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6万 字
宇宙的星空中,飞着带有螺旋桨的复叶机。那是燃烧石油让发动机运转,中世纪的古典飞机
呆呆地看着飞机、利迪.马瑟纳斯想像着坐在上面飞翔天际的自己。戴着飞行帽跟护目镜,脖子上绑着白色的围巾,用特技般的战技飞行玩弄敌机的击坠王。身为飞行员就是要像这样。就算螺旋浆飞机被喷射机取代,甚至进化为装备热核火箭的宇宙战机,飞行员都应该是孤高的骑士。被老资格的士官咆哮,或是被飞行员的学长颐指气使这一类的鸟事,不该发生在飞行员身上,那些是从海军继承下来的不良传统。而中世纪之后的飞行员,得到空军这块具有特立独行气氛的地盘,必须是与一般士兵隔绝的特别存在。至少,他们不该忘记这份气魄……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利迪少尉,队长在叫你。要你去舰长室一趟。』
宇宙的一区开启视窗,专属整备长琼纳.吉伯尼那长满胡须的面孔撇嘴笑着说。他是在这艘船上的整备兵中资历最老,即使对方是军官也会一毫不犹豫开骂的资深下士之一。利迪坐在线性座椅上,嘟着嘴说:「为什么老是叫我?」
『要拿东西去舰长室,这工作多适合少爷做啊!』
「我也是军官哩,这跟出身或家世没关系吧?」
『这种话至少要打下一架敌机的人才有资格说,快去!』
吉伯尼整备长的脸从荧幕上消失,只剩下咆哮声回响在驾驶舱中。利迪无奈地关掉全景式荧幕,轻轻抓住浮在头上的复叶机模型。
模拟用的宇宙画像消失之后,露出球型内壁一片片荧幕的接缝,驾驶舱突然变成叉狭窄又杀风景的监控室。利迪把复叶机的塑胶模型用塑胶布包起来,放进显示器后面放备用品的地方,不甘不愿地打开舱门。弯下腰来才总算能通过的舱门在正前方开启,焊接的声音、起重机的声爵、钢铁的摩擦声一口气窜进驾驶舱中。
还有,背对着一切喧哗,穿着整备兵用连身衣的吉伯尼那一对白眼。利迪踢了一下线性座椅,一派轻松地让身体漂出驾驶舱。吉伯尼浮在空中的身体动也不动,用险恶的声音问道:「你又在驾驶舱里冥想啊?」
「我在加深与爱机的一体感,感动吧?」
「你连玩具都带进来了还敢说!」
「拜托不要乱碰把它弄坏了。那模型绝版,要弄到手可不容易呢!」
要抓到规律与我行我素的平衡点,对于尖酸、刺人的话要不记恨、听完就忘。遵循这项舰内勤务的秘诀,利迪拿了要送的文件就离开了。「谁管你,收集狂!」丢下这句话,吉伯尼有如与利迪交换一般地钻进了驾驶舱。他的部下,四名穿着太空衣、手持工具的新进整备兵跟在他后面,从上下左右窥视驾驶舱。
全神贯注看着吉伯尼的一举手一投足,把需要的工具迅速地交给吉伯尼,便是他们的工作。这个甲板平常充填着空气,所以没有必要穿着庞大的作业用太空衣,不过吉伯尼要新人随时穿着。「要是被偷袭,墙壁突然开了洞怎么办?被吸出外头的话,身体的血液会沸腾,一瞬间就死了。」这是吉伯尼的说法,而他实际上也的确在搭过的船舰上看过这样的景象。经历一年战争的人,也就是战中派的说法是比较有分量。
刚刚分发到这艘船上时,利迪也对这份重量表示敬意,在进甲板时会穿着驾驶员用的太空衣,不过现在都穿着连身衣加飞行外套的轻装来。既然搭乘太空船,一旦被偷袭,不管在哪儿都是死,而且连吉伯尼自己在警报响之前都不穿太空衣。看着新兵们紧张的背影,利迪心中想着,真可怜……不过这令他也想到自身的悲哀,突然有一股把被使唤交付的文件全部摔在地上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这股冲动,胡乱抓抓有点变长的金发,使用钢丝枪往墙边移动。
被钢丝拉着,接近设在墙壁上的狭窄通道,可以远望爱机的整体样子。直线与平面的工学美感交错,呈现出人型轮廓的中蓝色机身。背部装备了可变用推进机的RGZ-95「里歇尔」,由于推进机的机首从头部后方凸出来,看起来比一般的MS大上一圈。在腹部的驾驶舱前挤,成一团的吉伯尼部下们,这样看起来还不到「里歇尔」的拳头大。
在高度超过七层的广大MS甲板,还有七架同型的「里歇尔」以及四架地球联邦军主力机种RGM-89「杰钢」也正在固定架上接受整备。「杰钢」是泛用机体,「里歇尔」则分类为最新型的可变MS,不过都继承了联邦军MS的雏型──RGM-79「吉姆」的段计,整体外观没有差很多。特别是头部那覆盖住光学感应器的护目镜型护罩完全是同样的设计。利迪的座机,胸部写着识别号码NA-R008的「里歇尔」,正被清洗它相当于眼睛的护罩。
没看到流线形机身的有翼飞机,只有长得像古老的卡通里会冒出来的人形机械并排着。这画面看起来像他小时候去亚洲旅行看到的巨大佛像群,让利迪再次感到压烦。航空机的美,是与空气阻力协调之后所诞生的,因此在真空宇宙中使用的机体会发展出其他体系也是理所当然的。而多少留有飞机轮廓的宇宙战机之所以消失、被MS这种「机器人」所取代,原因利迪六岁时所发生的一年战争。如果没有发现给物理学带来革命的新粒子──米诺夫斯基粒子,让各种电子仪器失效这件事的话,也不会开发以接近战为主的人型兵器。如果不是MS的始祖,吉翁公国的杰作机「萨克」立下显赫的战功,让拥有压倒性国力的地球联邦军被逼到几乎败北的话,这机库应该还看得到复叶机的子孙,宇宙战机。
「维修通道的监视器照到了似乎是侵入者的女孩子的背影,所以被认定是救人,严厉警告之后无罪释放。从到警察那边接我的辅导老师样子看来,校方也没有大问题。只不过我放学之后得去校长室一趟。」
「所以才会让我同行。」
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辛尼曼看着这边说。那是以最低限度的对话及呼吸传达一切,MASTER熟悉的声音。简短地回答「了解」,玛莉妲便离开了现场。听着背后传来布拉特「不要引起骚动啊」的多余叮咛,她搭乘电梯前往舰桥区。
一在通道着地,被离心重力捕捉的身体喀喀作响,像头昏一样的感觉袭来。抓住墙上的手把,由于全身血液被往下拽的不适感而皱着一张脸的利迪,与从餐厅上来的炮术员擦身而过,进了别的电梯。舰长室位住重力最强的最下层内壁。从垂直通道下降五十多公尺,途中因无重力而浮肿的身体渐渐变重,感觉连心情也一起变沉重了。
利迪的目光与其中一人对上。是之前对说风凉话的人投以一瞥的男人。利迪想为同伴的无礼赔不是而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男人笑.也不笑,用看「东西」的眼神看着利迪,随即移开视线继续作业。
带着自虐的笑容,亚伯特说着。面对沉默不语的全体人员隐隐透露的那份怀疑与恐惧,利迪只能再次怨恨白己不幸碰上这种讨厌的场面。
要是能把航宙舰艇当作巨大飞机,学习空军的气质的话,也许就会变成崇尚个人特立独行,沟通管道畅通的组织了。反刍着没有用的抱怨,利迪看向ECOAS的类似装甲车的玩意儿。大概是因为接近目的地了,开始对着拉开布幔的车体各部位进行整备的队员们,背影透露出一股紧张感,让那一小块地方简直像不同的世界。他们虽然一身T恤加军裤的不修边幅装扮,不过在无重力状态下的动作非常熟练,也不随便大叫。虽然不到肌肉体型,不过异常粗壮的上臂以及厚实的胸肌,看起来就像是训练过的特殊肉体。
翡翠色的瞳孔闪过脑海,那句话在耳边响起。巴纳吉摇摇感觉还在震动的头,将意识集中在历史的讲义上。
「是『拉普拉斯之盒』,毕斯特财团打算把这样东西交给『带袖的』。」
「是,嗯,那个……『冯.布朗』?」
布拉特抓起甲板员的浏海,看起来打算再给他几拳,不过却被一道插入的声音给制止:「别打了。」玛莉妲看见五、六个人聚在通道上所形成的人墙散开,出现辛尼曼船长那长满胡子的脸。
「迷你MS,在公园迫降。擅自使用的学生声称是为了救人……啊。」
那就是『拉普拉斯之盒』开启时,将是地球联邦政府的末日。」
又不是由自己的经验所得的知识,却可以这样毫不怀疑地挂在口中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感性?巴纳吉看着班克罗夫特老师动个不停的嘴,心里这么想时,笔记型电脑的画面一角突然有聊天软体的视窗开启。
「我就透露这点吧!在『工业七号』正准备进行一场交易。双方分别是『带袖的』的干部,以及毕斯特财团的高层。」
也就是说,这地球圈战后仍然常有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说得更白一点就是,需要它的情况——战斗仍然在发生着。巴纳吉突然想到这些,感到有轻微鞭打症的脖子隐隐作痛。当然,不一定是实战,也有为了战斗训练而散布粒子的,据说最近连商船都会为了对付海盗而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的。不过,里面一定有从真正的战场漂来的吧?说不定现在这一瞬间就有人在赌命,被光束炮烧死。就像今天早上在集散场看到的MS残骸里的人一样。
辛尼曼在入口外说着。玛莉姐擦了擦不知何时渗出的手汗,回到通道。
不是!但不管他强调几百万次,这样的中伤从不问断。我不是想当政治家,我的梦想是当驾驶员,所以不顾家人反对进了军官学校!然而在军官学校四年,在MS教导队一年,深刻感受到反驳有多空虚的利迪,已经不想去面对这些中伤了。相对地,他开始摸索远离中央的方法。不会有将官为了将来能出人头地,而企图卖他人情的地方。放弃出人头地、被排外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就算调侃他为「少爷」,却没有恶意或企图,将他当成一般驾驶员运用的地方──
「有可能,『她』一开始就反对这件事。说不定,是与毕斯特财团取得连络……」
听到这些故意讲给人家听的坏话,正在整备革体的「客人」──联邦宇宙军特殊作战群ECOAS的队员往这里瞪了一眼。但驾驶员们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牵着钢丝从他们头上通过。与其说是粗鲁,不如说像小混混一样小孩子气的行为,让利迪又想叹气了。
「哎呀,跑公文吗?」「是啊。」电梯将交谈的两人载走。「拟.阿卡马」里内含圆筒状的重力区,与殖民卫星一样,利用回转产生的离心力让圆筒斗壁产生电力。当然,因为直径较小,只能产生微弱的重力,不过至少能把没固定的物体留在地上。在长期飞行下,特别是吃饭及接受军医治疗时,这设备显得格外重要。
他感觉到四周的同学憋住笑意,看着自己的视线。「我救人错了吗?」巴纳吉打上这个回答。
「没错,表面上是将美术品移往殖民卫星的公益法人,实际上一手掌握毕斯特一族的财富与权力。虽然持股名义有做分散,但也是本公司的大股东。」
这些倒不都是坏事。甚至可以说,被排外的立场对利迪来说正好,而且他自己也不是喜欢这种气氛。志愿分发到隆德.贝尔的是他自己,被配置到「拟.阿卡马」也是考虑过立场及适性的。要是被分发到基干舰队的话,感还不只这样吧!恐怕会落到上级怕他、同僚嫌他、什么事都做不了而无法发挥的处境
越过咆哮的布拉特肩膀看见的,是脸颊被殴打而红肿的年轻甲板员的脸庞。在无力下,而且双方都是让脚底的电磁铁吸着地板,所以被打到的人可是痛得很。就算布拉特有手下留情,那无从闪躲的铁拳却是直击脸颊。甲板员将摇晃的身体站直回应「我不会找藉口的」,口中漂出血滴。
虽然玛莉妲也加入搜索,不过船内没有「她」的气息。看来是在入港之际趁乱离开了。没有发现她的出入是甲板员的疏失,会被布拉特揍也是应该的,不过人家都知道现在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玛莉妲先不管面面相觑的男人们,走进了似乎是「她」待过的船室。
实际上,舰长室的气氛也很沉重。报告后,大声说道「失礼了!」走进舰长室内的利迪,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嘴里这么说的美寻,长相看起来离实战更远。暗褐色的眼睛与头发显现出浓浓东洋血统,身穿灰色的军官制服,比利迪矮一个头。大概是以身高上的自卑感为动力,她的努力程度在士官学生有「迷你战车」的外号,不过却不会给人有带刺的感觉,是一个仍然不失稳重气质的女性军官。灵活地转动的眼睛,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迷你战车,倒不如说像花栗鼠之类的小动物。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或是里面装了什么。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在帛琉里无法自由地与外界连络。她大概打算直接进行接触吧!」
她懂的只有一个,这是会给组织全体带来危机的重大事项。要是失去「她」,「带袖的」会失去向心力,好不容易逐渐再造的组织会产生龟裂。更别说落到联邦军手上,那问题就不只是「带袖的」这一个组织的归属。可能会让战后长达十六年──或者从起源开始算起长达半个世纪的斗争历史,一瞬间迈向结束。至今所付出的牺牲、流下的血汗全部失去意义。「带袖的」,以及「葛兰雪」的全体船员,都将失去依靠。
占班上七成的男学生同时兴奋起来,开始敲打键盘。「女孩子!」「年龄、长相?」「你们聊了什么?」「哪里来的?」……看着几乎在发情的画面叹气,巴纳吉打入:「不知道,警察在找她。」此时教室中响起用力敲打讲台的声音。
「人是在这个殖民卫星里没错……不过要是随意行动,被交易对手抓到把柄,那可不好玩。」
是亚纳海姆公司经营的地方报《日刊七号》的首。巴纳吉一看到「特洛八」卡进草皮里的照片,以及标题「挑战人工太阳的伊卡洛斯,很遗憾地在公园坠落」后,就马上关掉网页了。
笑着放松肥胖的脸颊,男人说道。他是与塔克萨他们ECOAS成员一起上船的「客人」中,最具身分的人。只知道他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重要干部,名字叫亚伯特。这男人脸上傲慢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众人作战的实权已掌握在他手上。奥特回问:「你说毕斯特财团……」而此时旁边的诺姆与塔克萨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瞄,露出不快的表情。
背对着挂在墙上的地球圈宇宙图,亚伯特对众人的不快视若无睹。
推开甲板员的布拉特说完,奇波亚.山特也接着说。辛尼曼看了两位心腹一眼,一边说「那个不至于」一边戴起船长帽。
「被那个大婶盯上可受不了,奥特舰长一定被逼得招架不住吧?」
坐在L型的沙发一角,在编制表上签名的诺姆脸上尽是不满,旁边是难得脱下帽子的奥特舰长。由于战斗时必须9;穿太空衣,因此宇宙军乘船中是不用戴军帽的,不过奥特身着平常装备时必定戴着帽子。这举动是为了遮住他后退的发线,在舰内乃是公开的秘密。毒一点的机组员还说:「他长那样了还需要在意秃头吗?」
「可是,这是要在民间的殖民卫星起事。为了让被害降到最低限度,至少做一定程度说明……」
「当然,『工业七号』是本公司资产。不过,就算会有些许损害,也得阻止『带袖的』与毕斯特财团之间的交易。这不只是亚纳海姆的决定,也是联邦军最高幕僚会议的结论。」
那不像人在看别人的眼神,投射出无机物的冷冽的双眼,果然是属于拥有「狩猎人类」别名之人。感觉像是被刀子抵住喉咙,利迪快步离开了现场。
「作战中的指挥统一交由ECOAS这点没问题。」
蹑手蹑脚地经过教室后方,正打算坐上空位时,却被站在讲台上的班克罗夫特老师点到名,巴纳吉当场愣住。
全长将近四百公尺的船体,舰首有MS的弹射道,两舷也一样配备有弹射甲板。舰桥像马头一样伫立在中央,两片内藏太阳电池板的巨大翅膀,从舰桥后方往左右延伸。如果把装备在船体左右后方的两具引擎当后脚,把两舷的弹射甲板当前脚的话,看起来就像是长翅膀的人面狮身像,或是巨大的木马。就这点来说,这艘船可说是强烈地继承了一年战争时期活跃的飞马级强袭登陆舰——联邦军第一艘MS搭载母舰「白色基地」的外型。
坐在奥特斜对面那位精悍的中校,没有表情地回答。ECOAS队司令──塔克萨.马克尔中校,挺直的背部以及结实的腿部肌肉,令人怀疑就算抽掉沙发,他也可以维持相同的姿势。不管是那像石头一般坚硬的表情,还是可以让人动弹不得的锐利眼神,看起来的确不愧是指挥狩猎人类部队的男人。
「玛莉妲,拜托你了。那孩子不懂世事,应该还走不远。而且应该也会留下线索。」
聪明如「她」不可能不了解这些。真是傻……但是在这么想的同时,玛莉妲却也发现自己自底觉得这样做才像「她」,因此她停止去思考。不管是「她」的事、或是「带袖的」的事,必要的判断都由MASTER决定,自己只要听从命令就好。东想西想使得实行时犹豫,是正常生活的一般人会做的事。用她一再以来的逻辑判断之后,玛莉姐用等待指示的眼神再度看向辛尼曼。
据说旧世纪的通讯系统发达,无线构成的网路系统一点都不稀奇——甚至还有个人身上可以携带电话的时代——现在网路与电话基本上部是有线使用。因为人类住在殖民卫星这种「精密机械」中,所以严格管制电波的使用,不过由于到处都有米诺夫斯基粒子漂散,使得限制变得没有意义。来路不明的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殖民卫星,让各种积体电路短路的状况经常发生。虽然生命维持系统有着多重的防护对策,不过像重要资料就一定要印一份出来,这是一年战争之后的习惯。
奥特鼓足身为舰长的骨气说话,而打断他的,是塔克萨身旁,西装集团的其中一人。在身穿传统西装的男人之中,独独穿着立领的人民装式外套的男人,将一直把玩在手上的「拟.阿卡马」模型放回桌上,环视全场人士的眼睛。
电梯通过重力区侧面的垂直通道,到达圆筒的回转轴部。直到门再度打开之前,两人就这次的紧急离港,以及还不明确的作战内容交换情报。目的地是暗礁宙域内的工业殖民卫星「工业七号」。作战的主轴由ECOAS担当,「拟.阿卡马」是负责运送他们。
虽然声音冷静,不过用船长帽遮住的表情却透露出苦恼。从接到「帛琉」本部的密码电报,得知「她」失踪了之后过了一个多小时。在广大的地球圈中,「帛琉」可算得上是大海孤岛。她会失踪的话,只有可能是藏在出入的船只里偷渡。就在半信半疑下对船内进行彻底检查之后,在拿来当备用品仓库的其中一间船室发现有偷渡的痕迹,引起「葛兰雪」全船一阵骚动。
船舰的名字叫「拟.阿卡马」。是隶属于联邦宇宙军的独立机动舰队,隆德.贝尔的强袭登陆舰,现在正在地球与月球间的平衡点,L1的暗礁宙域之前。再过三小时就会进入无数宇宙垃圾之间,发动全员对空监视布署。
「你们这些人,不要以为历史课对就业好像没什么帮助,就可以混了。虽说是工厂作业员,亚纳海姆不会雇用连高中程度都没有的白痴。不要呆呆地相信就业率百分之百的漂亮话啊!」
别名狩猎人类部队的ECOAS风评并不好。而他们经常与船员划清界线,连带进来的装备都盖上布幔不让人接近,这样彻底的秘密主义让利迪看了也很不爽。不过,以牙还牙也太不成熟了。基本上,训练及编制都模仿海军的宇宙军,每艘船的群体意识都太强了。像吉伯尼这样的资深下士可以这么神气,也是经验重于阶级的海军坏习惯。被太空「船」的概念局限,而把船员的习惯带到宇宙才是一切元凶。
「狩猎人类的杀人部队啊,好讨厌的客人。」
「都是你没有好好检查,所以被利用来偷渡还不知道!」
※
不过,「拟.阿卡马」不属于任何级别,也没有同型舰艇。若硬要分类,应该是分在拟.阿卡马级的独一无二的船只。这是因为它是在战后,将联邦军一分为二的大规模内部抗争──人称格利普斯战役──发生之时,未经过正规的国防计划所设计、建造的船。不过由于它没有互换性又不好处置,而从军队的重编计划中被除名。格利普斯战役后虽然实施过大规模近代化改修,不过接收它的隆德.只尔也不知如何处置,没有担当舰队编制的一角。又因为难以连动而没有配置伴随舰,使它现状是被专门拿来单机运用。
二十二岁的美寻被分发到隆德.贝尔才半年多。资历早他一年的利迪,因为先去MS教导队受训才分发,所以「拟.阿卡马」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第一艘船,也是初次担任干部职务。离人称「夏亚之乱」,与吉翁残党的战争已经经过三年,现在连以遇状况立刻应变为宗旨的隆德.贝尔都远离实战了,因此没有实战经验的人不算少数。近来,人称「带袖的」的游击组织开始频繁活动,与隆德.贝尔麾下的部队数度交战。不过处于外围的「拟.阿卡马」并没有参与讨伐战。因此无法想像实战状况的,不只是利迪他们这种新任干部。
「这只是你想耍帅而己!为什么不干脆地道歉!」
「之前一直用布盖着,也不让我们的整备员碰触。」
双眼皮的大眼睛令他看来有点娃娃脸,不过他的言行以及充满分量的体型,实在令人看不出他的年纪。虽然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是地球圈最大的军需企业,不过让民间身分的亚伯特跟随作战,容许他宛如关键人物一般的言行,是什么原因让最高幕僚会议下这种决定?「需要这样拚命阻止的交易……是什么?」奥特舰长询问的声高微微颤抖。
恐怕是为了促使「拉普拉斯之盒」的交易中止。辛尼曼让他那与胡子连在一起的硬发透风,重新戴上老旧的船长帽,眼神中却混有苦涩与骄傲。辛尼曼在这数年间为了保护「她」而注入心血,对于这自认是代理监护人的男人来说,也许有着觉得能判断「她」会这么做,这种类似自负的感情。玛莉妲在心中如此想像,却又斩钉截铁地认为自己不懂这些,于是把眼神从看起来变得有些衰老的MASTER脸上移开。
到底是听到什么事?巴纳吉在心中碎碎念着,在扇形配置的长桌一角坐下。一边受拓也等同学行注目礼,一边把自己的笔记型电脑插进桌子的插入口。翻出收纳式键盘,按下登入键,漏听一半的世界史讲义成列地显示在荧幕上。
诺姆队长停下翻阅文件的手,瞪着塔克萨看。利迪发现他正身处于最不想面对的场面,直立的身体更加僵硬了。身为对恐怖活动特殊部队的首领,暗地处理过许多任务的塔克萨。跟他的眼力比起来,被硬塞「拟.阿卡马」这种没人要的船的奥特实在输太多了。诺姆等船上的干部,看到舰长节节败退,很明显一肚子气,不过塔克萨面对这些视线仍处之泰然。利迪正置身有如这次航行缩影的现场。
在宇宙军的外围团体隆德.贝尔中,又被排外的船只……因此会让疏离感产生扭曲的团结意识,让旧习惯、排他性发达也是无可奈何的。利迪用这种想法驱散无法收拾的愤慨,离开MS甲板前往舰艇的中央。
一瞬间,沉滞的潮湿空气四散,利迪感觉到冷风吹过接待室。「『拉普拉斯之盒』?」奥特皱起眉头。
「是啊,实在没办法想像他在实战时指挥的样子呢!」
这是预料中事。缺乏刺激的学生们,怎么会放过他这个让干道报废一个线道、整座殖民卫星大骚动的当事者呢?巴纳吉很不耐烦地按下按键上让聊天视窗显示在讲义上面。
不过,会叫他这样跑腿倒是意料之外。内心苦笑的利迪放开了移动握把。顺着惯性漂过通道,停在前往重力区的电梯前。刚好抵达的电梯厢里,坐着晚他一期的学妹,美寻.奥伊瓦肯。
「是战争,又会发生大规模战争。」
「家」的重力就是这么强。联邦中央议会的重要议员罗南.马瑟纳斯的长男。过去还出过首相的政治家一族,马瑟纳斯家荣耀的嫡子。这种人居然跑来当MS的驾驶员?不可能,一定只当个一期就除役了。政治家的子嗣进军官学校并不稀奇。因为何人说,在联邦出头就是当政治家的捷径,八成是打算与未来的将领吃同一锅饭,营造在军队的人脉吧……
「实战啊……既然舰上载了狩猎人类部队,那就不会是演习了。」
「吉翁公国,是由萨比一家所统治的军事国家。由吉翁.戴昆所提倡的吉翁主义,阐述上宇宙的人类将会带来革新的『新人类思想』,结果却产生基连.萨比这种选民主义者。虽然那不是戴昆的本意,不过他死后,其名号被萨比家利用,而被当成独立战争的藉口,就这一层意义来说,它还是个很危险的思想。」
这样沉滞的湿度他想起「家」的气氛。一进房间的利迪,立刻看到MS部队长诺姆.帕希利科克少校,他避免接触其他人的目光,把文件递给少校。他本来想马上右转身离开房间,不过诺姆队长说:「我要签名,你等一下。」让他只能在原地待机不动。
美寻说着,那说她还是学生也没人会怀疑的稚气脸孔变得阴沉。看着她那东洋人特有的细致皮肤,利迪心想「好像变得有点粗糙」之际,抵达重力区的电梯门开启了。与前往舰桥的美寻告别后,利迪让身体漂向整条通道看起来都在回转的重力区垂直通道。
「真讨厌,居然要在民间的殖民卫星进行秘密作战。『工业七号』可还有亚纳海姆经营的学校哦?」
亚伯特背靠在沙发上,眼神非常认真,奥特舰长想报以苦笑却没有成功,僵硬的表情开始痉挛。塔克萨锐利的眼神盯着亚伯特不放。
就算在走廊的边缘,还是能清楚听到拳头打进肉里的闷响。玛莉妲.库鲁斯放开移动握把,看着停滞在居住区通道的布拉特.史克尔等人的背影。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舰桥的气氛很糟。被狩猎人类部队当成运输工具就已经令人不高兴了,更何况还有可能会演变成实战。蕾亚姆副长一直逼舰长,要他叫狩猎人类部队说实话……」
※
「也许『她』跑去交易对手那里了吧?」
脑中浮现东西起来的声音。看了看新闻的配送时间,并确认目前时间已经过上午九点的玛莉妲,手持列印纸离开了伺服器房。
除了任何人都可以存取的殖民卫星内当地新闻,还有工业七号的建设状况及开发图,甚至是工厂区的人员出入可以看。由于在停靠的期间可以藉着港口提供的网路线接上殖民卫星的网路,技术好的骇客便可以查到大部分的情报。拨开漂在空中的咖啡管,玛莉妲问:「怎么样?」乘员则是头也不回,直接丢了一张列印纸过来。上面印的是以即时派报为卖点的地方报的新闻。
全长超过十公尺的茶褐色机体,有着巨大履带,看起来的确像是装甲车或战车。在离开「月神二号」之际,有三十名左右的运用人员突然与那车辆一起进来。在利迪看着那些革辆时,又传来其他的声音:「是特殊部队那些人带进来的吧?」
当然,战机并没有完全消失,联邦空军的主力机,TIN CODⅡ就是有航空机外貌的战机,宇宙军也还留有长距离支援用的战机,可是它们都已经老旧,开发新机的预算也已经中断很久了。加上空军在扫荡地球上吉翁残党的作战完成后,有变成失业者集散地的感觉。不管多么喜欢飞机,这对一个以好成绩毕业于军官学校的人来说,实在不算是有吸引力的出路。
「毕斯特财团藉着藏匿『拉普拉斯之盒』而保有荣华。亚纳海姆也是命运共同体。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都必须阻止失去理智的财团领导者。可以颠覆联邦政府的东西要是落在『带袖的』手上,会有什么后果……事情很严重喔,舰长。」
「是『格拉那达』。」砰的一声,敲了讲台指正之后,班克罗夫特老师不太高兴地调整了眼镜的位置。「事情我听说了,快点坐下。」
「不过,隆德.贝尔也有隆德.贝尔要做的事,至少告诉我们作战的目的……」
「那是机密事项,我个人没有权限透露。」
拥有重直起降机能(V-TOL)的「葛兰雪」,着陆时是以船尾为地板,变成像高楼大厦般的构造,船首的舰桥等于是最上层。在目前停靠于港口的状况下,船内相对港口的地板来说是横躺的,电梯是水平移动,不过在无重力状态下,周围的景物配置才是决定上下感觉的要素。玛莉妲「上升」了十个楼层份,来到舰桥区,并进入舰桥下方——或者该说是后方——的伺服器房。堆满通讯器及荧幕的小房间里,有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画面看的人员,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伊卡洛斯大人,接受警察调查的感想如何?」
「……如上所述,一年战争于『阿.巴瓦.空』的大规模攻防战后结束。之后,吉翁公国转移为共和政体,与联邦政府签下和平条约,而签定和平条约的月面都市是哪里啊?巴纳吉.林克斯!」
结果,利迪来到这里了。隶属于地球联邦军首屈一指的巨舰,以驾驶员的身分驾驶MS。他自小的梦想实现……而且还是摆脱「家」的重力才实现的梦想,得到的却是与理想有相当差距的日子。在过去那种精悍的飞行员早已消灭的世界中,过着被资深的驾驶员与士兵调侃为「少爷」,受人指使的日子。
拟.阿卡马的舰长室内有执勤室与接待室,光是接待室就占了超过六十平方公尺的广大空间。有鉴于现代舰艇的战力等同于MS的搭载量,舰艇不断地大型化,然而维持运用所需的设备并不需要这么多容量,结果使得空间可以用得这么气派。现在,接待室内以舰长奥特.米塔斯为首,炮雷科跟航宙科的负责人都集中在这,不过让房间气氛凝重的并不是他们。与看起来带着怠气氛的舰长呈对比,对面的沙发坐着挺直的身躯文风不动,精杆的中校,两旁还有穿西装的集团──同乘在这艘船上危险的「客人」们,才是让接待室的气氛变得如此凝重的元凶。
她从墙壁的窗户眺望中央港口,随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混杂的人群气息无法掌握,宛如人群热气的思绪乱流让她的脑髓震动,虽然感觉到额头的地方微热,不过还是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人太多了,玛莉妲在心中咂舌。在战场极度集中的人类气息﹒在这里却毫无秩序地随意出入。要感觉特定的气息,果然不是「人造物」能做得到的——
只是想到那在哪里都摆脱不掉的「家」的重力的话,这还算是可以妥协的环境。他一边压下心中的不满,伸手去握窄道上的握把时,突然听到「那假冒战车的丑八怪是啥啊」的声音从脚下流过。一名被钢丝枪拉动的驾驶员,正瞪着放在甲板角落的两台车辆。
『工业七号』是亚纳海姆的工业殖民卫星吧?在殖民卫星再开发计划中,要成为暗礁宙域建设新SIDE的根据地之类的……我不觉得这种地方会有『带袖的』的据点。」
拓也大概是代表全班发问。「伊卡洛斯?」巴纳吉反问,接着传来的是网页的连结,巴纳吉开启连结来看。
奥特动动他有点稀疏的头顶,打破了沉默。充满中阶主管悲哀的声音,与他那张看起来像民间小工厂里世故老伯的脸相辅相成。
「听说你救的对象像烟一样消失了。」「对于擅自使用迷你MS加上毁损公物,警察怎么说?」「工专方面的处置呢?」同学们问着。巴纳吉用手撑着脸颊,单手打字:
班克罗夫特老师开绝招,学生们立刻关掉聊天视窗,重新看向讲台。工专学生知道将来的工作掌握在教职员手上,因此转换的动作很快。巴纳吉叹了一口气,让注意力回到讲义画面。一年战争、格利斯战役、两次新吉翁战争。看着枯燥无味的成列年衣感的头脑中,还是感觉那对翡翠色的瞳孔在盘旋。
仅仅数小时前看到的鲜明瞳孔颜色,抱在手中的身体柔软触感。一切感觉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在看别人的梦境一般暧昧不清。连自己抢了迷你MS去救她这回事,都令巴纳吉自己不敢相信。他不认为自己有这种可以不顾一切去行动的行动力。为什么自已会这样做?她究竟是谁?
由于接近中午,教室的窗外透着明亮的白光。实习大楼前的操场,有教学用的迷你MS在排队,步履蹒跚地搬运着练习要用的货柜。对面是设计时,将殖民卫星自转所产生的科氏力考虑进去,一边呈梯型的校舍群层层堆叠。而在遥远的那一方有代表殖民卫星终点的巨大墙壁──结构材还曝露在外的月球侧气密壁。因为被人工太阳的光所遮掩住,无法一眼看见研钵型的墙壁全体,但中心有与殖民卫星建造者连结的闸门,现在应该也有建设殖民卫星用的建材不断搬入。
回收漂在暗礁山域的宇宙垃圾,在殖民卫星建造者内精制、加工,以此建设出「工业七号」,这也是暗礁宙域再开发计划,通称「新领域计划」的实验部分。也就是说,这座殖民卫星是由过去的战争所产生的垃圾建造的,而殖民卫星建造者就是用垃圾做出「世界」的魔法漏斗——因其外型而得到「蜗牛」这个绰号的巨大设施。巴纳吉不自觉地凝神看着有点馍糊的气密壁。
建造殖民卫星这个「世界」的地方。她说她要去那里,她有必须见的人。为了什么?为了阻止战争?
「战后,自号吉翁残党的集团引起许多战乱。他们呼吁宇宙移民者要自治独立,推行地球圣域主义,敌视地球居民。不过不要忘记其中潜藏有新人类思想中所看到的选民主义,所以才会把殖民卫星跟陨石往地球丢下去。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牺牲。身为以民主主义为理想的联邦国民,我们……」
「没骨气的人!」耳中有其他的声音掠过,盖掉了班克罗夫特越讲越激动的声音。谁管你,巴纳吉反驳了记忆中的少女。
跟我没有关系。不,也扯不上关系。不管是一年战争、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也就是所谓的「夏亚之乱」,都跟自已没有关系。那是从头到尾只有透过电视萤光幕观看,遥远的世界所发生的事。对身处此处的同学,以及班克罗夫特也是这样吧!
战争牲掉的人有数十亿的话,那么连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担起地球圈的重建与发展正是我们的责任。一年战争的反动所诞生的团块世代,巴纳吉他们这些战后婴儿,都是听着大人这些话长大的。所以,战后就算有人煽动宇宙移民者独立运动,或为此发生大规模抗争,基本上都与他们无关。只有在新闻报导听到某座殖民卫星因战争而毁灭时,会感到不安,不过想成那跟被巨大陨石打中的机率差不多,是他们运气太差,就可以当作是别人家的事忘掉。独立运动是不适应社会的人为了发泄郁闷而做的,「不知道战争的幸福孩子们」这项立场绝不动摇,也不会怀疑明天会与今天不同。
那位少女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可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战争」,却与教师所说的具有不同力量。就好像覆盖在周围的温室外膜裂开,吹进一阵强风一样。又像是过度明亮平板的空间中出现一颗黑点,然后整个世界的阴影突然浮出来一样──
「我们公司是让每个工厂采财务独立制的。因此,有一部分不肖分子接受新吉翁的订单,而发生敌我双方机体都是亚纳海姆制的情形。所以世人会讽刺亚纳海姆是死亡商人,不过不要忘记负责人是会被处罚的……」
那么,在亚纳海姆工专上课的自己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了。想到这至今没有想过的事情同时,巴纳吉的脑中突然闪过今天早上在地下铁窗外看到的MS那鲜明的纯白,巴纳吉对自己的飞跃性思考感到困惑。
切断虚空的独角,拖着白色残像翱翔于宇宙的MS。它飞向「蜗牛」,也就是「世界」的制造机,一般人禁止进入的殖民卫星建造者那个方向。如果少女的话是真的,那么那里就是与即将开始的「战争」最密切相关的地方。
有事情正要发生。不,也许早已发生,只是自己现在才看到事情的一部分。感觉就像眼前的布幕突然被拉开,巴纳吉再度凝视窗外。看着现在看起来装满未知的气密墙,感觉心中有东西在沸腾,只有班克罗夫特越讲越高兴的声音缓慢地搅动着空气。
「四年后的宇宙世纪0100年,吉翁共和国将放弃自治权,以SIDE3的身分编入联邦构成国。一旦有吉翁之名的国家消灭,吉翁主义也将完全消灭,人类会再度合而为一。就好像过去我们的祖父或父亲为了地球与人类的存续,跨越许多困难组成地球联邦这个统一政府。为了继承这伟大的遗产,让地球圈永续发展,你们这些年青人……」
「傻瓜,居然把那种话当真。那女孩一定是热中于活动的学生。妄想地球的资本家全都是邪恶的那种。所以才想杀去卡帝亚斯理事长那里。」
鼓起带有些许褐色的脸颊,米寇特.帕奇很干脆地说着。巴纳吉把在脚底跟着喊『傻瓜、傻瓜』的哈啰轻轻踢开,很不自在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在亚纳海姆工宛隔壁的私立高中上学的米寇特,言行还有服装都比工专自由许多,连踏进其他学校的校地都毫不犹豫。午休时间,她为了商量今晚派对详情而跑来工专,巴纳吉试着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而得到的却是刚才的答案。
女孩子口中的现实,是重挫想做点事情的男孩子气概最好的武器。穿着连帽外套及短裤的米寇特坐在长椅上翘起光溜溜的长腿来,巴纳吉避开她的视线,回问:「理事长,是说我们工专的?」他为了避开心底那份也许真的是这样的想法、总之没话也要找话讲。
「是啊,入学简介上有照片吧?卡帝亚斯.毕斯特。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大股东,也是人称影子统治者的毕特财团第三代领导人。」
少女闪过玛莉妲第一时间伸出来的手,绕过转角。警报声中听到玛莉妲的叫声:「公主!」但少女仍不断地奔跑。她绕过好几个转角,穿越狭窄的巷道,目标是有人的主要通道。然而,少女一下子便迷失了方向,在她跑到十字路口环顾四周的同时,旁边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有钱人干的事果然不同。把整间房子射上宇宙,真是疯了。」
少女不是随便说说的。盲目听从辛尼曼的指示,不去面对自己生命的玛莉妲──蓝色的瞳孔再次动摇,将视线从少女的身上移开,不过全身险恶的气势并未消退。玛莉妲重拾她的无表情看向这边:「公主……恕我失礼。」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交错而过的主妇们,会朝她偷看。她有自信没被港口的监视器拍到,所以应该不至于怀疑她是今天早上事件的当事者。或者是对这一带的人来说,自己的服装看起来很奇怪?明明在离开帛琉之前她还在网上调查过最近的流行趋势,尽量选择不显眼的衣服的。让店头的玻璃橱窗照出自已的全身,少女思考着是不是出在领子的钮扣上,不过她也不想没规矩地敞开领口,于是她又开始走动。
「是因为殖民卫星公社里也有毕斯特家的人吧?」
尤其是玛莉妲也加入了搜索的话──少女拉开约三公尺的距离正面看着玛莉妲。玛莉妲虽然穿着上班套装作伪装,却藏不住她全身那险恶的气势。少女明白在这个距离下会被一瞬间抓住,使用眼神说:不许无礼。玛莉妲蓝色的眼神漂移,让人知道她产生了动摇。
「说谎,你只是在逃避而已。给予你的『力量』,原本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
穿着运动鞋的脚往前踏一步。就算伪装会不完美,依然不穿高跟鞋这点的确是玛莉妲的作风。「就是想过了我才会这么做。」用符合她的「立场」的语气说话,少女防止玛莉妲继续前进。
据铁丝网上面所贴的告示,一个工程所需的时间是一个礼拜。之后第一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二工程,第三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三工程,将造地线上的地盘区块顺序完成而前进的造地机组,在最后的第四工程完成时后退.再次开始进行第一工程。今天就是最终工程完工的日子,铁丝网的对面看起来相当忙碌,作业车辆和载有监督省公务员的车子不断地来回。在造地机组退后的同时,将会出现新的「土地」,所以区公所当然会忙。要依照都市计划确认地区名称,还要检查收有电线及水管的地下共同管道,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
「到不了『蜗牛』那里的!那里禁止进入,周围又有工程区域,连接近都接近不了!」
「要怎么办!?」
不带同情也毫无轻视的语气,令巴纳吉备受屈辱的心中一阵刺痛。女人就这么上了电动车,与男人们离开了。巴纳吉用他最后的骨气跑出校门,瞪着逐渐远去的电动车。在校舍旁的路口转弯,一下就失去踪影的电动车,很明显地是前往工程区域。
没有感情的蓝色瞳孔,看不出眼神的焦距是否对着自己。让人联想到地球深海的暗蓝色,看起来简直像是眼前穿透着的两个洞窟。不自觉起鸡皮疙瘩的巴纳吉,把脚边的哈啰捡起来。此时女人己经穿过校门,一边说着「正好,我有问题想问你」一边靠近。虽然穿着上班套装,不过巴纳吉发现她脚下穿的是运动鞋。
少女隔着云层仰望发出光芒的人工太阳。心里再次想着,要是能从那儿走到底的话就好了。从这里被造地机组挡住了看不到,不过纵贯殖民卫星的人工太阳会延伸到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墙,连接通往殖民卫星建造者的闸门附近的一部分基干。闸门常时运出建材及沙土,藉由起重机运往建设现场,因此从人工太阳的维修通道应该很容易潜入。
你说的这些我还不懂吗?他一方面生气,但是同时理性也承认米寇特说得对。无处宣泄的感情在心底形成一个旋涡。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这个我也懂。在警察那边,他不只让强硬的警察问过话,也被穿着西装的公务员模样的人间过话。恐怕是公安相关的人吧!要是被他们盯上,前往亚纳海姆的大门将会永远关上。看情形可能还会被退学,而得回到SIDE1的老旧殖民卫星才行。
「这样子,马上就会被玛莉姐追上的!」
他抓住正打算走向造地线外头的少女手腕,说完「往这里走」就要把她拉回来的时候,感觉少女似乎止住了呼吸。顾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刚刚才通过的住宅区,以及站在层层交叠的屋檐上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喘,名为玛莉妲的女子看向这边,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下一个瞬间,那穿着运动鞋的脚向房子一蹬,绑成马尾的头发飘了起来,身体轻松地飞越铁丝网及土堆,一口气降落地面。
「我不懂,我只是听从命令。」
「傻瓜,那种大人物怎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殖民卫星里?理事长只是挂名,他连毕业典礼都没出现过。」
住在像贫民窟一样的旧市镇,让他对暴力有一定的抗压性。巴纳吉有自信不管是要战要躲,他都比一般的男孩子要来得强。但是事实是,现在的他跟小孩没两样。只为了逃避痛苦,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虽然知道会给少女带来危险,他却连编个谎的脑筋都不肯动——不,是没有那样做的勇气。
离造地机组的天花板有二十五层楼高,到线性滑轨的接点也有十几层。虽然这是卡车可以来往的斜度,不过一口气跑百公尺以上的坡道实在很吃力。他好几次喘不过气来,不过从途中开始脚步越来越轻,腰部的肉仿佛从骨头上浮起来的感觉逐渐包覆他的全身。因为离地表——也就是殖民卫星内壁越来越远,使得离心重力变弱了。
压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巴纳吉不服输地叫着。女人停下脚步,带点橘色的棕发被风微微吹动,接着用她没有感情的蓝眼睛看了一下巴纳吉:
压下那些许动摇,玛莉妲说。「船长也在担心您。」
额头满是汗水,深褐色的瞳孔看着少女的眼睛。为什么……?少女还在想,便听到少年的叫声:「这边!」少女的手被拉着走。她顺势起跑后,落在少年脚边的球型机器人也开始滚动,吵死人的警报声突然停止。看来是这个吉祥物一样的机器人在发出警报声。
「你想去『蜗午』那里对吧!?」
造地机组的后退是六条线同时进行,回到出发点时,覆盖在殖民卫星外墙的「辘轳」也会一起后退。也就是说,殖民卫星全长会增加一点六公里。到时殖民卫星全体会鸣警笛,准备对应伴随伸张而来的轻微地震,不过长三公里以上,高度相当于二十五层建筑物的造地机组,六台一起滑动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光是想像就令人有点兴奋,但现在的状况可不允许她悠闲地参观。把视线从高耸的造地机组移开,少女看向设在铁丝网问的工程用闸门。
她马上看向周围。幸好旁边没人,就算有也会被车流的声音遮住听不到吧,不过她还是不自觉脸红了。少女己经超过半天没吃东西了。心中念着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肚子饿,不过反过来说,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能理解先吃东西的重要性,少女叹了一口气。离开「葛兰雪」时,应该带点干粮出来的,只是现在后悔也太晚了
脚插进松软的土堆,巴纳吉在少女身边着地。他从埋到腰部的土堆中爬出,把跑进口中的沙土吐出时,早一步爬出来的少女已经滑下土堆了。他们跑了很远,对地形不熟的人也不会知道这条路线。巴纳吉想喘口气,叫住少女:「喂……」可是少女锐利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大叫:「快一点!」
完成的只有不到二十公里长的区块,前方套着殖民卫星建造工具「辘轳」,其内侧正对着贴在内壁上的地盘区块进行造地。拼凑出殖民卫星大地的地盘区块,是长三点三公里,宽一点六公里的巨大物体,造地工程分为四阶段,一条造地线上有四块建造中的地盘区块,表面没有凹凸起伏地排在一起。造地线共有六条,环绕在殖民卫星三百六十度的内壁上,这景象并不单调。不过却让人体认到要是剥开人工大地这层箔皮,自己不过就是活在一个圆筒中,是个不仅荒凉,还令人感到寂寞的景象。
她看了看满是铁屑的载货处,判断要潜进去似乎不可能,接着她看向驾驶座。虽然她不想使用这种方法,不过跟驾驶员搭讪,让他帮忙载进工程区域,不知可不可行?就说想近一点看看殖民卫星建造的现场。顺利的话,还可以进入造地机组里面。只要进去,了解里面的大致状况……
男人穿着短外套,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少女认得他的脸,他是「葛兰雪」的乘员之一。在男人还没作势走过来之前,少女转头打算离开小巷。不过背后却己经有两条人影站在小路的出口,堵住了退路。
「我不回去。」
我被这样的手掌救了两次。这个少年到底是谁呢?这一瞬间少女忘记自己正被追逐,认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那么,这里呢?虽然自己打算依赖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父亲的情分,加入大企业的未稍,但是其实没什么不同,什么都不去看。没有目标、没有兴趣,只有感觉自己「脱节」的日子,这样有没有未来呢——被不断旋转的思绪压住,快步经过门口时,突然听到清脆的声音问他:「你是巴纳吉.林克斯同学吗?」巴纳吉停下了脚步。
巴纳吉感到空气变冷、膝盖在发抖。这些人不对劲,他们跟故乡那些失意活动家——已经习惯暴力相向的人们有一样的味道。他移开日光,往后退了一步。「该说的我鄐跟警察说了。」他很快地说完,便想回到校园里。瞬间,他的肩膀被从后面抓住,要踩出去的脚步落了空。
虽然有警卫在站岗,不过警备不严。也许可以混在来往的车子里侵入,但问题是之后。她完全不晓得造地机组中是什么样子,而且就算通过那里,后面也还有三块建造中的地盘区块。她不认为自己可以走六公里的工程区域都不会被人发现。尤其又有今天早上的骚动,说不定已经收到警察的协寻通知了。
为了减少身处密闭空间里的压力,殖民卫星内有刻意从都市计划中去除的区块。邻接工程区域的商业地区就是其中之一。细长的道路两旁盖满了商店,各自随意扩张店头摆设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地球上古老都市所留存的商店街。低矮屋顶的背后有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以及一半被云遮盖住的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地区全体感觉就像是山间的城下镇。
而既然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么要接近殖民卫星建造者,就只能越过工程区域了。少女再次有向工程用闸门。当她注意车流、凝视忙着应付的警卫状况时,突然咕噜噜一声,她的肚子叫了。
※
拓也好像没有其他的感想,把想说的说完就继续看他的杂志了。公开的秘密真是可怕,让人辨识异常的神经都麻痹了——巴纳吉心中想着。不过,自己之前听都没听过毕斯特财团这个名字,是因为自己是中途转来的外人,或者纯粹是因为自己发呆发太凶了?无法判断出于哪一种原因,巴纳吉透过校园中的树木仰望天空,一直想着那位少女不知怎么样了。
哪个少女受人追赶。而且不是警察──而是像军队一样的非法分子。「会发生战争」「现在还来得及阻止」的声音突然带着现实的重量感在脑中回荡,不过巴纳吉没有因此想到该怎么做。自觉到屈服于暴力而松口这件事,对他来说更加沉重。
下午一点半,所有餐厅都挤满工程人员的时间已经结束,商店街进入一时的闲暇时光。她混在来往的老人以及带着小孩的主妇之中,没有目的地走在商店街上。面包店、书店、服装店及食品店。从杂乱地排在一起的店头,时而漂出热狗的香味、或是充满油脂的中国菜香味。口渴虽然可以在公园的饮水机润喉,但是空的胃袋却无法填饱。一旦松懈,肚子又会叫出来,真是丢脸。
可是,那名少女的眼神,让巴纳吉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虽然有着强烈的意志,却不是狂热信徒的眼神。与至今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有着强烈吸引力的翡翠色瞳孔──
他想起那带着焦虑的翡翠色瞳孔,「没骨气」的声音在他的心中炸开。巴纳吉紧握双拳,忍不住跑了出去。
柔软的掌心,跟玛莉妲她们不同。熟悉的感觉闪过脑海,少女连挣扎都忘记了,看向掌心的主人。那是仅仅数小时前,将她从绝境拯救出来的脸孔。
那音量大到让人觉得不只响遍巷了里,可能还会传到大马路上。连玛莉妲都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的状况。少女看到身旁的成员伸手去掏怀里的枪,感觉抓住她肩膀的力道变弱,便趁机奋力挣脱他的手逃跑。
通过窄得必须侧着身走的缝隙,走到底后,利用堆积的杂物为立足点爬上墙壁。然后,他们前进在互相交错的邻近屋檐所排出来的空中走廊。窗子里正在看电视的老婆婆惊讶地转过头来,野猫也被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吓跑。「哪来的小鬼!」有人发出怒吼。一边踩陷便宜的塑胶制屋檐,巴纳吉在各色的屋檐上跳跃。而少女也灵活地在屋檐上移动,紫色的披肩随风飘扬。
这十年,她去过包括地球在内的许多地方,但是没有从内侧看建设中的殖民卫星过。站在分隔工程区域的铁丝网前,少女毫不厌烦地看着耸立在眼前的巨大造地机组。看起来像特大号建筑的造地机组,是与地盘区块几乎同样大小的铁架块,厚度近百公尺。沿着造地线上的轨道移动,固定在建造中的地盘区块上后,几乎全自动化的机械群便会将各自工程下方的地盘区块完成。简单地说便是大到离谱的工业用机器人,也是造地作业的基础。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今天早上救起的人说了哪些话?」
「回去吧,公主。」
不但属于地球圈最大的军火产业亚纳海姆电子公司,而且「蜗牛」里还有暗地赞助者的房子,那么发狂的激进分子为了反对战争而杀进来也不奇怪。实际上,以亚纳海姆为目标的恐怖攻击每年都有,据说花在安全管制上的费用不计其数。就算工专的理事长只是挂名,但是连米寇特都知道毕斯特财团与亚纳海姆的关系,那么这位领导人也是有可能被袭击的。
同时,斜坡两旁的警示灯一起闪烁,低频的震动透过双腿传来。巴纳吉用全身的力量摆动双腿,并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拉。因震动分神的玛莉妲脚步略微变慢,眼前的斜坡接点开始往上拉起,从一道接缝逐渐变成耸立两公尺山的楠中,挡住跑上斜坡一行人的去路。巴纳吉大叫:「快跳!」接着往一直上升的墙壁跳去。
「可是啊,殖民卫星建造者不是由殖民卫星公社管理的吗?怎么会有那是财团私有物的事情?」
米寇特的父亲是第三作业区的厂长,所以平常就会听到这种台面下的消息。厂长在这座「工业七号」是可以比美镇长的名流。而米寇特虽然身为就读私立学校的千金小姐,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出入油污味很重的工专,也许是有这座殖民卫星是由工业支撑的自负。她本人还亲口说过「我们学校的男生无聊得很,都是些没骨气的大少爷」这样的话。
颈部产生剧痛,来不及忍耐就令他发出呻吟。上半身不自觉扭曲,哈啰从麻痹的指尖滑落。无法正常呼吸,巴纳吉转动唯一自由的眼珠。附近没有学生,也没有校门旁的警卫老伯从警卫亭出面的迹象。因为那两名男子站在女人身后制造出死角。想要出声,腹部却使不出力,只能让无处可去的目光不断漂移的巴纳吉,视线中再次出现那蓝色的瞳孔。
「警察在找她吧?那你也不要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要是被军方情报部盯上了,你连工作都没得做了喔!」
是杀气。与她那像洞窟般的蓝眼睛相配的这个辞汇,伴随着冰冷的实感沉入巴纳吉下腹部。跟失意活动家不同,他们是职业的。习得破坏人体的技术,必要的话会毫不犹豫行使暴力的职业──军人。在他想到这个措辞前,又听到女人的声音:「『她』去哪儿了?」巴纳吉不小心说出:「蜗牛……」
餐厅的换气风扇排出满是油烟的空气,小路上只有脏兮兮的垃圾桶倒在一旁,没有其他人经过。自知没有路可逃的少女,藏起不安的表情看着堵住退路的两人。她不去想为什么会被发现。她清楚葛兰雪队的成员就是作得到。
「不过,他好像真的有房子在这儿喔!据说是直接把地球上的房子搬过来。就连『蜗牛』也传说是毕斯特财团的所有物。」
口也渴了,这种状况只会让集中力下降,而且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容易引人注目。少女离开现场,前往邻接工程区块的商业地区。途中她与载有迷你MS的大型连结车擦身而过,被飞到步道上的灰尘洒得满脸是灰,此时她突然想到今天早上所遇到的那名少年,他的气息。
以此为暗号,站在背后的成员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虽然有控制力道,不过熟练的手法不是想甩就甩得开的。少女看到玛莉妲与另外一名成员接近,大叫「无礼!放开我!」一边挣扎。此时,极大的警报声突然响起,传遍整条巷子。
铁丝网旁就有小土堆,附近没有工程人员,巴纳吉心想这样比爬铁丝网下去来得快,转头看向少女。他还没开口问:要跳吗?少女那充满决心的脸孔已经通过他身边,朝着土堆跳。输给她了……巴纳吉心里才想着,随即抱着哈啰用力跳。
来到这儿才深深感觉到,「工业七号」真的是建设中的殖民卫星。
大概是看穿自己心中想的,米寇特说出究极的现实来结束话题,就看向拓也那边了。「话说,今天晚上的派对……」巴纳吉没兴趣加入他们这个话题,便带着哈啰离开了。
从迷你MS的驾驶舱中拚命地伸出手,救了漂在空中的自己一命的少年。他似乎是普通的民众,为什么可以做到那种程度?他之后不晓得怎么了?至少该跟他好好说声谢谢的……
抓住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她蓝色的瞳孔一边接近一边说着。力道不是很大,身体却不能动。感觉得出来如果硬是挣扎就会马上被撂倒。巴纳吉直觉这种手法是练过体术的人,硬是挤出嘶哑的声音说:「什么都不会做是指……」女人在他耳边低语:「你不想再被卷入麻烦里吧?」并且加强了手上的力道。
他来工程区域参观过不只一次两次.所以这一带的地形他大概都记在脑子里。只要去配送中心比对一下那可怕的女人他们搭的电动车的车牌,确认位置,要取得先机并不困难。巴纳吉也打算利用复杂的巷道地形甩开追兵。前提是没有在途中被迫到的话。
一位女性站在那里,背后有辆电动车停在校门前的道路。女性穿着合身的外套与窄裙,长发绑成一束放在身后。抬头挺胸的站姿,让人就算从远方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有一般大企业秘书的感觉,不过没化妆的脸令她看来年幼很多。虽然她的长相就算出现在校园里头也不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但是看到她的眼神时,印象完全变了。
闪着翡翠色的少女眼中,透露出焦急。果然是那位少女的眼神。「玛莉妲,就是那个可怕的大姊吗?」没有回答巴纳吉的回问,少女怒吼「快点!」便开始向前跑。从土堆里爬出来的巴纳吉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巴纳吉成长的旧市镇,位于那座宇宙移民最初期所建造,早已超过耐用年份的殖民卫星一角。除了旧居民外,还有战争难民、失业者,与吃软饭的失意活动家等聚在一起.状况很糟的地下共同管道老是飘出酸臭味的小镇。母子两人像是要逃离世人目光般定居的故乡小镇,是无处可去的人最合适的居处。而且手上还有母亲留下的保险金,眼前的生活应该还过得下去。可是,那个小镇没有未来。
就像猫一样轻巧的身手。「不会吧……」巴纳吉不敢置信,少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大喊:「快跑!」巴纳吉拉着她的手跑向造地机组。宛如金字塔般耸立的巨大线性滑轨,以及与它接合,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抬头看着大到占满视野的结构物,他们跑到放有建筑材料以及作业用迷你MS的作业场。
「她说那里有她要见面、要谈话的人……」
巴纳吉确认少女与哈啰平安无事之后,短时间内没有移动的力气,俯瞰着越来越远的地表。玛莉妲站在中断的斜坡上不动,眼神定定地看向这边。感觉不到愤怒或失望,仍旧是宛如洞窟般昏暗的瞳孔。
说太多了。正当巴纳吉对自己说出的声音绝望之际,痛苦突然消失,一下子获得自由的身体往前倒了几步。好不容易撑住膝盖的巴纳吉,转头看向早已转身的女人。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快步走出校门的背影,简直像已经不把巴纳吉放在眼里了。
「『蜗牛』?」女人反问,手的力道又变强了。被再度加剧的痛苦袭击,巴纳吉哀叫着回答:「就、就是殖民卫星建造者啊!」
虽然事前做过准备,不过一到现实就会出现许多问题。对没带过钱或信用卡的她来说,没有钱连面包都不能买这种事,只是知识的一种,所以会犯下没带钱就跑出门这种错误。不知世事——少女想起这句话,心情更加黯淡了。自己连独自出门的经验都没有。说到这个,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是讲述一个小国公主,溜到街上享受只有一天的自由与恋爱的故事。是旧世纪时制作的老电影。故事普普通通,不过演出不知世事公主的那位女演员魅力十足,是她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那女演员叫什么名字呢?
突然,她感觉到背后有人的视线。就好像一直趴着的人突然抬起头来一样,充满明确意志的视线。没有犯下不小心转过头去的错误,少女快步住街角转了个弯。但是小路上却有男人挡住去路,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
「只要你把一样的话跟我们说一遍就行了。那么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现在的我们是无法运用『拉普拉斯之盒』的。不管它是什么样的东西,都只会被弗尔.伏朗托当作道具,引起无益的争端。你也很清楚吧?」
哈啰内建的自卫警报器,竟在意想不到的场合发挥作用。渗着汗水的手握住少女的手腕,巴纳吉穿过商业地区的巷道。
还有,少年的这双手。一方面放松力道避免弄痛自己,一方面又紧紧地贴着自己的手腕不放。虽然她被很多双手帮助过,但是少女从未碰过如此毫不犹豫,又坚强地拉着自己的手掌。而且还意外地柔软,带有同年龄的脆弱,与自己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
坐在米寇特隔壁的拓也,放下看了一半的杂志插话。那是他定期购读的机械相关月刊,跨页的画面上放着迷你MS竞速赛的照片。
「那个人住在『蜗牛』里?」
想着想着,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很认真地在想女演员的名字,便把没有用的梦想逐出脑海。电影里的公主只是逃离无趣的公务罢了,但是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自从知道她反对这件交易,辛尼曼就没有再对她透露任何交易的详细内容了。因此她不确定与毕斯特财团的接触是何时、在何处进行,不过曾向其他成员探听到是从傍晚开始。再拖拖拉拉的话就太慢了,帛琉那边也差不多发现自己失踪的事。得快一点才行──离开商店街,少女踏进复杂的小巷,看到一条死路中停着一台货车。
移动二十公尺左右后成列的屋檐消失,眼前出现广大的空地。他们来到了商业地区及工程区域的境界。一般来说,区域间的边境是道路,不过这里的房子一路盖到工程区域的铁丝网旁边。这是故意不做都市整备的「宽裕地区」才看得到的画面。巴纳吉确认按照预定来到造地线的一端,看着百公尺前方耸立的造地机组,又把日光转向下方距离差三层的地表。
是造地机组开始动了。之前贴在新造的地盘区块上的造地机组,沿着线性滑轨上升一百七十多公尺,嵌入移动轨道开始横移。机组就这么沿着造地线往月球那侧的气密壁退后,再度从第一工程开始建造地盘。
这一瞬间他没有顾虑未来的理性,只有弥补失态的冲动令他全身发热。巴纳吉与追来的哈啰,一起前往最近的电动车停车场。
少年在狭窄的巷道里拉着少女跑,毫不犹豫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巷道。从这架机器人,以及眼前翻飞的深蓝色外套,少女确定他就是那位少年,专心地追着他的背影跑。跟着来路不明的人走也许过于大意,不过现在她不能被玛莉姐抓到。看来比较熟悉地形的少年要带路,那么还是交给他吧!少女秉持最低限的认同,继续奔跑在密集的房屋夹缝中。
巴纳吉大吼暮回答少女,同时看到在造地机组前像蚂蚁般散开的人龙。就快到殖民卫星伸展,造地机组移动的时候了。他们在已经开始撤退的工作人员群之中逆流而上。一位像是监工的男人大叫:「喂!你是什么人!」巴纳吉从男人的身旁穿过,接近连接线性滑轨基点的斜坡。一回头看,就看到玛莉妲轻松地把追来的工作人员撞开,逼近距离他们不到三十公尺处。巴纳吉想站着调整呼吸的念头立刻消失,拚了命地跑上斜坡。
他听到身后便是少女的气息。接下来是以强化塑胶为骨架套上橡胶,身体像球一样弹跳的哈啰。使用骨架里的弹簧跳跃,以球体内部的重心维持动作的哈啰,无法紧急转向。在转过好几个转角后,巴纳吉捡起哈啰,放在宽仅五十公分左右,两栋房子的缝隙问,然后用眼神叫少女跟来。原以为她会犹豫一下,但是她却立刻跟着巴纳吉钻进缝隙中。
从殖民卫星内没有高层建筑就可以看得出来,离心重力只能作用到五、六层楼左右的高度。爬得越高,身体感受的重力就越弱。巴纳吉第一次感觉到这物理法则真有用,跑步的动作变得像是连续跳远,不过追兵的条件也一样。玛莉妲用比巴纳吉更强的脚力踢着斜坡猛然逼近。她的手伸到少女背后,以些微之差掠过了少女的披肩。不过她的步调没有乱,仍然确实地拉近距离,那样子就像是不知疲累的机械。实在逃不掉了,下一秒会被追上。心中做好这种觉悟的巴纳吉,突然听到低沉的警报声。
「我会记住的,谢谢你了,巴纳吉同学。」
「请想想您的立场。要是在这种地方被联邦发现了,会发生什么事……」
那名少女口中「非见不可的人」。听到影子统治者这种有捏造味道的辞儿,巴纳吉内心再度涌起一阵沸腾,不过……
女人只有嘴唇做出笑容,她背后有两个男人下了电动车。两个人穿的都是很随意的便服,不过眼神跟样貌而起来就不像是善类。巴纳吉感觉到抱着哈啰的手渗出汗水,反问:「你们是警察吗?」媒体并没有公开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记者。女人那机械式的笑容没有改变,以沉默代替回答。
造地机组的移动轨道──线性滑轨位于整地机组的高度一点五倍──约一百七十公尺高的地方,从正面看来像三角型的结构体耸立在整地机组的两侧。而起点,或者是终点部分,设有与造地机组连结的运货用斜坡,巴纳吉现在爬的就是这座斜坡。也就是说,顺着这片玻道爬到顶端,就会抵达造地机组的天花板。
「我……真是差劲。」
甩开不到平时一半的重力,两个人跟哈啰起跳跃。伸长的指尖勾到墙壁边缘,巴纳吉抓住了上升中的墙壁。少女一样也抓到了,不过差点滑落,巴纳吉抓住少女的手腕,爬到桥壁上。上升还没停止,他们看着来不及跳的玛莉妲身体慢慢变小。

在移动中,所有闸门都会关上,因此无法进入造地机组内部。两人拖着疲惫的双脚走完剩下的斜坡,抵达造地机组的天花板部位。两人眼前是沿着内壁倾斜,画出缓和弧度的结构材无止尽地延伸,广达五百公顷,由铁架所组成的丘陵地带。这大小已经不是能用多少个球场分来计算,而是可以容纳一整个市镇的大小。
巴纳吉张开手脚,在铁架之间的通道上倒成大字型。大概是因为重力变弱的关系,他觉得好像躺在云端上。少女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造地机组已经开始横移,缓缓吹拂的微风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相当舒服。
「坐着这个,就可以去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可以接近『蜗牛』……殖民卫星建造者的闸门,不过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就是了。」
调整好呼吸的巴纳吉这么说着。少女只轻轻回了一声「是吗……」,连头部没有回。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思考无法跟上周围状况的急速变化,光是环顾四周就已一经用尽全力了。
「我叫巴纳吉,巴纳吉.林克斯。你呢?」
巴纳吉想进入她的视线中而坐起上半身。少女发出「咦?」的一声,与巴纳吉四目相对,但随即移开她的视线,小声地说:「呃,我叫作奥黛莉.伯恩……」
奥黛莉。虽然巴纳吉觉得这是个好名字,不过他没有厚脸皮到说得出口,也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反倒是哈啰跑进两人之间喊着『哈啰、哈啰』撒娇。少女紧绷的表情稍稍变得和缓,伸手去抱哈啰的躯体。
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一瞬间巴纳吉有人工太阳的亮度似乎上升的错觉,接着告诉她:「它是哈啰。」不过奥黛莉用充满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不知道?这是大战中的王牌驾驶员做的吉祥物机器人。小时候有流行过吧?」
「不知道,我一直住在乡下。」
乡下是哪里?巴纳吉看着她亲近感变高的脸庞,想再问得深入一点时,奥黛莉的笑容突然消失,开口问:「你为什么救我?」被这么一间,巴纳吉辞穷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觉得没骨气。」
其实是不甘心屈服于可怕大姊姊的威胁之下……他不想这么说,而且也觉得不只是这样。不过奥黛莉皱起眉头,盯着别过头去、混乱中的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疑惑。看她反应冷淡,巴纳吉又说了:「这、这可是你说的耶!」
「我?」
「是啊。那之后我被警察抓走。同学校又碰到那可怕的大姊姊……」
「然后,你就跟踪玛莉妲她们过来了?」
打断他不得要领的说明,奥黛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就在巴纳吉为了她的理解速度之快而咋舌之时,她那清澈见底的翡翠色瞳孔晃动了一下,表情也因为了解事情经过而变得和缓。突然冒出的一句「对不起」,让巴纳吉当场傻住了。
「要我说过你没骨气的话,我收回。看来我是误会你了。」
「误会?」
「误会你是攀附在狭隘世界里面的人。」
直径六点四公里的的圆筒震动,气密壁与环状内壁之间的缝隙逐渐拉大。从变大的缝隙中,透过正在进行第一工程,还只有骨架的地盘区块,可以看到「辘轳」的内壁,殖民卫星那连外壁都还没完成的「地表」显露在外。沿着线性滑轨后退的六台造地机组将会一起卡进缝隙中,先开始建造殖民卫星的外壁。结束后再往前方移动,照顺序完成各工程下的地盘区块,在殖民卫星内造出新的大地。
「这可能会对『盒子』的让渡造成阻碍。要将她请回去吗?」
让独角兽靠在膝上,用小镜子照脸的女性;一手持着画有新月型徽章的旗子、一手碰触独角兽之角的女性而最后一张,是女性站在小小的帐篷前,将自己的首饰放入侍女手持的盒子里。独角兽与狮子在女性的左右拉着帐篷下摆,看起来好像要放下首饰的女性进入帐篷中。帐篷的上面写打「A MON SEUL DESIR」。这是现在只有一部分研究者才会讲的旧世纪法文,意思是……
「这名少年呢?」
「不知道……不过把美术品移送到殖民卫星是毕斯特财团的工作,我想是有价值的东西吧。」
「对方已经发现我来了,正准备招待我。」
在造地线上的移动速度虽然只有时速二十公里左右,不过吹在身上的风劲道还是颇强。巴纳吉让奥黛莉走在前面,自己抱着哈啰默默地跟着。这是以备万一奥黛莉快被风吹走时的应对措施,不过就算是在低重力下,她的身躯也没有被风吹起
今天早上,在地下铁看到的白色MS印象被唤醒,体内的血液与那时候一样开始骚动。他不晓得原因,也没有余力去思考。从侍女所持的盘子中拿起糖果的女性;弹奏着桌上的手风琴的女性;编织花冠的女性。目光被一连串的织锦画吸引,巴纳吉感觉到脑中有东西嵞动,要突破头盖骨渗出来。
贾尔的话在这里停住,一定是敏感地查觉到自己的动摇。卡帝亚斯用最大的自制力控制手的颤抖,看完剩下的照片。
线性驱动的轨道几乎没有噪音及震动,只有风声包围着两人。
仰望遮断去路的气密壁,奥黛莉轻轻苦笑着说。那表情看来像不知道是在嘲笑巴纳吉的无知,还是在嘲笑她自己。巴纳吉感觉一场超乎自己想像的纷争又冒出来,吞了一口唾液。他现在才升起自己可能卷入大事件里的自觉,同时感到流着汗水的身体变冷了。
口中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巴纳吉对回以「咦?」的奥黛莉露出暧昧的微笑,移动之前停下来的脚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对吉翁.戴昆的新人类论明明没兴趣,是因为听了刚才的历史课吗?
豪宅有三层楼,是在殖民卫星之中几乎看不到的石造式建筑,宽将近一百公尺,正面玄关的前方还设有停车棚。墙壁看来经过长时间的风雨吹打而染上了灰色,散发出有如城塞一般的压迫感,令观者望而生畏。豪宅以广大的青空与云层为背景,展现出与地球没有两样的景色。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看着被迷你MS拉动的专用光束步枪时,贾尔.张的高挑身躯无声无息地漂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贾尔在无重力下也毫无破绽的动作,双脚并拢着地后,卡帝亚斯无言地催促他说出来意。
「巴纳吉同学……!」
「没有。不过在工程区域有发生一点骚动。也有内讧的可能。」
「不是不行。要是我这样说很刺耳的话,我道歉……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
奥黛莉恍然地说着。她的感性以及表达法,都不像是活在超出自己想像之外修罗道的女孩。是与自己有相似的感性、共同价值观的声音。不安与恐怖瞬间失色,巴纳吉自个儿露出了笑容。他站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奥黛莉身边,看向前方。
她的侧脸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照射下,仰望着墙壁。巴纳吉正想说声「不要吓我」,但是他踏进房间后却呆住了。
天花板异常地高,在他至今看过最大的房间墙壁上,有六幅很大的画,不留缝隙地排在一起,看起来仿佛画本身就是墙壁一样。不,这不是画。以深红为底色的一连串图,看得出来是绣在很大的布料上。大手笔的刺绣……记得这叫作织锦画?
「你要去吗?」奥黛莉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实际以这个观点来说,这样把地球的草原风光整片搬进来的居住区是有意义的。为了采掘热核反应炉的燃料氦3,目前还有与木星之间的定期运输船团,不过来回共十六亿公里的航程得花上数年,导致乘员精神错乱的例子听说不少。连地球光都会被埋没在无数星粒之中的深宇宙——或许正因为殖民卫星建造者是要前去这种对人类的心灵来说过于遥远的地方,进行孤独的建设作业,才需要这样的庭园。即使总人口有大半住在宇宙殖民地,成为不知道真正大自然的宇宙居民,但是也许只有不是立体影像,可以用手摸、用脚踩、嗅到味道的「自然」,才能够解救人心。
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制造者不接受退货及修理,所以先装入了大量的修理用零件及耗材。还有为了避免领取人当场「使坏」,四肢用超钢铁绑起来,不过卡帝亚斯也在怀疑这一点有没有效。「独角兽」要是发挥全力的话,这种程度的拘束还是有拉断的可能。因为使用在这架机体上的特殊框架,性能极限可以说还没有完全摸透……
「似乎是同行者,以护卫来说过于年轻……」
栗色的头发,仿佛故意曝露脸孔而仰望摄影机的挑衅眼神,要是别人伪装的话,也装得太好了。「她」这十年间没有任何一张公开的照片,不过卡帝亚斯在约三年前,看过联邦军情报部成功拍下的照片。只能承认就是「她」本人。
看来有做定期的维护,无人的房间及走廊感觉不到霉臭味。客厅的沙发盖着防尘布,拉上窗帘的窗户玻璃也擦得很干净。不想擅自打开窗帘,靠着从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光线环顾一楼的巴纳吉,走到可以眺望中庭的阳台时停下脚步。被主建筑四面围住的中庭,大小匹敌工专的运动场,中间的休憩室旁置有许多的雕像。
「接下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带袖的』那里没有任何连络吗?」
「跟米寇特说的一样……」
「外面搞不好有可怕的大姊姊在等着我。往前进比较安全。」
※
一只小乌飞过来,停在手撑着脸颊沉思的男人雕像头上,又立刻飞走了。巴纳吉盯着那尊雕像,看着看着觉得雕像也在回看他;他吞了一口唾液,从阳台退了几步,然后重整心情,一边说着「这里好像没人」,回到走廊。
都到了这里,怎么可以夹着尾巴逃掉。「还有,叫我巴纳吉就好。」补上这句话,巴纳吉抱起在草地上不好移动的哈啰问道:「对吧?」哈啰充满精神的『哈啰!』回应声在怀中回荡。
他慢慢地转头。放在窗边的平台式钢琴,伫立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光中。巴纳吉往那个方向走去,碰触盖着布套的钢琴。
「心灵离不开地面,还谈什么新人类呢……」
「独角兽……」
遗传自母亲的深褐色瞳孔,稍微圆润的面容。这也不会错。一直保留至今的人生「疙瘩」,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而且还跟「她」一起——
「追你的是什么人?」
在其中一区,卡帝亚斯.毕斯特正看着宁静的喧哗──RX-0「独角兽」的包装作业。白色的机体上有十多名整备士,正在封闭控制门或是在各处贴上警告说明。这是交货前常见的景象,不过整备士们自觉这不是正规的交货,而保持沉默。不用平常的MS固定架,而使用高密闭性的专用货柜作业,也可以算是令他们沉默的原因之一。随着备用零件跟装备全部收纳在像箱子一样的专用货柜的「独角兽」,看起来就像摆在模型店里的机器人玩具一样。或者应该说是装箱的精密机械?
想想「带袖的」的现况,这不是不可能的。但这可以解释「她」为何而来,却不构成这名少年与「她」同行的理由。他的人生至今没有机会与「带袖的」这些人扯上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招引他来这里的?卡帝亚斯不想把这些「私事」说给为财团这「公事」工作的贾尔听,只是死盯将照片里的人不放。
「是同伴,我逃了出来。」
六幅画的大小不同,不过小张的也有宽三公尺,高接近五公尺的大小。应该是相关作品,每一幅的底色都一样,构成也相同。都是以站在庭园中的女性为中心,织进花草或动物。女性伫立的幻想世界令人联想到小宇宙,两旁都有两头野兽,完全不同的二者酝酿出六个场景。两头野兽一头是狮子,而另一头,是马的身体,头上长有细长独角的野兽──
与背后褪色的街道不同,在眼前的世界亮度明显增加。呼吸着刚诞生的「世界」空气,巴纳吉抬头看研钵状凹陷的气密壁。位于研钵底部,通往殖民卫星建这者──「蜗牛」的闸门正被窜动的云层遮住,无法目视。
巴纳吉把这声音当作肯定的回答,开始走向豪宅。先不管有没有被招待,若要抓我们,没有必要引我们进屋子。他也想着反正没有危险,那就看一看难得有机会进来的「蜗牛」内部。殖民卫星建造者原本是为了开发木星圈而建造的母船。他好歹是一名志愿去木星的工专学生,对这里的技术也不是不感兴趣。
贾尔说道。看着他正直的目光,再低头看向照片的卡帝亚斯,想起了分歧点这个字。
可是,「她」为何来这里?翻动数张照片,看到与「她」一起搭乘升降梯的其他人影,卡帝亚斯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一股与看到「她」的脸时不同的冲击穿透五脏六腑,他感觉得到自己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

「你说过又会发生战争,对吧?」
应该是与旧式的甜甜圈型殖民卫星一样,在墙壁上立体投影天空吧。时间轴似乎与「工业七号」一样,下午带点倦怠的光线照着豪宅。巴纳吉躲在矮树后头,看着寂静的豪宅状况如何,却被奥黛莉突然站起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虽然到这以前都毫未接受盘查地走进来,不过不保证之后也可以平安通过
过了半个屋顶,巴纳吉开口问了。这是在他堆积如山的问题之中,第一个浮现在他心中的。
把目光转回走在前方的少女背上,巴纳吉慎重地开口。奥黛莉随即停下了脚步。
造地机组将会花上三十分钟在六公里多的造地线上后退,停在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前。这期间,他们两人专心地走过宽广的屋顶,移动到造地机组的另一端。虽说是屋顶的两端,不过距离长达一点六公里。走完的时候,造地机组大概也移动完了。
她的视线移向在隔壁路线移动的造地机组,自嘲地说。偷偷瞄着她有点寂寞的脸孔,觉得她是可以与自己同调的对象而安心的巴纳吉,微笑说道:「是吗……那就跟我一样了。」奥黛莉没有回话,只有亮度似乎又稍上升的人工太阳在两人的头上发光。
※
挑高达二楼的天花板,还有吊在上面的豪华吊灯。正面有连到二楼的宽广阶梯,上去之后有像维修通道般的空中走廊。像电影一样仿佛会有打扮华美的妇人迎面嫣然一笑的走廊,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也没有殷勤的管家出来应对的气息。除了挂在墙壁上的肖像画视线之外,也没有人来询问任意入侵的两人,无人的居家气息包围着巴纳吉。
任风吹乱她褐色的短发,奥黛莉若无其事地说着。巴纳吉想起米寇特说的话,战战兢兢地又问了:「你是活动家之类的人吗?」
大地随着地鸣滑动,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卡进缝隙间——这「创造天地」的光景对巴纳吉来说早己司空见惯,不过巨大的质量移动所构成的壮观场面,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不禁慑服。奥黛莉似乎也有同感,口中念着:「好厉害……」脸上充满感动。翡翠色的瞳孔发出光芒,似乎恢复她这年纪该有的表情。
把地球上的建筑物直接移建到这里的毕斯特财团豪宅。巴纳吉盯着让人心中浮现「富裕」两个字的豪宅入神。这叫都铎王朝式吗?
「是浮萍。我住来就是这样。」
直到能够发出不会颤抖的声音,他足足花了十秒。卡帝亚斯没有回看贾尔窥伺的目光,这么问着。
「反联邦政府,或是追求宇宙居民独立之类的……」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奥黛莉不在。只有哈啰在走廊上滚动。他环顾左右也找不到人,慌慌张张地走到邻接的隔壁栋,才发现走廊下有一道门是开着的。巴纳吉赶紧跑去门口,看到奥黛莉站在昏暗的房间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清楚,不过『她』正往这里过来。有报告说今日早上人工太阳的维修通道有侵入者,不过身分跟下落皆不明。说不定就是『她』。」
「活动家?」
「是『她』独断独行吗……」
伴随造地机组的后退,殖民卫星开始伸长了。覆盖殖民卫星外壁的「辘轳」滑动,「工业七号」的全长慢慢地延伸。在内侧的巴纳吉他们看到了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慢慢地退后,被切成环状的内壁全体动起来的画面。
「毕斯特财团认识你吗?」

转头仰望泛黄的人工太阳光,接着望向指针指着下午二点十五分的手表。他把下午的课全部跷掉了。下午又是分学科的专业课程,所以不能跟拓也印笔记来看,怎么办?说到这个,放学后好像还要去一趟校长室……大概是头脑下意识地想忘掉恐惧感,脑中来来去去的都是这些事。巴纳吉回头看了背后的街道,那包含亚纳海姆工专校舍在内的熟悉街道,此时看起来却像严重褪色一样。
「刚才,第二升降梯的监视摄影机拍到了这个。」
「……是啊。这种说法也没有错,不过也许比你说的更可怕。」
「你第一次看到?」
奥黛莉喃喃自语着。巴纳吉听到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的声音。
不自觉地低语。巴纳吉转头看向奥黛莉。「我认得,我有看过这个。」
「世界渐渐变大了……」
奥黛莉点头回答巴纳吉的问题,但是视线却离不开眼前的景象。卷动的云层、远离的气密壁、一并伸长的人工太阳基部,以及浮在周边像飞行船一样的暂设仓库——
下了升降梯,穿越毫无防备开着的闸门,进了最近的电梯。下降一千五百多公尺的目的地,就是殖民卫星建造者的居住区。
在埋入天花板的平板式人工太阳照明之下,几乎可以说是草原的景象充满了内壁。对于事先以为只有工程用的物资堆置场以及工作人员宿舍的人来说,这景象实在过于意外了。因为重力较弱,草木比殖民卫星内要高,不过却有经过妥善修剪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异常。这里也嵌入了比殖民卫星还小规模的地盘区块,不左右眺望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平面。这里还座落着华奢的豪宅,甚至看到庭院的喷水池还在流动,会觉得殖民卫星建造者这形式上的名称是骗人的。眼前看到的,是宛如旧世纪贵族的庭园,与谣传中一样的大富一蒙私有地。
突然发出的噪音与震动打断了巴纳吉的话。巴纳吉跑到吓了一跳的奥黛莉身边,并看向前方。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透露出她的动摇。「必须要见的人果然是财团的……」奥黛莉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过身去了。巴纳吉用鼻子哼了一声,用比奥黛莉更大的步伐往前走。
不是样品屋的空虚感,也不是废屋的寂寥。看家具和家饰品的陈设,有许多人曾经生活在此的痕迹,可是寒冷的空气却没有一丝人的体温──感觉到身体在发抖,巴纳吉大叫:「有人在吗!?」没有得到回应,巴纳吉与奥黛莉对看了一眼,走进一楼的深处。
那么,现在也不用去想什么非法入侵了。巴纳吉爬上玄关前的楼梯,面对着对开式的两片大门。门是实木制的,上面有衔着铁环的狮头装饰品。巴纳吉与奥黛莉互相点了点头,学电影里用铁环敲出声音。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不能当门铃,不过铁块撞击的声音比想像中还沉重,感觉似乎响彻寂静的居住区全体。看着全无开启迹象的门数秒后,奥黛莉抢在耸起肩膀的巴纳吉之前抓住门把,没有上锁的门发出轧轧声打开了。
她那带点惊讶的脸孔,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想到自已的言行会伤害别人的心情,出身与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异种生物。巴纳吉有点失望地问:「你是千金小姐吗?」而奥黛莉淡淡地笑着回答:
这句毫无顾忌的回答让巴纳吉一阵错愕。盯将奥黛莉那没有感觉到自己说错话的脸孔,巴纳吉觉得被踩到痛处而再度感到不高兴,用尖锐的声音说:「大家都是这样啊!」
这是相当于「蜗牛」壳内壁的区域。在直径只有殖民卫星一半左右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居住区,离心重力也只有一半左右。巴纳吉跟奥黛莉用半飞的离开电梯,踏进重力稀薄的原野。外面铺着一整片绿色,完全没有人烟,也听不见车子的声音或迷你MS的驱动音,只有鸟叫声散漫地搅拌着空气。这安静到耳朵会痛的宁静,令人觉得跟嘈杂的工业殖民卫星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某处应该会有司令部区域,到那里……」
「我认得。」
「……为什么『她』会……?」
走一小段路后,长及膝盖的草地变成草坪,他们已经近得可以隔着饰以雕刻的喷水池看到豪宅的细部。依然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围住房子的围墙或门户。也许这居住区全体就是一整块用地,他们已经踏入庭院了。
「……我唯一的愿望。」
每一尊都是在美术教科书看过的东西,所以应该不是会实品,而是精巧的复制品吧。雕像伫立在无人的庭院里,有种极寒冷的存在感,让人想像它们在自己还没来之前会不会还走来走去的。
一边回答,奥黛莉一边讶异地皱着眉头。我知道,巴纳吉在内心说着。有没有名不是问题。自己知道这幅尽,而且不是以前在电视或教科书上看过。不,自己其至还碰过。很久以前,在我连这幅织锦画的下缘都碰不到时,有人抱起自己,告诉自己画在上面的意思。那时,房间还有钢琴的音乐──
殖民卫星的扩建工程会让连在其中一端上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共鸣。下午两点半,「辘轳」的移动完成,「墨瓦腊泥加」的收纳甲板回归原本的隐隐喧闹。虽说是收纳甲板,但是「墨瓦腊泥加」的甲板空间足以容纳战舰。若以「蜗牛」这个外号比喻,此地位于背上驼着的蜗牛壳中心,直径三百多公尺、深达一公里。直接连接「工业七号」月球侧的气密壁,也是送入建设资材的搬入口,就这点来说,也许说道是小规模的港口比较正确。
那是想要划清界线的音调。「可是……」巴纳吉的声音充满困惑,奥黛莉整个人转过身来面向他。
「大家都是攀附在这个大到夸张的圆筒内侧生活的,这样不行吗?」
「你说为了避免战争再次发生,必须去见某个人,是指……」
无意识地说出口,他全身起了冷颤。我不可能会念、不可能会懂的。巴纳吉避开奥黛莉投向自己的疑惑眼神,低声问道:「这是有名的画吗?」
贾尔递出的照片上,照出要进入资材搬运用升降梯的少女脸庞。卡帝亚斯凝视着从斜上方拍摄到的面孔,倒抽了一口气。
「看来果然没有人住。我去找控制区,你先……」
「这些织锦画吗?」
环顾挂满两面墙壁的织锦画,奥黛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是这样……」巴纳吉被自己无法解释的烦躁驱使,发出焦躁的声音。此时突然出现的第二者声音:「喜欢吗?」让他倒抽一口气。
环视左右。在房间门口,有一个男人站着。他看了僵住的奥黛莉,再看了巴纳吉一眼,男人慢慢地走进房间里。就在些许的亮光照亮他的银发以及他锐利眼神的同时,巴纳吉感受到有如房间的空气密度增加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撞到钢琴,钢琴上的相框啪一声地倒下。
反射性地转过头去,他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照着十岁左右的少年,身材微胖,摆着一副扑克脸。少年左右两边有像是双亲的男女。似乎是少年母亲的女性,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站在旁边的精悍男人则是一副与少年有得拚的扑克脸。看着身穿中式的立领套装的男人面孔,巴纳吉再转回头来,凝视着浮在昏暗中的那对锐利的眼光。
虽然两颊较消瘦,头发也褪色了,不过眼前的男人与照片中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恐怕他就是这栋豪宅的主人。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大股东,而且传言是「蜗牛」实际上主人的毕斯特财团领导者──
「『贵妇与独角默』,作者不详,一般被认为是中世纪以前在法国所制作的织锦画。这不是复制品。听说是前代领导人在一年战争之前费心得到的。」
泰然自若地看着僵住的两名入侵者,男人──卡帝亚斯.毕斯特继续说着。
「这位妇人所拿的新月徽章旗,是曾担任法国国王的顾问,毕斯特家族的徽章,也就是本人家族的徽章。恐怕是祖先托人制作,而后转入他人手中吧。」
声音虽然平稳,却有着不容人打断的强劲。巴纳吉把倒下的照片摆正,看着照片上家族的睑。
比现在年轻上二十岁的卡帝亚斯,以及似乎是她妻子的女性,还有少年。都是不认得的脸孔,毫无关连的陌生人照片。一经确认之后,「认得」的感觉突然变得暧昧,织锦画跟钢琴突然都变成不认识的异物。
「目前认为一连串的织锦画,分别象征人类的五感。拿起糖果的女性代表味觉,弹奏风琴的代表听觉,编织花冠的代表嗅觉,拿着镜子的是视觉,碰触独角兽独角的是触觉……」依序说明的卡帝亚斯,视线移到最后一张时眼睛眯了起来。「而最后的一张名为『帐篷.』。这张是象征什么意思,目前还没有结论。妇人把之前戴在身上的首饰脱下,放入侍女所持的盒子内。背后有一座帐篷,上面写着『我唯一的愿望』,独角兽与狮子引她进入其中。这帐篷象征的是什么?『盒子』又代表什么?」
奥黛莉的眼睛稍微睁大,巴纳吉也感受到她的紧张。卡帝亚斯的身体转向她那边:
「有人说帐篷中有她的丈夫,也有人说帐篷中有舍弃一切世俗的精神世界,现在一般的解释倾向后者。藉由放弃首饰,妇人要切断由五感所带来的愉悦,以及五感所带来的欲望,然后将自己解放到只有第六感能够感知的领域……古代的学者所论述的自由意志,就是『解脱』。也就是说,所谓的『我唯一的愿望』是指领悟的境界,帐篷是其象征。首饰象征私欲,『盒子』则是将其封在内的世俗象征。或者也可以解释为,正因为『盒子』被打开,妇人才能舍弃私欲,面对下一个世界。」
听起来好像是某种暗号。看着身体越来越僵硬的奥黛莉,卡帝亚斯露出柔和的笑容。
「这匹独角兽的存在也有象征性的意义。这是传说中拥有许多寓意的野兽,不过我们家将它解读为可能性的野默。因为大家相信、爱护它的存在而诞生的野兽。人们用存在的可能性养育这匹野兽,使得它是否存在变得不重要了……就如里尔克的诗中所说的一样。一般是将他的意思解读为处女的象征,不过我们将其替换为更普遍的用语。藉由信念的力量所培育之物……也就是,希望的象征。」
卡帝亚斯说完,巴纳吉发现他的胸口缝有仿独角兽外型的徽章。正想问那是毕斯特财团的徽章还是什么之时,卡帝亚斯的视线看着奥黛莉,说了:「容我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名叫卡帝亚斯.毕斯特。」
表情依然柔和,不过俯视奥黛莉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我……」奥黛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但她紧握双拳,再次面对卡帝亚斯的高大身躯。
「很抱歉擅自闯入,我是……」
卡帝亚斯轻轻举起手,制止她说下去。「我认得你。现在先别报名号吧。」
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奥黛莉沉默了。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的巴纳吉,眼神与突然看向自己的卡帝亚斯再次交会。

从母亲零碎的话语,以及到现在的经历来看,父亲应该是有相当地位的人。虽然印象很模糊,不过,如果从这房间以及织锦画感觉到的既视感不是错觉的话,自己过去曾经来过这里。那种既视感太过具体,不像是错觉……甚至强烈到如果没看到家族照片的话,会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
这已经只是出自一股意气的话。巴纳吉早有会被一笑置之的觉悟,不过卡帝亚斯眼中的苦笑消失了。「……原来如此,你是说你有识人的眼光?」巴纳吉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声音中再次混杂着奇妙的哭泣语调。
只说了这些,卡帝亚斯又看向奥黛莉。那态度就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狗,没有必要看太久一样。巴纳吉突然有股火气上来,开口叫道:「等、等一下!」
她再次看向自己,随着这次刻意投来的目光,想像中的台词刺进自己的心中。「可是……!」巴纳吉的语气激昂。
「忘了吧。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对你比较好。」
《第二集待续》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是一些很可怕的人。」
「不需要。」
说到这儿,卡帝亚斯终于往巴纳吉看,不过眼神交会也仅止于一瞬间,他的目光又很快地回到奥黛莉身上。
「辛尼曼是慎重的男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或许是看准他们俩上演的短剧结束,卡帝亚斯轻轻地撇了撇下颚。房间门口出现穿西装的男人,以殷勤的态度要为奥黛莉带路。奥黛莉抬头挺胸,跟着他们离去。巴纳吉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背后突然传出的气息阻止了。有两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进房间的,已经站在巴纳吉的背后。
「你今天所窥见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既黑暗、又寒冷的世界。你不该进来这里。」
「我认同年轻人的冲劲。相信直觉也没有关系。可是知识与实力不够的话,会让你的对应出错。回去吧,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话还没讲完,奥黛莉就回答了。受生硬的表情与声音冲击,巴纳吉感觉身体在摇晃。
「之后我要去打工却停工一天,与拓也一起在餐厅消磨时间,就看到你在太阳附近漂流。之后的事情我虽然记不太起来,可是我那时好兴奋。该说是别的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之前一直看不到的东西突然出现……这种感觉我是第一次。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安身之所。」
最后一句话.随着笔直的视线射了巴纳吉。既然与被「招待」的奥黛莉一起侵入「蜗牛」时就遭到监视的话,要调查自己的来历是轻而易举的事。心中理解这冰冷的现实,巴纳吉的头无力地垂下。刚才的热情一口气冷却,他感觉到两膝失去力量。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不过,如果你是如我所想的人物的话,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在这种形式下见面是很危险的。光是你人在这里,我们就会被你的同伴怀疑是否背叛。」
「可怕?」
「你冒险玩过头了。她就由我们保护,你回去吧。」
「巴纳吉,够了,回去吧。」
一下子巴纳吉忘了前后的事,开口问到。卡帝亚斯微微移开目光: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追、被什么人追吗?」
「不必要?保护你的安全是不必要的吗?」
「我们送你回宿舍。」
姿势虽然因为低重力有点歪歪倒倒,不过巴纳吉还是挡住了准备走向房间门口的奥黛莉。「奥黛莉。」巴纳吉叫她的名字,她翡翠色的瞳孔也看向巴纳吉。
卡帝亚斯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巴纳吉一遍,停在脚边的哈啰上片刻。「好旧的玩具。」喃喃的声音中带着奇妙的哭泣调子。巴纳吉听到这句出乎他意料的话,正面看着卡帝亚斯冷淡的眼光。
奥黛莉也看向这边。四目交会了一瞬间,奥黛莉马上移开目光,这让巴纳吉感到绝望。因为他已经知道奥黛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追逐她的人们,也有可能会把你当目标。」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让他的心跳猛震了一下。泄底了?不对。巴纳吉突然想到,这个卡帝亚斯有可能是末曾见面的父亲朋友,而受托让自己转入工专。
「您……认识我的资助者吗?」
「她被人追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回去。」
单方面的压迫后,卡帝亚斯离开巴纳吉的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瞪视他背影的力量都没有,巴纳吉垂下了头。他又屈服了,这次他屈服在名为权力的暴力下,打算屈膝。虽然他有这种自觉,不过萎靡的神经没有车新振作的感觉,巴纳吉将目光转向奥黛莉。
「我今天早上碰到你之前,在地下铁看到了白色的MS。」
露出生硬的笑容之后,奥黛莉把视线移向卡帝中斯。看着那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卡帝亚斯无言地迈出离去的脚步。巴纳吉感觉到奥黛莉要跟着卡帝中斯的脚步走,而在思考之前,脚已经先蹬了地板。
是有道理。虽然巴纳吉觉得也许这只是藉口,不过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巴纳吉握紧拳头,低下头去。丢脸及悔恨使他的鼻头一酸,织锦画中的独角兽变模糊了。
「奥黛莉……」
「好歹我是理事长。可以调查学生的资料,也有把你退学的权限。」
这些话有够蠢。巴纳吉自己也知道,可是他的嘴巴停不下来。看到奥黛莉的表情闪过一丝阴霾,并且不断扩散,巴纳言自个儿继续说着。
紧握颤抖的指尖,巴纳吉眼神毫不闪烁地回答。卡帝亚斯的眼神突然变得和缓:「说这种像新人类说的话……」混着苦笑的声音传进巴纳吉的耳朵。不用看表情,也可以确认这句话是在笑他像小孩一样狂言狂语。
「我生长在那种人出入的地方,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
眨了一下眼睛,奥黛莉稍微把脸抬了起来。巴纳吉不管背对着他们偷听的卡帝亚斯,只看着奥黛莉的脸。
这是这次真的要划清界线的声调。奥黛莉转过身去,巴纳吉呆然伫立。在纤细却顽固的背影周围,织锦画的深红底色浮现在昏暗之中。
「你是谁都没有关系,说你需要我、说我在一起比较好。那么,我……」
「可是……」
「我有这种感觉。」
「你带我到这里来己经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你也不想继续连累这名少年,不是吗?」
不管是财界的大人物还是什么人,都不该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采取这么轻蔑的态度。巴纳吉往前踏了一步,却又被卡帝亚斯锐利的眼神逼退,半吊子地停在原地。卡帝亚斯全身带着沉重的气势,逼近了与巴纳吉之间的距离。
其中一个男人说道。令人联想到猎大的精悍与狰狞的男人,胸口有独角兽的徽章。知道一反抗就会被压制,巴纳吉看向卡帝亚斯。即将与奥黛莉走出房间的卡帝亚斯回过头说:「这样比较好。」
「那么,就不要白白浪费你的见识。回去吧,继续留在这里,会毁掉你的将来。这不是支援你进入亚纳海姆工专的人所乐见的。」
奥黛莉头也不回地穿过房间的门口,卡帝亚斯跟着后面离开。离开时,他回头看的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看自己,不过巴纳吉抬头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留在室内,让巴纳吉看到失去的世界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