉明白不用担心会跟丢。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比喷射光更加清楚地在眼中留下残像。从「新安州」机体不时发出的虹色磷光,会告诉自己它的位置。
融化的石砾啪叽啪叽地爆开,直径应该有三十公尺的岩块破裂化为碎片。飞散的碎片打中机体,让巴纳吉绕到敌机背后的动作慢了一拍。打碎岩块的「新安州」马上挥动盾牌,对「独角兽钢弹」连续使出斩击。
『从这边观测起来,周围没有其他敌机。「拟.阿卡马」马上也会追上。回到舰上休息吧!你身体状况还不好吧?』
刻有新吉翁徽章的护盾挥下,从尖端喷出来的高出力粒子束擦过机身。粒子束打在从背后流过的岩块残骸,冰冷的岩块瞬间陷入灼热。
铿的一声,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共鸣声,「新安州」的腹部与关节部渗出虹彩光芒。看起来像翅膀的背部机组大大张开,伸出推进器,与胫部紧贴的可动推进器也被支撑架推出。从变身成可说是高机动型态的机体中发出七色磷光,巴纳吉反射性地让「独角兽钢弹」退后。拉开距离的两架机体发出的磷光互相碰撞、融合,感应力场的光带爆炸性地膨胀。
虚无。
忍住侧腹部传来的痛楚,凝神控制在感知野中游动的感应炮。事先在敌舰附近待机的感应炮──已经减到七座的小型自动炮台各自喷发推进器,包围最后一艘姆萨卡级。机会只有一次,要是失败就会给予敌人反击的机会,也会让「拟.阿卡马」遭受炮击。意识追着一不留神就会脱离控制网的感应炮,玛莉妲瞪着因司令舰被轰沉而动摇的姆萨卡级。太阳穴感觉到阵痛,每一次的痛楚都让感知野越来越模糊,使敌舰的印象变得暧昧。
毫无一物的空白。
划破这道光芒,「新安州」逼近了「独角兽钢弹」。薙刀与光剑劈在一起,剧烈闪烁的火光扩散在两机周围。
从护盾前方突出的炮口喷出火光,射出火箭弹。来不及回避了。巴纳吉急煞变换方向,让「独角兽钢弹」朝笔直前进的火箭弹冲去。让眼球好像要飞出去般的G力刚从后方压来,接着从前面盖过来的G力让驾驶服的气囊膨胀。
「没有东西是不会变的。自己与世界,都会随着心境而改变。你所谓的历史,只不过是你看到的东西!」
没有光芒,也没有黑暗,只有自己存在的空虚。可以叠合的事物,可以交融的事物,一切都不存在。这就是将自己定为容器的男人,他的内在──?
『那就派其他机体去。你已经到极限了,快回来。』
「中吧……!」
「人怎么会成为容器!那只是你的绝望所唤来的声音……!」
两片光束刃随着伏朗托的声音逼近眼前。千钧一发地闪过之后,装备在护盾背面的榴弹炮喷出火花,射出的榴弹大小有如油桶,并在「独角兽钢弹」的身旁引爆。
顺着加速的流势,将空的光束格林机枪朝它丢去。装备在右腕上的两挺与背上的两挺,共计四挺格林机枪化为箭矢擦过红色机体,失去平衡的「新安州」击发光束步枪。乱七八糟的射击,一点都不像他。毫不闪避地直线前进,一秒钟后,「被钓上了」的直觉化为细光在额间爆开,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横向回转。下一瞬间,连射的火箭弹擦过机体鼻尖,不断地爆出散弹袋。
「我已经接受过最后的命令了。」
「别把中年人的绝望强加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体谅自己辛劳的情感,混在害臊而刻意装冷淡的语气中传达而来。虽然声音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这不是在黑暗中原地踏步的人会有的声音。了解到辛尼曼也踏出这一步的同时,却对一架敌机这句话感到不对劲,玛莉妲的视线往巴纳吉的方位看去。离「工业七号」还有一千多公里。到这时候还会堵在「独角兽钢弹」面前,单机挑战而来的敌人。
全身关节僵硬,「新安州」有如被鬼压床般不动。不再杀人。我要拉出你心中结块的怨念。巴纳吉伸长自己的手,「独角兽钢弹」与他连动伸出右腕,抓住了「新安州」的头部。
「感应炮!」
「不分新人类或旧人类,我们是可以互相共鸣、互相了解的。收集这道光芒的话,就算要让殖民卫星飞出银河外我们也办得到。人有这样的可能性——」
「能将它导向善意的就是人心吧叩」
对准被冲击波打飞的机体,有如巨大剪子的光束刃挥舞而来。让人觉得是将伏朗托的思想具现化的凶暴刀刃——
没有疑惑的余地,至少自己到目前的战斗中,还没有感受到那男人的压力。等待着突破舰队的「独角兽钢弹」,那男人没有参加战斗而保留了体力。玛莉妲盖起护罩,再次握住球型操纵杆。「我先行一步。」听到她的声音,辛尼曼回以吼声:『玛莉妲……!』
粉红色的粒子束,切断了从护盾中伸出的炮口。但接下来「新安州」采取的行动,凌驾于巴纳吉的想像。它分离无法使用的火箭炮,并用头部火神炮狙击它。留在筒内的弹体被诱爆,爆炸的闪光掩盖了巴纳吉的视野。
力量从无意识地伸直的身体散去,脸跟着垂下。在上下摆动肩膀喘息时,无线电响起侦测长的声音:『指标十五号的「姆萨卡」沉默。』玛莉妲让「刹帝利」的单眼往后方望去。
伪装成无法操舵,引诱敌方舰队集中的「拟﹒阿卡马」,在进入射程圈的一瞬间脱下了羊皮。敌方如同计划中的集中在同一个射程圈内,狙击中央的司令舰之后,右手边的敌舰成了「拟.阿卡马」的新目标。背后感觉到母舰按照计划转动炮塔的气息,玛莉妲的意识集中在数百公里远的左边敌舰上。好远,加上因疲劳使得感知野模糊不清,不知道感应波能不能传得到。
「是什么让你这样子的,你那绝望的根源是什么!」
『玛莉妲!你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将光束步枪收在背后的架中,空出的右手拔起肩上的光剑。用两把光剑接下两把斧刃,冲突的粒子束立刻爆出连续的火光。也许伏朗托脑海中也一样闪过反射神经被烧断的恐惧感。互相斩击了数秒之后,两机同时拉开间距,早一口气回复的「新安州」绕到「独角兽钢弹」的背后。
「新安州」的剪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往上挥,互相干涉的粒子束让感应力场的光芒摇动着。
接在前方甲板上的第一主炮之后,装备在舰底部的第二主炮也喷出MEGA粒子的火光。从「拟.阿卡马」放出的光束之箭刻出粉红色的光条,在虚空的另一端闪出比星光微弱的爆炸光。
腹部遭从下往上划过的脚跟深深踢中,被踹飞的红色机体踉跄着。『是吗……!』伏朗托呻吟着,右手握住的光束步枪发出闪光,在前一瞬间点燃推进器退开的「独角兽钢弹」表皮被光弹烧灼。与步枪一体化的火箭炮口吐出气体,与光束在同一轴线上的弹体接着射出。巴纳吉没有时间仔细瞄准便击发了光束麦格农。
『新人类。这是由于年轻所产生,一时性的力量。』
『「独角兽」没事吧!?』
装在「新安州」各关节部位的精神感应框体渗出光芒,让它腹中球形的驾驶舱隐约浮现着。巴纳吉幻视到那被虹光照耀而发光的面具。
从被压榨的肺部挤出这句话,巴纳吉拔出光剑。笔直前进的火箭弹来不及起动近接信管从脚边流过,显现出疑惑动作的「新安州」逼近到眼前。刚进入它的怀中,巴纳吉便将光剑往斜上方挥去。
「出发。」
黄色的粒子束擦过弯曲上半身至极限的「独角兽钢弹」,斩开虚空。藉着机体就这么往后翻转的力道,巴纳吉以倒转的姿势狠狠踢向「新安州」的腹部。
『人心是谜团,更加无法控制。包括自己的心在内。』
无限,可以表现这句话的唯一存在。用人的力量,无法去衡量这样的规模。就算只是要在银河系中移动一小步,都要花上数百万年。与其无缘的思路,平常锁在常识的厨柜中的现实伴随着实感逼近而来上让巴纳吉感受到几乎窒息的恐怖。
在无限的空间之中窒息?真是笑死人了。可是,生为一个个体,活动时间只有不到百年的人类,一定到死为止都无法脱离银河,连能不能够脱离太阳系都是个问题。所以才有可能窒息。在地球与月球,顶多扩大到火星或者木星的生活圈——连从这片对宇宙来说,只不过是极细微的一点空间都无法踏出一步,被肉体的栅栏所捆绑、被自己发现的相对论所束缚,无法窥视宇宙的深渊而结束一生。只能像身在地球时一样,把伸手所及的范围内,所有的星体全部吃干抹净,总有一天会连种族的生涯都划下旬点。也许面对着无限,人类就是只能够窒息而已。
集合感应力场的光芒,就能飞出这太阳系?若是真正的新人类的话,可以展现出超越光芒的存在的样相?可是这道深渊,会连那样的可能性一起吞没。以它那不论飞到何方,仍旧什么都没有,无底的黑暗,让人们尚未飞出之前便萎缩。这片宇宙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限,也没有其他可以相会的高智能生命体。就算有,也是早已灭亡的文明残渣,或是未来会发生的原始生命萌芽。一个种族从诞生到灭亡,对宇宙的尺度来说只不过是一瞬之间。一瞬间与一瞬间能够邂逅,这样的奇迹在这宇宙中仍未发生。
人类也是那一瞬间之一──只不过是在永劫之中产生的刹那光芒。存在的意义,或是曾经存在的意义,都无法传达给任何人,诞生而又消失。可能性终究只是可能性,只能在一瞬间慰藉百万年间的孤独。即便是现在也正一步步迈向终结,持续在虚空之中散发着热量。
好冷。可以感觉到全身的热度被夺去,自己的存在被虚无所吞没。没有用,不管做了什么,奥黛莉的温暖、父亲的愿望、母亲的思念,一切都只是一瞬的亿分之一,一眨眼的梦幻罢了。都已经有早就决定好的结局了,不管做什么——
──只有人类拥有神。
在只有自己的虚空之中流过「声音」。寄宿在自己内心的思维,让自己这个存在成形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名为可能性,在内心的神。
「声音」化为光芒。没错,「要有光」,原初的创造主曾这么说过。言语会产生光芒,思考会认识到现象。知性的存在,才能将只是茫然存在的空间认识为世界。人身为人的力量与温柔,给予宇宙存在的意义。
──不要去看虚无,虚无并不会回顾你,只会将你吞噬。
光芒逐渐变大,温暖的波动扫去冻结的虚无。自己认得的「声音」,从内侧支持着自己存在的玛莉妲思维。巴纳吉的手伸向光芒。
──不要被他吞没。你是人类,与我们这样的创造物不同。取回你自己的言语吧。
眩目的光芒化为人形,巴纳吉回握她的手。就是这么一回事,掌心传来肌肤的温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继续说着,她教过自己的唯一一句话,在巴纳吉心中产生,并扩大到虚空全体。就算只是未来必定会散落的一瞬间,就算只是从虚无而生,最后只是回归到虚无的存在——
「就算这样……!」
叫出的言语化为力量,从「独角兽钢弹」的手腕放出。感应力场的光带爆开,巴纳吉看到「新安州」被弹飞的光景。
『这力量……?』
伏朗托的声音第一次闪过动摇的色彩。摇动回到现实的头脑,巴纳吉环顾包围机体的七色光带。不只是「独角兽钢弹」单独放出的光,也不是与「新安州」之间形成的光。是将自己从虚无之中拉回来,与邻近的生命共鸣所产生的光。
被弹开的「新安州」靠AMBAC机动重整体势,左手拔出腰间的光束步枪。思考还没有跟上事情发展,巴纳吉毫无防备地回望它的炮口。一瞬间,数座感应炮撕裂感应力场的光芒,并交错在视野之中。
『你的对手,是我!』
裂帛般的叫声响彻无线电,感应炮群一起射出光束。后退的「新安州」挥转光束薙刀,千钧一发地弹开杀来的光束。双轴的火线接着补上,飞退的「新安州」从视线中消失后,「刹帝利」的巨体从「独角兽钢弹」眼前掠过。装备在它右腕的两挺光束格林机枪发出粗大的光弹,追着Z字移动的「新安州」。
「声音」传达而来。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会有声音的时间,也没有必要,利迪不断听着自己好像要破裂的心脏的跳动声。「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响起共鸣音。「独角兽」这件异物在两股思维的夹缝间跳跃着。那让自己的命运疯狂的机体;抢走米妮瓦,现在又想开启「盒子」的魔物。
无意义的空虚感让他的面容扭曲,利迪扣下扳机。拖着气体尾巴的火箭弹直击其中一块岩石,『你骗人的吧,利迪先生!』巴纳吉呐喊的声音从完全不同的方位传来。
喷发主推进器,加速的「独角兽钢弹」从战域脱离。有时就算知道以后会后悔,也不得不前进——「刹帝利」与「新安州」在背后发出的交战光芒告诉着自己、驱使着自己,巴纳吉头也不回地让机体加速。NT-D的讯号消失,全精神感应框体收缩,也停止发光了。滑动的装甲藏起露出的框体,面罩覆盖了双眼监视器,机影回到独角样貌的「独角兽」飞在暗礁的宇宙之中。
虽然预测到大概的路径,不过能这么早就接触到真是意外的侥幸。从喷射座脱离后不过三十分钟,机体的推进剂也还留有十二分。利迪将背部的超级火箭炮装备在左手,与右手的光束步枪呈现双枪态势,并对着瞄准画面上补捉到的白色机体击发火箭炮。射出的380mm弹一面回转一面延伸而去,内藏在弹体内的数百颗铁球爆了出来。
听到像惨叫般的声音,「怎么了!?」最早做出反应的是奥特。米妮瓦隔着他的肩膀看向通讯操控台。「RX-0,巴纳吉!回答我!」美寻少尉叫着,她手搭着头盔的背影映入米妮瓦视野之中。
近似悲鸣的声音响起,「独角兽」纯白的装甲渗出红色的磷光。回避「报丧女妖」的斩击,往后方翻身的机体扩展框体,同样得到「钢弹」外形的面孔看向自己。它的变化,以及随后举起光束步枪的动作,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慢动作。利迪在麦格农弹射出的前一瞬间往上飞,跳到「独角兽钢弹」的头上。
『只要拿到「盒子」……快点……』
转换成毁灭模式,不过零点五秒──可是,感觉却好久好久。自己的感觉与机体一起扩张,神经一路扩展直到机械臂的指尖。身体好重,宛如沉浸在液体里一样,不过自己了解这是因为时间的感觉乱掉了。在一秒被拉长十倍的世界里,连空气都带有黏性。精神与肉体分离,压迫着只能用普通速度行动的血肉与骨骼。
「这种家伙,居然被称作新人类,不负责任地扰乱世界……!我饶不了你!」
「你说利迪少尉,利迪少尉向你发动攻击,是怎么回事!?」
朝着无线电的发信方向,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带有平常四发份的MEGA粒子弹穿过残骸之海,一时之间照出混在岩块中的白色机体。它的独角闪出反射光,利迪立刻重新举起超级火箭炮。
「残骸太多,侦测器追不上。似乎正与单一敌机交战。」
『巴纳吉,你先走,这家伙由我来招呼。』
杂讯越来越强烈,通讯中断的字样闪烁着。虽然被宇宙残骸妨碍,不过「拟.阿卡马」已经接近至雷射通讯可以捕捉的距离了。「奥黛莉……!」巴纳吉对中断的无线电呼喊,与主监视器同调的视线往左右看去。扩大视窗自动开启,熟悉的白色舰影在宇宙残骸的另一端浮现的刹那,『这样也好。』极为明晰的无线电声音在头盔中响起。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不是在地球毁损了吗?」
『感应力场……!?』
「怎么会……!为什么!?」
「应该是这样。与『迦楼罗』一起坠落的时候……」
『我们也会追上……玛莉妲的……』
『是奥黛莉吧?你为了带她回去,才会驾驶那种机体……!』
「我是舰长,目前状况复杂。保持现况待命。」
「声音」化为金色的光芒流动,贯穿了头盖骨。做出反应的知觉擅自操作起机体,扭身转向背后的「报丧女妖」击发光束麦格农。转身的一击划过黑暗,击碎了岩块,飞散的碎片像烟火般在眼前扩散。被碎片群包围的「独角兽」在其中蹒跚而去。
「那么,我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是谁!?」
「看得见……!」
※
奥特的声音似乎也没传进她的耳里,她动手调整着雷射通讯的角度。美寻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让米妮瓦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居然是利迪少尉……!?」奥特的声音也抬高了。
──利迪,在后面。
『快点前往「工业七号」找「盒子」!马上……』
──没错,这样就对了。逼死它。
更加剧烈的火光爆出,「刹帝利」被熔断的隐藏臂飞舞在空中。「玛莉妲小姐!」巴纳吉大叫,想要硬是插进两机之间的同时,『遵照指示,巴纳吉!』他听到无线电传来了其他声音。
忠实重现发讯方位的无线环场音机能,告诉自己「独角兽」的位置从背后绕到头上。跟丢机体的视线朝左右看去,「少开玩笑了!」利迪怒吼,将「报丧女妖」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无法处理的愤怒,化为自嘲的笑容扭曲着嘴角。在「拟.阿卡马」见到的那张稚气的脸孔闪过脑海,利迪似笑非笑地上下颤动肩膀。没错,他是小孩。就算「独角兽」变得如此强悍,那家伙还是从那时候就没有变。只会展现着他那不成熟的自我意识,却想像不到他自己的存在严重地威胁着别人——
「……是啊,你还是小孩子。小到不懂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意思是说,隆德.贝尔来了吗?『独角兽』呢?」
在融入永夜的机体额间,从正面看来像是独角的复剑型天线放出金色的光芒。黑色的「独角兽」,「报丧女妖」在里面的驾驶员是……
「这就是『钢弹』……!」
『「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在互相牵引着。我没办法再压抑了……!』
眼前的密闭型殖民卫星,吞噬着颠覆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秘密,在暗礁之中静静地漂浮着。巴纳吉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没有错,他凝视着可以看出是「工业七号」的扩大画面。一切都从那里开始。「独角兽」、奥黛莉、卡帝亚斯,辛尼曼与玛莉妲也是在这里遇见的,之后被「拟.阿卡马」收容,然后——
不过,没有焦急的必要,要操作现在的「报丧女妖」不需要肉体。意向自动撷取系统,以及回应驾驶员意志的精神感应框体,会流畅地操作得到「钢弹」外貌的机体。操作连到机体全身的神经,利迪让「报丧女妖」往「独角兽」突进。一口气逼近的机体散发着黄金色的磷光,黑色「钢弹」的机体浮现在永夜之中。
满腔怒火化为光束麦格农的光芒喷出,掠过「独角兽」。「报丧女妖」面罩下的眼睛闪动光芒,蹴向虚空,让右腕的光束勾棍发振。利迪蹬了一脚轨道上的残骸,逼近退后的「独角兽」,并透过防眩遮罩看到双方粒子束冲突发出的光芒。「独角兽」机体轻盈地闪过连续而来的斩击,向后方飞退,巴纳吉的声音再次响起:『利迪先生,住手啊!』
『你没有看清楚状况。我们没有理由在这里战斗啊!』
利迪让机体往那轨道滑去,挥下左手拔出的光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同样拔刀的「独角兽」挡下的光刃发出光芒,冲突的粒子束干涉光爆炸性地扩大。利迪看到激烈地闪动的白色光芒出现颜色,七彩的棱镜光四处流动的景象。这光芒包围了「报丧女妖」与「独角兽」,促使各自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芒,使得磷光喷发。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巴纳吉脑海里凝聚出辛尼曼的脸孔,吹过驾驶舱。确认雷射通讯暂时恢复的标示,巴纳吉转身看向背后。『快去吧,巴纳吉。』凛然的声音接着敲入耳中。
侦测长回应道。既然光学观测追不上,那么雷射通讯也没理由追得到它。米妮瓦看着美寻拚命地调整,想要找出那段可能是交战前收到的声音的背影,「美寻少尉,先报告!」蕾亚姆发出的怒吼,让自己不禁肩头一震。「是、是的……!」美寻反射性地打直腰杆,转过还没完全回神的脸朝向蕾亚姆。
※
「感应波动……!?亚伯特吗?」
「玛莉妲小姐!」
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也许结果会让事态更加混乱,不过她的心中充满了必须阻止他们的思绪,米妮瓦屏住气息蹬了通道的地板。搭上电梯,按下MS甲板那一层的按钮。『要是「独角兽」被缠住的话,那么我们想自己先前往「工业七号」。动作若不快一点,会被「留露拉」追上的。』康洛伊焦急的声音从无线电流出,让她紧绷的肌肤发出颤抖。
混有阴影的思维,没有错,亚伯特也来到这个战场了。可以感觉到他的思维与自己的思维产生共振,让知觉扩大。刚才的通讯——所谓的支援物资就是指这个吗?现实的思考被骚乱的光芒压过,利迪追寻着在感知野中四处飞翔的「独角兽」。亚伯特的思维捕捉到那想绕进死角的机影,转播给利迪的思维。他的敌意与憎恨在利迪的心中爆发,让心脏噗通噗通地加速。
「还不清楚,只听到利迪少尉,还有『报丧女妖』发动攻击什么的……」
──「独角兽」已经是感应力场的俘虏了。只要引出「报丧女妖」的力量就能赢得了。
就算身于毫无片刻停止的刀剑战之中,伏朗托仍然不急不喘地说着。那声音告诉巴纳吉——我认识了你。就在我被虚无所吞没的时候,这个男人也看到了我的内心。没有时间多询问他话中的意义,『巴纳吉!』玛莉妲真的生起气来的声音穿过鼓膜,促使巴纳吉踩下了脚踏板。
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心中想着伏朗托那化为实体凝结的诅咒,巴纳吉为了应付下一波的攻击而驱使「独角兽」疾驰而去。「报丧女妖」也翻动黑色的机体,面罩内的双眼闪出光芒。面对着开始与结束之地,两架独角兽型第三度对阵,为了互相找寻死角而闪动着喷射光。
时刻是标准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战斗开始过了两小时半,差不多该接近到可以目视的位置了。一边启动天体观测用软体,巴纳吉叫出了拉普拉斯程式的座标资料。〈La+〉的红色光点在正面闪动,自动开启了扩大视窗。为了搜寻目标而扫描周遭残骸的形状,不断显示着「不一致」信号的视窗,终于捕捉到远方的物体,闪烁着「一致」的文字。
接着飞来的「声音」,让他想到邪气这个词而起鸡皮疙瘩。光轴再次发射——闪过那有如光束麦格农的能源块,巴纳吉也扣下扳机应着。同样粗大的光轴交错,划过虚空之中。光轴的辐射光照出接近的机影,黑色的装甲在漆黑的宇宙中浮现。
两机之间连续爆出四溅的火光,刀剑战一进一退地反覆着,两架机影眩目地奔驰在虚空之中。战况看起来是平分秋色,不过玛莉妲与「刹帝利」都因为至今的战斗而疲惫不堪。玛莉妲那光是要对付眼前敌人就用尽全力,意识无暇顾及其他地方的思维传达而来。巴纳吉发现感应力场的辉度下降,便让「独角兽钢弹」往两架机体追去。如果能引发与「刹帝利」之间的共鸣,也许可以击退「新安州℉向无法援护射击,甚至无法插手的两机接近之际,感应炮群擦过机身冲到前方,『碍事!快点走!』玛莉妲的声音响起。无视失去包围的时机的感应炮,「新安州」挥动的薙刀掠过「刹帝利」的头部。
分不清是风还是光的压迫感贯穿太阳穴,使「声音」响起,让利迪睁大双眼。
「好快……!」
他分明还没变成毁灭模式,却完全追不上。利迪让自机Z字移动,索敌的目光往上下左右看去,同时他对承受着压力的自己感到焦躁。精神感应装置荧幕明明显示正常运转,NT-D却毫无反应。是什么东西不够?跟可以那样操作机体的怪物面对面,总该发动了吧。
利迪手扶住头盔看向左右。还未查觉「声音」的真面目,他先感觉到了「独角兽」拖着光带飞去的机身,利迪像是被牵引般地让「报丧女妖」追去。再次绕到脚边,蹬宇宙残骸一脚,从背后往头上冲去的白色机体——就算离开视野也追得上,利迪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独角兽」所划出的轨迹。
在前一瞬间,喷发推进器的「独角兽」急速反转,从「报丧女妖」的脚边穿过。虽然利迪马上让火神炮齐发,不过心里也很明白这样起不了牵制效果。喷射光瞬间消失,利用AMBAC机动转身的「独角兽」藏身在残骸的暗处。看不见的杀气凝块从背后爬上身上让全身的汗毛倒竖。
『你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在找寻着你。』
「怎么……!」
碎片啪叽啪叽地打在机体上的声音,混着巴纳吉远去的声音。藉着宇宙残骸间接进行攻击——意思是只要他想做,随时都可以直接命中自己吗?对技量的差距感到战栗,咬紧牙关的利迪,看向仪表板上的精神感应装置荧幕。NT-D仍然不肯发动。「报丧女妖」仍然在沉睡着,只是以机械的身分包裹着自己。
「太慢了!」
「『报丧女妖』,给我力量……!」
巴纳吉的动摇化为波动传来。背负着也渗入驾驶舱内的光芒,利迪将纠砍的光剑往上方挥去。「独角兽」拿着光剑的手往上弹开,放空的机身向后摇晃。看穿了「独角兽」下一瞬间会喷射姿势控制推进器,采取脱离行动,「报丧女妖」立即举起来的手扣下光束麦格农的扳机。
「我回来了……」
顶出精神感应框体已经展开的膝盖,踢向「独角兽钢弹」的头部。翻滚般弹飞的机体回转,撞上宇宙残骸而陷入失速状态。你看着吧,亚伯特。我会用这双手去撕裂那否定我们存在的魔物。准星对准散播着磷光回转的「独角兽钢弹」,利迪的手指扣住光束步枪的扳机。
这不是思考,而是直觉。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责任都在我身上。觉得不能只是呆坐在这里,然而脑中又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好。就在她环顾舰桥时,无线电响起康洛伊少校的声音『ECOAS920通知舰桥,喷射座出发准备完毕』,让米妮瓦独自瞪大了眼睛。
──找到你了,「独角兽」!
应该要牵的,不是这双手──下定决心,将那伸过来的手甩开的这双手掌。急速远去的「迦楼罗」,以及那张仿佛与世界的联系被切断的悲痛神情。背负着家族的宿命,为了阻止「盒子」开启……还不只如此。他为了抓住那时候没能抓到的手,而与黑色的「独角兽」订下契约——
瞬间,那头怪物的声音撕裂耳朵,让利迪握住操纵杆的手抖了一下。
张开四片荚舱的「刹帝利」发出虹色的磷光,并拔出光剑斩向「新安州」。「新安州」用回转的薙刀击破一座感应炮后,反转刀身接下光剑,并且立刻翻身。看准「刹帝利」没有右手,红色的机体掌握斩击的死角绕到背后,却被从荚舱展开的隐藏臂出其不意地挡下,没能挥动薙刀便向后飞去。感应炮追随在后,让光束的光轴交错。预测「新安州」的回避轨道,「刹帝利」的隐藏臂也伸出光剑,共计三把光刃闪动,撕裂了黑暗。
「还不清楚。」奥特回答得含糊。预定先一步前往「工业七号」的ECOAS,已经做好出发准备了。拉到发着甲板的SFS,载著名为「洛特」的MS,武装的队员们一定也已经在机内待命中了。想到这里,身体便擅自行动,米妮瓦悄悄地离开了司令席。「MS队,还没有追上『刹帝利』吗!?玛莉妲身上还有伤啊!」「正赶过去了啊!」她背着辛尼曼与蕾亚姆互相咆哮的声音,没有与任何人碰面,离开了舰桥。
机体的装甲如想像中地滑动,顺着四肢伸展之势扩张的框体放出金色光芒。面罩被拉下,鸡冠状的角左右张开,扩展成V字型的复剑天线像狮子的鬃毛般发出光辉。
那张苍白的脸孔发出的声音,再一次让米妮瓦心脏噗通噗通跳,这次是让指尖都随之颤抖的剧烈鼓动。在米妮瓦愕然地仰望主荧幕的同时,「『报丧女妖』……?」奥特呢喃着,「是『独角兽』的二号机。」艾隆插嘴向他解释。
「要是没有它的话……!」
「什么……!?」
迎面而来的声音,让羞耻的种子破裂后远去。利迪顿时血气上冲,但随即被一股令他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的冲击感麻痹身心,忘了攻击的他只是目送「独角兽」从头上划过。
「意思是你在手下留情吗!?你到底想让我丢脸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闭嘴!」
但是他没有亲眼目赌;坐在炮雷长席的辛尼曼闭上嘴,将发白的脸孔转回正面。米妮瓦感觉到坐在司令席上的身体从骨子里发出颤抖。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晓得降落到地球之后的利迪。就算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办法将那些与目前的状况连结在一起。想着这些事只有自己知道,米妮瓦的目光,落在被太空衣材质覆盖的掌心上。
「逮到你了!巴纳吉!」
「利迪少尉吗……!」
一瞬间降临的冰冷杀气,让之后的思绪四散。巴纳吉反射性地推倒操纵杆,举起光束步枪的枪管。杀气凝聚在扭转身体、偏离轨道的「独角兽」眼前,并化为小小的光芒闪动,随后即刻化为粗大的MEGA粒子奔流,从「独角兽」的身旁擦过。
「逮到了!」
『是「带袖的」的增援吗?』
粗大的光柱擦过「独角兽」,用护盾挡下飞散粒子的机身往后弹飞。他的恐惧、动摇、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一切都被自己看穿。利迪幻视到环绕着机体的光芒化为手脚,吞没了「独角兽」的景象。再也不会跟丢了。开放到周围二百六十度的知觉,连「独角兽」所散发的放射热都捕捉得到。
达到临界点的心脏破裂,爆出灼热的黏膜,从肉体渗出并通往机体的每一个角落,「报丧女妖」发出「吼……」有如野兽般的低吼声。『不可以,利迪先生!』巴纳吉的喊叫声,也不过是混在机体咆哮之中的些许杂音。NT-D的讯号发出血色的光芒,利迪想像着拉长四肢的自己。
CG补正开始,宇宙殖民地的影像投影在视窗上。全长超过二十公里,直径达六公里多的巨大筒状物,仍然被块状杂讯(blocknoise)覆盖而无法看到它的细部。不过,从色泽的不同,可以判断出筒身有三分之一被「辘轳」覆盖着,而且「辘轳」前方连接的殖民卫星建造者——所有人都叫它「蜗牛」的「墨瓦腊泥加」,那独特的形状,住在那里有八个月的自己都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你不是为了这种事来到这里的。快离开「报丧女妖」!那架机体太危险了!』
『利迪少尉,住手啊!』
「可是……!」
为此有必要的话,这没用的心灵与身体都可以给你。无意识中低喃之时,有如金属共鸣声的高频波再次震动着鼓膜,感受到刺痛的太阳穴响起「声音」
打完最后一发弹药的同时,连同超级火箭炮一起丢出去。闪开的「独角兽」绕到下面,白色的机体混进密集的宇宙残骸中。铿的一声,有如耳鸣的声音混在意识的一角,利迪踏下脚踏板追向巴纳吉。光束麦格农的光芒从加速的「报丧女妖」身旁闪过,直击一块宇宙残骸,粉身碎骨的岩块化为散弹洒向机体。
『随时可以出发,请通报战况。』
「反叛联邦的你们,打算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身为联邦的军官、身为马瑟纳斯家的一员,我有义务阻止你们!」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伏朗托他……!』
打空的能源匣被排出,MEGA粒子的奔流爆射而去。染上暴力色彩的光芒撕开了感应力场的光带,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线段。
※
「不可以,利迪!」
不自觉地大叫的同时,看起来有如战舰炮击的光束擦过机体,让94式喷射座的操纵室剧烈震荡。背后的扣具轧轧作响,米妮瓦她几乎被抛离座位的身体因恐怖而缩紧。『是独角兽型!』她听到头盔中传来的无线电声。
『机体是黑色,观测到那股发光现象。两机似乎都变成了毁灭模式。』
从台座上「洛特」驾驶员传来的报告,让康洛伊发出呻吟:「『钢弹』在互相战斗吗……?」隔着他从后方座位站起,身子探向操纵席的背影,米妮瓦凝视着窗外那宛如极光的光芒。似乎包围着两架独角兽型机的光带,形成了直径达十几公里的「力场」,从这里看来就如同有拳头般大小,摇动的光之茧。光芒淡得像是映在眼里的残影,就算在眼前晃动,也毫无现实感,然而偶尔爆出的光束光却锐利无比,让米妮瓦不得不认清两机正在战斗的现实。
感应力场的光,与在地球所看到的一样。两架独角兽型机体的冲突,会发生吸收人命的魔性之光。说服康洛伊,与先遣队同行离开「拟.阿卡马」,花了十分多钟。面对着在这期间往最坏方面发展的事态,米妮瓦心中掠过也许已经无法阻止的绝望感。从那道光芒中心发出的怒气,是这么地激烈。明明还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可是两人碰撞的「气」,强到让肌肤麻痹。
「队长,继续接近太危险了。要是冲进两架『独角兽』的战斗之中……」
也许是抱着同样的感觉,握住操纵杆的加瑞帝上尉脸色苍白地说着。不只是喷射座,以坦克型态固定在机上的两架「洛特」也同样没有战斗力,就这么突入战场的后果不难想见。预料到康洛伊将会做出撤退判断,米妮瓦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再一点就好,请再靠近一点。」「殿下……!」康洛伊用责难的目光望过来,米妮瓦没有回看,视线盯着在窗外摇动的光之茧。
「感应力场正在扩大。接近的话,也许可以传达我的声音。」
「可是,那道光芒有如能量的风暴。喷射座靠近的话,会被压垮的。」
「那么,我一个人也要去。请借我携带式推进器。」
米妮瓦面不改色地说道,「说什么傻话……!」康洛伊发出似乎真的生气了的声音。虽然这么早就毁弃了会全面遵守他指示的约定,不过没办法。米妮瓦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用女王的眼神看向康洛伊。
「双方都是与我有关的人。只要查觉我的存在──」
光束再次擦过机体,冲击波摇动着操纵室。副驾驶席上的队员停下响起来的警报音,「要回航了!」加瑞帝回头对康洛伊叫道。康洛伊一言不发,看着米妮瓦的眼神没有移动。那令人想起他们狩猎人类部队别名,烧灼着眼球的目光射穿米妮瓦,过了不久,他的嘴角突然露出微笑,头稍稍低了下去。
「……而兽以洁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长存于她的心中。」
吐露出自言自语,他的瞳孔被头盔的帽缘遮住而无法看见。这是歌咏独角兽的诗歌其中一节,对这个男人竟然暗记着这段诗感到意外的同时,米妮瓦也想像不到他此时念出这段诗的理由,皱着眉头看向ECOAS队司令的侧脸。康洛伊马上抬起头,消去嘴角的笑容,「保持现状前进,四十秒。」他发出刚强的声音。
「在倒数到零的同时转向,从光之力场的南面穿过,前往目标宙域。」
一瞬间想用抗议的目光看过来,不过加瑞帝又看回操控台,毫无表情地说道「了解」。「倒数,开始。」在副驾驶接着说着的同时,米妮瓦看着康洛伊的侧脸。康洛伊的视线看向窗外,「要是状况不妙,我会在途中折返。」他说道。
「请您呼唤他们吧。也许您能够驯服那些野马。」
说完,他看向自己。无庸置疑,那是到头来只能靠着自己的直觉,不断地从不可能预测的修罗场活下来的男人眼神。靠着自主判断让自己同行,离开「拟.阿卡马」的康洛伊,也许一开始抱持着什么打算。暧昧地接受这一切,米妮瓦将背部靠向坚硬的座椅。她闭上眼睛,思维集中在眼脸内摇动的光芒。大概是被小块的残骸打中,操纵室叩的一声纵向晃了一下,「十秒经过。」她听到副驾驶告知的声音。
从宇宙残骸的暗处渗出的声音,带有怜悯同类的声调震动着鼓膜,让自己起鸡皮疙瘩。用怨念填满同样的空白,并且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宇宙居民的总体意识,空洞的男人发出的拌音——
货柜与「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互相共鸣,形成了捕捉「独角兽钢弹」的网子。就算没有精神感应装置,不过他大概知道「独角兽钢弹」在哪个方位,而且也感觉得到这些情报有传递给利迪。只差一步就可以将巴纳吉逼入绝境了,不过却有其他人的思维,像是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地介入——手扶着脉动的太阳穴,「居然随便闯入脑海中……!」亚伯特发出烦躁的声音,不过现实中传来的一声吼叫「亚伯特先生!」让他转动了瞪人的目光。
风唰的一声吹起,夺走接下来的言语穿过天花板。跟刚才一样,认识的思维化作阵风吹进身体内侧,亚伯特忍住突然涌现的呕吐感,「这是什么……?」他呻吟着,并看向脚边。被影子涂满的操纵室地板,浮现淡淡的光条。在眼眸深处闪动的光条,下一瞬间跃至喷射座的前方,化为现实的光芒映在亚伯特的视网膜上。
「就为了人类的革新这种愚蠢的幻想,却让百年前的诅咒成为现实了。得要有人当祭品去镇住啊!」
没有办法追上那道马上脱离视野的光芒,监视器的重播画面显示在荧幕上。受粗糙的CG补正过的机体,是一架拥有短胖身躯的MS。虽然全身被推进器的光芒所环绕,不过那架机体亚伯特有印象。虽然因为损伤使得它的机影变了,但这就是──
白热化的意识叫出来的瞬间,「独角兽钢弹」的双腕一闪,两把勾棍被弹开的「报丧女妖」往后晃动。利迪虽然第一时间重整态势,不过「独角兽钢弹」接着绕到背后的举动,连在延长十倍的时间之中都无法目视到。
『你应该也听得见。大家都在担心着你。奥黛莉,还有「拟.阿卡马」的人们也是。』
『问题不在怎么出生,而是怎么活下去。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新人类,只要没有失去感受的心灵。』
激昂的思维化为针刺,贯穿全身。不是的,想编织的意识没有化为言语,米妮瓦现实的肉体因痛苦而抖动。康洛伊吃惊地回过头来,叫着:「殿下……!?」

那忘我的狂乱思维,将自己的存在硬推给米妮瓦的思维。虽然自己也感受到痛苦却无法停手,心灵对心灵施加的暴力。宛如孩童般直率而残酷的思维。
杀气涨起,光弹从宇宙残骸暗处喷出。虽然在前一瞬间采取回避动作,然而各部位都受到损伤,质量变得不均衡的机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让没能完全闪开的光束烧灼「刹帝利」的装甲。带有玩弄意识的光弹连续打向机体,让线性座椅有如要碎裂般剧烈震动。构成全景式荧幕的面板也发生龟裂,咬紧牙关忍下悲鸣的玛莉妲,在还没碎裂的荧幕面板上看到「新安州」逼近的机影。
双方回转,以里拳的诀窍互相攻击的粒子束两度、三度爆出冲突的火光。利迪假装会第四度进行攻击,却收起勾棍冲向「独角兽钢弹」怀中。立刻对脸部挥去的勾棍被对手的勾棍弹开,瞄向侧腹部的另一把光刃仍然被光刃挡下。四把光刃互相牵制,『利迪……!』巴纳吉的呻吟在接触回路响起。
复数思维化为强风吹袭,产生乱流的战场吹进强烈的阵风。粗暴而纯粹、但是却熟悉的气息,让头皮有被拉扯的感觉,亚伯特不自觉地用单手扶住头盔。
──你否定了我;我拜托过你不要让我独自一人,可是你甩开了我的手。
※
『为了与机器同调,而掏空脑海一部分的强化人……真是奇妙,似乎有什么寄宿在那片空白之中,让你变得迟钝。』
『那架「报丧女妖」,也是可能性的灵兽。拥有反应人心的系统。』
充满恐惧而僵住的嘴巴,发不出她的名字而嚼着空气。无线电内只流着杂讯迪的应答声。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传达了过去,亚伯特只能急躁地敲打操控台。要将「独角兽钢弹」逼入绝境的思维明明就连系到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指示却传达不了?
「什么……!?」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握,她呼唤着。喷射座的引擎声突然远去,她感受到冰冷的真空进入太空衣内侧的感觉。
两眼发出的光芒刺穿了灼热的身心,让利迪握住操纵杆的手冻结了。同时之前排除在意识之外的「声音」压过来,一起流进僵直的身体中。怎么会、为什么、住手、停止啊。在无法分辨的复数思维之中,也混着亚伯特不知道在叫什么的声音,几乎掐住喉头的压迫感压在身体上。这是什么?我看得见人的思维,与自己有关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存在。『亚伯特……我的哥哥他也在呼唤着。』利迪在混乱与恐怖的漩涡之中,听见巴纳吉静静地诉说。
「玛莉妲!」
昏暗的「声音」化为压迫感涌过来。甩开手时所看到的悲痛瞳孔与声音重叠,米妮瓦感觉到与意识游离的肉体微微一震。
也许只是错觉。可是,他们的存在让我成为人。让我成为迟钝而脆弱,会被杂乱的感情所影响的人类。我活着,玛莉妲心想。我不是人造物,我活着。在与其他人的关系之中找出了自我,理所当然的「人类」,呼喊着生命在此处存在着。
「闭嘴,不要说话……!」
「利迪,那是……!」
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气息,传来有如冰一般的声音。荚舱的扩散MEGA粒子炮也被破坏,「刹帝利」已经没有光剑以外的武器。顺着无线电的发讯方位旋转机体,玛莉妲面对伏朗托声音的来源,目光扫向冰冷的宇宙残骸群。
全身的毛孔张开,腋下渗出汗水。虽然失去了它最大特征那四片荚舱,不过没有错。亚伯特在荧幕内中看到那名副其实地油尽灯枯的「刹帝利」机身,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内藏无线电的头盔。「利迪,你听得见吗?」他对无线电叫着,并且将身子探出操控台环顾四周。
设在驱动部位的精神感应框体接收到感应波,让荚舱点燃推进器,使它本身化为感应炮。隐藏臂仍然健在的两片闪动扰乱的光束,包围「新安州」,另外两片化为巨大的飞弹杀向红色机体。
『「报丧女妖」的NT-D失控了,这样下去你也会毁掉的!』
为了维持现在的世界,有百亿的凡人生活的社会──怀抱着在不断爆发的胸口底部凝结而成的话语,利迪连续挥出光束勾棍。『不对!不是这样,利迪先生!』巴纳吉的声音迸出,「独角兽钢弹」的双眼突然寄宿了宛如人类的光芒。
压过、并消去伏朗托气息的光芒连周围的残骸一起吹走。最后看到「新安州」的护盾连同断裂的手腕在逆光之中掠过,那有如小型太阳的闪光收缩,在蓝白色的气体之中只看到无数冰冷的碎片留在黑暗里。成功了……吗?视线追着熔溃的护盾,目送那上面反射着遥远太阳光的新吉翁徽章远去后,玛莉妲头也不回地踩下了脚踏板加速。
『结束了。玛莉妲.库鲁斯。』
「什么?不是利迪,是谁在呼唤着……?」
几乎接近瞬间移动的机体,对「报丧女妖」的背后挥出勾棍。避开狙击肩部关节的一击,转过身去的「报丧女妖」面对着陆续挥来的攻击。躲过不断以令人恐惧的准确度瞄准关节挥来的光刃,左右扭动机体的同时,「你这股力量正是最好的证据!」利迪叫道。机体比操作早一步动作,「报丧女妖」的勾棍横向扫开逼近眼前的粒子束。
──跟母亲一样。大家都只顾自己的立场,没有人肯帮助我。
『真是遗憾,你本来也能成为容器的。』
「公主……!?」
──利迪,是我。米妮瓦.萨比。
不是这样的话不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为了什么……呐喊,利迪否定了「独角兽钢弹」,可是声音仍然哇哇地响个不停,让他抱住头部。『机械只不过是增幅罢了,你为什么不懂……!』巴纳吉怒吼的声音压破头盖,给予蠕动的脑子更沉重的负担。
「没错,我跟你的直觉很合。不过——」
没有时间展开荚舱的隐藏臂,一闪而过的光束薙刀捕捉到「刹帝利」的脚部。比起刚才强上一倍的冲击震撼着驾驶舱,让玛莉妲的头盔撞上操控台。安全气囊没能完全吸收冲击,与操控台边缘撞上的护罩化为圆形颗粒碎开,同时侧腹部发出沉重的声音,比痛觉更强烈的窒息感压迫身躯。从口中呕出黏稠的块状物,飞散的红黑色液体染在裂开的护罩上。在溢出头盔的血粒的对面,回转的星空中有无数的光芒拖着残像,自膝盖被斩开的「刹帝利」左脚急速远去。
※
「有新吉翁的MS现在往你那边过去了,不要对它出手!那上面、那上面坐的……!」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感应炮与射出的榴弹正面冲突,化为膨胀的火球,「新安州」靠着光芒掩护消去了身影。玛莉妲用肉眼清查着有许多残骸漂流的虚空。感知野中追不到。他熟稔隐藏杀气的技巧,也许是因为他不把人当人看,将自己置身世界之外,才能够完全封杀自己的气息。
「利迪……!」
「不应该会这样的。那原本不是诅咒而是祈愿。要不是产生了新人类这种东西……!」
在极近距离击发光束麦格农后,将空的步枪接合在左手侧面。「报丧女妖」将护盾背在背后,两腕的光束勾棍显现,之后往躲开光束的「独角兽钢弹」突击。
之前百发百中的MEGA粒子弹从感应炮的筒尖吐出,千钧一发闪过的「新安州」往左边移动。正如预料。玛莉妲促使感应炮改变轨道,就这么往「新安州」撞去。化为追踪飞弹的感应炮喷发推进器,在红色机体的轨道上交错。但是在前一瞬间,它的光束步枪缓缓举起枪口,装备在枪管下的榴弹发射器喷出击发的气体。
「报丧女妖」喷发推进器,交互甩动左右的勾棍。只靠一把光剑没办法完全挡下,勾棍的光刃擦过被压制的「独角兽钢弹」侧头部。从融化的装甲漂出气体之血,「独角兽钢弹」立刻扭身远离「报丧女妖」,『利迪先生,你被机体吞噬了!』巴纳吉的声音传来。
还不能死──不,我还不想死。以这出生至今第一次产生的念头为粮食,失去四片翅膀,变得更像人类的「刹帝利」机身奔驰在虚空之中。像血一样滴出的传导液引燃、闪动着细小的火球,独脚的人形化为闪烁的流星拖出一条光轴。
是肋骨刺到肺部了吧。用被创造时就已经养成的习性推断身体状况,同时为了停止回转而动起控制姿势的手脚。失去一条腿的机体机动力低落,无法停止回转,也无法把握「新安州」的位置。下一次被狙击就完了——我还可以战多久?在远去的意识一隅思考的瞬间,辛尼曼的脸孔不知为何在流动的星空中浮现,玛莉妲对意识不知所以然地飞跃感到疑惑。
压来的G力让漂在驾驶舱中的血液流动,打在背后的荧幕上发出啪答啪答的声响。折断的肋骨刺进肺部,让口中吐出新的鲜血,不过玛莉妲仍然咬紧牙关让「刹帝利」继续前进。虽然「拟.阿卡马」来到了附近,可是现在还不能回去。我必须守护那些互相支持的背影,守护「光芒」。不只有一个,而是让我成形的复数「光芒」。这次一定要守护住,那从我身体之中产生的真正「光芒」。
无意间叫出的话语,让现实的嘴唇动起。没有这回事,米妮瓦在意识之中想说下去,可是却查觉到自己仍然没有伸出手。只是接近,却不愿覆上他的手。因为她知道,该牵起的不是这双手。
「你跟我正适合当祭品。留下诅咒的马瑟纳斯家,与隐藏诅咒的毕斯特家。只要各自继承血缘的我们消失了,这百年来的恩怨也会消灭。」
蹴离虚空,「报丧女妖」让机体回转并张开两腕,机体化为光刃的风车斩向「独角兽钢弹」,以千钧一发的差距后退的白色机体也从两腕喷出光束勾棍。
「……只是精神感应装置的杂音。是『报丧女妖』的系统收到感应波罢了!」
是伏朗托的声音,虚无的叫唤声敲进耳朵。切断与其他人的关系,磨亮自己的代价,就是变得连人都不是,只是个悲哀的怨念附身物。还没有结束,跟你不一样,我有人在背后支撑着我。吞下溢出的血液,玛莉妲靠着残存的荧幕面板瞪着「新安州」,用浑身的力量拉动球型操纵杆。
「去追那架机体!要活捉驾驶员!」亚伯特抓住上尉说着,被上尉一句「不要开玩笑了……!」挡了回来,随后他看到光束麦格农的光芒从头上擦过。被冲击波波及的喷射座大幅摇晃,洒下来的飞散粒子散落打在机体上。
「这样很好啊。NT-D,新人类抹杀装置!驱逐威胁人类的病原体用的系统!」
阶级是上尉的驾驶员似乎叫了亚伯特许多次,并且隔着头盔的护罩,用苍白的脸孔看着他。下一瞬间,光束麦格农的粗大光条从前方划过,从窗户射进来的闪光涂满操纵室。开枪的是「报丧女妖」、还是「独角兽钢弹」?不管是哪一边,亚伯特都知道只要被擦过就会被吹走,可是很不可思议地他却感觉不到恐怖。反倒是就这样什么都做不了,而从这里脱离,才更令他害怕。要是玛莎决定使用殖民卫星雷射的话,那么也没有办法抢回她了。「不可以。」立即否定,亚伯特用目光追逐着闪过窗外的两道喷射光。
※
「刹帝利」举起左手握住的光剑,将光刃砍向自己右肩。支撑荚舱的框体熔解,钢铁熔化的冲击也传到玛莉妲的肩膀,切下来的二片荚舱漂在虚空之中。她毫不迟疑地将左肩的荚舱也融断,玛莉妲让失去四片翅膀的机体面对着「新安州」,并且促使四片荚舱一起启动。
伏朗托的声音传来,光束薙刀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挥向「刹帝利」的右手。装备在前臂的两挺光束格林机枪炮身皆被熔断,玛莉妲在诱爆前先一步分离机枪。在回转的视野之中看着被火球吞噬的格林机枪,玛莉妲让仅剩一座的感应炮迎向「新安州」。没有时间回到母机,能源即将用尽而漂流的自动炮台如同弹射般起动,冲向背对的「新安州」。
「你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适应了宇宙的人类,人称新人类的人类亚种。让『拉普拉斯之盒』的诅咒化为现实的人……!」
他隔着操纵室的窗户,看向周围。只看到蒙眬地晃动的光带,视野内看不到喷射光之类的光芒。「报丧女妖」与「独角兽钢弹」也绕到死角之中,不过既然两机正在交战,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与高速飞行的两机相比,这台喷射座就有如钝龟一样。光是在突入战斗区域之后,能够早早发现交战中的两机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你的痛苦已经传达过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越是战斗,你就伤自己越深。
趁着挥动的走势往前踏去,轮到利迪展开了攻势。光束刃互相弹开而发出的火光,有如机枪般连续闪动,使双方机体放出的精神感应框体磷光变薄。
必须尽早葬送掉「独角兽钢弹」,让「报丧女妖」帮忙搜索她。「可是……。」对仍然怒吼着的上尉,亚伯特的声音硬压过去,「做就对了!」并且交握起颤抖的双手。
那深处藏有温暖的瞳孔从回转的视野中流去,正在战斗中的巴纳吉气息声接着在耳边响起。想冲进战场的米妮瓦似乎在呼唤什么,其他还有「葛兰雪」的同伴与「拟.阿卡马」上认识的脸孔,各自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流过星空之中。这是什么?玛莉妲在茫然的热度之中思考。环绕着我的复数思维──寄宿在脑内的空白领域,让我变迟钝的人们。削出我的模样、照出我的形状的「光」……在人造物的身体之中产生,真正的「光」?
『你也是新人类,这道精神感应框体的光,是从你身上散发的。』
『你有空去东张西望的吗?』
「难道说……!」
在剧烈摇晃之中,亚伯特第一次用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刹帝利」的光芒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远方战斗的光芒在感应力场之中闪烁着。
「已经到极限了,必须脱离。」
「还没完──!」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感应炮用完了吧,玛莉妲中尉。』
太乱来了。在反射性望向背后的刹那,于正面爆炸的光环膨胀,感觉被扯断的痛楚与冲击折磨着身心。玛莉妲无视痛苦拉着球型操纵杆,让自机移向不会正对爆炸光的位置。「新安州」背着被斩碎的感应炮爆炸光,急速逼近距离。
「所以,就算被机体吞噬灵魂,我也要用我这普通人类的手打倒你!」
伏朗托发出动摇的呻吟声,并用光束薙刀斩向其中一片。内藏发电机的荚舱发出巨大的光芒并膨胀,其他荚舱朝着重心不稳的「新安州」突击。具有与小型MS同等质量的荚舱撞去,并连续引爆,在数层火球吞没红色机体之前,玛莉妲让「刹帝利」的机身从现场脱离。
『你认真的吗……!?』
勉强连系着被撕裂、几乎弹开的思维,坐在座椅上的肉体伸出颤抖的手。感应力场在抓空的指尖前发出狂暴的光辉,足以动摇存在根源的暴风吹袭着米妮瓦。
熟悉的悲鸣摇动脑壳,让放在球型操纵杆上的手掌发麻,一时之间告诉了自己发生冲突的两架独角兽型机,以及毫无防备地闯进他们之间那思维的存在,摇动着玛莉妲的感知野。
「顺利的话,我会给你玩一辈子都用不尽的钱。总之……」
当然,这奇迹是有原因的,就是搭载在台座上的货柜,那相当于独角兽型一架份量的预备用精神感应框体。虽然没有流出货柜外头,不过里面的精神感应框体一定也在发出共鸣的光芒。在窗外摇动的感应力场,与在其中继续战斗的「报丧女妖」以及「独角兽钢弹」就是最好证明。两机的冲击只在扩大到直径接近二十公里的光芒中,并没有脱离到力场外侧。以两机的加速性能来说只要数秒就可以脱离了,不过他们仍然留在力场之内,就好像力场是擂台一样。被精神感应框体互相牵引的特性所束缚,想脱离也脱离不了的「独角兽钢弹」——而将他们连结的,一定就是这架喷射座。
──是你害的。
「我的杀意跟你不一样!」
互相以光束麦格农射击,在轨道交错的一瞬间将左手机械臂往前方伸出。双方发出精神感应拦截的波动补捉到对手,看不见的斥力在无法动弹的两机之间冲突着。
『什么……!?』
「我们离开的话『报丧女妖』就会孤立。『独角兽』已经因为连续战斗而疲累了,继续压制就可以打倒它。只要再一下就行了,留着。」
出力不分上下,演算能力也不分上下。就算互相夺取了对方的系统,也不可能分出胜负。利迪让「报丧女妖」退后,「独角兽钢弹」也往后方飞退,同时击发的头部火神炮让细密的火线交错。接着拔出光剑的时机也完全一样,有如在照镜子的两架机体将粒子束纠斩在一起。
『「盒子」如果真的会带来灾难的话,那毁掉就好了。我们一起去吧,利迪先生。奥黛莉也这么期望着。』
太阳穴脉动着,头要裂开了。可以感觉从内侧溢出的力量,以及从外测流进来的力量发生冲突,而压迫着脑部。够了,住口。不要随便在我脑中说话。「啰嗦!」用浑身解数叫着,利迪全力将脚踏板踩到底。「报丧女妖」从「独角兽钢弹」脱离,让勾棍的光刃,再次拿出光束步枪的机体宛若在恐惧般地左右看去。
「你在哪里,亚伯特!?杂音太严重,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感应力场的光带摇动,不可靠地摇摇晃晃飞行的喷射座机影映在「报丧女妖」的视野中。「那个吗……!?」低喃的同时,更加严重的头痛袭向利迪,让他用双手压住头盔。住手,停止,不可以。复数的思维强烈地穿入脑海,让喷射座的机影凝聚了否定的意识。利迪压住从头壳传达到头盔的抖动,用看着敌人的眼神注视着喷射座。
「不是,是从刚才就吵得要死的家伙……!」
那不是亚伯特的机体。感觉到的「报丧女妖」拔出光剑,往喷射座冲去。『利迪,不行!』背着巴纳吉的叫声,利迪捕捉到94式喷射座那像床座的机影,并看到固定在台座上的两辆装甲车。认识到那是狩猎人类部队的四不像坦克,感觉有如好久以前的一个月前记忆浮现,「拟.阿卡马」MS甲板的味道呛入鼻腔。还放在个人房的复叶机模型、诺姆队长死前的呼喊。『我还没有忘记看电影的约定喔!』美寻少尉低语着——
「蛊惑人心……!」
挥开令人僵住的记忆,他举起光剑。没有什么像样武装的94式喷射座慢吞吞地做出回避动作,在粒子束即将打进机首操纵席时,从其他方向发出的「声音」化为波动贯穿了利迪的身体。
──住手,那上面载着你重要的人。
女人的「声音」明晰地在脑中响起,利迪加以反应的思维拉回光剑。零点一秒之后,擦身而过的喷射座操纵席大大地映入「报丧女妖」的视野,透过防风玻璃看着自己的脸孔映在利迪的瞳孔之中。
「米妮瓦……!?」
就算穿着太空衣,也能明确地判别她似乎在叫喊中的样貌。为什么?就在他思考时,喷射座从脚边穿过,远去的喷射光拉开与「报丧女妖」之间的距离。暂时让机体漂流的利迪,接着看到疑似「声音」之主的机影划过视野。
有着厚重机身的单眼机体,放出与杀气不同的波动俯瞰着「报丧女妖」。虽然机影不同,但是与那架四片翅膀很像的机体。米妮瓦叫它「刹帝利」。是与「拟.阿卡马」勾结的吉翁军之人吗?利迪一瞬间想着,并且回望那明显直视着自己的单眼,却在被混乱吞噬之前将目光从独脚的机体上移开了。那上面载着你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会知道?不过是个人造的人偶,为什么会知道我跟米妮瓦……
『玛莉妲小姐!』「独角兽钢弹」呼喊着,并接近独脚的机体。它的精神感应框体放着分不清是黄色还是绿色的光辉,七彩的光芒波动压向「报丧女妖」。你看,我们可以这样地互相共鸣。巴纳吉的思维化为光漂流而来,让利迪对那毫无顾虑的眩目感到血气冲脑。他举起光束步枪,装上预备的弹匣,将枪口对准光芒的源头。刹那间,粗大的光束从背后穿去前方,「报丧女妖」被冲击波扫到而变得跌跌撞撞。
「舰炮射击……!?」
主炮级的MEGA粒子弹连续射击而来,光束削去「报丧女妖」的立足点,撕裂虚空而去。利迪从那暴虐之中逃出,透过感应力场的膜层瞪向火线的来源。一边用炮击打散进路上的残骸,「拟.阿卡马」白色的船体逐渐接近。住手、停止、不可以。无数的声音顺着主炮的光轴压迫而来,几乎烧断神经的光芒与叫声往「报丧女妖」洒去。那曾经是我的居留处射来的火线。苛责着脑海的否定思维——
「所有人都要否定我吗……!」
他大叫,并将光束步枪的枪口对准「拟.阿卡马」。那装满了否定思维的袋子,必须要让那舰桥消失。没有其他的思虑,利迪的手指扣住发射扳机。与「报丧女妖」同调的视野染上血色,他明确地目视到那像是木马头部的舰桥。
『住手──!』
巴纳吉呐喊,但是利迪早了一步扣下扳机。在能源匣中保持简并态的MEGA粒子完全解放,光束麦格农的光条从步枪喷出。它一直线地伸向「拟.阿卡马」——然而突然插入其中的独脚机体,挡在光束的前方。
「玛莉妲……你、你这家伙,在最后的最后跑来,居然来说这种话……」
『呜哇───!』
两只手压着头盔,无法咬紧的牙齿喀答答地打颤,利迪的瞳孔颤动着。不过,他的目光还未失去理性。他的深层心理理解到这是有必要的「声音」。而他表层的意识,也已经逐渐地察觉了。
『玛莉妲小姐她,总是那么努力……因为她是那么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声才能够传达。』
──他也在痛苦着,你应该也懂的。
※
──不是这样的,巴纳吉。
自己在哭泣着。比心灵更早接受现实的身体,无条件地流下了眼泪。在蒙眬的视野中,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变化,驾驶舱中浮现红色的攻击色。被那映出自己内心的光芒所驱使,巴纳吉眯起湿润的眼睛,将光束步枪对准被光芒照耀而静止的「报丧女妖」。
在窗外闪动的光芒逐渐淡去,玛莉妲的思维也跟着变淡。辛尼曼突然从座位站起来,想抓住逐渐消逝的思维却扑了空,倒下的身体摔在操控台上。
辛尼曼心里非常清楚,正因为自己是最受她信赖的对象,所以她才会来对自己传达重要的讯息。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压抑不住,无以言喻的悲哀与愤懑从全身渗透出来,辛尼曼盯着在操控台上方凝结的思维之光。看到从他眼眸洒出的泪水,玛莉妲的思维像是俯下脸般地晃动着光芒。
「谁把你击落的。利迪吗?利迪!是你干的吗!?该死的巴纳吉,为什么让玛莉妲上战场!你总是这样子,把我重要的事物给——」
「等等!不要走,玛莉妲!我的……!」
──不要害怕,你已经在重新开始了。我希望你能把想告诉我的,也告诉大家。
自己好像在呐喊吧,这蒙眬的印象是唯一的记忆。没有声音、不带思考,巴纳吉看着吞没玛莉妲而扩大的光芒。她死了——不可能。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她死的。她还没有让我带去冰淇淋店,还没有治疗那遍体鳞伤的身体,连与辛尼曼见面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被透过装甲,进入驾驶舱的光之雨粒贯穿全身,让利迪坐在线性座椅上的身体抖动。已经不能称为爆炸光,将视野与思考都抹成一片空白的光芒扩大,包围了呆呆地直立的「报丧女妖」。光芒扩展到整片宙域,将存在的所有物体照出土让月球与地球间,闪烁着比星星更耀眼的光芒。
错觉?应该是吧。就算我身为新人类,但是也不认为人的意识与身体可以如此自由。不过,巴纳吉的确被抛出到虚空,游在感应力场之海,与玛莉妲的光芒重合,同时透彻的思维在宇宙之中划出一条线段。在不受时间与空间束缚的领域中,两道思维有如在嬉戏般互相融合,接触着这片宙域中的每道人心。
所以,贯穿身体的思维凝结成这样的「声音」,她也不感到意外。米妮瓦翡翠色的眼眸垂下,「你这个人真是……」她榨出颤抖的声音。泪水流到长长的睫毛上,受玛莉妲的思维之光照耀,宛如朝露般闪动着。
已经听不到玛莉妲的声音了。周围只有能够知觉的世界,包容着「独角兽钢弹」。数万的群星仿佛在告诉自己,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它们投射出硬质的光线,让那片没有那么简单用完的空间闪耀着光芒。
──在这条彩虹的彼端,有道路继续延伸着。
压抑的声音颤抖着,距离不到一公里远的「独角兽钢弹」双眼发出和缓的光芒。明明是前一瞬间还在战斗的对手,可是却感觉不到敌意与恐怖。就好像互相残杀这件事,只不过是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的遥远记忆。而对此也不觉得不可思议,利迪只是看着失去光辉的机体,「巴纳吉……」他用疑惑的声音叫着。「独角兽钢弹」没有回应,只是点燃姿势控制推进器回过头,露出毫无防备的背影远去。
──每个人都站在那道门前。也许总有一天,带着肉体穿越门槛的时候会来临。在这里,甚至看得见充满光辉的时间。
「玛莉妲……!」
很平常的击坠场景……可是,不一样。他有种发生爆炸的瞬间世界进行切换,有某些东西反转了的感觉。光束的火线断绝,利迪环顾宁静无声的暗礁宙域后,打开护罩擦拭脸上的汗水。
说不定……说不定之后你总算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了……」
留下在真空中扩散的光芒,「刹帝利」就这样一下子消灭了。与今天在这战场上被击坠的数十架MS一样。让人不能去想像身在其中的驾驶员们的思念,以及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相同的人生。
低喃着,摇动长发的玛莉妲溶入光芒之中。忘我地想追去的巴纳吉,意识因为这动作而离开肉体,他感受到自己漂出到感应力场之海的错觉。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因为我担心……只是击中我,会不会不足以抵消光束的威力。船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您总是把心绷得这么紧的话,是会折断的。请放宽心胸,公主您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时间……看得见……时间……?」
──巴纳吉就麻烦您了。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需要公主您的支持。
原本只是打算否定而发出的声音,却让再一波的颤抖直达指尖。不是精神感应装置的杂音,那到底是谁。失去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让「报丧女妖」面对着气体云悄然伫立的利迪,听到一句强烈的『不是这样』而吃了一惊,转向背后看去。
「这是:什么声音……我、我疯了吗……?」
──说不完的。你为我做过的、拯救了我……你是我的「光芒」,玛莉妲.库鲁斯这个人类的「光芒」。
「这就是,新人类的感应……?」
不断存在在银镜中,以及她心中的可能性之兽。反省着自己不但什么都做不到,还成了让利迪发狂的原因,米妮瓦的拳头紧紧地握起。玛莉妲留下寂寞的笑容,透明的躯体从米妮瓦身旁离去。
「不要!你死掉了吧?像母亲一样,丢下我死掉了吧!?我才不要听擅自死去的人说的话!」
──不是任何人的错。发生在那个人身上的事,只能由那个人承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一样。
一切都正要开始,自己解开对自己下的诅咒,她才正要开始活着而已。还没有生存的人,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连骨头都不剩地消灭了?她没有死,玛莉妲小姐不可能……
在发出金色光芒的独角下,眼神茫然若失的「报丧女妖」伫立在虚空中。在机体之中,黑色的驾驶服即将饱和的身心颤抖着,他大概还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吧。不知道何谓敷衍,对什么事都是用正面去面对,不知变通的利迪。连将扣错的钮扣重扣的空档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封杀自己的孤独灵魂浮现在光芒之中。
榨出的声音被呜咽声吞没,无法完全吐出的感情化为水滴从眼睛洒出。碰触他颤抖的肩膀,玛莉妲弯下身子轻轻地抱住巴纳吉。包覆全身的光芒传来玛莉妲的重量与温暖,一点一滴地渗入巴纳吉的心中。
双手张开,有如在保护「拟.阿卡马」般扩展机体的「刹帝利」,它粗壮的巨体遭到麦格农弹的直击。上半身瞬间蒸散,只剩下半身的机体短暂的在虚空漂动,随后膨胀的爆炸光环,让「刹帝利」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手的颤抖无法止住。他感觉的到心中的悲哀凝聚成了沉重的铅锤,使得胃部变得沉重。其他人一瞬间放出的思维,在内心深处凝结成的铅锤。几近狂乱的知觉填满身躯,那消失的「声音」主人,现在仍在内心的某处。
「赶紧确认!这跟爆炸的光芒不一样!」
──那不懂得变通的心灵,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
「可……可是,玛莉妲……独角兽所追求的,也许正是你啊……」
轻轻地压下光束步枪的光之手,穿过装甲进入驾驶舱。感觉仿佛闻到玛莉妲的甘甜体味,巴纳吉连忙将手伸向光芒。
玛莉姐的思维摇晃着,包裹了抓着操控台的手,最后仅存的重量与温暖和辛尼曼重合。
想要抓住的指尖扑了空,打到仪表板上发出钝重的声音。碰不到,明明这么温暖,却抓不到。仰望那静静地俯视着的半透明光芒,「可是、可是……!」巴纳吉大叫。
——爸爸,不要为难我。
美寻宛如悲鸣的声音,以及蕾亚姆还有奥特的叫声陆续地交乘着。只有辛尼曼一个人并没有吓到,他那张旁人看来十分冷静的脸望着光芒。并不是他不清楚状况,甚至可以说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了解状况,并且加以接受。因为混在光芒中降临的思维,比观测情报更早一步飞入舰桥,站立在他的眼前。
──巴纳吉,现在的我,看得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陪罪。吉翁只是为你带来痛苦……却没有给你任何的回报……」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我一定可以重新来过……我一个人办不到,只有我一个人办不到啊……!」
玛莉妲对他说着。接触到化为光芒的思维,发出「咿……!」的悲鸣声,扭着身躯的利迪眼睛因恐惧而张大。他这样的反应,必定也是源自于他的不知变通。
被父亲背叛,被姑姑怂恿而对父亲下手。为了填补由此而生的黑暗,憎恨着异母兄弟,给予利迪「报丧女妖」,然后——憎恨从理解一切的亚伯特眼神中消失,而渗出悔恨的泪水。「可是、可是……!」发出幼儿般的声音,想要抱住光芒的亚伯特躯体趴到操控台上,第一次正面承受的悲哀让他的背影发出颤抖。
他咬紧牙关,将与机械臂连动的指头扣住扳机,不这样他无法呼吸,被心中的热度填满的身体将会胀破。饶不了你,你也消失吧。在化为爆炸炉心的心中低喃,就在他的指头要使力的瞬间,巴纳吉看到降下的光芒轻飘飘地化为手的形状,并且抓住了光束步枪的枪口。
对低喃的米妮瓦点头,远去的玛莉妲再次溶入光芒之中。奔驰在没有静止,却也没有顺畅地流动的时间与空间之中,这股思维降临至最后一个该造访的场所。
「那船长该怎么办!?连玛莉妲你都不在了,他要如何是好呢?明明你是船长的『光芒』……」
「那道光……你做了什么,利迪?告诉我状况。你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
──这里还集合了其他许多的「光芒」。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光辉,在黑暗中寂寞地伫候的许多「光芒」……请去找出他们吧。就像让我重生时一样。
──有血液流通的身体,需要的是同样带有温暖的人类躯体。请您去吧,巴纳吉在呼唤着您。
「不用担心我们了,说说你自己啊。你要走了对吧?要和菲伊与玛莉去同样的地方了对吧?说句怨言啊!不要摆出一副接纳了一切的表情,骂骂我啊……!我……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啊……」
「『拟.阿卡马』没事吧?是什么当盾挡住了!?」
被货柜漏出的精神感应框体磷光环绕,亚伯特所搭乘的喷射座也静止在虚空之中。沐浴在「刹帝利」的爆炸光之中,发现到自己粉碎了自己的希望,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现实的脆弱心灵。空虚的声音,不断追寻着已经不存在的希望,从狭窄的操纵室流出,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拉近无法抱住的光芒,抱不到实体的双手压在胸口上。我的心中有你在,是你为我点亮了「光芒」。玛莉妲露出带有些许困扰的微笑,用发光的指尖擦拭巴纳吉的眼泪,之后她以与进来时同样的方法远离了驾驶舱。
抖动的瞳孔数度眨动,环顾左右的虚空。映出他的心灵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变得和缓,狮子的「钢弹」逐渐恢复冷静。抚摸过去曾是自己分身的机体之后,玛莉妲远离了「报丧女妖」。「慢着……!」背对抬起头的利迪,在虚空中翱翔的思维前往另外一道光源。
在光芒完全扩散后,只剩下一片蓝白色的气体浮现着冰冷的颜色。看不到几乎都蒸发掉的机体碎片,只剩漂流无数年的宇宙残骸慢慢地游荡着,缓慢地搅动急速稀薄的气体云。
无声扩散的光芒,与兽吼声重合。是「独角兽钢弹」的声音──巴纳吉的声音。就好像这一声让他失去理智般,连悲痛都无以形容、宛如野兽的声音在虚空中扩散,使利迪感觉扣下扳机的手指开始颤抖。爆炸的光芒扩大,包围了仰天恸哭的白色机体。在覆盖所有视野的光芒中,与爆炸光不同的某些异质物发出锐利的光,无数像针一般的光之雨粒往四方飞散。
光芒消失了。玛莉妲的思维也失去形影,在辛尼曼身体内溶逝而去。辛尼曼抱着自己的胸口蜷曲着身体,将头盔抵在操控台上,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在奥特等人无语的注目之中,压抑着的呜咽声从太空衣的背后漏出,染进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光芒」的身体不断小幅度地颤抖着。
「洛特」上的驾驶员,用呆滞的声音回应康洛伊的咆哮。米妮瓦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在94式喷射座的操纵室内,她一个人承担起失去事物的重量,静静地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那凛然屹立,内心却充满柔和温暖的思维之光。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世界便无法成立。可是,过于坚持只会令人窒息。希望你能够待在巴纳吉身边。狮子与独角兽,是要成对才能维持平衡的。只有其中一个人,也许会毁灭了世界。
玛莉妲的思维随着放出的感应力场光辉,消失到人的知觉所无法触及的彼岸。太阳系之外、银河的另一端、不是此处的其他宇宙……连接到彩虹的彼岸,名为可能性的地平线。不论如何,在那里连时间都充满着光辉。一定没有战争、没有不愉快,不需太空衣也能在虚空中翱翔。玛莉妲梦想中,那洋溢着光芒、无限的地平线——名为可能性的神所居住的场所,的确存在于这道彩虹的彼岸。
想要抱紧她却无法抱住,辛尼曼抱着自己胸口,肩膀像是得了疟疾般抽搐,无法顾及面子,他的呜咽声响彻了舰桥。
微微摇动了肩膀,米妮瓦抬起湿润的脸孔。映着光芒摇晃的瞳孔凝聚焦点,就仿佛玛莉妲真的存在于那里一样。
「巴纳吉吗……」
握住那伸长的手,在最后传递了温暖之后,玛莉妲的光芒远去。紧抱着那逐渐散去的温暖,亚伯特弯下身子,拚命地想保留这股温暖。蜷成一团的背影透出嚎泣声,然而那已经不是没有人听得见的怨言,而是足以动摇接触到的人们心灵,自灵魂发出的声音……
──你可以冷静下来看看周遭。世界是如此宽广,有这么多的人互相回响着。
「是『刹帝利』!玛莉妲中尉舍身成盾……!」
透过全景式荧幕,站在虚空中的玛莉妲说道。在她视线的另一头,是漂着虹彩光芒的感应力场之海。由人心所编织而成的光之场所(FIELD)……
──没有这回事。你在替我哭泣,我也知道有其他许多人在为我惋惜。这样,就够了。
光芒终于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虚空回复到原本的黑暗。从已经忘记肉体的余韵,逐渐失去人类形象的玛莉妲思维脱离,巴纳吉回到了被留在「独角兽钢弹」内的肉体中。
照在身上的光,传达了玛莉妲的思维。塞在副驾驶座的巨体抖动,「玛莉妲……」他低喃,随后的瞬间,亚伯特的面容变得险恶。将悲伤化为憎恨,攻击他人的同时也伤害着自己,扭曲而又悲哀的工作。他一如往常地,将无法处理的悲伤切换为对他人的憎恶,将习惯于绝望的身体涂成一片漆黑。
「少开玩笑了!那你就给我回来!甩开死神,回到我身边来!做不到,就我过去!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玛莉妲,我取消之前的命令,留在我身边,不要丢下我……!」
可是,对有肉体的身躯来说,那太遥远了。我们还必须过着抵抗不合理、用现在的力量互相理解、传达这肉体温暖的时间。巴纳吉抬起头,流干了泪水的眼睛看向实景影像呈现的宇宙。
「这样太过分了!你没有遇过任何好事啊!只是战斗、受伤,乱七八糟的……!
──公主,很抱歉。玛莉妲.库鲁斯,只能到此为止了。
※
──亚伯特……这样的话你也会死的。思考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的方法吧,你知道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什么……这是什么光……」
──船长,联邦与毕斯特财团正锁定着这个宙域。虽然不会马上进行攻击,不过请多加注意,我感觉到强力的能源胎动。
受伤的船体沐浴在光芒之中,对航行在残骸之中的「拟.阿卡马」来说,眼前这异质的光辉可能也不过是连续发生的状况之一罢了。被化为舰艇护盾而扩散的光芒照耀着,舰桥中的每个人都吓傻了眼,不过他们没有失去对应现实的理性。
──想要爱我的人。
『不是「钢弹」。但是光芒太强无法观测。那到底是什么光……』
「被击坠了吗!?」
不是「拟.阿卡马」的方位,虽然察觉到他是要前往「工业七号」,不过却无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是那么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声才能够传达。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段话,利迪的目光落向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跟是不是新人类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够传出的心、以及能够接受的心,区别人种一开始就不会有用。已经没有人的心声会传给我。我把家族的问题与个人的怨念搞混,只是被未经判断的憎恨驱使而杀了人的我,没有可以传达给别人的心灵。告诉我有自己重要的人搭在上面的「声音」,亚伯特单相思的女性,告诉我这个世界太过宽广、不需绝望,要拭去身上的憎恨的人,我却用这双手──
感测圈内,无法捕捉到米妮瓦的94式喷射座。也听不到亚伯特的声音,「拟.阿卡马」保持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是孤单一人,在实际感受到的心中,悲哀的铅锤融解,化为眼泪从利迪的眼里喷出。没有任何人在,没有任何人肯对我说话。我让米妮瓦、巴纳吉、亚伯特、父亲,还有大家都失望了。可以重来的话我好想重来,想回溯时光,再次与大家重新相会。这次我不会再走错了。我不会再迷失那个不是独自一人,只能与大家一起活下去的自己了。
「可是,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吧……」
不断溢出的泪水,在流出的瞬间浮起,化为圆圆的颗粒在眼前流动。被洗去自己无知的水珠环绕着,利迪在「报丧女妖」的驾驶舱压下声音啜泣着。
※
突然感觉到头痛,让罗南伸手扶住头部。
在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压迫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甚至传到胸口的剧烈头痛。感觉宛如幼年时的利迪在哭泣,是自己的错觉吗?回想着带来胸闷的压迫感,罗南揉揉眼头,深深地吐了口气,再次看向六面大型荧幕。站在旁边的玛莎眼神瞄过来,低喃着「辛苦了」。
「要去休息室抽根烟,或是至少坐着吧?」
「不需费心。要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殖民卫星雷射发射了,那可受不了。」
只是笑了一下,玛莎没有再继续搭话。看到她额头稍微渗出的汗水,罗南确定这女人也感觉到了。他再次将视线看向从月面照到的望远影像。
「高加索之森」──殖民卫星雷射「格利普斯2」的管制室状况,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变。频频传出的报告仍然维持着军人的单调,映在望远影像上的战场也只是显示着无法判别的光点,不过前不久,有很沉重的某些东西吹过这间管制室。似乎是呐喊、又像是阵风的那东西,摇动了管制室中全员的脑海,罗南他甚至在荧幕另一头看到幻象。
伴随着在太阳穴脉动的头痛,罗南看到了爆炸光的其中一点扩大,并洒出光之雨粒的幻象。当然,那不是现实。就算要开玩笑,也不会说自己听到了三十万公里以外的战场悲鸣声,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可以感受到的神经。那不过是闪烁的光引发的一种集团催眠……罗南勉强做出结论,并用还在晃动的视野盯着目标光点看。艾布尔斯司令走到身边,「从观测到最后的战斗光芒算起,已经过了三分钟。」他用僵硬的语气说着。
「战斗似乎正在结束。『拟.阿卡马』仍然健在。照着现在的速度,再三十分钟左右它就会抵达『工业七号』。」
他的脸色微微发青。集结全军力量的新吉翁舰队,却被一艘船舰给击破,让它离目的地近在眼前。那脸色就是他对这艘叛乱舰的威胁程度,重新评价的证据。罗南平心气和地接受了事情的推演,却也对自己已经预想到战斗的结束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再度回到荧幕上。艾布尔斯的视线移向玛莎:
「以『留露拉』为中心的新吉翁残存舰,也会在『拟.阿卡马』抵达的一个小时半之后抵达目标。射线上的安全已经做过确认了,随时都可以下指示。」
「就是说,时候终于到了。」
双手抱在胸前,玛莎看向自己的眼神带有伶俐的光芒。感觉到自己又往悬崖跨出了一步,「还没有。」罗南接着否定了。
「等到他们接触『盒子』再说也不迟!」
「真是悠哉呢……等到他们开启『盒子』就太迟了喔!」
「所谓『盒子』的开启,是指封在里头的秘密被公开。有必要认清楚知道真实的他们会怎么行动。」
穿过操纵室后方的客舱,钻过气闸门后,就到了曝在真空中的94式喷射座台座上。在足以趴着MS的空间里,有坦克形态的「洛特」纵排着,几乎塞满有如床铺的长方形空间。米妮瓦在气闸门的勾子挂上救生索,加以拉紧之后,蹬离台座飞向「洛特」的机身。没有遮蔽物的视野中,映着寂静的暗礁宇宙,可以看到有无数相对速度一样的宇宙残骸浮游着。
旁听到的无线电中说那似乎叫感应力场。不知道双方战斗的结果,也不清楚弗尔.伏朗托的生死,不过已经感觉不到那高压的杀气了。差距大到唤不起悔恨感,倒是让头脑开始想着什么是互相感应的精神、适应宇宙的人类应该如何,这些哲学性的思考。如果是华兹他会怎么想?不自觉地想着,奈吉尔的脸颊苦笑不出来而歪着,『这个应该没问题吧!』戴瑞的声音回答。
「有紧急事项,请准许我入室——」
解除毁灭模式,恢复成独角的巨人慢慢地下降。纯白的装甲曝露出污染它的无数伤痕与焦痕,让米妮瓦对它超乎想像之外的耗损惊讶得说不出话,此时它的驾驶舱门突然开启,腹部出现空洞的机体俯瞰着米妮瓦。巴纳吉在呼唤您——没有多加反刍刚才所听到的「声音」,米妮瓦蹬离「洛特」的车体跳了上去。在「独角兽」的机械臂抓住台座上的导航器,与喷射座的相对速度归零之前,她碰触到那开着四角型开口的驾驶舱门。
「感应力场。精神……灵魂作出的力场吗?」
「可以让我再这样一下子吗……?」
玛莉妲的碎片。被心中突然冒出的这一句话所影响,让米妮瓦咬住嘴唇。她深深吸了口气之后,将身体转向机体后方。远方闪动着推进器的光芒,黑暗中浮现白色的人型机体逐渐接近。不久机体便大到可以判断是「独角兽」,它喷发推进器减速,在喷射座的正上方进行定位。
「我想也是吧,有种总之去了再说的感觉。也许那啥『拉普拉斯之盒』就在那里。」
叹了一口气,将贴在头盔护罩上的望远镜拿开。虽然「杰斯塔」的监视器解析性能比太空衣用的望远镜要来得高,不过前题是机体状况必须良好。关上脚边的检修盖,奈吉尔从胸部装甲上环顾自机状况,他对连主监视器都裂开的损害情况感到相当郁闷。虽然进行了应急修理,不过这样子能不能回到「雷比尔将军」都还是问号。应该对至少四肢没事这点感到庆幸吗?

「有些事情是旁观者清。『雷比尔将军』应该也快到了。保持距离,我们也往『工业七号』接近。」
※
「下决定的是他们。再不久,一切就会有结果了。」
预料之中的问题抛来,让罗南悄悄地叹了口气。对玛莎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不管会迎接什么样的结果,今后联邦与毕斯特财团的共生关系都将迈向新的阶段。就在觉得继续沉默下去也没有意义,正面对着似乎有点紧张的玛莎之际。背后的铁门开启,「艾布尔斯司令!」吼叫声响彻了管制室。
『「拟.阿卡马」也采取同样的航路。他们的目的是前往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巴纳吉细细地低喃,米妮瓦让身体稍微退开,窥视着隐藏在护罩下的脸孔。
从旁边流过,戴瑞的「杰斯塔」状况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主监视器似乎没事,奈吉尔看到那护目镜型的眼睛追着喷射光,「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吗?」他试着问道。先一步结束应急修玾,己经回到驾驶舱的戴瑞,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是「工业七号」吧,没有其他的去处了。』
虽然觉得丢脸,不过这是在这两个多小时的战斗中最深刻的体会。完全无法插手「独角兽」与紫色MS的战斗,「新安州」甚至刚出场我们就遭到强制驱逐。被「独角兽」与「新安州」所发出的那来源不明的光芒卷入,结果被弹飞到战斗区域外。
「……玛莉妲小姐她,跟我说了。」
推开站在门口的警卫,气势强悍地踏入室内的男人,脸孔与罗南对上的同时冻结了,而罗南与玛莎也同样倒抽了一口气。「罗南议长……还有玛莎夫人……」布莱特.诺亚看向两人的脸低喃着。「布莱特上校,我可不记得我有下达入室许可。」艾布尔斯瞪着他,往前跨出一步。不过罗南在自宅与他面谈时就确定,他不是会注重阶级以及权威的男人。果不其然,布莱特无视艾布尔斯,环顾了室内,看到大型荧幕上「格利普斯2」的异样后,他用带有生硬怒意的视线看向罗南等人。
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的感情,让他的声音产生起伏。米妮瓦用不输给巴纳吉的力量紧抱住他,取代回答。颤抖变得强烈,啜泣让肩膀激烈地上下波动。将身子寄予紧紧抱住自己的米妮瓦,巴纳吉发出声音哀号。
「当然的,那个人第一次这样拜托我……可是……可是……」
断定的口气,让绷紧的脸颊多少放松了一点。看来被感化的不只有我而已。奈吉尔看向戴瑞机的方向,问道:「有没有找到『报丧女妖』?」既然还留有与「独角兽」一起战斗时的感觉,让他期待着说不定能感觉到利迪的存在。不过戴瑞用含糊的声音回答:『宇宙残骸太多了……』
被月光照亮,一瞬间露出红色,那疑似MS的残骸无声地滑过寂静的暗礁之中。转眼间混在其他的残骸之中而无法辨识,融入了连望远镜都追不到的黑暗之中。
米妮瓦用双手抱住他的头盔,两人的身体在线性座椅上紧贴着。错开心灵的位相,拚命地压抑着感情的巴纳吉——这样下去他会毁掉。就在她抱住那冷却的身心,想多少传递自己的体温时,「奥黛莉……?」从碰触的头盔传来宛如直接对话的声音。虽然话中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疑惑,不过巴纳吉的双手也抱住了奥黛莉的腰不放。就像是要联系住即将掉落的身躯,熟悉的掌心抱着米妮瓦,透过太空衣不断传递着些许的体温。
米妮瓦.萨比是聪明的少女。知道事情真相的她,也有可能就这么继续保持着「盒子」的秘密。觉得对象是她的话应该可以进行政治性对话的同时,却也想起她那不在意得失的翡翠色瞳孔,结果还是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望向「工业七号」的影像。盯着自己看的眼神眯起,玛莎说:「只有知道『盒子』内容的人,才能做出这种判断呢!」
顺着惯性漂流的残骸中,其中一片的颜色深深地映入眼里,往「工业七号」的方向流去。那不是碎石类的东西。虽然残骸小到无法辨识形状,不过那是──
「红色彗星……?」
刚诞生的细微碎片,与喷射座同航路并包围了周遭。被大小似乎可以怀抱的月球所发出的光芒照耀,不时闪烁着光芒的碎片,就有如在真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群。速度比喷射座稍快的碎片群,从米妮瓦身边慢慢地流过。无数的光之碎片各自闪烁、互相嬉戏的同时,点缀了通往「工业七号」的道路。
※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这个宙域已经没有与「独角兽」为敌的新人类了。』
当时的压迫感,化为遥远的回响仍然留在心中。那是女性的「声音」。观测到「报丧女妖」与「独角兽」交战之后不久,随着某些东西爆炸,一起扩散而出的「声音」。自己能像这样用冷静的头脑概括现况,说不定也是托那「声音」安抚破烂身心的福。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会满脑子想着报仇回到战场,而步上华兹的后尘。
「这倒不会吧。那个……虽然不敢肯定,但我想不是利迪。」
「真了不起,巴纳吉。玛莉妲一定也以你为荣……」
驾驶舱内异常阴暗,是因为全景式荧幕投影着宇宙的实景影像吧。米妮瓦的上半身探进与外头没有区别的黑暗中,看到了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驾驶服,「巴纳吉……」她不由自主地叫着。驾驶服的头盔稍微动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声音才察觉到,他的眼睛眨动着,「奥黛莉……你怎么会在这里?」虚脱的视线透过护罩传来。那还没有发现驾驶舱门已经打开,宛如就要散开的面孔在眼前摇动,让米妮瓦一下子抱住了巴纳吉。
推进器细小的光芒,从无数层的残骸另一侧划过。与「独角兽」接触的喷射座闪出的那道光芒,在注目之下混入宇宙残骸之海,从望远镜的视野中消失了。
稍微收敛下巴,跟着仰望荧幕的布莱特侧脸渗出焦躁。背负着许多只能等待结果的视线,「拟.阿卡马」的光点慢慢地移动,一步步地逼近与「工业七号」之间的距离。
『发生那场奇妙的爆炸之后,感应力场的光芒也消失了。难不成那就是……』
下意识地低喃着,就在他苦笑着这真不像是自己的时候,奈吉尔看到视野的一隅有东西闪了过去。
「她要我不可以生气,要原谅利迪少尉。我有做到喔……」
「只是要动的话倒是没差。反正要是遇到感应机体,这架『杰斯塔』也应付不了。」
尖锐的怒吼,让各自面对终端机的管制员们一起回头。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制,艾布尔斯涨红着脸吸气,罗南斜眼对他看了一眼,举起手制止他,并回望布莱特。同时偷瞄着玛莎垂下目光,好像在说着真是的那表情,罗南用眼神示意艾布尔斯要门口的警卫退出。布莱特没有去在意那因为丢了面子而露出愤怒,对警卫们说道「没你们的事了」的基地司令,也直接回看着罗南。
他是从哪得到消息的——想这些也没用。计划让「拟.阿卡马」与米妮瓦一行人接触,前往「盒子」的正是布莱特,而将他牵扯进事件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就算正在调职处分中,但是有他这样的人脉及远见,会找到这里来也没什么奇怪的。罗南内心并没有太多疑惑,只抱有演员都到齐了的感慨,并将视线移回荧幕。捕捉着殖民卫星雷射、「工业七号」、暗礁宙域战场等地的望远影像。环顾这一切可说是阴谋构图的影像,「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低喃着。
有如孩童般毫无顾忌,散发一切情感仍然无法收拾的痛哭。无法压抑的颤抖打散了浮起的泪水,米妮瓦看向背后,正面的舱门口,可以看见带状扩散的银河群星。以银河为背景,浮现在其中那小指头大小的物体,就是与正在手中颤抖的生命相识,一切开始的地点。与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一起,漂浮在暗礁宇宙中的「工业七号」。
从腰部绕到背上的手臂加强了力道。哽咽的喘息摇动着头盔,米妮瓦也闭上渗出泪水的眼睛。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差不多也可以告诉我了吧,『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百年前,那应该与首相官邸一起粉碎的东西,到底记载了什么。」
《第十集待续》
奈吉尔突然想起米妮瓦.萨比的声音,也想起了华兹说道该做的事只有一件的声音,在苦涩之中,他听见了戴瑞继续问道『要与「拟.阿卡马」会合吗?』的声音。那急性子的家伙还没有交到会为他哭泣的女人就走了呢,在心中低喃着,仰望着吞没华兹生命的宇宙,他带着叹气回答:「先不要好了。」
还流有泪痕的双眼颤动着,传遍全身的振动也传递给了米妮瓦。头盔,仿佛想要吸收那些颤抖一般地紧贴着身体,「亏你能够忍住。」她紧紧地抱着巴纳吉的」她挤出带有哭调的声音。
玛莉妲让我们见识到,那道住有可能性诸神的地平线,仍然那么遥远。但不管有什么样的真实在等待着我们,现在都只能前进。委身于喷射座的律动中,米妮瓦看着越来越大的「工业七号」。失去杀气的宇宙,仍然是如此黑暗,玛莉妲的碎片围绕在周围,不断地投射出蒙眬的光芒。
『了解。可以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