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4万 字
「特林顿基地?」
那是个没听过的名称。亚伯特不禁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玛莎则好似嫌麻烦地答道:「没错。那里是位于澳洲的联邦军基地。」
「在遭受到吉翁残党的袭击之后,政府中央似乎就忘了有那块地方。基地周遭全是无人的荒野,就算让『拉.凯拉姆』走一遭也不会太醒目才对。我们要从那里搭船上宇宙。」
玛莎沉沉坐在刚换上全新椅套的沙发上,呼出一口气。「地中海的假期要延后啰!」头靠上椅背的她边说边朝亚伯特送来一阵秋波,脸上的美艳神情直让人打哆嗦。自从把米妮瓦﹒萨比叫来这艘战舰后,她便露出了勤于修饰本身妖艳的迹象。咽下一口唾液,亚伯特用着鲠塞的声音回道:「我们不是要搭这艘战舰上宇宙吗?」
「想要找『盒子』,总不能靠这艘与罗南互通声息的战舰吧?再说,看来布莱特舰长也是只不好应付的老狐狸。得设法让『拉.凯拉姆』留在地球上才行。」
如此说完,玛莎像是连多谈都觉厌烦地闭上了嘴巴。要说边长五公尺,并且与寝室分隔开来的房间格局也好,或者是铺满地板的绒毯也罢,此情此景都像是女社长刚结束一日劳顿,回到高级套房中歇息的模样。不过,这里当然不是旅馆。设置在「拉﹒凯拉姆」一角,有特殊访客乘舰时才会用到的这间贵宾室,由小小的舷窗看出去,还能从一千公尺的高空俯视扩展于眼底的印度洋。面对玛莎使用司令室的要求,布莱特舰长最后安排的是这个房间。既然司令兼舰长的布莱特是待在舰长室,恒常保持空房的司令室应该让谁用都无妨,但这对军方来说或许是个严重的问题。尽管玛莎与布莱特之间的对立,已逐渐让舰内乘员司空见惯,若要说两人的冲突就是从房间使用开始的,其实也没错。
根本说来,造成玛莎疲劳与焦躁的原因并不在这上面。「那么,进展如何?」玛莎停止搓揉眼头,随着问话抛来锐利一瞥,吓得亚伯特肩膀一颤。
「这个……他坚持,要是我们不释放米妮瓦殿下,他就不会提供正确的资料。」
「花了两天时间,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吗?真没用。」
皱起眉头,玛莎把手伸向桌上的咖啡杯。将米妮瓦.萨比充作人质经过两天,若是从回收「独角兽」那天算起,则已过了四天,亚伯特对巴纳吉进行的审问等于是一无所获。他只得低下头,不时以上扬的目光窥探玛莎的神情。
「搞不好下一个指定的座标在宇宙,也是他随口乱编的吧?我可不想被拖着到处瞎跑喔。」
「嗯……可是看见米妮瓦殿下的脸这件事,似乎对他造成很大的冲击。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乱编说词的余裕才对。再怎么逞强,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他可是卡帝亚斯的小孩喔。你别忘了这一点。」
用强硬语气打断对方后,玛莎有些粗鲁地搁下咖啡杯。陶器碰撞的声音穿进耳里,亚伯特慌忙将目光垂到地上。
「又顽固、又倔强,还摆出像是一肩扛起世界的脸……你遗传到你母亲的特质,但那个叫巴纳吉的孩子,简直就像卡帝亚斯的复制品呢!明明他们一直都是分开来生活的,真是不可思议。」
为这番话作结时,玛莎的声音越变越小,随即便从沙发站起身。她走向舷窗,俯望即将迎接黄昏的海面。纤瘦的背影浮现于夕阳之中,长长的影子则拖到亚伯特的脚边。
「不过,或许他也没有说谎。『拉普拉斯之盒』在宗主赛亚姆手中的可能性很高。毕竟我也不觉得祖父的冰室会设置于地球。」
赛亚姆.毕斯特的冰室——设置有冷冻睡眠装置的房间所在,只有财团领袖与宗主直属机构的少部分人知道。宗主直属机构与财团是不同的组织,惯例是由财团领袖统掌营运及管理,在领袖身亡的现今,玛莎也没办法与其取得联系。卡帝亚斯死后,玛莎曾对回收到的资料彻查,但别说是冰室所在地,就连与宗主直属机构联系的一丝丝管道都没发现。隐密到这种程度,难免让人推测「盒子」正是藏匿在宗主隐居的地方;亚伯特与玛莎心中几乎已如此确信。
只要无法获得宗主的认定,并知晓关于「盒子」的实情,就无法被承认为正式的财团领袖——这对玛莎同样是一个问题。玛莎单靠阻止「盒子」外流的论调取得家族的首肯,而坐上了代理领袖的位子,然而对于她强硬的行事风格产生反感的财团理事,却肯定不只一位。加上宗主赛亚姆早察觉卡帝亚斯死亡的真相,连此时此刻在内,也难保他不是正在策动驱逐玛莎的计谋——亚伯特胆寒地望了眼前的背影。或许是自觉到本身立场如履薄冰的缘故,玛莎为阴影笼罩的背影看来比往常紧绷。
「还得进行轨道计算呢。我是巴不得在离开地球之前先问出正确座标……哎,也罢。反正他总要陪我们走到最后。一路上就让米妮瓦公主同行,慢慢将他说服吧。」
不自觉地说出口,布莱特的目光落在荧幕前的操控台。贝托蒂嘉则不解地偏了偏头。
「巴纳吉是毕斯特家的人……?」
澳洲──特林顿基地所在的大陆。若提起昨天早上,正好与战舰获命改变航向的时间点一致。『当然,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能指出这与「拉.凯拉姆」的动向有所关联。』如此接着说道,贝托蒂嘉从荧幕那端抛来若有深意的眼神。
以扫荡吉翁残党为号召扩张势力,一时间曾叱咤联邦军的极右派军阀——迪坦斯垮台后,相当于反叛军的幽谷与卡拉巴的职责自然也已了结。两个组织都为联邦政府所吸收,在组织自然消灭的过程中,布莱特等具有军籍者虽然得以复归正规部队,像贝托蒂嘉这般来自民间的参加者,却大多就此失去了消息。有人对遭体制所吸收的幽谷感到失望,便转换跑道加入游击性质的反政府组织:布莱特更听说有不少人靠着当年结交的知己,持续做贩卖情报的生意。他心想,贝托蒂嘉应该就是后者的典型。格利普斯战役爆发时,将大本营设在新香港的罗氏商会正是卡拉巴背后的最大赞助者。既然贝托蒂嘉与会长的女儿罗.史蒂芬妮有私交,理应不愁找不到工作才是。
「如果也要让『报丧女妖』与检体上宇宙,我想最好不要让她跟巴纳吉或米妮瓦殿下坐同艘船。」
听见这句直截了当的反驳,布莱特感觉像是让人戳了一下脑袋。『不好意思,我是个多话的女人。以前阿姆罗也常提醒我这个毛病。』一边说道,贝托蒂嘉隔着荧幕抛来的目光中,却毫无撤回前言的意愿。布莱特惊觉,会将过去美化并恬不知耻地批判现在,或许正是自己上了年纪的证据。「不,是我发言思虑不周。我内人也常数落我这点。」一方面为自己缓颊,布莱特同时也对本身观念中显现的老态小小吃了一惊。
上头已经发下命令,将财团的人送到特林顿基地之后,「拉﹒凯拉姆」得留在地球防范恐怖攻击。这八成是玛莎对参谋本部做的指示。能推翻眼前局面的只有罗南.马瑟纳斯一个人,但他却依旧毫无音讯。就连米妮瓦﹒萨比这张不得了的底牌,似乎也是从罗南身旁送来的。就目前的局势看来,评议会手中的筹码已经全被财团夺去,而利迪少尉的憔悴模样,则证明了这并非故弄玄虚的策略。
「为什么?」
愕然。一如这个词所形容的样相,利迪绷着脸,将睁大的眼睛朝向了亚伯特。前天上演脱逃剧码时,这男人曾打算帮助巴纳吉逃走。环绕在「盒子」周围的问题是一回事,要是他对几次并肩作战的巴纳吉已萌生战友的情感,这项事实又会为他的心境带来何种变化?亚伯特狞笑着扭起嘴角,装模作样地强调:「你也明白吧?」
尽管如此,利迪的口气却像是认识赛亚姆一样。他把毕斯特财团叫成百年来的宿敌,还叫亚伯特去了解赛亚姆获得「盒子」的经过。生为联邦政府首任首相的后代,他也隐瞒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吗?亚伯特一方面在暧昧间感到理解,一方面也感觉身上正涌现一股不明所以的寒意,他神情栗然地凝视着那一道逐渐离去的背影。
「她八成是被掳来的孤儿吧。毕斯特财团也有做人口买卖的生意吗?」
感觉才刚朝肚脐之下聚集的那股压力,全因为这一句话云消雾散了。亚伯特不自觉地从原地抽身,瞪也似地望向玛莎。「你醒醒吧!」然而对方的严厉训斥声,就像朝他脸上赏了一巴掌。
『请您别在意。因为不想让阿姆罗过去搭的战舰受到伤害,我才会在这里自言自语。』
虽然这句没神经的话语会触碰到旧伤口,但是如果这样就能让对方产生动摇,布莱特便可以肯定,对于贝托蒂嘉的工作能力最好不要全面寄予信任。明白自己正做着狠心的事情,布莱特隐藏住罪恶感,并隔着荧幕若无其事地注视起对方的脸色。贝托蒂嘉只露出一瞬刺探的眼神,随后便忽地嫣然一笑,回以毫无牵挂的声音:『是阿姆罗中校才对吧?』
好似望向远方一般地,贝托蒂嘉眯起眼,布莱特觉得这番话并不是她逞强讲出的。成天在「白色基地」哭丧着脸的别扭鬼,已经变成让女性露出这种表情的男人了吗?忽然被感伤所惑,布莱特也将目光望向远方,而贝托蒂嘉笑着说出的一句『和阿姆罗说的一样,您真的常常在操心呢』,反让他吃了一惊。看见对方脸上透露的讯息,布莱特明白自己的心思已被看透,他只得让浅薄的思虑付诸流水,苦笑着回道:「这个我承认。」
「局势险恶哪。现在的事态不比当时单纯,被人拱上司令这职位之后,隆德.贝尔等于全成了人质。要单舰突围也实在太——」
『是没有直接扯上关系,但也没办法撇清就是了。』
「五分钟就好。我是将她带到地球的始作俑者,有些事我想和她确认。」
「就不提一年战争吧,包含迪坦斯或过去的吉翁残党也一样。先别管行为是否让人赞同,但他们都具有本身的思想。以往发起的战争,是起因于人们想对联邦这项体制以及人类立身处地的方式提出异议,然而这次的事件却没有思想。我是不清楚能颠覆世界的『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可以想见的是,其中只有谁能获得『盒子』,谁就可以掌权的私欲而已。也就是说,政治的季节已经结束,唯有利益与权力才能推动寒冷的世界,这样的世代来到我们眼前。所以个别的统治才会跟着失序,也导致达卡事件那样的惨剧发生。」
『您不必特地为我着想,因为我与他曾深切地相爱,然后便分手了。听说他在「夏亚之乱」中战死时,我是难过了一阵……不过,他的遗体并没有被人发现,不是吗?』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但这种思考方式我没办法接受。您这话好像是在说:只要具有自己的主义,发动战争也没关系。』
玻璃珠般的眼睛丝毫没有动摇,玛莉妲淡淡地作出回应。玩洋娃娃——玛莎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一股无可奈何的烦躁忽然窜上心头,亚伯特粗声大吼:「你到底懂不懂……!?」
「是。 」
短暂的懦弱已从玛莎回望过来的脸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笑容。伸及脚边的影子嗖地远离,感觉到具隔离感的空气一如往常地降临后,亚伯特怯生生地开口道:「关于这件事……」
「是啊,毕斯特财团的玛莎,以及移民问题评议会的罗南,两个人各自都想将军队当成私物运用,再加上企图颠覆体制的『夏亚再世』……令人不得不体会到时代的变迁哪。」
但是,连对脑袋都动刀之后,究竟她还能保持自我吗?不,如果每个人的精神都能用这种方式改写,那根本没有让她保持自我的必要。就像玛莎取笑的一样,自己是被没有意义的想法给束缚了——一边如此白觉,亚伯特隔着自己肩膀,望向穿着毕斯特财团立领上衣的玛莉妲。虽然已经被药理催眠封住原本的意识,玛莉妲表现得却不会像梦游症患者那样的无助,脚步感觉上也与一般人相去无几。然而,回望着亚伯特的眼中却连一丝情绪也没有,看来只像是空洞的两颗玻璃珠,实在很不自然。
来到房间外,能看见玛莉妲.库鲁斯就守在门口。因为凝视着白己的蔚蓝瞳孔而咽下一口气,亚伯特将目光避开,然后在通路上迈出脚步,背对着玛莉妲询问道:「……你没事了吗?」
「利迪少尉,你有何贵干?」
用手抚弄了修齐成短发的金发,贝托蒂嘉露出有些生硬的微笑。『靠着在卡拉巴的缘分,史蒂芬妮资深经理对我很照顾。凯.西登先生也常常在这里出入喔。』
——难道那家伙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
映于第二通讯室荧幕上的女性年约二十余岁,美艳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风情万种」这个字,是否是专为她而存在的。尽管相貌端正,却容易让人错认为有机可乘的部分特别吸引人。或许这就是合男性所好的一种典型。
虽说如此,带绿色色泽的瞳孔却蕴含着不会轻易让人亲近的坚毅光芒。女性作出娴熟到家的敬礼姿势上让布莱特感觉自己气势上被压倒了。「嗯,拜托你了,贝托蒂嘉。」一面回礼,布莱无意义地环顾起无人的通讯室。
看着腿软退至墙际的利迪表情,亚伯特觉得自己多少出了口鸟气。他打算带玛莉妲离开现场,但忽然传出的低沉笑声又让他再次停住脚步。
「喔……听来里面你我都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所以,我也才会像这样和你讲着话。回应得这么快,看来罗氏商会也对毕斯特财团的动向有所警戒吧?」
「只要有一点不适,就和我报告。」
弟弟。这么一个与自己无缘,却又倍感真实的字眼扎进亚伯特心里,使得留在胸口的最后一丝反驳也随之溶解。受压抑的身心化作石块,亚伯特一面体会渐渐陷进地板的感触,一面低吟般地答道:「……是。」以鼻呼出一口气作为回应,玛莎将显得已经没有事情要交代的脸转到无干的方向。
苦涩的笑容染上阴沉的神色,利迪随即将发抖的拳头抡向墙壁。感到一阵令人心冷的寒意,亚伯特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去问赛亚姆.毕斯特!」厉声回答的利迪脸色大改,同时将变得险恶的视线抛向亚伯特。
「假如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即使要我把你带离这里也是可以的。你要多为自己想想,我——」
「如果一号机是独角兽,身为二号机的『报丧女妖』就是狮子。和那幅织锦画所象征的一样,它们是守护『盒子』的成对野兽。你是毕斯特财团继承人,就得让它们听命于自己才行。」
「我竟然和百年来的宿敌彼此救来救去……就算是『盒子』造成的因果,未免也设计得太妙了,真是一个大笑话。」
『但是,两者在时机上的一致让人很在意。请您留心。』
「『报丧女妖』并不是普通的MS。要是不能恒常发挥出完全的性能,也会对机体的评价造成影响。」
亚伯特不自觉地揪住玛莉妲的上臂,并窥探那对好似昏暗洞窟的眼睛。玛莉妲退也没退,毫无动摇的眼睛只眨了一下。
『尽管如此,联邦在争夺「盒子」的权力斗争中,却没办法表现得炮口一致。』
「……或许还是会受到伤害。」
财团的历史,是从赛亚姆入赘成为毕斯特家女婿开始的,这一点亚伯特当然也记在脑子里。但是财团发展的基础——亦即赛亚姆将「拉普拉斯之盒」拿到手的经过,与「盒子」内容物同义,属于机密事项。外人没道理会知道,家族内的人也不会放在心上。毕斯特财团是既有的巨大体制,「盒子」这项受供奉的圣物在平时完全不会成为话题,而关于身为宗主的赛亚姆,同样也不会有人提及。从赛亚姆白财团领袖的位子退任之后,亚伯特就没有和他说过话。在盛大的退休典礼举行之际,亚伯特也只是以直系曾孙的身分被介绍给他认识而已,但那也已经是幼时朦胧的记忆了。
看见对方紧绷的脸孔,布莱特明白这绝非一桩小事。把验证着灵光一现的思绪搁下,他问道:「上头载的东西是?」『是吉翁残党的MS。』即使已做好觉悟,贝托蒂嘉回答的声音,仍然让布莱特感到心跳加速。
「他们都认识受调整前的检体。若是长期与其接触,恐怕会对检体的精神造成负担。班托拿所长也有报告,似乎已经出现了那样的征——」
『我现在要说的话,与罗氏商会并没有关系。请您当成是我白言自语……昨天早上,有艘在南太平洋航道上的不定期船只脱离预定行程,断了消息。』
贝托蒂嘉开始为布莱特讲解事情的经过。围绕在卡帝亚斯之死周遭的负面传言;就任代理领袖的玛莎企图回收「盒子」;罗南代表的移民问题评议会想趁机将「盒子」拿到手,为联邦在吉翁共和国解体后的支配体制奠基;而人称「带袖的」的新吉翁残党背后,则带有吉翁共和国的影子……
※
「一百年前,你们的宗主到底干了什么,又是如何将『盒子』拿到手,建立起财团的?知道这些事之后,你肯定也只能干笑而已。」
遭到毕斯特财团全面封杀,罗南儿子的坚毅目光也已失去目标。在所有事都发展得出乎意料的状况下,承受最大压力的说不定正是利迪。照理来说,如果能让绷紧的肩膀放松点,他应该也能靠天生的才智找出对策才是……
「啊,你说得对。抱歉。」
回头望去,见到的是利迪.马瑟纳斯站在十字路口转角的身影。「真傻眼,这样的女孩竟然会是强化人。」放话的同时,利迪板着脸朝亚伯特走近。这人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边看了?亚伯特忍住咂嘴的冲动,像是要挡下针对玛莉妲的视线那般,他转身面对利迪。
贝托蒂嘉完全没有触及米妮瓦﹒萨比的事。要是她与罗氏商会都对这一层毫不了解,很难想像吉翁残党的企图是要将米妮瓦夺回。这样一来,对方的目标就是「独角兽」。在达卡追丢后,就掌握不到消息的「葛兰雪」同样也要考虑进去。如果他们有意夺取「独角兽一如果在没有像样战力的条件下,他们正守候着袭击「拉﹒凯拉姆」的时机,或者——
『就连单舰从吉翁势力中突围的「白色基地」舰长,这次也得举双手投降了吗?』
『我是贝托蒂嘉.伊鲁玛。在此代替罗氏商会的史蒂芬妮资深经理,来向您报告之前委托事项的调查结果。』
「巴纳吉﹒林克斯是前财团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的儿子。虽说是侧室之子,他仍然继承有毕斯特家的家名。」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办不到。目前米妮瓦殿下正受到财团的保护,哪怕是马瑟纳斯家的公子,我们也不能允许殿下与联邦的一介军官进行面谈。」
「这是命令吗?」
『我并不是专属于罗氏的员工。请您把我当成独立的杂务帮手就好。』
「不,我不会让这艘『拉.凯拉姆』沉没。是不至于沉没,不过……」
「没想到报告的人竟然会是你。你现在是在罗氏商会工作吗?」
「是。我会尽力做到最好。」
「觉得难受的话就直说。如果你说你没办法继续驾驶,我也会要他们把你换下来。」
「是的。我请班托拿所长做了处理。」
「亚伯特。」
玛莎走向亚伯特,金发跟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强烈的香水气味亦随之涌上。是夜晚的气息——就在亚伯特这么思考的瞬间,玛沙的指尖碰触到他的下腹部,低语「要是你喜欢玩洋娃娃,倒也无所谓」的声音也穿进他耳里。
看着利迪语塞的表情,亚伯特脑里涌上一股嗜虐的情绪。止住的双脚再度动起,走过利迪身旁的亚伯特补了一句:「首先,家庭问题本来就不是军方该插手的吧?」
『与宿敌夏亚决斗后下落不明,这样的结局不是很适合身为浪漫主义者的他吗?直到现在,我有时候仍会觉得,他应该还活在某个地方。即使我们失去名为阿姆罗的人类躯壳,他的心应该也已经融入宇宙,我是这样认为的……』
『为了躲避针对达卡事件的报复行动,有支部队逃离了新几内亚的据点。照原本的预定,那艘船是要航向非洲才对,现在却露出南下至澳洲的形迹。』
「那么,让我见巴纳吉也行。」拳头底下透露着硬忍住的怒气,利迪继续低声说道。「我有从参谋本部直接受命。对于在这艘『拉.凯拉姆』上头发生的事,我有义务调查并回报上级。身为民众的你们没道理对我下指示。」
『针对率领「带袖的」的弗尔.伏朗托与吉翁共和国间的关系,我们并没能追查清楚。传闻中,达尔西亚前首相底下的人脉是有在活动,但这方面的情报管制得实在太严……』
「不过,这样好吗?她只有嘴巴能用喔。」
在现已移建至「墨瓦腊泥加」的毕斯特宅邸深处,绽放沉重存在感的织锦画「贵妇与独角兽」凝聚成像,为亚伯特就要沸腾的脑袋浇了一盆冷水。甚至连一瞬前涌上的怒火,都因而变得暧昧不明,亚伯特悄然低下头。
「我在报告中读过,据说在共和国内部,战后的世代已经开始窜起,国粹主义正逐渐在复活。在SIDE6也出现涌护新吉翁舰队的动向,真棘手。」
利迪背靠墙壁,前弯的身躯则微微颤抖着,喉头更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笑声逐渐变大,直到生硬的哈哈笑声迸出,「这还真绝啊!」带着笑意的语音接着敲进亚伯特耳里。
夹杂苦笑地回答的瞬间,布莱特感觉有阵电流闪过脑袋。单舰突围……布莱特心里复诵,为了不放过这一瞬的灵光而让思考运作起来,对于朝自己投以严肃日光,呼唤『布莱特舰长』的贝托蒂嘉,他显得心不在焉。
「是啊……」
抱持的忿懑甚至也从利迪肩头渗出,不等对方反问,便转身离去了。让亚伯特惊讶的,不只是对方预料外的反击,感觉到有某种更根本的冲击在摇撼内心,他与不发一语的玛莉妲一同目送着那道背影。
「这样吗……抱歉,让你丧失了对罗氏商会的道义。」
『台面上,「有钱人懒得花力气互斗」,但台面下可就有许多花样了……关于「拉普拉斯之盒」,罗氏家族似乎也是从以前就知道它的存在。毕斯特财团拥有盒子,所以得避免与其冲突——这在罗氏家族问算是近乎迷信的不成文规矩。史蒂芬妮小姐没有和我说得很清楚,不过商会从前似乎曾和财团发生过斗争而得到惨痛经验。这次的事件,是从财团前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在独断下,打算让『盒子』外流开始的。』
「总而言之,感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样多少就能对往后的事做规划了。麻烦也替我问候史蒂芬妮资深经理一声。虽然要还这份人情,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随侍在亚伯特的右斜后方,玛莉妲毫无抑扬顿挫地回答。从直接和巴纳吉接触后过了两天,她的脑波曾一度紊乱到差点无法与精神感应装置同步的程度,尽管症状现在已逐渐和缓,但出现头痛的频率仍明显地增加中。玛莉妲接受的终究只是与药物并用的催眠处置,班托拿表示,若要正式进行「调整」,还是必须施行外科手术;而在抽不出时间动手术的情况下,也只能定期针对症状进行疗程,来缓和排斥反应造成的头痛而已。
一边用手制止有意摆出格斗架势的玛莉妲,亚伯特一边对眼前的军官制服投以拒绝其继续靠近的眼神。隔了约两公尺的距离,利迪停下脚步,厉声说道:「我希望与米妮瓦.萨比见面。」
『面对联邦自家的争端,罗氏商会也不能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来看待,所以我想您是不必太过在意……不过,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明白了。罗氏商会有在斡旋让残党军逃脱的生意吗?」
亚伯特觉得,那是人偶的眼睛。那时候曾伏在身上掩护自己的蔚蓝眼睛,那对混有坚毅与温柔的女性眼睛,现在并不在这里。再三确认这点的胸口感到郁闷,亚伯特在通路中间停下了脚步。他望向同样止步的玛莉妲,然后又立刻别过日光,挤出发抖的声音说道:「……难过的时候不要硬忍。」
在笑容底下藏着走钢索的紧张感,贝托蒂嘉坦白说道。不知道该说是感激不尽或备感歉意,心中一瞬间涌上一股复杂情感的布莱特,随即将目光移到了开拓在眼前的新希望,并试着把先前的灵光一现与那重叠。
也生硬地笑笑之后,布莱特说道。两人之所以都无法坦率表达笑意,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名为阿姆罗.雷的巨大缺憾。一年战争后,使得地球联邦军一分为二的内乱剧码——「格利普斯战役」中,布莱特加入的是反地球联邦政府的幽谷阵营,贝托蒂嘉则是以幽谷的后援组织「卡拉巴」一员的身分奋战。卡拉巴是将活动的据点设置于地球,因此待在宇宙的布莱特与其并无直接的交流,但唯有贝托蒂嘉的事情,布莱特曾无意间从同样参加卡拉巴的阿姆罗.雷口中听过一些。
「不好办哪。为了防止像达卡那样的事件再度发生,我也想一让争夺『盒子』的风波尽早结束……但要在财团与评议会之间选边站,实在也没意思。根本说来,要是让毕斯特财团的人上了宇宙,『拉.凯拉姆』就会失去介入事态的手段。」
开始与罗氏商会联系,并委托他们调查与这次事件有关的情报,是在两天之前——时间点就在米妮瓦.萨比这名意外的访客造访「拉.凯拉姆」,「独角兽」驾驶员引起脱逃骚动之后。如果不是原本就有在进行调查,实在无法说明对方的回应为何能如此迅速。面对探口风的布莱特,贝托蒂嘉,则是答以极为干脆的承认:『是啊,至少在地球上,罗氏商会与毕斯特财团是分庭抗礼的两大财团嘛!』
或许是听出了布莱特末尾一句的弦外之音,贝托蒂嘉蹙起她端正的眉。过多情报让布莱特感到脑袋沉重,一头靠在椅背上,他夹杂叹息地吐露道:「我没说错吧?」
「这是一项八卦题材,与『盒子』和『独角兽』都无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的耻辱,我也希望外人可以少过问几句哪。」
「要是不能让它们服从,到时你只会落得被生吞活剥的后果。像现在『独角兽』即使挂着锁链,也还是不停地在撒野。如果不想输给弟弟,至少你绝不能将狮子放手。」
「对她的袒护要点到为止。会把你设定为MASTER,是因为资料指出,异性比较容易对其进行掌控的关系。只要将她脑中的记忆归零,这层关系也就结束了。你应该懂吧?」
「很遗憾,这个我也不能允许。若要就权限来谈,我们则是受参谋本部总长的委托在行动。你想申请面谈,请先获得上级的同意。」
让全无情绪波动的日光与声音将回一军,亚伯特的手没了力气。重新抓住怎么抓也无法掌握住的玛莉妲手臂,「我不是这个意思……!」亚伯特话才说到一半,然而第三者问道「那女人就是『报丧女妖』的驾驶员吗?」的声音,却让他怵然心惊。
像是在取笑小孩逞能的举动似地,玛莎脸上浮现带有怜惜之意的苦笑,使得亚伯特没能将后头的话说完。「就我听来,你不像在讲『检体』,而像在关心『情人』呢。」紧接着说出的语音,让亚伯特感到全身突然热了起来。
然而,无关于此,布莱特也可以想像到,与阿姆罗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八成让贝托蒂嘉远离了规矩过活的世界吧。阿姆罗﹒雷一方面被赞扬为一年战争中的王牌驾驶员,在战后却成了遭人忌惮的新人类思想体现者,生活在半受软禁下。在迪坦斯势力抬头的过程中,让身心郁结的阿姆罗再度奋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贝托蒂嘉。这些事布莱特都是从阿姆罗本人口中听说的。重新朝荧幕中那对眸子投以观察的视线,布莱特说道:「阿姆罗上尉的事很让人惋惜。」
这是铤而走险的步数,但只要进展顺利,就有可能对财团与评议会先发制人。倚靠着照进思绪中的一线光明,布莱特起身。在荧幕的另一端,贝托蒂嘉眨眼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个少女一样。
※
「……奥黛莉﹒伯恩。即使是用来当假名,听起来还真是悦耳呢。那部电影我也有看喔。」
玛莎说着,缓缓坐到对面座位上,米妮瓦从她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深知礼节是保护白身的武器。在这两天之间,玛莎戴在脸上的面具已剥下一层、两层,开始露出她傲慢的本性,但那洗炼的身段仍要求对方回以同等的礼节。米妮瓦握紧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并将沉默的目光朝向玛莎。米妮瓦的危机意识告诉自己,要是不这样在身上使力,就会被玛莎的步调所吞没。
穿着白色侍者服的军官室人员,正依序在两人对坐的桌子上汤。正因为是隆德.贝尔的旗舰,「拉.凯拉姆」司令室里头备齐的是顶级的家具。八人座的餐桌是货真价实的橡木制品,刀又、餐具一类也都统一为一流的名牌货。之于有时也会成为外交舞台的舰艇,招待特别贵宾用的司令室,其实也是一项重要的「装备」。要说经过良好教育的侍者也好,上头找不到一粒灰尘的绒毯也好,都能窥见司令或舰长级的体面,但是目前这两者都不在这个房间里面。
待在房里的只有玛莎与担任她护卫的财团黑衣部下,外加两名侍者,「拉.凯拉姆」的干部乘员则一位都没有。基于礼节的招待不过是形式上的互动,流动在这里的空气等同在进行审问般凝重。眼前汤品散发的芬芳里也蕴藏目不可视的恶意,折磨着米妮瓦。这恐怕是高级饭店所用的调理包吧,不过米妮瓦禁食两天的身体并无法消受。只要一松懈,她觉得身体随时可能会向前倒下——
「请用。」
露出看穿对方心思的笑意,玛莎说道。米妮瓦屏住呼吸,将看来好似营养聚集体的汤品排除在视野之外。
「来到这里以后,您都只有喝水而已吧?这样身体是撑不住的喔。毕竟您的身体并不是您一个人的——」
「我没有接受敌人施舍的意思。」
打断对方的声音,使得侍者为玻璃杯倒葡萄酒的手颤然一震。站在房门旁的财团男子也朝房里抛来紧张的目光,但玛莎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真叫人意外。」说这话时,未曾停止微笑的玛莎一边以葡萄酒就口。
「对于处置『盒子』的方式,应该已经向您说明过了。我们自认是和陛下站在同一边的喔。」
「那么,为什么你们要拘禁巴纳吉.林克斯?」
「他有夺取『独角兽』以及参与恐怖攻击的嫌疑。现在更打算从舰内脱逃,会拘禁他是当然的。」
「那玛莉妲呢?她是我的部下。要是你声称与我站在同一阵线,我希望你将人交还给我。」
将酒杯搁回桌上后,玛莎朝门口瞥了一眼。财团黑衣部下点头打开房门。被催促离开的两名侍者穿过门口,等跟着走到房外的财团黑衣部下带上门以后,玛莎再度拿起酒杯。承担起房里变成两人独处的空气,玛莎一边在掌中摇晃着色泽与口红相同的液体,一边缓缓开口说道:「即使殿下这样希望,她应该也不会听从才对。」
「玛莉妲中尉……普露十二号目前正在我们手下工作。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意思?你们硬对她进行再调整,还真敢大言不惭地——」
「没错,我们对她做了调整。就像过去新吉翁所做的一样。」
换下表面的微笑,玛莎冷酷而尖锐的目光与声音扎进米妮瓦胸口。米妮瓦沉默下来。她想起曾轻而易举地制服逃亡的巴纳吉,而且看见自己时也没有任何反应的那对蓝色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就和玛莉妲刚被「葛兰雪」收容时一样,像是个断了线的傀儡——将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讲嘴唇挤成笑容形状的玛莎说道:「米妮瓦公主,您就别粉饰太平了。」
「创造出那悲哀生物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们。我只是解放了她内心的想法,并给她报复的机会而已。」
我不会后悔,应该是这样的。注视着滴落的水滴,如此说服自己的米妮瓦心中,有阵认识的声音正在回响,那是阵唤着奥黛莉的少年声音。两天前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比起最后一次看到时变得更成熟了。晒黑而让人觉得可靠的那张脸,在叫唤时只望着自己。就在这艘战舰的某处,他也成了被囚之身。背负起沉重的秘密,独自在挣扎。他没有依靠任何人,也没有获救的指望。直到能让他信任的某人说出「已经够了」为止,他会继续奋战下去。
「八成没错。」
「因为我们和财团的关系并不好。他们不肯让我的人跟着去寻宝。」
昨天从云朵的缝隙间,巴纳吉曾看到疑似沙漠的地平线。那恐怕是非洲大陆吧。在那块非洲的大地上,他曾与辛尼曼一起在死境徘徊,并且与罗妮认识。罗妮现在在做什么呢?巴纳吉茫然地想到。与那架MA对峙时,他觉得自己有听到罗妮的声音。罗妮最后的思惟闯进他心中,叫他朝怨念的根源开火——
「对,我要让她向制造出自己的世界报复、向由男性逻辑所支配的世界报复。」
「……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又该怎么办才好?吐出几不成声的声音,身体没了力气的米妮瓦将手扶上桌面。按捺住涌上喉头的感情,她抓紧濡湿的桌巾。水分从指头的缝隙间渗出,水滴滴落的声音在司令室响起。
「就算讲客套话,这种做法也称不上精明。选择把你们卖给联邦,求对方饶我们一命还比较实际点。」
坐到床铺上,布莱特瞥向通讯面板。似乎是才刚提升高度的关系,淡灰色的云彩笼罩了十吋大的荧幕。「我稍微加快了船速。明天下午就会抵达新雪梨湾。」布莱特如此说明,巴纳吉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句话,只是一直注视着对方的侧脸。
这并非是就观念提出的论调,布莱特的声音中听来像带有具体的根据。回望对方那好似有所盘算的脸,立刻又把目光垂下的巴纳吉挤出声音低语道:「才没有……我才没有那种力量。 」
「你是从那艘伪装货船『葛兰雪』逃出来的吗?」
「似乎是这样。」
。『拉.凯拉姆』肯定是要前往特林顿基地。预测抵达时间仍然是当地时间一三三零,没有变化。」
话讲完之前,有某样东西擦过米妮瓦的脸,划过空气的锐利声音传进她耳里。玻璃破裂的尖锐声响在背后响起,似乎是察觉到状况有异,财团黑衣部下大动作地开了门。米妮瓦注视着玛莎,一动也不动。将酒杯砸向对方的手还微微发抖,玛莎也持续将视线摆在米妮瓦身上。
玛莎把玩着空酒杯,另一只手则绕到了米妮瓦肩膀上。一边为对方手上传来的寒意起了鸡皮疙瘩,米妮瓦将目光落在就要冷掉的汤上面。
转过头,辛尼曼收回摇摇摆摆地荡在空中的麦克风。比他将麦克风摆回操控台更快一步,卡克斯的手将那抢了过来,并将咒骂般的视线投注向辛尼曼。这样就好。就笨得不懂活得精明些这点而言,辛尼曼自己与卡克斯都不落人后。也用不着确认彼此眼底的想法,辛尼曼已经听见卡克斯手持麦克风说话的声音。
即使背脊像军人般直挺,从声音中仍能听出对方柔软的身段。被这艘战舰收容后,巴纳吉还没跟乘员好好说过话。点头的巴纳吉没将目光从男子身上挪开,立刻下了床。用一瞥将站在通路的财团看守赶走后,男子独自走进房里,一面关上门,他一面开口。
「若您想折返也无妨。要是有地方愿意收留,我们也会将您载过去。我并不讨厌物种以保命为先的观念。毕竟我自己就是这样在照顾部下的,但……」
「说来惭愧,在自己的舰上,竟然还得在意会不会被窃听。」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一定要阻止它才行。」
「这可以透过密码化程序,来号召您的同伴。要不要试着登高一呼看看,司令?」
「报复……?」
边伸出右手,男子环顾只恒常点着夜用聚光灯的室内。了解到对方是在留意有没有监视装置,用眼神告诉对方不必担心的巴纳吉也伸出手。自称布莱特的男子嘴边露出微笑,坚硬的手掌则扎实地回握巴纳吉的手。
「在这之前,我有事想先问你。来到地球以后,你一直是和新吉翁共同行动。而你却在达卡事件时自己冒出来,与利迪少尉一起对抗那架MA。这是为什么?」
别说是奥黛莉或玛莉妲,就连自己都救不了。要说这是强化人,也未免太可笑了。想自嘲却又无法如愿,紧咬嘴唇的巴纳吉忍住要爆发的情绪,闭上了眼睛。在一阵沉默之后,布莱特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肩膀,说道:「以往的『钢弹』驾驶员,也都是这样。」这平稳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鼓膜为之撼动。
无法立刻呼出气来,米妮瓦俯望桌上那盘凉掉的汤。之前备感饥饿的肚子已经停止作响,只感到口渴的她将手伸向了结露的水杯。发抖的指尖不听使唤,胡乱倒进杯里的水溅到外头。将桌巾濡湿的水从桌子边缘流下,一滴一滴地掉在椅子上。
「是的。」一边立刻回答,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想探听些什么的巴纳吉,把讶异的目光投向了布莱特身上。沉默一会以后,表情看来像做下某种决定的布莱特站起身,「我了解了。谢谢你。」如此说道的他,露出别无用心的微笑。
「我不是军人……所以也不习惯去区分敌我,而且那艘船上的空气,会让人觉得没有那种必要。至少,我在那里并没有察觉在『帛琉』时体会到的『戴袖的』空气……那种像是一触即发的敌意。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那里待得住。」
在布莱特难过地眯起的眼中,能够看出自责的神色。不与抬起头来的巴纳吉对上视线,布莱特把压抑着某种情绪的脸转向门口。
「不过,那份自尊是会杀人的,你明白吗?你刚刚已经从仰慕你的吉翁残党身上剥夺了未来喔。与毕斯特财团共存,是他们唯一能拥有的未来。女人明明是守护家园的角色,我看你才不是女人吧?」
※ 短短一瞬间,阳光曾将燃烧般的色彩白舰桥窗户抛来,但随即又让涌上的云气遮盖而消失了。
听见这徒具形式的敬称,卡克斯恶狠狠地转动眼珠,瞪向了辛尼曼。「你真的要发动攻击?」面对如此间道的低沉声音,辛尼曼耸了耸肩膀。
「明明年纪这么小,你的观察力与表达能力却都相当了不起。我想你父母的教育方式肯定很好。」
※
「一边否定男人的逻辑,你却用那种方式征服玛莉妲。要说那是女性绝情的特质倒也可以,但用借口为自己正当化的智慧,就活脱脱是男性的作风了。你并不是自己口中所讲的那种女人。当然,你也不是男人。你只是用男人的口气,一意孤行地发挥女人的残酷而已。真是个把不上不下当武器的狡诈之徒——」
打断的声音,让玛莎搁在米妮瓦肩膀上的手指抖了一下。「有两个,怎么了吗?」听见对方回答时的生硬语气,又让米妮瓦得到令自己心寒的心证。「是你自己怀胎生下的小孩吗?」米妮瓦以谈及私事的语气询问。
因为站在那里的,是个身穿联邦军官制服的男子。年纪大约四十左右……不,或许还要年轻一点。与发色相同,具光泽的黑色瞳孔,使男子的长相看来颇为年轻。尽管日光沉稳,那澄澈的眼中却有一股近似于青年的坚毅。
「在状况中随波逐流,光想活下来就已费尽心力……不管有没有他们的存在,对于大局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一个个体终究不会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追根究柢,人类的生物雏型都表现在子宫这个袋子的连锁里头。男人只是负责把种子注入其中的角色 除此之外、即使将他们说成生物学而言毫无价值的异物,其实也不为过吧。所以男人才会喜欢夸示自己。他们打着堂皇大义或思想主义,想在世界之中找出本身的价值,结果就掀起了战争。
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兜圈子的思考也因而中断。又是审问吗?撑着迟滞的脑袋,巴纳吉从床铺上坐起身,看见站在门口的男子脸庞后,他小小咽了一口气。
令人心惊的汗水阵阵流出土让横躺于床上的身体变冷。巴纳吉不想去思考。就算花心思去想,他也什么都办不到。不管这艘战舰是要去哪,自己迟早会被带上宇宙。在奥黛莉被挟做人质的情况下,巴纳吉将被迫为寻找「盒子」的那些人领路。他没有自信能永远保持缄默。有种预感告诉巴纳吉,下次再看到奥黛莉,他可能就会把所有事都供出——即使奥黛莉并不希望。即使这样做将会背叛在自己体内生息的,众多人们的意念,以及要求着「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的思惟。
「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出去。」
背对着砸在墙壁而粉碎的酒杯,米妮瓦照实讲出自己的想法。收去苦笑,眼底再度露出怒意的玛莎垂下头,呼出一阵热热的鼻息。「彼此彼此,对你高傲的自尊,我是该表示敬意。」夹杂着叹息说出这句话,玛莎将遮住额头的发丝缠上指间。
「你的眼中具有力量。与历代的驾驶『钢弹』奋战过来的驾驶员一样,你有着能将困难化为养分的坚强目光。只要你不放弃,机会绝对会到来。」
「不是要搭这艘战舰上宇宙吗?」
玛莎单手举起空酒杯,然后绕过餐桌,走向了米妮瓦这边。忍下愤而离席的冲动,米妮瓦依然将脸朝向正面。
米诺夫斯基雷达所捕捉到的「拉﹒凯拉姆」的亮点,正从印度洋上空逐步将反应的圆周推移至大巽他群岛。尽管模糊难辨的反应圈广达半径一千公里,位于圆心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放射源,仍肯定有战舰存在,只是要推测其移动方向并不会特别困难。持续监听「拉.凯拉姆」与联邦军参谋本部的卫星通讯经过四天,重新感觉到机会总算到来的辛尼曼,将目光转到船长席旁边。有两名身穿旧公国军热带军装的男子站着,就靠在身后不远处的墙际。
「米妮瓦公主,您也是被害者之一喔。男人们的逻辑建立出联邦与吉翁的对立,这套逻辑也将您绑在不存在的王位上。尽管如此,却没有人愿意倾听您所说的话。只要把『拉普拉斯之盒』吊在他们眼前,那些男人马上会像发情的公狗一样浑然忘我。」
「我这边的战力是八架中古MS。就算和你们手上的机体凑在一起,都还不满一打。而那艘联邦的战舰上,装载的全是新锐机种吧?」
那是一双什么都办不到的无力手掌。不管历代的「钢弹」驾驶员是什么人,他们的手一定也都和自己一样。一边和同样无力的别人的手掌接触、扶持、时而彼此残杀,他们同时也都面对着状况才对。并且保有着那个能够为白己做决定的,独一无二的零件——心。不管目睹到多么严苛的现实,他们也会把「即使如此」这个词继续讲下去。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脸动也不动地朝部下喝斥一句,玛莎交握仍留有一丝颤抖的双掌。貌似疑惑的男子环顾完室内.又从房里退了出去,当关门声响起时,玛莎已经取回部分的冷静。她拨起头发,低语「反让你将了一军呢!」的脸上浮现苦笑,米妮瓦则微微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讲……是没有错。那里的人并没有散发出联邦所说的敌人感触。」
错身而过地抛下这句,玛莎走向门口。忍住想回头反唇相讥的冲动,米妮瓦呆站在原地。门板被打开,然后带上,原本充斥于室内的玛莎身上的毒气随之消失,取而代之地袭向米妮瓦全身的,是沉重的虚脱感。
生硬的声音,让站在旁边的坎德尔紧张地将目光游移于舰桥。把微微转头的布拉特与亚雷克也看进眼里后,辛尼曼答道:「这交由司令您作主。」
玛莎的脸色明显改变,整个人踉跄地后退一步。看着衬托出身材曲线的套装,也确认到她为了不让人察觉年龄,明显付出最高努力的肌理,米妮瓦心寒地暗自嘀咕——果然没错。
「我们将在一个叫特林顿基地的地方停泊。『拉.凯拉姆』的责任会在那里告结。你大概得跟财团那群人一起上宇宙。」
巴纳吉想过了。而且,也告诉对方新指定的座标是在宇宙。但更详细的内容要等奥黛莉被释放,他才会讲。如果想知道正确的座标,就先让奥黛莉回新吉翁——巴纳吉非常清楚,这是一项吃亏的交易。从亚伯特放话之后已经过了两天。虽然巴纳吉在那之后也数度遭到威胁,但对方在这半天来却毫无音讯。他想,或许那群人正准备上宇宙。实际上,战舰的确也在移动。映于通讯面板上的外部监视影像中,能看见由右而左缓缓流动的黄昏海面。
水滴悄悄滴落的声音,正规律地刺激着鼓膜。将搁在眼睛上的手臂略为挪开,巴纳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化作禁闭室的军官房间一角,有新的水滴从洗脸台的水龙头滴落,也让留有奇妙余韵的声响回荡在阴暗的室内。
尽管米妮瓦已有防备,话语化作毒箭穿透胸口的冲击却依然不变。似乎是注意到了米妮瓦握紧双拳的动作,玛莎擦有厚厚口红的嘴唇拧笑着扭曲起来,说道「失礼了,我要做个订正」的她迈出脚步。
「为什么呢?」
一面对简简单单就把话讲出来的自己感到疑惑,巴纳吉试着摸起还留有挨揍伤痕的脸颊。他有听说,「葛兰雪」在达卡就失去了消息。要是知道奥黛莉与玛莉妲都在这里的话,辛尼曼他会——忽然这样想到,认为多追究这些也没用的巴纳吉,便把那张严厉的大胡子脸孔赶到了脑海的列头。布莱特静静地投注着观察的日光,嗯地鼻子呼出气之后,说道:「也对。『葛兰雪』的动向确实让人有那种感觉。」他边说,将双手交握。
耸起肩膀,布莱特简单说道。尽管对方的态度轻松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故意要使自己松懈的陷阱,但巴纳吉从那张苦笑的脸上,并没有感受到做作的味道。此外,室内也的确弥漫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氛。巴纳吉小小呼出气,然后坐到轻便椅上。
「原本大意地以为你只是个小丫头,看来是我低估你了。能将『独角兽』驾驶员哄得一愣一愣的本事果然不是假的。」
「我也低估你了。原来你也有像女人的地方呢。」
即使是一厢情愿,即使是他人灌输的知识让自己这样想,这双手发出的热潮却肯定是源自于本身。目前能这样就好,这么认为的巴纳吉凝视起外头那片白茫茫。一闪即逝的雾霭停歇了短暂,他看见橘色阳光照进重重交叠的云海。
玛莎将脸凑到米妮瓦耳边,低语着「你不觉得这很丑陋吗?」的声音,伴有混着葡萄酒味的鲜明口臭。犹如被蛇缠身的感触,让米妮瓦全身起鸡皮疙瘩。
米妮瓦不自觉地回头,注视起几乎已经要贴在肩上的那张脸。回望了怀疑白己神智的那道目光,玛莎抽回身子,撇下一句「要是让男人来掌舵,人类迟早会灭亡」,绕到米妮瓦的背后。
「被你叫成玛莉妲的女人也一样。视你配合的状况,要放她自由也是可能的。我不会再逼你。你得自己去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握紧被阵阵热潮贯穿的手掌后,巴纳吉望向通讯面板的荧幕。看见的尽是扩展在外的云海,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云气笼罩住一切,使自己连现在正前往何方都不清楚……但是那并不会于无穷尽地绵延下去。只要一直跑,迟早能脱离的。自己不能放弃,要将眼睛睁着看清局面才行——巴纳吉如此定下决心。因为突围的机会,一定会轮到自己手上。
他们是约姆.卡克斯少校与坎德尔中尉。从新几内亚钦布省的丛林中发现的两名男子,是与各自的爱机一同被带上来的,虽然已过了两天,两人对于事态的转变似乎都还无法适应,他们面对舰桥的不可思议表情,就好像白己正被外星人绑架一样。卡克斯应该年约五十,坎德尔则大概是三十几岁。十七年前,两人从吉翁公国降落至地球丛林,而后又一路白战败的辛酸中活了过来。目前的事态,就像是战后的坏脓在一时间突然涌出一样,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对此又是如何看待的?辛尼曼没有多作思考,取而代之地,他将无线电的麦克风递给卡克斯。
「奥黛莉.伯恩……你这样看待她就行了。米妮瓦﹒萨比并不在这里,你看见的,是个底细不明的女人。所以你要怎么处理都可以,一切都由你决定。」
也不过问理由,真的满怀抱歉地如此回答的那张脸,反而让巴纳吉感到心痛。「这样吗……」低喃之后,巴纳吉再度坐回椅子上。
「这颗星球现在已经残破不堪……为了不让同样的过错重演,必须要由女人的感性来治世才行。许久以前曾有所谓的女权运动,但那是基于男性逻辑进行的权利斗争。我所追求的东西不同。因为只要顺从生物的原理与原则,掌握社会主导权的自然就是女人。」
一直以来,人类想在与自然的对立找到自我价值的傲慢,都允许着男人们的恣意妄行。差不多得回归原本的面貌了。为了让飞到宇宙的子宫连锁也能遍及一万光年远的彼端……」
在「工业七号」中,突然闯进眼底的那对翡翠色眼睛。像这样试着对以往的经过作出整理后,巴纳吉心中重新涌现出与她相识的不可思议感。他想见她。他希望能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再次让那对眼睛映照出白己。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原点,那对眼睛或许能让他把变化与变节都吞进肚里,回归至最初的心境——两手交握,并且把目光落到阴暗地板上的巴纳吉,又因为布莱特说的一句「但你别放弃」而抬起头。
或者,人的意志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预感到未来或许会背叛与白己牵扯上的人们,并且将一切都抛下时,自己也就逐渐在变节了吗?这样一来,变化与变节之间的差异,又要怎么去分别?去分别这些有意义吗?人的意志终究只是一厢情愿,随时可以经由他人的手去移植或剥夺。依靠这种东西来判断善恶,又有什么意义……?
云层比想像的还厚。若是气象预测没出错,这片云海将会在明天正午流入新雪梨湾。明天特林顿基地的上窄,大概会是画一般的阴天吧。对于作战,这一点是吉是凶——无心地如此思考后,辛尼曼作出的结论是「马上会知道℉他朝航术士席的布拉特问道:「状况怎样?」而回答「航道不变」的声音,则响彻于「葛兰雪」狭窄的舰桥。
「也就是说,对方让你觉得能够沟通吧?」
「我是布莱特.诺亚。担任这艘战舰的舰长。」
「而且基地也有守备部队。」
「很遗憾,靠我的力量实在没办法帮到你。实际上就连和你说话,都费了我不少工夫。」
「不过,也有些人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获救的。即使没有被广为流传,仍然有某些事迹会遗留世间,这是事实。尽管个人是无力的,但团结在一起的个人意志,也有能将世界从黑暗深渊拖回来的时候。我想『钢弹』象征的,一定就是那种人的力量。当世界的争执到达极限时,他们就会从某处出现,不分敌我地将人与人串连在一起……位于其根本的力量,永远是出白于人类。一边与僵化的世界对峙,却依旧想用心灵来与人对答,这是年轻意志才有的力量。
「我并不了解所谓的母亲是怎样的人物,因为在我懂事之前,她就已经过世了。但我没理由地还是能记得母亲的气息。只要是成为母亲的女性、具有成为母亲资质的女性,任何人都会散发出那种温柔的气息。从你身上,我感觉不到母性的特质。」
但是,那就等于败北。即使对方只是想在回收「盒子」以后,让局势恢复原状而已,米妮瓦也绝对不会朝毫不羞耻地从玛莉妲身上抽去灵魂的那群人屈服。米妮瓦既不能、也不想让事情如玛莎那种女人所愿地发展。我希望你撑下去,如此朝心中的巴纳吉打气,米妮瓦同时也想起玛莎方才讲的话,并因此感到震惊。能靠自尊让男人丧命,也是女人的本事——受不想附和玛莎的私心所促,自己正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巴纳吉,以及吉翁的同胞们丧命。
别让状况给压垮。如果你也是『钢弹』的驾驶员……新人类的话,就该鼓起勇气,将绝望的想法逼退。」
「如果是舰长您,能不能让我和奥黛莉……米妮瓦公主见个面呢?」
一方面扮演着伶俐的策士,这个女人却带有一种幼稚的味道。宛若少女的理念与怨念,使她从根本开始腐败,感觉就像丧失了某项东西而徒增年岁一样。讲述对人类的认识,却又不了解人类,也不打算理解。玛莎也是这种假道学的改革者之一。米妮瓦站起身,认为已无必要胆怯的目光则望向正面。玛莎想站稳脚步却无法如愿,又向后退了一步,米妮瓦直直地看着她显露出怒意的眼睛。
「与你,联手……?」
「说逃出来其实不对。因为我觉得他们是特地送我出去的。就连『葛兰雪』的船长,也不能接受那样的作战。」
回头看过来的布莱特只露出一瞬真挚的目光,不等巴纳吉回话,他随即迈出脚步,开了房门。目送着不再回头的背影穿过门口,并且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之后,巴纳吉俯视起白己受到荧幕反射光所照亮的手掌
即使知道这不过是社交辞令,对于曾被揶揄成「卡帝亚斯养出的强化人」的巴纳吉而言,这句话依然十分沉重。看到巴纳吉垂下头,布莱特似乎也察觉白己触及不该过问的部分,补上一句「抱歉,是我多话」,走过巴纳吉身边。目送着布莱特直接走向房间门口的背影,巴纳吉叫道「请等一下!」,并从椅子上急忙起身。
「一切都只是偶然。我会坐上『独角兽』,或是像这样待在这里……都只是偶然造成的。如果是真的有力量的人,一定会处理得更好。他会活跃得更能让自己陶醉,也能帮到其他人。而我却……」
其中沉淀得最深,已经分不出是否自己想法的那份思惟……是来自名为玛莉妲﹒库鲁斯的外人。与黑色「独角兽」成对的扑克脸从眼皮底下闪过,让巴纳吉在抵住眼睛的手臂上使了力。当时挡住他去路的那对眼睛,看起来完全像另一个人。感觉不到怀抱于内心的失落深渊,对方眼里只有彻底的空洞。强化人?再调整?这些巴纳吉都不是很懂。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承认,人会变节到这种程度。尽管人会改变,但那不一样。那样改变人是不对的。那绝对是人最不该对其他人做的事情。
「玛莎夫人,你有孩子吗?」
侧眼瞧着卡克斯将动摇的目光转回正面,辛尼曼继续说道:「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还要一直扛着吉翁的招牌呢?如果想活动得更精明,方法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却还愿意自甘堕落地成为受雇的恐怖分子……搞不懂哪。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水滴声和之前听到的亚伯特声音混在一起。失去关紧水龙头的气力,巴纳吉重新将手臂摆到仰卧的脸上。
「能靠自尊让男人丧命,也是女人的本事。你尽管成为一个好女人吧。最好也将那个巴纳吉.林克斯当成自己的肥料。」
「就这点来说,您身上则有与生具来的气质。米妮瓦公主,您要不要与我联手?我不会让您为难,也可以保证追随您的吉翁残党的立场。」
「那么,意思是说,你在那里并没有被当成俘虏对待,还拥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的由由啰?」
「这里是司令,告知钦布据点部队各成员,基于昨日发布之一二四八号指令书,我等将按照预定采取作战。作战目标如以下所述:一,夺取名为『独角兽』的联邦军MS。二,确保『独角兽』专属驾驶员人身安全。三,达成一、二项目标后,确保自军之脱离路线……」
※
『如各位所知,我军的战力说不上万全。此外,这项作战也未获得新吉翁本队的认可。本行动是由辛尼曼上尉,以及所有葛兰雪部队的志愿者独自决定实施的作战。因此,各位有权拒绝参加这次的行动。我等原本就是抛弃基地,各自逃亡至不同地点的残存战力。我可以断言,事到如今就算由「带袖的」来拜托,我们也绝对没有义务要听从。』
这阵声音在「葛兰雪」船内并未受到密码化,传进乘员耳里的,完全是即时的说话声。站在MS甲板上头干活的男子们,都暂时停下了手边的作业,细细听起这段广播。
船尾的下层甲板上,只有所属于葛兰雪的两架「吉拉﹒祖鲁」,以及唯一一架从达卡作战中所回收的「杰﹒祖鲁」,都各自安置于悬架。对于从「工业七号」的事变开始,就一直和事态有所牵连的成员来说,接下来要进行的作战,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一边竖耳听着广播,众人仍持续整备着因接连战斗而疲弊的机体,然而在船首的上层甲板这边,却有着不一样的状况。
直到几天前还摆着「独角兽」的上层甲板,现在则有卡克斯的「萨克Ⅰ狙击型」,以及坎德尔的「萨克加农」背对背地固定于悬架。负责整备的,是十名从钦布据点回收来的士兵,他们完全中断了手边的作业,真挚地倾听着基地司令的这番话语。
舍弃基地,投身于要称为新人生,却有过多不确定要素的前途的那一刹那,再起的机会又突然降临在身上——无论结果为何,他们都确定,这会是吉翁在地球的最后一场作战。虽然想忘记一切并埋首于其中,但这群人在地球过活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有人望着遗留在祖国的妻子相片,有人则回想起在地球获得的家人脸孔,决定本身去向的沉重时间,就那么悬在甲板上头。
『但是,作为作战目标的敌方新型MS之中,据说藏有关于「拉普拉斯之盒」的机密情报。那里头埋藏着足以颠覆联邦的情资,不只是联邦,目前有各方势力都在追查「盒子」的下落。虽然这番话有些难以置信,但我想要在这上面赌一把。我相信,这项作战能让我们在死后记上轰轰烈烈的一笔,更会是我们对吉翁的最后一次奉献。』
距「葛兰雪」两千公里远,正要从澳洲大陆东岸南下的货船「常青树」也听到了这段喊全长两百公尺,基准排水量约五千吨的这艘船,表面上是由罗氏商会旗下的虚设公司所,只是一艘输送工业制品的寻常货船,然而此时掌舵的,却是由钦布据点逃脱出来的一群人。船长将接受到的暗号文输入翻译机,以全船广播的形式播放出卡克斯的声音。扩展于露天甲板底下的货物甲板上,所属于钦布部队的驾驶员与整备兵们正听着广播。阴暗的货物甲板上,横躺着两架德姆型MS,还有堆积如山的货柜掩埋其壮硕的机体。一架是德姆的后期量产型「德瓦基」,另一架则是以在热带地区使用为前提改装的「德姆热带型」。先不论已经升级为第三世代规格的「德瓦基」,「德姆热带型」仍是一架连全景式荧幕都没装备的单体构造式机体,所以驾驶员只能待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倾听卡克斯的声音。
这点对位于「常青树」正下方,正移动于深度三十公尺海中的「萨克水中型」也是一样的。尽管将萨克型机种改装为水陆两用机的这架机体,已经在驾驶舱安装有全景式荧幕,然而背着大型水力喷射引擎的模样,依然显得相当粗线条。透过从「常青树」船底伸出的缆线,「萨克水中型」的驾驶员同样听着卡克斯的声音。其后方则有两架水陆两用机「卡普尔」以缆线相系,并顶着波光潋艳的海面进行潜航的身影。
潜航时,「卡普尔」的手脚都收纳于带圆弧的躯体之中,成了几乎称之为球体也不为过的形状,整体来看,实在不像是一架MS。以一年战争的老兵居多的钦布部队里头,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后才被留在地球的「卡普尔」驾驶员们,是可以归纳为新血,即使如此,他们沦落败兵身分也已过了八年。这些人一度成功从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脱逃而出,并参加蜂起的新吉翁,结果却落得与一年战争以来的残党军会合的讽刺下场——经历连蛰伏一词都会变得空虚的八年,他们听着司令声音的表情都同样紧绷。这次突然造访的机会,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待在漆黑的海中,占卜本身流离失所命运的凝重时间持续着。
『我希望所有人能将手放在胸口上思考: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当吉翁的军人?数度错过起事的机会,一方面又让人蔑称为受雇的恐怖分子,即使如此,我们仍持续当吉翁的军人。这之中有什意义?旁人的观感并不是问题,答案就在我们各自的心中。要否定或肯定以往的人生,都是由自己来决定。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我希望各位能明白,这项选择,将能同时决定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从「常青树」再推移一千公里的西方,有架飞在澳洲上空的双引擎运输机,正位于从非洲坦尚尼亚地区运回加工鱼肉的中途。不过,占去机体大半的货物室却没有冷冻货柜一类的物品,里头只有在新几内亚换载的货物——全长达二十公尺的人型机械——将近突破积载量极限的巨大身躯,正困顿般地横躺着。
由于内藏飞弹发射槽的肩膀高高凸出的缘故,「卡尔斯K」单眼式的扁平头部,看起来就像是凹陷在躯干中一般。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之际,「卡尔斯K」曾被当作地球侵略作战的尖兵,由宇宙要塞「阿克西斯」送到地上。除了能让手掌伸缩的弹臂拳击机构之外,机体中还内藏众多的固定武装,特别是K型的左肩上,更额外装备有长炮身的光束加农。虽然删除了同机种J型所采用之指节炮口,机体标准装备中具「巨炮」(giant bazz)别称的无后座力炮,依然拥有极高的火力。从设计阶段开始,机体就已被设计成能够对应所有局面,从格斗战到炮战都可以得心应手。
尽管这在钦布部队中,算得上是最新锐的第二世代MS,但由于各项耗材的补给都停滞已久,运作过一次之后,就很难保证下次也能照常出击。一边听着卡克斯的声音在货物室回响,驾驶员与配署的整备兵都专注于最后的检修。在愿意收留自己的地方展开新人生——这样的选项,早已在他们心中褪色。
『能舍弃过去,活在新的未来也很好。我认为那同样是需要勇气才能办到的。但我并不想否定自己的过去,如果以往不具意义,那我也想为这段不具意义的人生作出了结。这是我独善的想法,各位并没有义务陪我行动。我希望你们都能作出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无能的司令在最后只能送你们这段话,不管选择了哪条路,我仍想打从心里感谢一直以来追随着我的各位。
吉翁万岁……结束。』
※
战舰的高度下降,在最后一片云朵化作雾霭流经上方后,新雪梨湾的海面便突然闯进了视野。
高度破八百尺后,仍持续在下降。由于已将接近减速至原速(注:航海术语,拍用引擎四分之三出力航行的速度),视场所而定,就算以肉身走到露天甲板外也不至于出事。等待着入港监视部署的发布,利迪与准备就位的观测员一同来到后部的开放甲板。虽说耸立于背后的舰桥结构能够避风,吹在脸颊上的风仍然嫌冷。将飞行夹克前襟包紧的三连星众人也陪同在旁,他们一面对意料外的寒冷赶到疑惑,一面俯望开展于眼底的新雪梨湾的模样,就像是脑袋缺根筋的观光客范本。实际上,他们似乎并未想到季节在南北半球会倒转的事实,只以为这是各地气候在寒暖上的差异。今天是五月六日,在澳洲已经是深秋的时节。
基本上,会觉得冷并非单纯是气温的影响。隔着凸出于眼底的主推进器喷嘴,利迪凝望着横跨于遥远地平线上的陆地。于阴天中若隐若现的茶褐色痕迹,乍看之下只像是自大洋望去的大陆岛块阴影。然而令人感到异样的是,那块窟窿却带着弧度往旁延伸,使得左右的水平线上也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阴影。从扶手挺出身子,说道「喔,真的有个圆滚滚的洞耶」的华兹脸色却与他带着戏谑的口气相反,显得有些发青。
「这里就是殖民卫星坠落的中心点吗?」
看向「拉.凯拉姆」横躺在临时性港口的巨大身躯,「吉姆Ⅱ」的驾驶员满脸厌恶地放话,这一句其实也代替突然遇袭的全体将兵吐露出心声。跨过受到直击而坍塌的机库门口,有支RGM-79R「吉姆Ⅱ」的部队正要出击。如同型号所示,这只是对一年战争的机体进行小幅改造的产物,但它仍是特林顿基地守备队的主力机。混在人手一把光束步枪或超级火箭炮的「吉姆Ⅱ」之中,身为第三世代机初期型的MSA-003「尼莫」也离开机库,朝着飞弹射来的方向点燃其推进器。像是在递补整群巨人跳开之后的空缺,第二波MLRS跟着来袭、但是迎击它们的责任,则是在MSA-005K「钢加农DT」的身上。
「敌人,要来了……」
无力地垂下失去动力的双臂,「钢加农DT」伏倒在地,而在其面对的方向,MLRS的弹丸正朝「拉.凯拉姆」撒下。在细微爆发接连出现的时候,设置于上部甲板的三门主炮转过炮身,并朝接着飞来的火箭弹打开炮门。由于主炮的威力远超出MS的携行武器,发射时恐怕也会波及射线上的基地设施,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其他有效的防空手段能够代替。一边射出在白天也能清楚辨识的粗大光轴,「拉.凯拉姆」已开始准备离陆。设置于船体各处的近距离防御武器跟着冒出火光,打算将迅速移动于建筑物死角的「德瓦基」击坠,但是像这样过于留意侵入基地内的敌机,反为「拉﹒凯拉姆」带来了致命伤。
在旁回应的戴瑞,也让自己淡黑色的典型拉丁系脸孔稍稍绷紧。一边自觉到胸口滞留着一股冷冷的空气,利迪将目光移回沿外侧呈现曲面的陆地阴影。没错,这里原本并不是海。如同围绕于周遭的地平线所告知的一般,「拉.凯拉姆」已接近澳洲大陆的上空。十七年前,坠落在此地的宇宙殖民地「伊菲修岛」,几乎将雪梨连新南威尔斯州整块从大陆上挖去,更在澳洲大陆的西南端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正圆形。圆周的一部分与过去的海岸线重叠,虽然是与南太平洋直接相连,内陆中整块被削去的正圆形与其视为港口,倒更像是湖泊。让人丝毫无法想像该处原本具有陆地,那是座自地球诞生以来,最大的一座湖泊——超越壮观一词,反而让人看了为之愕然的破坏痕迹。无论如何,以海而言过于封闭,以湖而言又过于开敞的这处水洼,都无法不令观者的生理感受错乱。尽管身为自然的景观,却无法与自然相容,堪称是扭曲至极的空间。
新雪梨湾的海岸线总长达四千公里,正规的港湾设施却只有一处。该处是为了让物资搬进特林顿基地而设的军港,除那一带之外,海岸线上全无堤防或岸壁一类的设施,延伸于海岸上的,只有被冲击波与风压挖穿的岩层而已。沿岸地带既已化作无人的荒野,会往来于新湾的顶多只有远洋渔业的船只,货船一类则习惯忽略新湾的海口,只会利用其余既有的海口。必然地,相当于海中雷达网的SOSUS系统,也不会遍及过于广大的新湾全体,而是铺设在军港的周围。
对于利迪回头的视线不予回应,奈吉尔一派事不关己地说道。「应该会用装备喷射器的太空梭吧?」兴趣缺缺地回话的,是戴瑞。
「八成是享受大自然吧。听说新雪梨湾的夕阳可是难得的美景。」
收拾掉前方甲板的主炮之后,设置于「拉.凯拉姆」上部甲板的主炮就只剩后方甲板上的一门而已。只要战舰没有离陆,舰底的主炮即使不管也无妨上让主炮无力化之后,战舰与基地就都没有狙击我方的火力了。为了掩护直线航向基地上空的「葛兰雪」,首先得将剩下的一门主炮破坏掉。缓缓移动起十字线,卡克斯开始他的第一项工作。「萨克Ⅰ」的副发电机隆隆作响,长度匹敌身高的狙击步枪则发出光束的光芒。
利迪至今仍未跟父亲取得联系,即使找上布莱特舰长,事态也没有好转,米妮瓦势将被毕斯特财团的人带到宇宙。利迪感到纳闷,外头的跑道上只能看见米迪亚机种的大型运输机,那群人到底打算如何上宇宙?让两架担任苦力的「杰斯塔」合力托起,「独角兽」白皑的机体被横摆到拖车上,侧眼看着这一幕,利迪茫然地让思考运作起来。与自力移动至米迪亚接受收纳的「报丧女妖」不同,「独角兽」是靠拖车来进行搬运作业的。这样的措施,是导因于唯一的驾驶员——巴纳吉一直拒绝协助毕斯特财团的关系。
脸色大变的亚伯特推开愕然的利迪,来到驾驶员的面前。挥掉了对方伸出的手,驾驶员把手扶在「独角兽」横躺的拖车上,跟着便直接跪倒在地。按住头部的手掌紧绷着,发抖的指尖则猛掐头盔,简直像要将头盔撕开一样——不,她似乎就连底下的头盖骨都想一起抓破,并扯出里头的脑髓。
令人联想到洞窟的瞳孔底下,闪过了一阵阴暗的光芒,蔚蓝的眼睛睁大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压迫在喉头上的手掌力道突然变弱,利迪一股劲儿地将其甩开。挣脱的力道让对方随之后退,驾驶员脸上露出痛楚的神情,双手则抱在被头盔所罩住的头上。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眼底,再度闪过某种情绪,忽然带有生气的眼睛随即紧紧闭上。
「大概吧……」
内藏的八具飞弹发射座一露出,淡灰色的喷烟随即掩没其巨大的身躯,齐射而出的飞弹群也斜斜向上攀升。另外一架「卡普尔」同样发射了飞弹,另一方面,RMS-192M「萨克水中型」也举起手上的多连装火箭发射器(MLRS)开火,共计十八道的喷射烟画出弧度,同时来势汹汹地杀向了特林顿基地。
「穗积的『DT』被干掉了!原来这里的敌机只是诱饵!」
拉起从左腕袖口发射的磁性勾爪后,从岩石死角现身的「萨克水中型」举起手中的飞弹发射器开火二受到直击的「尼莫」冒出爆发的火焰,身旁的「吉姆Ⅱ」急忙将光束步枪掉头。尽管射出的MEGA粒子弹打穿了岩石,「萨克水中型」仍一边收回磁性勾爪,一边迅速移动,由另一个方向发射的光束则准确命中在那架「吉姆Ⅱ」身上。全身为光弹笼罩的「吉姆Ⅱ」才撞在岩块上,左手持光束机枪的「杰.祖鲁」便从烟尘中窜出,一举扑向拿着超级火箭炮担任炮兵的「吉姆Ⅱ」放低姿势闪过射出的火箭弹,冲进敌机怀里的「杰.祖鲁」伸爪一劈,活生生地告别胴体的「吉姆Ⅱ」首级便飞到了空中。
低语过后,眼睛定出焦距,从昏暗洞窟冒出的某种意志正逐渐上浮至眼睛表面。那是意志的光芒──人类的眼睛。追寻着突然现出生气的眼睛,利迪注视起驾驶员的脸孔,而立刻说道「错了,你的MASTER是我」的亚伯特也从地上站起,浑圆的背影挡住利迪的视野。
「直径八百公里,据说总面积相当于澳洲大陆的百分之十六。毕竟从以前的雪梨沿岸一直到内陆,整个洲的板块都被挖掉了嘛……」
MS甲板高高的天花板扩展在眼前,连根眉毛都没动的黑衣驾驶员脸孔在利迪面前摇摆着。电动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驱车离去的引擎声从旁掠过。利迪连感觉疼痛的余裕也没有。理性的束缚在这个当头遭到挣脱,才一起身,利迪便伸手揪住了驾驶员。
「就是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才会这样。所以我才说不要让她搭同艘船会比较好……!」
更换成主力机「吉姆Ⅲ」的进度停滞不前,对于至今仍一直使用「吉姆Ⅱ」的特林顿基地来说,「钢加农DT」可说是弥补微薄火力的贵重棋子。虽然这是试作出少量成品后便中途告结的实验性机体,炮战规格的光学感应器却具备良好性能,作为补强基地防空的移动炮台也能发挥效能。在守备队出动之后,各自就位的三架「钢加农DT」锁定了炸裂前夕的火箭弹。辅助腕自其背包伸出,转变为炮击型态的机体安定下来后,两肩的光束加农炮便瞄准好飞来的火箭弹。四.七百万瓦特的MEGA粒子弹具备优秀的连射性,有一枚火箭弹已然变成橘色的火球,但迎击第二枚的光束却没能发射出去。因为从其他方向飞来的火线狙击到「钢加农DT」使得三机的射击态势大乱。
亚伯特抓住驾驶员双肩,并且凝望对方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转动的眼睛,被亚伯特的双眼所吸引住,重复说道「钢弹……是敌人」的驾驶员眼中,又逐渐失去光芒。搞不清楚其中状况,只感觉这一幕显得异常而且扭曲的利迪退过身子,此时无预警地响起的警报声随即响起上让他绷紧了全身。
「财团那群人似乎是要换搭太空梭的样子﹒但是特林顿基地又没有质量投射装置的发射设施。他们是打算用什么方式上宇宙?」
「那是可变式MS。应该是叫作『安克夏』的地球军新锐机才对,我在资料上看过。」
也因为这次停靠不能声张,让士兵列队摆出阵仗、或基地司令出迎之类的仪式都被省略,但忙着运出两架MS的舰内依然手忙脚乱了一番。诸如捆包「报丧女妖」的预备零件、指挥搬运「独角兽」的大型拖车,甲板乘员全都一时不得闲地四处奔走着。与后方着舰甲板相通的闸门尽数开启,就在外部空气也流入MS甲板的过程中,利迪默默地持续着自己的作业。尽管华兹曾抱怨「都来到这种地方了,还要我们警戒待命,行事谨慎也要有个限度吧?」,要是知道米妮瓦.萨比就在这艘战舰上,他的想法肯定也会改变才对。不管怎样,对目前的利迪来说,有工作能够埋首其中倒是好事。这段期间之内他都不用去操烦多余的事情。他不必诅咒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或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难以自处。
这也是「盒子」的诅咒吗?结果思考又归结到了「盒子」上头,就在利迪甩头将这个想法撇去,打算将意识集中在装检时,一头熟悉的栗子色头发从视野的角落窜出,利迪感觉到,怦然作响的心脏呼地静止了一阵。
『了解。我不会让任何一架机体靠近。』
「我应该跟你说过谢绝会面的,利迪少尉。」
看到肥厚的脸颊因狞笑而扭曲,被惹火的利迪不自觉地走向前去。在立刻挡到正面的「报丧女妖」驾驶员后头,唤着「利迪少尉……!」的米妮瓦正要被带上电动车。只有你,我一定会守护住。我明明是这样约定的,我明明是为了守护你,才会压抑着内心来到这里,但我却什么事都办不到。已经无法再见面了——这样的预感让胃脏下垂,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喊道「奥黛莉!」的利迪,只想着要推开眼前的驾驶员,直奔电动车。迅速闪避的驾驶员从旁伸手揪住利迪的手臂,顺着对方打算硬闯的力道,她将利迪拉往自己的方向。令人讶异地,利迪的双脚简简单单地就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回转半圈的身体则一背摔在地上。
就算是女人也不会留情,如此决定的手臂随即伸向对方胸口,比这更快一步,驾驶员的手已紧紧掐住利迪喉头。利迪回掐对方那弹簧般的手腕,打算将其扯开,然而,他却在驾驶员的眼底看见某种情绪闪过。
船体上方的舱门开启,卡克斯的「萨克Ⅰ」随即朝地表纵身而下,跟着则有坎德尔的「萨克加农」跳下。无视于直接行经头顶的「葛兰雪」,两机降落在耸立于荒野的殖民卫星残骸,然后一边踩着埋在沙中的钢筋,一边滑入残骸内侧。
承受由背后扛着的副发电机提供的出力,光束白狙击步枪的枪口中迸射而出。对于瞄准器中闪出的爆发光芒不做端详,卡克斯在调整过公厘单位的角度后又是一射。「拉.凯拉姆」的前方甲板绽放出第二道爆发光芒,看见两门主炮先后冒出火焰,卡克斯感觉到遗忘已久的快感穿透全身。还没死。我和这架机体都还活着。在心中如此叫道,卡克斯顺势将面前的瞄准器推到一旁,然后朝头盔内藏的无线电开口:「坎德尔,我们上!」
圆脸的亚伯特表情险恶,在他背后则有「报丧女妖」驾驶员的身影。黑色头盔底下的脸,就像是等候主人一声令下,随即会扑向来犯者的看门犬。利迪立刻留步,隔着亚伯特肩膀看见米妮瓦被人带走,利迪挤出压抑的声音说道:「一下子就好 一让我跟她说话。」
「这下子就算登陆,顶多也只能待在基地的休息室里胡思乱想啰。特林顿的人平常是靠什么在找乐子的?」
「让『拉﹒凯拉姆』的人去收拾就好。毕竟他们那里有的是高性能的MS。」
将财团干部的表情完全抛下,视线里透露出真实感情的亚伯特:狠狠盯向利迪,然后向已也跟着蹲跪在地,陪在驾驶员背后。「你说,多余的事……?」对于如此回话的利迪不加理睬,亚伯特只顾着与驾驶员说道:「喂,振作点。『报丧女妖』我会叫人运过去,你到那边休息。」利迪从现场后退一步,然后望向通往舰尾方向的闸门。载着米妮瓦的电动车,将会经由直直纵贯舰内的机库甲板,从舰尾的着舰甲板开下陆地。当利迪思索起有没有手段能追上去,而环顾着MS甲板时,一阵分不出是咳嗽还是说话的沙哑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细微的引擎声渐次变大,各自呈圆盘状的两道机影逐步接近。举升体的机体滑翔而过,穿越「拉.凯拉姆」正上方的两机留下呼啸声,消失在云中。用力伸长了自己短短的脖子,目送机体离去的华兹咕哝出一句:「那啥东西啊,是喷射座吗?」而回答道「不对哪」的奈吉尔,早就放弃继续追寻空中的机影。
自低空掠过的运输机放出新的敌机,AMX-101K「卡尔斯K」一边撞碎岩块,一边降落至地面,随后便从基地的西侧展开突击。右手携带的巨炮与左肩装备的光束加农同时开火,以亚光速飞来的MEGA粒子弹硬生生地直击向「拉.凯拉姆」暂设船坞的桥式起重机遭到熔解,自舰尾右舷穿进舰身的光束,与晚一拍飞来的火箭弹一起将装甲炸碎,使得「拉.凯拉姆」的机关部受到莫大的损害。推进器喷嘴冒出爆炸的浓烟,舰内被激烈震荡所贯穿,未经固定的所有物品也因而摔落地板。自MS甲板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大幅摆荡,就连出击前夕的「杰斯塔」也跟着晃动起巨大的身躯。
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B小队根本来不及张开掩护的火线。又有爆发的光芒从另一架「尼莫」身上涌现,B小队的队长立刻命令队伍散开。既然自军已经中了埋伏,维持密集队形反而会成为全灭的最快途径。队长的判断并无错误,但是换句话说,这样的行动,同样也在敌人的预料之内。
吹过的风让头发随之飘逸,暗示出其他可能性的眼睛则凝视着云顶。利迪皱起眉头,直望向奈吉尔有所隐瞒的脸庞。
「可是,原本在这里的陆地都跑哪去啦?不会被炸飞到宇宙去了吧?」
这样的恐惧,同样也侵袭了推进至沿岸地带的守备队众人。反覆进行跳跃,在来到林立的奇石怪岩因高热而溶解的一带后,他们才知道敌人的别动部队已经攻向基地。
「似乎是出现过地壳变动,有部分淹没到海里去了。大部分则被炸上平流层,成了至今仍漂浮在空中的灰尘。所以地平线看起来才会那么模糊啊。据说在殖民卫星坠落地球前,地平线在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得更清楚。」
现地时间十四时八分,距特林顿基地约三十公里远的一处海岸上,有三架MS已经登陆。以蛇腹式手臂打穿宛如诡异摆设品的熔岩后,AMX-109「卡普尔」装备着五根利爪的手掌钻进岩层,其球形的躯体朝上仰起,胸部装甲则朝左右横移开启。
队长的这一句,成了让守备队继续推进的免死金牌。一座一座的奇石群都有MS的身高那么高,视野相当恶劣。将部队分成两路,并采用交互进行移动与掩护的接替掩护队形,队长驾驶着涂装成胭脂色的「尼莫」前进了约一公里。和编排为A小队的五架机体一同止步,跟着重整为掩护队形之后,队长向后续的B小队送出前进的信号。移动于奇石群中的B小队也走过同样的路径,就在换成A小队前进时,从死角飞来的钢丝状物体缠住腿部,使得担任队长机的「尼莫」失足扑倒在地。
「要这样说的话,我倒认为,被联邦的军人暗恋更有俗事的味道哪。」
「啊,是阿席玛机种的后继机吧。听说它能利用变形机能来搬运MS。」
勉强听见的这句说话声,也让亚伯特不自觉地凝视向驾驶员。挥掉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驾驶员双腿发抖地站起身,定不出焦距的眼睛则望着某一点。
连绵的荒凉山脉——当然,这些山峰并非原本就存在。它们是被冲击波扫过之后留下的岩块——背对其棱线,边长两公里的用地为栅栏所围绕,司令部、兵舍与机库等无个性的建筑物四四方方地配置于各处。于机库中若隐若现的守备队MS,尽是第三世代初期的中古机,「安克夏」一类的最新机种则连个影子也没有。基地一隈设置有称为战争纪念碑的空间,遭轰炸而烤焦的用地上展示着MS残骸,不过这大概是对柏油铺设费用斤斤计较的结果。面对隆德.贝尔旗舰的突然停靠,基地整体并非完全没有活络起来的迹象,但即使远远望去,明显被归纳为左迁组的干部连的成员脸上,却显得委靡不振。宛如世界尽头的荒凉景象与阴郁的阴天相辅相成一般,就连军乐队迎接的乐音听来都令人感到惆怅。
低语的瞬间,瞄准器中的船体冒出闪光,MEGA粒子的粗大光轴也同时从「葛兰雪」身边掠过。对方似乎也已发现狙击者的存在。尽管挨中一记就会万劫不复,但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下,敌人根本不可能锁定我方。相对地,卡克斯手上却有卡诺姆精机公司制造的杰出光学装置。虽然被飞散粒子笼罩的船体正不断震动,卡克斯面临的是光靠修正装置也无法处理完的摇晃,但他仍持续在十字线上捕捉到「拉﹒凯拉姆」的身影。从距离、角度、大气状况来对光束的出力微调,在十字线的交叉点掠过目标的那一刹那,扣在扳机上的指头轻轻使了力。
奈吉尔并不认为敌人是藐视我方。切身体会到敌人驾驶那种机体也要攻来的执着,他咽下苦涩的唾液。
「怎么了,又开始头痛了吗?」
米妮瓦回望的眼睛大大睁开,想从行列中离开的身体被黑衣部下们所架住。无视于走在前头的玛莎那扎人的视线,利迪在MS甲板上狂奔。等着横阻于去路的作业车经过,在黑衣部下包围下,米妮瓦的身影显得若隐若现,在利迪从正面捕捉到她脸庞的瞬间,说道「伤脑筋哪」的亚伯特却在眼前将他拦阻下来。
那家伙摆着一副被事件卷入的普通人脸孔——不,从一开始,利迪对他就有某种不寻常的感触。如果那家伙真的有毕斯特家的血统,曾与他并肩作战多达两次的结果,就只能以讽刺来形容了。他原本就是另一边的人,利迪却因为那句「我承认你是个男子汉」而随之起舞,更落得知道自己受诅家系的下场,简直就像个演猴戏的小丑一样。
若先从结论说起,那么利迪并没有必要更新对特林顿基地的评价。当地时间十三时三十分,基地迎接了照预定中途停靠的「拉﹒凯拉姆℉而那里只是一块在荒野一角铺设柏油的宽阔平地。
听见亚伯特压抑的声音,财团的黑衣部下慌忙转身离去。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利迪原本想窥伺跪在地上的驾驶员脸孔,然而亚伯特剑拔弩张地喝道「别靠近!」的态度,又让他吃惊地停住脚步。
具备蛇腹构造的多重关节臂猛力甩来,霄部前端的尖爪刺入「尼莫」胸口。将可动式框体连装甲一同挖去,「卡普尔」在撂倒第一架敌机后,跟着又让装备于眼部的光束枪发出闪光。风镜形状的主摄影机被射穿,用眼角余光扫过一边撞碎熔岩,一边倒地的「吉姆Ⅱ」,另一架「卡普尔」发射出腹部的MEGA粒子炮。由于装填在双层装甲中的海水能够利用在冷却系统上,水陆两用机可以驱动出力高于一般机体的发电机。放射出的MEGA粒子弹让奇石蒸发,更造成新的爆炸,连个别分开应战的守备队火线包含在内,沿岸地带的一角正此起彼落地冒出错纵的光轴。
「叫班托拿过来,快。」
戴瑞说道。如果是「阿席玛」的话,利迪也认得。那是大约在十年前,被配备在地球上重要据点的可变机种,具有相当特殊的形状。将带有圆弧的头部与两臂缩起来之后,那架MS的上半身就会像错视图一样,呈现圆盘状。利迪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新闻看见时,还为此吃了一惊。以战后的联邦军而言,「阿席玛」算是难得将效能特化在重力下运用的机体,但还不至于成为让利迪志愿参加空军的动机。因为看在飞机爱好者的眼中,像是胡闹般的圆盘状飞行型态,根本就是邪门歪道。
似乎身为其后继机的「安克夏」,则是将露出于圆盘下方的腿部改为更加顾虑到空力的形状,举升体机身的两侧,则装备有貌似光束炮的长炮身。虽然没有确认得很清楚,但利迪隐约也在机体上方看到积载MS的平台。和问道「特林顿基地会有那种东西?」的华兹一起,利迪窥伺起奈吉尔的表情。如果真是如此,他就有必要更新对特林顿基地所作的评价。「谁知道呢?」如此回答后,奈吉尔仰望起被灰色云层笼罩的天空。
「特林顿是块穷乡僻壤,所以就算让『拉﹒凯拉姆』停到那里,也不会太醒目。很像是那群心里有鬼的人会有的主意。」
※
「有这么大块的陆地,都成了灰尘漂浮在空气中喔……」缩回挺到扶手外的上半身之后,华兹发抖着缩起肩膀。「我实在不敢领教。地球上的人还真能巴着这种星球不放。」
位于「萨克Ⅰ」驾驶舱中的卡克斯眼底,并未看见这阵闪光,此时的他,正待在从东南方朝特林顿基地接近的「葛兰雪」船上。从开放的上层甲板舱门中挺出上半身,「萨克Ⅰ」举起狙击步枪瞄准,机体的光学感应器,已经捕捉到目前仍只有指甲前端般大的「拉﹒凯拉姆」——船尾冒出黑烟,在基地西侧坐以待毙的白皑船体,就是卡克斯拉到面前的精密瞄准器唯一映照出的物体。
「我这架是背着笨重背包的慢乌龟,要是让近年来的灵巧家伙跑到身边的话,可就没救了。」
设置在墙壁的红色灯号点亮,站在MS甲板工作的所有人顿时停止动作。与亚伯特的视线纠缠一会之后,源自体内涌上的不安感驱使利迪作出反应,不等舰桥广播,便拔腿跑去。
那大概是殖民卫星的残骸。在过去,新雪梨湾的沿岸被广达数百公里的冲击波炸飞,只有殖民卫星的焦黑残骸,仍宛如墓碑一般地散落在陆地上。利迪曾听说,这里之所以一直没有重新开发,是因为地壳变动至今仍未停歇,而且要撤除散乱在广范围的残骸也有困难。视物体差别,有的殖民卫星残骸甚至高达数百公尺,像这样超出规格的特大号垃圾,确实是地球上任何巨大建筑物都望尘莫及的。若要提及唯一的利用价值,那就是在进行MS的操作训练时,可以当作现成的障碍物。要说几乎不会曝光的隐密性也好、根本无法转作其他用途的土地性质也罢,倒也不是不能夸赞,在战后仍将特林顿基地留置在此的联邦军,的确是眼光独到。或许是其孤立无援的地理位置成了罩门的缘故,在战后没过多久,这里一下受到吉翁残党军的袭击,一下被用作在南极条约遭到禁止的核武储藏地,但媒体为此投注而来的关切,都早已成为往事。直到最近,连军方也快忘了这处寂寥的基地,除僻地一词之外,再无其他字眼能够形容这里。
被穿着黑色西装的财团部下所包围,生有栗子色头发的她正要搭上停在甲板的电动车。
「为什么敌人会跑来攻打这种偏僻的基地!?」
基地应该就设在离沿岸不到二十公里的位置,不过从舰上完全看不见蛛丝马迹。云霞笼罩下的陆地上,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简直会让人错认为火星的荒凉大地,正无边无际地延伸在众人眼前。对于说道「这里啥东西都没有嘛」的华兹,利迪并无异议,他只是无心地一直望着茫茫扩展而去的大陆形影。自头顶低垂下的云层既厚又重,像是在为郁闷的心情火上加油一样。
「无聊毙了……在基地让毕斯特财团那些人下去之后,我们还要继续追杀吉翁的残党吧?要是不能找个地方快活,我真的会干涸掉啦。就算不烦这些,最近舰里的空气也实在够闷了。」
「还不都是那艘战舰把敌人带来的!」
「把人当成人质,你还有脸说保护!你们家族内的继承问题就让家族里的人去收拾,她不是应该和这种俗事扯上关系的人。」
要他们停止炮击!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出击!」
横越过运送资材的作业车前方,利迪一路跑向待在悬架上的「德尔塔普拉斯」。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瞧见「报丧女妖」驾驶员身上异变的他,却明白这已为非比寻常的状况揭幕。
「你这人偶……!」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你们没有权力阻——」
尽管每发散弹个别的威力并不高,但是散布范围广达六个足球场的弹丸,仍充分发挥了让特林顿基地陷入恐慌状态的效用。司令栋的玻璃窗一片不剩地碎散、兵舍的天花板崩塌毁坏,路面炸裂后喷出的土块,则砸在来不及逃离的士兵头上。虽然基地里也备有空对空飞弹的发射设施,然而在雷达被米诺夫斯基粒子蒙蔽的状况下,也都成了大而无用的废物。除了以肉眼目测飞弹射来的方向,并派兵排除发射源之外,基地里别无对抗的手段。从奇袭开始经过两分钟,基地守备队的MS已接获紧急出击的命令。
「是直击吗!?」
「或许是吧。可是要一口气载着两架独角兽上宇宙哪,我不认为特林顿会有那种大型太空梭,要张罗应该也不容易。还是有其他方法啦。」
很像那家伙的作风……才这么认为,感觉到亚伯特的话又在脑里重现的利迪,独自在驾驶舱之中紧咬住嘴唇。理性一方面告诉利迪,白己没道理生气,但受骗的感觉也让他难以释怀,一块无法放下的疙瘩,正不断地在利迪心海中卷起波涛。
尽管已来到弹射甲板,却让交错于眼前的CIWS机枪弹阻扰出击的索顿队长叫道。隔着站在眼前不得动弹的队长机背影,奈吉尔利用全景式荧幕锁定了在基地内肆虐的敌机身影。他看见巧妙地钻过十门机枪的火线,而且一有机会便用火箭弹回敬我方的两架德姆型机体——
「好孩子,乖乖地不要动喔……」
「其他还有什么方法?」华兹问。奈吉尔默默地用下巴指了上空。与戴瑞和华兹一起追寻其视线,仰望天空的利迪,将飞行在云层间的两道机影纳入了视野。
被联邦机体当成训练场使用的这座残骸的资料,卡克斯在事前就已获得。高六百公尺余、长与宽则约两百公尺弱。连距离基地三十公里的地理条件一同算进去,以往应为卫星入口区块一部分的这座残骸,将能成为绝佳的狙击位置。检查过机体状兄,迅速让「萨克Ⅰ」进入狙击态势的卡克斯告知坎德尔机:「找上门来的敌人就交给你啰。」
「这个感觉,是MASTER……?」
「敌人用那么旧的机体啊……」
与划破天际的声音一同飞来的飞弹群,在通过基地栅栏上空后,便纷纷着弹于南端的复合工业设施。圆柱状的低矮储存槽陆续被炸开,喷涌而上的火焰与黑烟背对着云层膨发开来。霎时间,地鸣声穿过基地全体,风压与冲击波也让邻接于工业设施的战争纪念碑坍塌倒地,然而这不过是特林顿基地面临的混乱开头罢了。头一波飞弹群才四处在基地点燃引爆的火焰,晚一拍抵达的两发火箭弹又让弹头在基地上空爆开,合计一万六千发的散弹顿时如暴雨一般地洒下。
比沿岸的登陆部队更早抵达,潜伏在基地附近岩地的MS-09F「德姆热带型」以此为发难,开始由东侧侵入基地内部。从北边则有MS-09G「德瓦基」展开进击,各自在腿部装备有气垫的机体,都雪崩一般地滑行攻入基地之中。扛在肩上的火箭炮一开火,「德姆热带型」便在「钢加农DT」脚边点起一道爆发的升烟,然后一边拔出背部的光剑,一边持续突击。当「钢加农DT」想重整体势时,为时已晚,拔出的光剑将集中有光学感应器的头部砍飞,跟着便从背后将驾驶舱贯穿了。
「我们有权力喔。我应该也说过,我们必须保护米妮瓦殿下的人身安全。」
这么说着,华兹数落般地朝利迪看来,在这几天之中,利迪对此已经有了习惯的感觉。决定彻底无视对方的利迪,又望向说道「让人在意的是,为什么会选└这里」的奈吉尔那边。
滑到比卡克斯机更低的位置,跟着就位于选定的监视位置之后,「萨克加农」用两手拿起用缆索固定于背包的巨枪。『请队长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就好。』听到对方接着说的话,回道「在看见小孩的脸之前可别死了」的卡克斯以此作结,然后便将狙击以外的事情赶出了脑袋。他先展开装备于右膝的辅助装置,在固定完「萨克Ⅰ」蹲下时的狙击态势后,才把狙击步枪的枪口插入构造材的缝隙之中。隔着精密瞄准器的十字线,卡克斯能看见黑烟袅袅的特林顿基地的模样。
在开满系统检查视窗的全景式荧幕一角,正清楚地照出她的背影,一度停止的心脏又开始猛然鼓动。利迪扑也似地钻出驾驶舱,然后跳到停在舱门旁的吊舱。叫道「奥黛莉!」的他,随即便按下吊舱的下降钮。头上传来哈南上士唤道「怎么啦中」的声音,在利迪一口气下降到甲板地面的同时,「奥黛莉,是我!」如此喊出声的他纵身从吊舱跳下。
将舰底的散热板朝内侧折叠九十度之后,「拉.凯拉姆」降落至位于基地西端的暂设船坞。可说是无以计数的着陆架接触到船坞地面,将全长五百公尺弱的船体重量分散承担下来。虽称作暂设船坞,周围却连一道墙壁也没有,「拉.凯拉姆」等于是以抛头露面的模样坐镇在基地的角落,但在这片无人的荒野,也不会有被闲杂人等看到的顾忌。停泊作业告一段落之后,利迪与奈吉尔等人一同下了MS甲板。直到「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完成运出前,全舰都处于警戒部署之下。而至今仍在编制外的利迪,也有检查大修完的「德尔塔普拉斯」的工作要做。
这一句显示道地宇宙居民的感想,一让利迪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地转了头。华兹动也不动地俯望脚边的海面,站在不远处的奈吉尔则将视线瞥来。一如往常,貌似漠不关心的白面皮底下,仍在眼里透露出观察的意图;同样一如往常地感到难待的利迪,则在比方才更靠近的陆地一端,找寻起可以安置目光的地方。他发现完全没有绿意存在的茶褐色荒野中,有几根突起物扎在上头。
「我是你的保护者。我是唯一一个能守护你、支持你的人。重复我的话,『钢弹是敌人』──」
行经「葛兰雪」眼底的那道光轴直直被「拉﹒凯拉姆」吸入,后方甲板随即涌现直击的火光。辛尼曼在流动的云层另一端,看见了爆发的光芒。有架「吉拉.祖鲁」连悬架一起从「葛兰雪」的船尾被拖出,从悬空的机体驾驶舱看去,卡克斯藏身的殖民卫星残骸,就像一座耸立于沙漠中的高塔。
「那位司令的技术很高明。」
坐在线性座椅上的库瓦尼笑着说道。旁人根本用不着特地附和。巧妙地操纵着二十年前的机体,卡克斯仍能确实地将敌方的炮火摧毁。挪动起固定在狭窄辅助席上的身体,辛尼曼望向逐渐自后方远去的殖民卫星残骸,在内心嘀咕过「可别太强出头哪」之后,他将脸转回前方。手摸着穿不惯的立领上衣,辛尼曼看向逐渐在眼前变大的「拉﹒凯拉姆」。当他凝视着即使失去主炮,至今仍让多数的CWIS所守护的舰体时,库瓦尼说道「很合适喔」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看见库瓦尼隔着头盔抛来的取笑目光,使得辛尼曼心中膨胀到一半的恐惧随之溶解消失。即使没人讲,辛尼曼也明白。穿上联邦军官制服的蓄胡脸孔,这种奇妙的组合,就连他自己看到都会想笑。同时想起搭乘在艾邦机上头的贝松的模样之后,辛尼曼回了一句:「可别被打下来哪,死时是这副模样,我就算死了也不甘心。」库瓦尼则是干劲十足地答道:「了解!」
「要走啰。请小心别咬到舌头。」
声音接着传来的同时,悬架的拘束具受到解除,两架「吉拉﹒祖鲁」被卸下。也没空间目送直接行经的「葛兰雪」,库瓦尼让变成自由落体的机体协调姿势,并以光束机枪朝地面开火。一粒粒的光弹被「拉﹒凯拉姆」吸入,数量倍于自机攻击的对空炮火也朝上扫来。确认过一起降落的艾邦机平安无事,辛尼曼在丹田使力,细听起掠过机体的机枪弹声音。
联邦的援军马上会从空中过来。要是受到「拉.凯拉姆」的新锐机部队挟击,残党军的古董混编部队绝对撑不了一时三刻。得加紧脚步才行——在畏缩的胸中如此低喃,辛尼曼将恐惧逼退,并且只让眼睛瞪向逼近眼前的「拉.凯拉姆」。正以无数对空机枪开火的舰体,简直就像一只以火线构成的刺猬。
※
「轰隆」地穿过舰体的冲击,与受到光束直击时的感触并不相同。布莱特不自觉地握紧舰长席的扶手,将目光挪回战斗舰桥主荧幕之后,映于上头的光景让他吃了一惊。
有两架「带袖的」机体攀附在「拉.凯拉姆」的前方甲板,正打算要让本身浓绿色的巨大身躯站直。是穿越正上方的「葛兰雪」将这些家伙丢上来的吗?忘记白己还在跟基地司令通话,布莱特怒喝的嘴开到一半便愣住了,比他的反应更早一步,梅蓝怒斥「被敌机爬上来啦!各炮座是在干什么!」的声音已经响彻于战斗舰桥。
「就算主炮不能用,还是能用机枪瞄准才对。将他们赶下去。」
「受到CIWS的弹幕阻扰,MS部队无法出击。索顿中尉希望机枪中断攻击。」
「要在这种状况下中断攻击,根本就——」
梅蓝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只见荧幕上的敌机挥下光束斧,剧烈震荡与爆炸声随即侵袭战斗舰桥。荧幕的影像中断,「四十五号摄影机,重创!」「切回一般舰桥的摄影机!」舰桥要员怒喝的声音相互重叠。「拉﹒凯拉姆」的战斗舰桥设置在一般舰桥的正下方,里头一道窗户也没有。若是摄影机遭到破坏,此处就无法得知外界的状况,共计六人的舰桥要员都露出倒抽一口气的迹象,但那也只是切换成其他摄影机之前一瞬间的事。主荧幕的画面恢复,看见从其他角度捕捉到的敌机身影之后,布莱特只暂时松下一口气,跟着又朝手上的话筒吼道:「所以说,我刚才就讲过了!」
「轮机部受创,就算我们想离陆也办不到。与其谈这些,请你先将守备队的MS叫回来。沿岸的敌机只是诱饵。」
『不用你讲,我也已经在办了!「拉.凯拉姆」只要考虑如何离开基地就好。因为敌人的目标是你们这些人。』
主荧幕的一角,在夹杂杂讯的通信视窗中,能看见基地司令毫不羞愧地讲出这些话的嘴脸。会被送来这种穷乡僻壤,对方自然是个无能的死脑筋,但布莱特在此也不能反客为主,造成指挥制度上的混乱。「在轮机部的应急修理结束后,我们会离开。」一再忍让地接着说完后,布莱特追寻起攀上战舰的敌机动向。来自下方的炮击使其弹起,纵身而跃的机体渐渐从摄影机的死角远去。
「敌人的攻击太过激烈,现在还不能将换搭运输机的民众叫回来。我们会尽全力支援,但是在战舰离陆之后,就要拜托基地掩护了。要是毕斯特财团的关系者出事,基地也会遭殃喔。」
不难想像,一个巴不得从僻地勤务逃离的司令,应该会紧抓着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的命令。被出击的「杰斯塔」驱离,主荧幕上照出敌机从露天甲板撤退的模样,而在荧幕角落,回答道『我,我当然明白!』的基地司令则涨红了脸。
『我会将守备队叫回来护卫……受不了,跟「钢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讲完这句分不出是讽刺或者发自本心的话之后,司令单方面地切断通话。舍不得将空闲用在发火上,布莱特再度确认由外部摄影机传来的战况。虽已设法将爬上战舰的敌机驱离,但他们又和先一步入侵的三架敌机会合,至今还逗留在基地之中。尽管索顿与三连星的众人都在奋战,被搁在跑道上的米迪亚运输机却依然处于孤立状态。这是因为「杰斯塔」的行动,被方才将战舰三门主炮都摧毁掉的长距离狙击光束牵制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公主与玛莉妲会……」
「要是那样,他们开火时就不会没头没脑到这种地步。他们的目的应该是夺取『独角兽』……这次的支出可大了。」
攻打过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巴纳吉仰望横躺在拖车货台上的「独角兽」,戴在驾驶装上头的手铐则被扯出喀啦声响,他望向低喃道「真是的,在这种时候……」的亚伯特背影。可以看见单手撑在拖车车体上的浑圆背影,正微微地在发抖。
无法从苗条机体想像的臂力遭到解放,华兹的「杰斯塔」弹飞出去,短暂地离开了地面一阵。接住僚机的戴瑞机也倒向后方,两人的惨叫声夹杂杂讯从无线电闪过,使得奈吉尔一脸愕然。压倒性的力量与敏捷的反应——「杰斯塔」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让接近警报唤回神智后,尽管奈吉尔一面对付着从背后逼近的其他敌机,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忘记濡湿背脊的冷汗感触。
「就不必起草文案了,立刻和他们连络。回路接通之后,由我直接来开口。」
只要你不放弃,机会绝对会到来——把布莱特舰长的话当成依靠,巴纳吉用被手铐铐着的手抓住梯子支柱,挪动踏在横杆上的脚。爬到上头就能看到「独角兽」。只要能坐进去,总会有办法脱困的。仰望着无力横躺着的白色机体,就在巴纳吉把手伸向货台的瞬间,喊道「人在这里!」的声音让他一阵慌乱。财团黑衣部下从驾驶座挺出上半身,手中的手枪则已对准巴纳吉,和对方对上视线之后,巴纳吉感觉到,抓在梯子上的手臂突然变得动不了了。
动员了整张脸的神经扭起脸颊,巴纳吉摆出露骨的嘲笑表情。一如所料,亚伯特神色大变地回过头,瞪着他说道:「你以为是谁害的……」
倍于手枪的枪弹命中车体,放弃应战的部下只得躲进死角。另一名部下趴在亚伯特身上保护主子,机枪的子弹则从趴在地上的两人头顶扫过。两道人影随即从悬架死角冲出,巴纳吉感觉到,靠在地板上的胸口猛然鼓动了一阵。当其中一人举起冲锋枪扫射时,另一人趁机坐进拖车驾驶座,并回头将视线撇向巴纳吉。穿着联邦军制服的那名男子直直注视着巴纳吉眼睛,蓄有硬胡的嘴巴则大大张开。
「或许是因为就生物而言,女人全无多余之处的关系吧。虽然对人们看惯脆弱文明的眼睛来说,那样的景象是很残酷。」
※
「被命令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待命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又四天。我明白乘员会感到浮躁。到处出现口角也是难免的事情。但身为各部领导的各位,在行动时还是得保持冷静才行。最重要的,是要收敛会让乘员产生不安的言行举止,堂堂正正地立身处世……来来来,喝吧。这可是不容易弄到手的顶级红茶。待在这里的时候就要忘记一切,一起来妻支优雅的下午茶时间嘛。」
「找出『盒子』之前,我还不会对你动手。至于之后要怎么处置你,就要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受到确实而精准的狙击掩护,几乎全是旧式机体的敌机,正把最新锐的「杰斯塔」玩弄在股掌之间。布莱特虽想派出一支部队去歼灭狙击手,不过为此而削弱战舰与运输机的防备,根本就没有意义。能等到基地守备队复归战线当然是最好,但究竟能有几架僚机平安回来——「策划的比想像中还周到哪。」布莱特白言自语起来。似乎也抱有同样感想的梅蓝,则小声耳语道:「敌人的目标会是米妮瓦﹒萨比吗?」
『在后部甲板!侵入舰内的敌人打算夺走「独角兽」,别让他们离开基地。要确保机体完好!』
「能掌控战争的人,也会感到害怕吗?」
只短短地看着眼睛讲完几句,辛尼曼立刻将巴纳吉推进车内,并从开着的车门撒出牵制的弹幕。坐在驾驶座上的贝松打过方向盘,再度开始前进的拖车发出引擎的运作声。
「好不容易定好的计划都白费了。本来你只要乖乖等人来救就行啦……!」
穿过自拖车涌现的黑烟,德戴改的扁平机体行经「独角兽」的头顶。从「拉.凯拉姆」后部舱门起飞之后,那架机体把上方供MS站立用的平台转向「独角兽」,而后辛尼曼吼道『我们逃脱了!快跳上来!』的声音便传进巴纳吉耳里。然而巴纳吉却朝着直接旋回,并准备迎接「独角兽」的德戴改开口大叫:「不行!」
带有黄色色泽的烟雾爆发性地扩散开来,叫道「是烟雾弹!」「把舱门关上!」的数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巴纳吉像是被烟追赶地跑到驾驶座,他的手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臂揪住,跟着便让人拖了进去。铁拳坚硬的感触贯穿至巴纳吉体内,在一句「为什么」成形吐出之前,骂道「你是傻子吗?给我冒这种险!」的熟悉声音已经先传进耳朵。
※
背对着踉跄几步才站稳的巴纳吉,亚伯特朝驾驶座下令:「先把拖车开去后部甲板,能出去的时候就出去。」望着直接走向驾驶座的亚伯特背影,听见拖车引擎启动声的巴纳吉下了决心。机会,就只有现在。等待拖车开始移动经过数秒,跟人一般高的轮胎猛然转动,以十六轮车体驶去的那一瞬为契机,巴纳吉憋气拔腿狂奔。
「是。行文单位,『拉.凯拉姆』。受文单位,『拟.阿卡马』。本舰目前正于特林顿基地与吉翁残党军交战,需要增援。速开启直接通讯回路。结束。」
从车体后头绕来的亚伯特大叫。眯起眼睛的部下用指头为手枪上膛。就连闭上眼也做不到,巴纳吉听见了自己全身汗毛竖起的声音。明明知道愣着不动会被射中,身体却动不了。坐在MS里头时能够回避的杀气,光靠肉身却无法承受——
一边撞开资材货柜,一边穿过后部着舰甲板舱门的拖车,已经开始从引擎冒出黑烟。承载着「独角兽」重量的车体冲到外头,半飞半跑地着陆于斜坡后,被枪弹射得破破烂烂的驾驶座完全报销,爆发的引擎则喷出火焰 燃烧的钢铁奔流开下斜面,滑落至临时港口的跑道上之后,车体又靠惯性跑了数十公尺,然后被火焰笼罩的拖车便在跑道边缘抛锚停下。
「等等!别随便靠近。它是──」
散发熏衣草香味的左岸产茶叶,至此已全数消耗殆尽。直到被允许回「月神二号」——不,直到能回去SIDE1的「隆迪尼翁」,在官舍与妻子围绕于餐桌边的那天到来之前,奥特都只能喝淡而无味的茶包来忍耐。给我用心品尝哪,吞进就要从喉头冒出来的怨言,奥率先以茶杯就口。跟在依然面无表情的蕾亚姆后头,在场的众人缓缓把手伸向茶杯。
承受到爆炸风压的运输机发出咯叽声,窗户亦震动作响。好似要将血迹挥去一般,「报丧女妖」以单手将光剑用力一挥,并且隔着肩头朝米妮瓦回望而来,看见其背对着火焰浮现的身影,米妮瓦不自觉地背过了脸。「报丧女妖」省去多余动作的俐落身手,只反应出里头驾驶员的能耐之高。消失在爆发中的吉翁将兵,以及受到操纵而杀害同胞的玛莉妲,要称之为牺牲者都显得太过漠然——
撒下新的弹幕后,巴纳吉望向跑道上的运输机。双机身的机体中间夹着大型货柜,近七十公尺长的机翼正随巨大的机身缓缓向前驶去,运输机明显已进入离陆态势。『别逞强,敌人的增援也从空中过来了!』将辛尼曼接着喊道的声音搁在一边,巴纳吉踩下踏板。自龟裂的柏油地猛力一蹬,一口气飞跃一百公尺以上距离的「独角兽」逼近运输机。
前方玻璃遭到击碎,一粒粒的圆形碎片飞进车内。「就快到啦!」贝松低喃,看到着舰甲板的舱门已经近在眼前,叫道「有话之后再说。快点,巴纳吉!」的辛尼曼重新拿起冲锋枪。
黑影忽然从横向现身,打算回避冲突的「德瓦基」机体微微摇晃起来。没放过这个机会,黑色「独角兽」──「报丧女妖」举起光剑劈下。「德瓦基」本想抽出背后的光剑,自肩头被劈开的上半身却己无力地倾斜,直接朝旁边滑落。遭斜向熔断的机体烧烙在米妮瓦的视网膜,随后便化成膨胀的火球,让爆轰声响彻四周。
回答「是」的部下离开现场,然后走向拖车的驾驶座。目送完他们离去,亚伯特忽然瞪向巴纳吉,并揪着胸口将人拉到白己面前。「我才不会简简单单地就把你杀掉。」低声在巴纳吉耳边讲完之后,亚伯特马上将对方推开。
「上来!用跑的!」
「我这边抽不了身。去确保『独角兽』,别让敌机靠近!」
「只要人没死就好!要射脚或哪里都行!」
「梅蓝,用司令的编码,设法和距离最近的隆德.贝尔所属舰取得联系。」
轰,隆隆隆……MEGA粒子弹发射的声响宛如雷霆一般地低鸣,接着穿过通往弹射器甲板的舱门的,则是黑色「独角兽」——RX-0二号机,「报丧女妖」。仰望在额前顶着金色独角的清一色黑机体,坐在上头的果然是玛莉妲吗?如此想着,巴纳吉紧紧握起被手铐铐着的拳头。在MS甲板的一角,「报丧女妖」喷发的热气流进「独角兽」横躺着的推车死角,身旁响起的则是亚伯特朝携带无线电说道「听好了,妳的第一要务是守护米迪亚运输机」的声音。
像是听见了布莱特的最后一句,疑惑地望向他的梅蓝皱起眉头。由贝托蒂嘉告知的吉翁残党动向,布莱特并未转告给梅蓝知道。这也没办法。布莱特如此在心中作结。要是让梅蓝知道,就算得驳回毕斯特财团的要求,他也一定会拒绝至基地寄港,直到摸清敌人虚实前,战舰都将停留在空中。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布莱特有他甘于承受这次奇袭的考量。
「杰斯塔」立刻纵身跃起,惊险闪过敌人的一记光剑。射出牵制的火箭弹后,后退的「德姆热带型」让机体躲进米迪亚运输机的死角。来自远距离的狙击——由于有狙击手从基地外头出手的缘故,使得差一点就能收拾掉的敌机飞了。任由怒火发作,咂舌的奈吉尔大骂:「别让运输机在这碍事!叫他们快点离开陆地!」首先得排除狙击手才行,但目前却没有能拨出的战力。分神在护卫战舰与运输机上头,使得「拉.凯拉姆」的MS部队完全处于守势。『现在正在准备,他们马上会离陆。』听见通讯长传来的回应,奈吉尔又吼道:「要他们快点!」就在这一刹那,『这家伙……!?』『动了!』戴瑞等人的声音先后传来,让奈吉尔讶异地跟着望向「拉﹒凯拉姆」的方向。
「米妮瓦公主是在外面的运输机上,玛莉妲小姐则在驾驶黑色的『独角兽』,请告诉其他人不要攻击。玛莉妲小姐现在处于认不出我是谁的状态。」
留下鲜明损害伤痕的右舷机关部那端,一道人型的机影正在陷入火球中的拖车货台上蠢动。先有其中一只脚踏到地面,原本应该被钢索固定住的上半身跟着缓缓坐起,随后白色的巨大身躯便从货台撑起站直了。
「那就在后部甲板上。你坐上『独角兽』之后,帮我们掩护──」
奈吉尔刚好与「德姆热带型」以光剑在角力。索顿队长的吼声穿过无线电,咕哝道「在这种时候……!」的奈吉尔,随即让「杰斯塔」扳下装备于头部的面罩。同时左肩的护盾展开后,他一脚踩下脚踏板。点燃推进器的机体朝敌机撞去,招架不住的「德姆热带型」朝后方倒下了。
在美寻说完之前,奥特嘴里的红茶已先一点不剩地喷了出来。
「代理领袖坐在运输机上头,因为敌人攻击的关系,没办法让她回到战舰里头。妳得一边确保运输机的安全,一边排除敌人……头痛不要紧吧?」
「这样一来,就只能用全力硬闯了。把油门踩到底!」辛尼曼一叫道,贝松就立刻照办,撞开资材货柜的拖车开始一鼓作气地加速。巴纳吉被压在座位上,舱门渐渐闭锁的压迫感逼近眼前,使他倒抽了一口气。
「真了不起呢。」
「受不了,老是被你吓到。」
霎时间,浑厚的声音响彻周遭,擅自作出反应的身体从梯子放了手。铿!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着弹的火花白梯子的支柱迸散而下。再度滚落到地面上的巴纳吉,听到了机枪连射扫来的声音,更看见驾驶座的车门附近连续冒出火花。财团的黑衣部下立刻跳下驾驶座,藏身于车体的死角后头。位在附近的整备兵才就地趴下,将车体当成护盾的黑衣部下便立刻开火反击。
扬起脸颊,勉强露出的笑容显得生硬,但亚伯特似乎也分辨不出来。像是受巴纳吉的气势所压倒,才见亚伯特缩起下巴、别过了目光,随后又跟身着黑色西装的部下说道:「最糟的情况下,恐怕得将『独角兽』延后移送。」巴纳吉只转动眼睛,留意着部下们的反应。
「要是你乖乖听从指示,哪还需要大费周章地用拖车来搬『独角兽』?如果战舰没着陆的必要,我们也不会遇到吉翁那堆废铁的袭击。你真是个瘟神。」
巴纳吉没能听见玛莉妲回话的声音。以眼角余光看着「那好,不要勉强。」之后便将无线电切断的亚伯特,巴纳吉仰望「报丧女妖」走出的舱门门口。穿过那道舱门,就能看到载着奥黛莉、目前还停在基地跑道上的运输机。这么一想,巴纳吉便感到坐立不安,每当轰炸的余波摇撼地面,他的胃袋就会收缩揪紧,然而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处在无法动弹的状态。原本巴纳吉应该和拖车一起被带上运输机才对,但突然发生的敌袭却让他无法离开舰内,落得在MS甲板进退不得的窘境。尽管「拉.凯拉姆」的MS部队已前去迎击,光从无线电的对话听来,战况并不乐观。让我方伤透脑筋的似乎不只侵入基地的敌机,还包括从远距离发射过来的光束。
迅速讲完后,辛尼曼望向开敞于三百公尺前的着舰甲板舱门。巴纳吉这时才理解到,连外头肆虐的MS在内,一切都是为此而实施的作战,在思考之前,他便从座椅上起了身。一边走向通往货台的后部舱门,巴纳吉一面回道:「船长你们要怎么办?」辛尼曼换下冲锋枪弹匣,不看对方眼睛地回答:「我们会抢一架德戴脱身。」
舱门的边缘擦过货台上的「独角兽一 摩擦的火花与巨响让车体随之震荡。追在后头的部下身影消失在舱门另一端,千钧一发地穿过门口后,拖车又再度加速。从这里开始,只有一条纵贯舰内直通后部着舰甲板的单行道。隔着前方玻璃看见慌忙闪避的数名整备兵,还跟不上事态剧变的巴纳吉只是睁大了眼睛,而说道「手伸出来」的声音,又让他朝辛尼曼的方向回头。立刻照做之后,车内传出枪声,系起手铐的短炼应声断开。
子弹命中的火花叩击着驾驶座车门,掩去了辛尼曼开口叫道的脸庞。趴到地上的辛尼曼以冲锋枪开火回敬二支到他的掩护,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贝松跳进驾驶座。看见被拖出来的驾驶员滚到地上,巴纳吉一股劲地站起身。当巴纳吉不顾交互开火的枪弹而冲出之际,辛尼曼掷出的手榴弹飞过他的头顶,然后在背后造成引爆的闪光与巨响。
『利迪‧马瑟纳斯,R008(罗密欧)。要出发了!』
开启的无线电出现利迪少尉的声音,随后推进器的喷燃声则从敞开的舱门那端传来。既然敌人近在眼前,就不必使用弹射器射出机体。利迪的「德尔塔普拉斯」理应会自力飞离弹射甲板。
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在「拉普拉斯」的战斗结束过后,他们留在地球轨道上的时间已超过半个月,自然不可能有悠哉喝茶的心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归港?参谋本部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们?两个礼拜半以来沉积的情绪就快要从沉默间满溢而出,与优雅相去甚远的凝重空气降临在桌上。就在这个时候,告知从舰桥来电的警报响起,众人的目光也转向墙上的通讯面板。
当然,布莱特已在事前备妥警戒态势,也有将可能遭受奇袭的根据转达给基地司令。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就是对方没有认真听进去的缘故,剩下的责任自然在对方身上。尽管他没有料想到,会遭受如此严重的损害,但至少船上乘员并没有出现牺牲者,而他也无意造成牺牲。自己并没有失去道义,如此说服自己之后,布莱特低语:「应该差不多了。」梅蓝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淡黑色的脸上则露出狐疑的神色。
「不是有吗?就在我们头上。」
二连装的光束格林机枪以及护盾都还装备在左臂,这对巴纳吉来说算是种侥幸。一边朝眼前的联邦军机撒下弹幕牵制,让「独角兽」从当场一跃而起的巴纳吉朝头盔里的无线电唤道:「船长!」
要来了。欠缺「有某种东西」来作为主词,米妮瓦望向「拉.凯拉姆」的舰尾。突出于后头的着舰甲板开始倾斜,成为运载出入用的斜坡。在那深处,有道小小的光芒在通往舰内的后部舱门亮起,它开始行动了。
『了解!』两人回答的声音还来不及听,绕到后方的「德姆热带型」已经挥剑劈来。边朝旁边闪避,奈吉尔边让机体掉头,并操纵「杰斯塔」举起光束步枪。能打中,这么确信的瞬间,从侧面飞来的光束却掠过机体,捕捉在射线上的「德姆热带型」也跟着不见身影。
※
「要放弃寻找『盒子』的下落,把我杀掉吗?」
从内藏于隆起的腿部,以及腰部裙甲的气垫喷发动能,德瓦基型MS进行小幅方向转换时,简直就像冰上的溜冰者一样。虽然「拉.凯拉姆」的MS部队也算身手敏捷,但机体好似手脚般活动自如的「德瓦基」,动作起来却显得非比寻常。貌似笨重的臃肿躯体滑行于跑道,才闪过联邦机的光束攻击,扛在肩上的大型火箭炮便冒出喷射烟尘。
指向头上,布莱特朝对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领会到他的意思,梅蓝张大嘴巴,挤出颤抖的声音说:「您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这是紧急状况。从任何观点来看,请求支援的行为都会被允许。参谋本部也不会发牢骚的。」如此辩驳,布莱特把相信只得这么做的表情转回正面。
「……总之啊,这种时候,首先要冷静下来才行。」
发射出的火箭弹掠过联邦机的头部,在「拉.凯拉姆」的后部甲板附近升起爆发的火柱。米妮瓦认为,这明显是在声东击西,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的目标果然还是「独角兽」吗?偷看到还有其他几架吉翁军MS来来回回的光景,米妮瓦将额头贴在运输机的窗口上。爆发的地鸣传导至机内,喷烟也顺风飘来。在那道近乎墨色的黑烟遮蔽住视野的刹那,米妮瓦目击到有块黑影闯了进进来。
该怎么看待它才好?将后半句话吞进嘴里,用目光追寻着华兹机动作的奈吉尔,看见「独角兽」以右手揪住华兹机的光束步枪。连步枪一起被拖去的华兹机踉跄好几步,一头撞向「独角兽」的怀里。用手掌接住对方后,扭过腰的「独角兽」不等「杰斯塔」重整阵脚,便一股作气地猛推对方的机体。
「男人们的自我满足,都将被她的剑一一斩断。」
巴纳吉打断对方说道。「你说什么……!?」辛尼曼低喃的同时,前方玻璃冒出着弹的火花。贝松迅速切过方向盘,蛇行的拖车擦到了左侧内壁。摩擦声震耳欲聋,巴纳吉用不输噪音的声量喊道:「玛莉妲小姐也在这里!」
「趴下!」
穿过亚伯特身旁,巴纳吉直跑向驾驶座。「怎么回事!?」「站住!」背对随即传来的怒斥声,巴纳吉追过驾驶座,冲到了拖车前头。最后在看见驾驶者长相之后,他闭眼趴倒在地。数十吨车体的压迫感掠过头顶、引擎的热气吹向背脊,随后则有紧急煞车的刺耳声音包覆住全身。
使整备用机库瓦解的敌机倒进粉尘中,但对方马上又靠腰部的气垫重整好体势。尽管驾驶的是旧式机体,这人肯定是个个中老手。一边扳起保护「杰斯塔」主摄影机的面罩,奈吉尔朝无线电叫道:「戴瑞,华兹!」
将挥下的光剑收进臂部的挂架后,「报丧女妖」冲进火中寻找下个猎物。玛莉妲——心中如此呼唤,米妮瓦同时在背后听见玛莎说道「米妮瓦殿下,请您好好欣赏」的声音。
※
「舰长,有紧急电报。」
连珠炮地一口气发完牢骚后,亚伯特露出忽然惊觉的表情,又说道:「这该不会是你跟那群人讲好的吧?」直直地回望对方夹杂恐惧与怀疑的目光,笑得更明显的巴纳吉回答:「是的话,你要怎么办?」
像是要将掌中的某种东西捏碎那般,玛莎紧紧握起按在窗边的手掌。一瞬间,米妮瓦胸口窜上一股直觉,就是这股怨念在推动玛莎,玛莉妲心中的怨气则是遭其荼毒的结果,但是这么做,也不能让任何事物好转。只再度确认到自己的无力,感觉闭上的眼皮正在发抖的米妮瓦,又突然听见心跳加速的声音。
在戴瑞与华兹的「杰斯塔」呆站着守候下,用两条腿站到大地上的「独角兽」抬起头,面罩里头的复眼感应器顿时发出光芒。独角底下的双眼绽放出妖气,让奈吉尔不安地冒起鸡皮疙瘩。一边让扯开的钢索从身上垂下,背对火焰的白色机体朝前踏出一步。『这家伙开什么玩笑……!』才放声叫道,华兹的「杰斯塔」就冲向了呆站着的「独角兽」。
美寻.奥伊瓦肯紧张的声音,与某人粗鲁搁下茶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于传来的声音不以为意,奥特侧眼望着神色兴奋地看向通讯面板的众人,并以平静的声音回道:「念出来。」虽然他内心有自信,自己绝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心慌,但眼前还是得沉着地应对才行。管他是哪里发的通知、又是哪种内容,展露出冷静接受的舰长风范是最要紧的。靠着只要稍有松懈,可能就会发起抖的指头托住茶杯,奥特将尝不出味道的红茶含进嘴,不过——
「那就是『独角兽』……!」
「快点搭上『独角兽』,『葛兰雪』在上空等着。」
她睁开眼,看向了窗外。从远距离发射的光束飞去的那端,在「拉.凯拉姆」里头有某种东西正在脉动。之前也曾感受过,有如野兽气息般的这股波动——与自己的鼓动同步,并且振奋身心的波动。扑通,扑通,渐渐变大的这股能量,正逐渐在白色战舰的内部醒觉。
瞥向巴纳吉的目光之中,藏着一股亲近的气息,辛尼曼随即转回正面,并扣下扳机反击。「彼此彼此!」朝着响起的枪声喊完之后,巴纳吉抱着微微变热的胸口穿过后部舱门。爬上梯子,走到货台,「独角兽」横躺着的机体就在那里。
眼里一边映照出火焰的色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近到身后的玛莎说道。「您知道吗?以前在某个国家,曾让特殊部队的男女成员彼此较量,结果赢的是女方喔。」跟着强调的声一首上让米妮瓦凑在窗户上的手紧绷起来。
「他被辗过去了吗!?」「你们在搞什么!」亚伯特等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巴纳吉扭身,让身体滚到他们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从轮胎缝隙钻出车体之外的他,顺势靠翻滚的劲道站了起来。巴纳吉贴到设置于车体侧面的梯子上,一脚跨上去之后,他咬紧牙关,脑里只想着要冲到货台上头。
一边拿起由军官室人员倒的红茶,奥特‧米塔斯看着在场每个人的眼睛说道。包括蕾亚波林尼亚副长底下所有聚集在「拟‧阿卡马」的干部乘员,都一脸意兴阑珊地回望着奥特。
「奥黛莉还在运输机里头,我要将她和玛莉妲小姐一起带回去!」
「若有可能,就让运输机离陆。代理领袖的安全要优先保护。」
这人的神经应该很纤细吧?重新有了如此的观感,巴纳吉同时也窥伺起两名站在旁边的财团黑衣部下的状况,这一瞬间,想都没想过的主意突然窜上他的心头。办得到吗?又一次仰望「独角兽」,巴纳吉朝着鼓动的胸口自问。现在不动手,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怀抱如此传回来的答案,巴纳吉吸过一口气,然后将目光转回亚伯特的背上。
「啊?可是,隆德.贝尔各部队都正在为殖民卫星进行警戒,能够立刻派来增援的战舰在……」
「船长,奥黛莉她,米妮瓦公主就在这艘战舰上。」
「奥黛莉!」
负载于机体上部的四具喷射引擎发出高热,使得运输机加快滑行的速度。自机翼下方垂下的四具引擎亦提高出力二支其喷射流笼罩,巴纳吉先让「独角兽」着地一次,随即又点燃推进器,绕至运输机侧边。突出于前方的机首侧面,具有一道邻接于驾驶舱顶蓬的窗口,某张熟悉的脸孔从那露出了踪影。翡翠色的瞳孔大大睁开,巴纳吉看得出来,将脸贴到窗上的奥黛莉正在叫他。这次真的就差一点了。用格林机枪牵制住联邦军机后,以最大推力掠过地表的「独角兽」将手伸向运输机窗口。正当它的指尖就要碰到机体的刹那,忽然从旁边撞来的机影却使「独角兽」摔向地面。
抓穿跑道的柏油路面,滑行了数十公尺的「独角兽」在撞倒标示灯之后才停下。与运输机错身撞来的机影拔起光剑,随即朝「独角兽」迈出步伐。抬起被气囊挤压的脑袋,巴纳吉同样让剑柄发振出光刃,并在危急之际挡下逼到眼前的高热粒子束。互劈的剑刃绽放热波与干涉波,剧烈的闪光照亮了「德尔塔普拉斯」的面容。
「利迪少尉……!?」
『巴纳吉!你真的变成新吉翁的人了吗……!』
浑厚的怒气穿透机体装甲,直直朝巴纳吉的身体扑来。那是一股过于僵硬,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进行对话的顽固意志。猛然逼至眼前的「德尔塔普拉斯」的脸化作鬼面,感觉到甚至连名为利迪的人类体温都已云消雾散,巴纳吉在极端焦躁下拉起操纵杆。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顺着大吼的气势将「德尔塔普拉斯」扳回去之后,「独角兽」踹向其腹部。事先让机体后退的「德尔塔普拉斯」卸去对方攻势,跟着又点燃腿部的推进器,行云流水般地滑行到「独角兽」背后。其光剑奋力劈下,使得挡住这一记的剑刃绽放出火光。飞散的高热粒子烧灼着双方的机体,在闪烁的光芒另一端,运输机已逐步远去。
现在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感觉到彼此的位相已经偏离,巴纳吉焦躁地咬紧牙关作响。二度、三度互击的粒子束撼动大气,让特林顿基地的一角冒出格外空虚的光芒。
※
为了挺身保护一只手已被砍去的「吉拉.祖鲁」,「卡尔斯K」挡在联邦的新锐机面前,其手中的巨炮大概是用尽弹药了。伸缩式的改造腕挥出,趁联邦机防备不及,机体以肩上的光束加农开火,借此为本身制造逃脱的机会。然而,三架新锐机将其包围,掷出的手榴弹更在「卡尔斯K」背后点燃引爆的火焰。察觉大乱阵脚的「卡尔斯K」一支到围攻,卡克斯在明白充电未完成的情况下扣下操纵杆的扳机。「萨克Ⅰ」手持的狙击步枪吐出MEGA粒子弹,粉红色光轴伸向了三十公里前的特林顿基地。
原本应掠过联邦机并使其阵形瓦解的光束,却因为没有获得足够的出力而在途中扩散,使「卡尔斯K」落得承受三机连续攻击的结果。与联邦机交错的一瞬,两腕遭到砍断,让驾驶舱挨中致命一击的机体跪倒在地,瞄准器的视野随后便因为化成火球的「卡尔斯K」而闪出光芒。卡克斯不自觉地闭上眼,并隔着机体装甲听见晚一拍传来的细微重低音。接在霍姆斯的「德瓦基」之后,这是第二架。剩下的就只有阿康的「德姆热带型」,以及葛兰雪队的两架「吉拉﹒祖鲁」而已,但他们也已刀折矢尽,就快失去诱敌的能力。至于沿岸的登陆部队,卡克斯从这里也没办法确认还有几架健在。
是时候收手了吧?口中低喃着,卡克斯重新将目光朝向巨人们的战场。削减的敌方战力比预料中少,虽然遗憾,但「独角兽」已经能够行动,之前的狙击也拖住了敌舰的脚步。在联邦的可变机部队从空中出现之前,必须让剩下的战力尽数脱离。这架「萨克Ⅰ」的副发电机也快要到极限了。想到自己得留到最后,尽可能地挡住随后追上的追兵,就不能在这里将电力全部用光。该开始准备打烊了。
以丧家大的撤退时机来说,也算漂亮吧?这么说服起自己,当卡克斯正要装填照明弹发出撤退信号时,无线电却使静电杂讯变强。『司令,听得见吗口』辛尼曼的吼声夹杂于其中,卡克斯反射性地将手凑到了头盔上。
『米妮瓦殿下坐在滑行中的运输机上面!能瞄准的话,拜托你射击脚架,阻止它离陆!』
卡克斯没有立刻理解话里的意思。一边听着心脏急遽加速的声音,他吼着回话:「米妮瓦殿下在上面?这是怎么回事!」『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拜托你了!』辛尼曼的叫喊声在杂讯中被掩没,无线电忽告中断。没将时间浪费在调整无线电上头,卡克斯重新将眼睛凑向瞄准器,并隔着「拉.凯拉姆」的舰体捕捉到米迪亚机种的运输机。旧式的C-85并未具备以旋翼垂直起降的机能,在光束与爆发光芒闪烁的环境下,滑行于跑道的巨大运输机正为离陆而慢慢提高速度。
没想到米妮瓦殿下——萨比家的遗孤就搭在上头。现在还来得及在射线上瞄准米迪亚的起落架。若是在目前的速度下,就算机体失去脚架,也不至于起火。行得通,单就狙击手的观点考量过后,卡克斯重新将指头搁到步枪扳机上。坎德尔似乎也有听见无线电的内容,听见他问道『队长,这到底是……!?』的疑惑语气,卡克斯只回答一句「就跟你所听见的一样℉随后便将瞄准的十字线与米迪亚的起落架重合。
「在最后的最后,安排给我们的舞台还真是风光。别让任何人接近哪,米妮瓦殿下我们是救定了。」
『了……了解!』坎德尔答话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就是因为也有这种时候,人生才会让人无法轻易割舍。只要想做是为了这一刻才留在地球上,十七年来的悲惨和沉潜都能被肯定。吐出温热的气息,认为自己已将兴奋收敛下来的卡克斯,用一如以往的力道扣下了扳机。狙击步枪的枪口迸射出MEGA粒子的炮火,一直线伸去的光箭被米迪亚吸入。
微微从后轮偏向的光轴,使得跑道的柏油被凿去一角。对机体的加速估计得太草率了吗?冷静下来啊,一边在心中默想,卡克斯等待着充电的结束。从「拉﹒凯拉姆」死角中钻出的米迪亚,在瞄准器中转至横向。距离充电完成还有五秒、三秒、一秒。当卡克斯紧紧咬起牙关,即将把放松力道的指头再度扣向扳机的刹那,异于步枪发射时的闪光遮蔽住他的视野,「萨克Ⅰ」的机体剧烈震荡起来。
受到光束直击了,如此理解到的时候,脚边的地面已经坍塌,生锈钢筋和瓦砾雨也一般地落到「萨克Ⅰ」头上。瞄准器的视野上移,体势崩溃的机体则与坍塌的地面一同坠落。这不是普通的光束。难道「拉﹒凯拉姆」的主炮已经恢复机能了?紧抓住结构材边缘,让机体爬上仍未崩塌的地面后,卡克斯隔着灼热外翻的墙面以步枪瞄准。残骸的碎块仍有如冰雹一般地在落下当中,当卡克斯设法从瞄准器中捕捉着米迪亚机影的时候,他在眼底的地面看见,有一道疾驱的黑色机影正扬起大量粉尘。
回头将横向扫来的光剑剑尖挡开,巴纳吉让机体滑向对手的斜后方。不给机会让对方回头,巴纳吉以左手握着的光剑劈向「德尔塔普拉斯」。随后又朝用护盾挡下这记的对手举起右手的光剑。受到连续的斩击,单方面陷入守势的「德尔塔普拉斯」腿软似地后退,利迪低喃『花时间思考……!?』的声音传进巴纳吉耳里。
壮硕的胴体上,长有两道伸向左右的长长翅膀,从轮廓来看,那肯定是航空机没错。然而,即使要将其归类为大型运输机,尺寸仍超出得太多。眼前的物体全长不下=百公尺,至于机翼长度,则可能超出五百公尺。光厚度可能就有十几公尺的机翼拖着无数飞机云,那架悠然飞行于高空的暗灰色基地,简直就像一座漂浮于天空的巨大城堡。围绕于周围的圆盘型飞行物体,则应该是可变式MS。不管如何,以如此巨大的机体为背景,飞在旁边的圆盘看起来都只像是几粒芝麻。
『那时候的利迪.马瑟纳斯已经死了。』
被交叉成十字的光剑逼退,朝后方跌了个踉跄的「德尔塔普拉斯」阵脚大乱。巴纳吉趁机让「独角兽」蹬起,一举从特林顿基地脱离而出。侵入基地的吉翁MS正逐步在撤退。若不能尽快与辛尼曼等人会合,巴纳吉也会被「拉﹒凯拉姆」的MS部队包围住。将脚部的推进器当作气垫在地表喷射,巴纳吉朝笼罩头顶的云层寻找起德戴改的机体,然而从背后抛来的『我跟你一样!』却逼他咂舌。将光剑预备在腰际,来势汹汹地追上来的「德尔塔普拉斯」喷发出推进的火光,一口气缩短与「独角兽」之间的距离。
「待在将奥黛莉当成人质的财团,还有对此坐视不管的联邦还不是一样口我需要花时间再思考!」
黑色机体两手握着光束步枪,飞也似地疾驰于荒野上。长有闪烁的金色独角的敌机,正直直朝殖民卫星的残骸冲刺过来。同时也看见坎德尔的「萨克加农」离开待命位置,并降落至地面的模样,卡克斯朝无线电吼道:「回来,坎德尔!」然而「萨克加农」却没有回头的迹象,而是前进朝接近的敌机——黑色「独角兽」张开弹幕。
自荒野蹬向空中的人型瞬时间变形,化为WAVE RIDER一口气窜上了云层。这样让他离去,这个人真的会变成敌人。受涌上胸口的焦躁所驱,唤道「利迪先生,」的巴纳吉,又因为辛尼曼叫道『巴纳吉,你没事吧!?』的声音回头仰望天空。他看见德戴改让形状有如本垒板的机体旋回,正朝自机接近。
巴纳吉这个名字忽然穿越脑海,玛莉妲感觉到头痛再度加剧。咽下苦涩的唾液,忍住涌上的恶心感之后,无线电传来『普露十二号,听得到吗?』的声音,让她的睫毛为之颤抖。
※
那是MASTER──亚伯特.毕斯特的声音。按着阵阵脉动的脑袋,玛莉妲答道:「是。」『安克夏的识别代号已经输入在里头了。听好,一有头痛的状况就跟我报告。』对于接着传来的通话声不多理会,玛莉妲将目光转向被厚厚云层笼罩的天空。被粉层沾污的云层另一端,能看见圆盘状的机体正朝这里下降。
「独角兽」正在战斗。想起离开基地前看到的光景,玛莉妲部自觉地追寻起那阵光芒。守护运输机的任务已经结束。收拾潜伏于殖民卫星的狙击机体后,她可以感受到,原本压制住战场的敌人「气息」也已消退……不过,这股忐忑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和那阵光芒有关系吗?「独角兽」——与这架「报丧女妖」具备同样型号的MS,那会是敌人吗?与我有着同样外貌的敌人——
穿过云海所来到的这一端,是与遥远宇宙相连的青色天空——但是,却不见预料中的刺眼太阳。这是因为,有块巨大的物体浮现于「独角兽」与德戴改头顶,理应照在机体上的阳光,完完全全被其遮蔽的缘故。
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会引起战争。如果卡帝亚斯不曾打算开启「盒子」,就不会造成这些牺牲。在回神以后,便已经在帮助父亲行使计划的自己,是否真的像亚伯特说的一样,让诅咒给束缚了?忽然这样想起,身上冒出悚然寒意的巴纳吉转过日光,凝视起引擎部正涌上黑烟的「拉.凯拉姆」。
开启头盔的面罩,巴纳吉将新鲜的空气吸进肺里。擦过满脸流出的汗以后,他俯望正急速远去的地表 基地内的战斗似乎已告终结,「拉﹒凯拉姆」的船体半已一让四处冒出的黑烟掩没。舰内除了德戴改以外,理应还有辅助飞行系统(SFS)才对,但却没有追兵飞上天空的迹象。吉翁机撤退后的安危从这里也无法确认,化作瓦砾小山的兵舍,以及成为烤红火钳而横躺在地的数具MS尸首,正让战祸的余韵弥漫在阴天底下。
『我派人去接你了。去接你的是叫做「安克夏」的可变机。搭上去之后,继续执行保护代理领袖的任务。地上的敌人已经撤退,不过母船仍有可能被攻击。我随后就赶去会合。』
没放过这个机会,让剩下的左手举起光剑的「德尔塔普拉斯」朝「独角兽」冲刺而来。一支气势慑服的身体变得紧绷,也使巴纳吉在应对的时机晚了一刹那,直觉到来不及的他紧咬住嘴唇。眼前冒出闪光,当立刻伸到前方的护盾自动展开时,膨发的爆炸烟尘也遮住了「德尔塔普拉斯」的身影。
像是将仅有的飞弹射完的机体掠过头顶之后,又一边拉低高度,一边再度接近。「船长,奥黛莉她……!」巴纳吉才放声叫出,辛尼曼心里有数地答道『我明白,我们立刻追上去』的声音便在无线电响起,让他失去了在意利迪的心思。巴纳吉让光剑停止发振,并且在操纵机体跳跃的同时,用全力点燃推进器。飞起两百公尺高的「独角兽」拖着喷烟的尾巴,降落在从下方滑翔过来的德戴改机体上。
『继承毕斯特家血统的男人,去帮助新吉翁能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想法有矛盾。你将为了MASTER而活的念头,与为了自己而活的念头混到了一起。听见某个冷静的声音这样说道,玛莉妲——普露十二号放弃继续思考。遵照以闪光讯号呼叫的「安克夏」驾驶员指示,她重新握起操纵杆。NT-D的系统显示消失,原本扩张的框体收缩之后,解除毁灭模式的「报丧女妖」再度让额上的角并拢至中央。
『一项主张能够催生出主义,使其建立势力,与既有的势力产生对立关系。想让族群融合,只会与不愿融合的人们产生新的对立而已。无论在什么时代,战争都是从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开始的。像吉翁,还有打算开启「盒子」的卡帝亚斯.毕斯特都一样……!』
※
只要不思考就好。只要不思考,自己就能继续战斗下去。「安克夏」的机体行经头顶,随后普露十二号便点燃推进器从地上跃起,让「报丧女妖」搭载至圆盘状的举升体机体上头。机体上方的平台与四肢接合,宛如搭乘在魟鱼上的人一般,「报丧女妖」将姿势放低。承受住三十吨余质量的圆盘只摇晃了一瞬,一口气加速的「安克夏」冲进云层之中。
『我根本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即使现在有的只是不完全的秩序,如果无法将其改变,我就会守护这份秩序。这样同时也能守护到米妮瓦……!』
在残骸坍塌的过程中们的去路了吗,「钢弹」,唯一有如玩笑般地残留下来的单眼头部渐渐被掩没。又要阻挡我——驾驶员最后的惨叫在耳里复苏,使得玛莉妲感觉到视野忽然失焦的错觉,她甩过头,将意识集中在「报丧女妖」的操纵上。
「又要阻挡我们的去路了吗,『钢弹』……!」
肩上的一百八十公厘加农炮开火,就位于腰际的巨枪亦同时射击。实体弹的炮火连续扬起着弹的烟尘,排出的空弹壳在「萨克加农」脚边掉落累积。卡克斯在隆隆炮声中听见坎德尔的咆哮夹杂于其中。灵活地穿过暴雨般的炮弹之后,黑色「独角兽」与「萨克加农」的身影交错,光剑闪过,黑色机体随即消失于视野之中。
「我得去明白宇宙世纪开始的意义,还有吉翁这种国家诞生的意义!要不然,我根本就不能决定要怎么处理『盒子.』。奥黛莉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
才会对受限于刻板观念的新吉翁不抱希望,并且铤而走险,想阻止财团的人将『盒子』交到位高权重的弗尔.伏朗托手中。巴纳吉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飞身后退的「德尔塔普拉斯」已经朝背后的岩块一蹬,并在飞过「独角兽」头顶的同时,随势拔出了第二柄光剑。『如果你想知道意义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才如此叫道,挥着双剑的「德尔塔普拉斯」已经逼近眼前,巴纳吉则让一样手持双剑的「独角兽」迎敌。
『吉翁是已经灭亡的国家。这个国名很快也会跟着消失。就算把她带回那种地方,也没有未来可言!』
『队长,米妮瓦殿下拜托你了……!』坎德尔喊叫的声音为杂讯掩没,从中腰斩的「萨克加农」被爆发的闪光所笼罩。咬牙听着撼动头盖的声音与爆炸声响,卡克斯将睁大的眼睛凑上瞄准器,并且让全副心神集中在把米迪亚机影对准十字线的作业。
对物感应器显示出资料吻合的标示,RAS-96的字样浮现于视窗。那大概就是叫作「安克夏」的机体型号吧?名称与型号,玛莉妲以及普露十二号。思索着为什么需要两种称呼,玛莉妲毫不厌倦地望着朝自己接近的RAS-96标示。所谓的名字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同样的东西如果有两种称呼,明明只会造成混乱啊。
框体的腿力与推进器的喷射力相辅相成,垂直跃起的「独角兽」闪过横向劈来的斩击,然后着陆于「德尔塔普拉斯」背后。预测到利迪急欲回头的举动,巴纳吉让保持蹲姿的机体举起右手的光剑向上一扫。钢铁的熔解声化作冲击传进机体,连光剑一同遭熔断的「德尔塔普拉斯」右手从视野边缘飞过。
承受住机体蹲在上头的重量,猛然摇晃的德戴改开始攀升。『布拉特,你有追踪他们的航道吧?跟上去。』一边从接触回路听见辛尼曼的吼声,巴纳吉开始检查「独角兽」的损伤状况。只有一部分装甲受损,可动式框体并无损伤。快面临极限的反而是他的身体,明明不是用肉身在战斗,一口气却快要喘不过来,随呼吸而起伏的肩膀也久久无法停歇。
一口气冲上耸立于荒野的六百公尺高残骸,飞到「萨克Ⅰ」眼前的黑色独角兽将四肢张开。金色光芒白其机体绽放而出,眼看扩张的装甲逐渐改变轮廓,散发诡异光芒的两只眼睛则俯视起卡克斯。伴随着展开成V字的额头尖角,具现出吉翁败北的形影烧烙进网膜,预料到本身末路的肉体也开始颤抖。
『症结就在这,你这种认为还有其他途径的想法,就是混乱的根源!你到底懂不懂!』
载着代理领袖的运输机也已飞进云层之中。靠着感应器上的反应,普露十二号寻找起其机影。不管望向哪里,都只有乳白色的雾霭弥漫于视野,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无法辨别。一边在眼里看着化作云气流过的雾霭,玛莉妲茫然地想到,这简直就与她的脑中一样。
尽管个人是无力的,但团结在一起的个人意志,也有能将世界从黑暗深渊拖回来的时候——将远去的舰影与布莱特舰长所说的话重叠在一起,巴纳吉把目光转回自己的航向。不管这句话是真实,或是抚慰现实伤痛的祈祷,现在他只能相信而已。巴纳吉只能相信这么做将可以从某种角度推动局面,孕育出跨越不合理的力量,并且让自己持续前进。认为所有人也都会体谅这点,巴纳吉把手凑到鼓动着的胸口上。不管是卡帝亚斯、塔克萨、罗妮、奥黛莉或玛莉妲,就连利迪其实也是明白的……
『宇宙移民的扭曲意识孕育了一块脓疮,那就是吉翁。什么新人类,根本只是他们的幻想,更是将差点团结起来的人类划分成两群的病原菌。只要不将他们完全抹销,就不会有和平……!』
「德尔塔普拉斯」顶着肩头的装甲猛力撞来,两机份的重量施加在腿上,遭踏穿的柏油地逐渐在扩张龟裂的面积。膨胀的热波卷起柏油碎片,更将基地的栅栏连基座一同吹翻,一边看着这幕景象,巴纳吉让「独角兽」抽身绕到对手侧面。从背部的挂架拔出新的光剑后,两道粒子束交错成十字。「血统根本就没有关系!一以双剑承受住「德尔塔普拉斯」瞬时自下方捞上的斩击,巴纳吉一面将攻击弹开,一面倾全身力气吼了回去。
『是「迦楼罗」。』
相互冲突、反弹的四道粒子此起彼落地冒出闪光,更让干扰波扩散至四周。一面互劈、一面移动的两机使脚下的地面翻起,并溅出干燥的土块,电浆化的空气则包裹住灼热的两架机体。
「你说的话和毕斯特财团的人一样。过去有勇气带奥黛莉飞到地球的利迪少尉,为什么会……!」
一次能释放普通步枪弹四倍能源的光束麦格农,使得「萨克Ⅰ」的机体几乎在豪光中消灭殆尽,更将殖民卫星的残骸一字贯穿。相反侧的壁面开出大孔,铁块熔解的热波与冲击波全由该处涌泻,斜斜竖立于大地的残骸亦为之撼动,堆积于表面砂砾与剥落的外装纷纷坠落地表。殖民卫星的残骸受茶褐色粉尘包覆,宛如巨大高楼的外观则慢慢开始崩解。随气流喷涌的粉尘直达云端,让宣告某种终结的烽烟升起于荒野的一角。
压抑的声音中微微颤抖着,辛尼曼对巴纳占说道。『那可作为MS的空中基地,同时也是太空梭的发射台。堪称人类史上最大的航空机……不,该叫它空中要塞才对。』

冲进云中的机体开始震动作响。行经而过的雾霭从全景式荧幕的外围流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茫笼罩住「独角兽」。将超过五千公尺后,仍持续在上升的高度计放进视野之后,巴纳吉持续望着浓密堆叠的云朵。扑向机体的白茫逐步减缓浓度,当鲜烈的青色在雾霭的空隙中现出时,唐突地变得开阔的视野便满满地扩展于全景式荧幕之上。
奥黛莉就在那里面。鼓舞起似乎就要被吓倒的身心,巴纳吉瞪向头上的怪鸟。对于守候着机会接近的「独角兽」不屑一顾,「迦楼罗」以庞大的质量逼退大气,使其巨体脱离周围的云海。
穿越卷起的沙尘,机体降落于距离殖民卫星残骸约一公里远的地点。在地平线那端,特林顿基地目前仍黑烟袅袅,望向该处的眼睛里,正映出米迪亚运输机缓缓拉抬高度的景象。战斗正逐步走向终结。尽管不时出现的闪光仍会从内部照亮黑烟,但那只是先前遭破坏的设施在诱爆时的光芒。异于爆发光芒的剧烈闪光,则恐怕是光剑相互干涉时发出的火光。
「这是……!?」
「成立在那种牺牲之上的和平,是真正的和平吗!?应该还有让双方彼此理解的途径才对!」
尽管承受到爆压而显得身形不稳,毫无犹疑地挥下的光剑仍劈开黑烟直逼眼前。巴纳吉让「独角兽」跳往右方闪避,跟着又看见两枚飞弹穿进地面。从上空射出的飞弹再度绽放引爆的火焰,扭过身的「德尔塔普拉斯」飞身退至后方。隔着隆隆涌上的烟雾望向「独角兽」,「德尔塔普拉斯」隐藏在面罩底下的双眼恶狠狠地露出凶光,然后便转身离去
『巴纳吉……!』
维护着被砍断的右手,向后退一步的「德尔塔普拉斯」望向巴纳吉。阴沉的声音让人汗毛直竖,巴纳吉暂时停下了进行攻击的动作。
「联邦和新吉翁一样对我无关。我现在只想救奥黛莉而已!」
如此喊道,并且扣下扳机。同时间——不,早了零点一秒——黑色「钢弹」的指尖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爆发性膨胀的MEGA粒子包裹住「萨克Ⅰ」的机体。驾驶舱瞬畤被烧光,肆虐的高热粒子狂岚让肉体蒸发,那就是卡克斯最后看见的光芒。
要塞造成的影子所吞没,在掠过云海的德戴改头上,机翼下方悬吊着太空梭的「迦楼罗」正一阵一阵地抬升高度。巴纳吉重新凝望那几乎占满视野的巨大机体。光在可见的范围内,设置于机体各处的MEGA粒子炮台就有六座。应该是被舱门隐藏着的对空机枪,则根本想像不出会有几挺。凸出于机翼的引擎数来有二十具,机翼内侧亦有众多喷嘴。高度六千公尺的天空对「迦楼罗」来说等于是低空,仍有余力攀升至更高处这一点,可以从引擎游刃有余的喷射状况确认到。对方肯定是要上升至平流圈,以利太空梭在抵销空气阻力的环境下射出。
相互冲突、放射出干涉波的光剑闪光,遮蔽了将运输机吞没的云层。几乎可称作冲击的热波打在覆盖驾驶舱的装甲上,让巴纳吉重新施力于握住操纵杆的手臂。与「德尔塔普拉斯」举剑互劈的「独角兽」一脚踏穿柏油地,利迪喊道『巴纳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声音从接触回路传来。
甩过头,玛莉妲唤回差点游离而去的意识。名称没什么意义,只要能识别出个体就行了。我是普露十二号,是侍奉MASTER的存在。我应该实现MASTER的希望,打倒与MASTER敌对的人。以往我不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吗?为了与从我体内夺走「光」的人、事、物战斗,我不需要其他……
速度比方才更加提升的机影,正从跑道上逐渐离去。还行得通。十字线的中央捕捉到起落架,卡克斯将手指摆到寄托了所有悲愤的扳机上,然而在扣下的前一刻,视野被黑色机影堵塞的他却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对!如果人类是只能接受眼前现实的存在,那早该在以前就灭亡了。敢于向不合理对抗,并且尽可能地向前迈进,这才是人类的本质吧!?你只是被自己的绝望压垮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