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4万 字
开展在眼底的云海连绵至视野遥远的彼端,也为六千公尺底下的大地覆上了盖子。澳洲大陆早就已经从后方远去,「葛兰雪」目前理应抵达新加勒多尼亚群岛的上空,但是由船舱并无法窥见地平线与海平线。放眼望去,只有云朵编织成的绒毯铺满周遭,划清了与天空的界线。
俯瞰着脚底的云海,「迦楼罗」正缓缓提升高度。那是历史上由人类打造出的最大航空器,即使相隔近五十公里,依然能清楚地辨别其机影。披挂着大气云彩,悠然飞翔的庞然巨物宛如一只异形鹈鹕,相较下,随航的护卫机不过芝麻点大。注视着放大视窗中让人远近感失序的景象,就在布拉特咂舌之时——突然间,放人视窗中闪过杂讯,粉红色闪光占满了茫面窗户。
掠过船体的光束穿透云朵,使得刚由云海浮出的「葛兰雪」一阵激荡。隔了一拍,近似店鸣的轰然ㄈ响随即摇撼舰桥,布拉特用不输警报声的嗓门大吼:「回避!」位于操舵席的亚雷克一脸拚了老命地打舵,横向G力朝着S字航行的船体扑来。以肉眼捕捉到连续发出光束闪光的「迦楼罗」,布拉特对为数众多的火线感到毛骨悚然,他将视线转到监控船体损伤的荧幕上。尽管没让光束贯穿,挨中飞散粒子的外部装甲正闪烁起警示灯。『舰桥!让船更接近「迦楼罗」!』无线电迸出的艾邦喊叫声,却有大半都让掠过头顶的MEGA粒子轰鸣声掩盖掉了。
『在这种距离下,我们的光束根本就是射程之外。把船开到「迦楼罗」上头,让我们下去!』
「别开玩笑,你要我们冲进那家伙的弹幕里面吗中旁边还有可变机在护卫耶!」
亚雷克隔着荧幕瞪向艾邦的「吉拉.祖鲁」,口沫横飞地骂了回去。「葛兰雪」凭借近乎极限的低空飞行接近特林顿基地,以错身之势成功回收到艾邦的「吉拉﹒祖鲁」。而目前从「葛兰雪」的上方甲板挺出半截身躯的这架MS,就是这艘非武装的伪装货船上唯一能发挥守护作用的炮台。虽然克瓦尼的「吉拉﹒祖鲁」也有回收上来,却丧失掉一边手臂,正在船内接受应急修理;在达卡战斗中会合的「杰.祖鲁」则已断绝消息,卡克斯司令的「萨克Ⅰ」联络不上也有好些时刻了。至于从钦布根据地个别参加袭击的零散机体,实际上「葛兰雪」就连确认它们成功逃脱与否的手段都没有。
手里架着光束机枪预备,艾邦机注视「迦楼罗」,貌似随时都可以扑上去发动攻势,然而它浓绿色的装甲上也受到了无数损伤。面对无线电传来『要不然还能怎么办!?』的反驳声,布拉特紧咬住嘴唇,将「走投无路」这个字眼硬吞进心里。
『公主人明明就在「迦楼罗」上面——』
闪光再次涌现,无线电冒出的杂讯掩盖住下半句话。强过阳光的光芒渲染舰桥,犹如被乱流卷入的震荡侵袭向「葛兰雪」。侧眼看着亚雷克降低高度、让船底贴近云海的举动,布拉特将无线电的麦克风拿到手里。尽管对高热粒子洒落的霹雳啪啦声响感到畏缩,他仍扯开喉咙大吼:「这里是『葛兰雪』,呼叫船长!」
「敌人弹幕太厚,我们没办法接近。下次再找机会会比较高明。既然已经回收到小鬼与『独角兽』,就可以把这当筹码——」
『不行。你们继续待在「迦楼罗」的射程外进行跟踪。要是现在退却,我们会对不起钦布部队的人。』

听见杂讯中传来的强硬声调,布拉特后头想说的话也跟着云消雾散。当辛尼曼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表示他连一丝一毫都不会动摇。布拉特凝望放大视窗中的「迦楼罗℉寻找起混在护卫机编队中的德戴改机影,接着怒骂:「你打算怎么办!?」『搭上「迦楼罗」。』无线电的喇叭传出辛尼曼回答的这句话,让布拉特咽下去的一口气再也吐不出来。
『我会让德戴贴近到极限,再利用绳索垂降(rappeling)登上去。只要能潜入里头,事情就等于在我们的掌握之下了。』
「你要从哪里进去?在贴近之前会先被射成蜂窝吧!」
『总会有办法。救出公主之后,我会发信号给你,别错过。一定要来接应。』
无线电中断后经过一秒,围绕在「迦楼罗」周遭的护卫机顿时散开,开始朝巨大机体发射对空机枪的火线。八成是德戴改与搭在上头的「独角兽」一起对「迦楼罗」展开行动了。芝麻般难以辨别的机影胡乱舞动,好似聚集在巨象身旁飞舞的蜂群一般,令人眼花撩乱。「要……要怎么办……中」亚雷克发出犹疑的声音。「还能够怎么办!」布拉特乘势回以怒吼,总之先开启了与艾邦机之间的通讯回路。「就算在射程外也好,你随便开火,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朝无线电如此吩咐后,他的目光再度转回通讯视窗上。
纠缠住朝四面八方展开火网的「迦楼罗」,有只蜜蜂仿佛要将护卫机驱散似地猛冲。瞧见感染到辛尼曼固执的机体动向,布拉特明白,即使再用「见好就收」云云的常识说服对方也没用。一面立下觉悟,他回顾和「独角兽」牵扯上之后的种种厄运,然后朝切断的无线电抛下一句无法传达的怨言:
「拜托你,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
光束机枪特有的间断光轴,正从「葛兰雪」船上伸出。尽管受阻于大气湿度,扫过的光弹已丧失大半威力,仍绽放出足以让人神经紧绷的光芒穿越高空。
可变式MS从圆盘状的举升体机身张开双脚,紧急煞停,对光弹采取回避的态势。组成编队的其他可变机体亦随之效法,察见航道出现些微空隙,辛尼曼命令操纵席上的贝松道:「冲进去!」
亚伯特喃喃自语似地开口。对于仰望白己的数道视线不以为意,利迪站上驾驶舱旁边的升降索,从跪下的「德尔塔普拉斯」降落到甲板上。他掀起头盔面罩,坚定的目光只注视着米妮瓦。隔着立刻挡到身前的黑衣背影,米妮瓦也只凝视着利迪。
「飞到『迦楼罗』正上方。先收拾光束炮台,能瞄准正上方的炮台有四座——」
看准机体安定下来的瞬间,辛尼曼离席。「这根本是胡来,你居然要单枪匹马地闯进去……!」背对着怒斥的贝松,辛尼曼开启后头通往货物甲板的门。他背后有降落伞,从臀到腿部挂着塞满装备的背包,而胸前着装的则是备用降落伞。带着连空降部队都自叹不如的重装备,他穿过门口、爬下楼梯、走出气密闸之后,便抵达相当于平台正下方的货物甲板。排列着预备品货架的该处犹如地下收纳库,但偶尔也会充作炸药库,地板其中一处区块就设置有轰炸用的投弹口。
明明玛莉妲小姐好不容易才要跟船长互通某种意念的。心里埋怨着,巴纳吉让机体握住德戴改的握柄,开始追寻「报丧女妖」绕到正下方的机影。『玛莉妲——!』辛尼曼悲痛叫道的声音响起,「报丧女妖」取回原本杀气的双目在云层间露出凶光。『先让我混乱再发动偷袭,真像是你们这种苟且之人会用的手段……!』玛莉妲的发话声,一字一句都在巴纳吉鼓膜中留下刺耳的声响。
那就是玛莉妲受到的紧箍咒吗?那就是迫使她情绪激昂地冲上战场的原动力?若是如此,现在推动着玛莉妲的就不是对于敌人的憎恨,而是自责。这种念头会通往将一切破坏殆尽的终点,包括她自己。玛莉妲只是将潜在的自残倾向投映在「钢弹」这个关键词上面,目前的她根本不受MASTER的控制——米妮瓦瞪着继续朝无线电喊话的亚伯特,感觉到从对方背影中流露出的罪恶感,打算走向前的她突然止步。两名黑衣部下阻挡了米妮瓦的去路,隔着他们的肩膀,米妮瓦看见玛莎眯眼望向自己的白晢脸庞。
「不是的!我刚才是——」
『你真的是玛莉妲,没错吧?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只有『报丧女妖』才能压制住『独角兽』,你想点办法。难道你输给弟弟也无所谓吗?」
「检体的脑波出现混乱。照这样下去,催眠效果恐怕会有破绽。我想让她先退下可能比较好……」
结果,自特林顿基地空仓起飞的那艘大型运输机,目前正被舱门的拘束具与数条钢索拴在「迦楼罗」尾部,翼长七十公尺的机体有大半都暴露在高空之中。隔着米迪亚的机体,搭乘SFS的MS只从后方天空中横越过一瞬,然而米妮瓦已将明显为「独角兽」的机影烧烙至网膜。白色机体遭到随后出现的「报丧女妖」驱离,才消失在视野斜上方,再度膨发的闪光与巨响便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开来。
『你攻击的是玛莉妲小姐!她就坐在那上面!』
「巴纳吉……!?」
「玛莉妲小姐!」
双方何时摔落都不奇怪——不,照这样下去,「迦楼罗」的机体在那之前会先支持不住。玛莉妲显然已经混乱,巴纳吉也逐渐被她的混乱牵引。辛尼曼凝视着仿佛飞鸟在舞动的「迦楼罗」机翼。公主就在那其中的某处。对玛莉妲进行再调整,代他成为新任MASTER的家伙也在里头——某个强迫玛莉妲战斗,让她感到痛苦的幕后黑手。
无线电的发话对象——八成是待在飞行甲板上的「迦楼罗」机长怒骂回来。拖曳着米迪亚就无法提升高度,更不能发射太空梭。盘算不出把麻烦客人送走的方法,实际上最焦急的人可能是机长。「如果流弹命中太空梭要怎么办口待在发射甲板根本保不了命吧!」黑衣部下才刚辩驳,分不出是第几次的巨响立刻又震耳欲聋地传出,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次震荡袭向「迦楼罗」。由大量钢筋支撑的空旷甲板发出可怕的怪声,支撑米迪亚的钢索紧绷至极限。「光束擦过了!」「开火的不会是『报丧女妖』吧口」侧眼看着鼓噪的部下们,冷冷说道「状况呢?」的玛莎将目光移到白衣男子身上。
打断的声音一震破辛尼曼耳朵,机体便突然转为横向,让他差点从副驾驶座被甩出去。光束的粗大光轴擦过急速回旋的德戴改机侧,迸裂的飞散粒子烧灼着舱罩。火线并非来自「迦楼罗」,而是其他方位。辛尼曼抓紧操控台,目光则扫向视野不良的云海,云气缝隙间可以看见黑色机体露出其身影。敌机趴在圆盘型可变MS上头,手中的光束步枪直对德戴改,辛尼曼还来不及确认形状,对方就已消失于云气中。
『巴纳吉,船长要降落在「迦楼罗」上头!听到的话就帮忙掩护!』
利迪大概是预先将武器用胶带黏在颈部。他将枪口迅速转向左右,牵制住周围的黑衣部下,接着又站到米妮瓦跟前约两公尺处。黑衣部下们仍把手插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包围住利迪;一面观察他们动向,利迪与枪口一体化的视线再度定在亚伯特身上。感觉到旁边的亚伯特退了一步,米妮瓦沉默地继续注视利迪。利迪以两手瞄准的手枪纹风不动,棕色的眼睛只朝米妮瓦望了一瞬。
※
『普露十二号。我的MASTER是亚伯特﹒毕斯特。』
这是段难受的时光。两人无暇顾虑彼此走到这一步的经过,只能深刻体会着苦涩的预感,就在这当下,说道「利迪少尉,我不记得白己有发下着舰许可喔?」的亚伯特站到了米妮瓦身旁。利迪没有停步,坚毅表情亦未动摇的他朝米妮瓦走近。亚伯特伸出下巴示意,黑衣部下正打算压制上他的驾驶服的刹那,利迪缓缓将两手绕至脖子后头。等黑衣部下将手伸进怀里时已经太晚,利迪的手迅雷般地伸向正面,手枪枪管则直朝亚伯特。
除定期维修之外并无着陆的必要,可以半永久地持续绕行地球的空中MS母舰──米妮瓦公主就在那里面。心里只想着这些,辛尼曼认为自己已让畏缩的身心镇定下来,他拉上机内准备的驾驶装拉链。辛尼曼戴上联邦军的制式头盔,将其与脖子周围的扣具扣在一起后,又朝贝松说道:「跟在它后头。」德戴改穿过十字炮火,绕到了「迦楼罗」正下方。就在机体急速回旋的过程中,辛尼曼望见停在后方巨大货物舱门上的运输机。虽说「迦楼罗」的体型庞大,看来也无法将起飞自特林顿基地的旧式米迪亚型机完全收纳进腹内,因此才会开放舱门当作台阶,暂时将机体停在上头。
透过接触回路,冷淡的声音传进驾驶舱。漆黑装甲的缝隙冒出金色光芒,滑不溜丢地亮起的双眼回望巴纳吉的瞬间,「报丧女妖」大臂一挥,推开了「独角兽」。
没有回答,无线电里传来的,只有仿佛感染了玛莉妲的混乱的杂讯。第三次的光芒追着「独角兽」穿透云海,巴纳吉只得被迫撒下弹幕牵制。威力相当于舰炮的MEGA粒子弹疾驰于蓝天,掠过的光轴行经「迦楼罗」的垂直尾翼之后,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巨躯貌似也为之颤动。
玛莉妲,不,「报丧女妖」通晓与自己拥有相同身躯的「独角兽」的构造。无法逼退骑在身上的黑色机体,抵在要害的光剑让巴纳吉咬牙切齿,此时他听见唤道『玛莉姐……』的另一个声音闯入。「报丧女妖」似乎也从接触回路捕捉到同样的声音,迷惑般地停下了手臂的动作。
「把我放下去之后,就让机体后退到射程之外。等过了三十分……不,二十分钟还没动静的话,你就带『独角兽』回去『葛兰雪』。」
『不过,逃走时该怎么办?』
「坠落吧!」
尽管用护盾挡开了飞镖,体势不稳的黑色机体显得阵脚大乱。没放过机会,巴纳吉踩下脚踏板,让「独角兽」从德戴改上头奋力跃起。机体利用涌上的气流跳往后方,在接近音速的相对速度下冲撞向「报丧女妖」。黑色机体从「安克夏」上头被赶下,仅与「独角兽」在空中飞舞了一瞬便双双划破云层,开始猛然下坠。
金色尖角底下闪烁的双眼,与抹消一切感情的蔚蓝瞳孔重叠在一起。咂舌的巴纳吉用光束格林机枪作出一次牵制射击,接着又为了闪躲接连射来的麦格农弹而避走云端。「要是你听不见……!」如此咕哝着,巴纳吉一面从右臂侧面的挂架取出光剑,并将那砸向紧跟背后的「报丧女妖」。处于发振状态的光剑边回转边划过天空,变成一枚直击「报丧女妖」的闪烁飞镖。
喊叫嘒远去,光束麦格农旳能源块使云层蒸散。一直线伸向天际的光轴掠过「独角兽」,在云海中打出大洞,巴纳吉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明明「迦楼罗」就在上空,玛莉妲攻击时却丝毫不在意。她脑中完全没想到要和护卫队配合,传达过来的,唯有针对「独角兽」的敌意。看到对方瞄准闪躲的德戴改,并且毫不犹豫地发射出第二发光束,巴纳吉为了确认「迦楼罗」的位置而提升高度。一面让视野被紧追而来的MEGA粒子弹所占满,他拉高音量叫道:「别开火!玛莉妲小姐!」
「听好,巴纳吉。等我们搭上去之后,『德戴改』就交给你操纵。你要对『迦楼罗』发动攻势,让他们调降机体的高度。我们会趁机把公主抢回来。」
让纠缠住的两架机体紧紧靠拢,巴纳占顺势朝接触回路呼叫。高度时时刻刻都在下降,此时「报丧女妖」微微动了头,将面罩底下的双眼望向「独角兽」。
从这里到后部舱门,顶多只有一百公尺。也没有其他路可逃,干脆……如此低喃的米妮瓦受冲动所驱,握紧了发抖的拳头。就在此时,黑色机影凝聚在天空中的一点,她看见黑点的浓度正急速加深。
德戴改的推进器点燃火光,载着「独角兽」的扁平机体随即加速。眼看着「迦楼罗」接近的巨大形影逐渐占满舱罩,辛尼曼感到一阵胆寒。从极近距离内仰望的巨大机腹,就像一道浮在空中的高墙。而且那还是设置有无数对空炮台,能以零点八马赫速度将气流撕裂的城塞高墙。
把圆盘型的可变机当成立足点,让庞大身躯飞翔在空中的黑色「独角兽」舞动着身躯。巧妙地翻转护盾,漆黑身影在吹袭而来的气流中协调姿势,抵达「迦楼罗」正上方的同时,它将两腕向上伸出,俐落地降落在广大的机翼之上。
被夺走的「光」,字眼里象征的意义,那股不祥感刺入胸口,让米妮瓦感到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是MS……!?」
『MASTER说过,只要能确保驾驶舱与驾驶员就好。要是你抵抗,我会将机体破坏。』
没有其他方法了。指着被玛莉妲机踩毁的机枪座,辛尼曼发出命令。「可是『独角兽』不在的话,德戴的操纵就……!」贝松满眼血丝地朝命令者反驳,然而辛尼曼却强硬地交代一句「你留在这里℉迳自将降落伞扛到了肩上。
即使以MS的尺寸来计算,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背上仍有足够活动的空间。两架独角兽型机体要在上头交锋,就宽广度而言并无不便,问题是以时速八百公里吹来的风压。一边感受到三十吨的机体就要被横向侵袭的风吹走,巴纳吉的「独角兽」出手抓向玛莉妲机。让机体承受住风压,黑色「独角兽」巧妙地滑行在机翼上,光束步枪在其踏稳止步的一瞬迸发出闪光。麦格农弹的强力冲击波扫过「迦楼罗」机顶,飞散粒子才沿着弹道洒下,纷纷掀起的翼面装甲便被吹到了后方。闪避的「独角兽」伸脚踏穿一座光束炮台,勉强让体势失稳的机体停留在机翼之上。
「玛莉妲……!?」
「那家伙竟然追到了这里……!」
由「独角兽」操纵的德戴改再次急掉头,机上扫射而出的光束格林机枪火线,而后被吸入云层间。不知道是否来自绕到身后的敌机,亮度更甚机枪火线的MEGA粒子弹穿过「独角兽」头顶,绽放出剧烈光芒,大幅摇晃的德戴改也一口气掉下一百公尺的高度。巴纳吉立刻重整态势,让机体上升,辛尼曼一面将性命托付在他的操纵上,一面也靠推进器火光寻找敌踪。守候着瞄准画面,辛尼曼在黑色敌机横越前方的瞬间,按下装备于机体两舷的火神炮发射钮。
公主已经换乘到「迦楼罗」上头了吗?辛尼曼看着被数条钢索固定的米迪亚,凝神注视起机体背后隐约露出的舱门内部,接着他从操控台的荧幕叫出迦楼罗级舰的数据。地球的防空圈共计分配给六艘巨舰,旨在一发生状况就能立刻派遣MS进行应对,这种防卫态势即为迦楼罗构想。然而战后纷扰已让巨舰丧失大半,眼前身为此舰种先河的「迦楼罗」,肯定是少数存活的一艘。纵使经过改装又改装的机体堪称空中要塞,构造依旧与以往的迦楼罗级大同小异。从荧幕上离陆、着陆的简图中,辛尼曼可以大致推敲出机体的内部构造。只要能潜入里头,他们应当是有胜机的——
这艘「迦楼罗」的MS甲板,要比「拉﹒凯拉姆」的格局远远大出许多。幅宽六十公尺,纵深近两百公尺,而挑高更超过三十公尺。作为出入口的后部货物舱门同样规模巨大,但现在两片厚实的门板正朝上下开敞,与甲板衔接的下方舱门,则可以窥见米迪亚运输机坐镇底下的模样。
「……配合『迦楼罗』的相对速度,让机体停到机枪座上头。」
「我来接你了。」
避开光束麦格农的攻击后,「迦楼罗」洒下的火网豪雨正等着穿过云海的「独角兽]巴纳占靠护盾挡下闪躲不及的机枪弹,打算由占据头顶的巨舰射程中逃脱,但从正下方穿透而上的杀气却迫使他将德戴改往侧面倾斜。
急速下降的德戴改赶上坠落的两架MS,先一步绕到了机体脚边。巴纳吉制住挣扎着打算脱身的「报丧女妖」,并且点燃姿势协调推进器,让坠落的预测曲线能够配合德戴改的行进方向。
『普露十二号只是个编号。现在的你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名字,你要想起玛莉妲这个名字的意义。』
「报丧女妖」掐住「独角兽」的面罩,把对方压向平台。其右臂的光剑挂架随之开展,功率经过收敛的粒子束一喷出,化作解剖刀的光剑就抵住了「独角兽」脖根——相当于人体颈动脉的动力系统交错点上。
※
『让我来操纵!』
「船长他也在。你应该记得『葛兰雪』的辛尼曼上尉吧?他是你原本的MASTER。」
麦格农弹的光轴,掠过了几乎倾斜九十度的德戴改机腹。突破云端喷涌而上的豪光亦掠过「迦楼罗」机翼,在高空中竖起一道伸向天顶的光柱。搭在圆盘型可变机——RAS-96「安克夏」上头的「报丧女妖」随即冲出云海,紧接着就举起光束步枪开火。就在德戴改受冲击波翻搅而打转的当下,「报丧女妖」驾着「安克夏」取得高度,来到能背对太阳俯瞰「独角兽」的位置。
一面将迦楼罗级的数据传给「独.角兽」,辛尼曼透过设为接触回路的无线电作出指示。巴纳吉执意救出米妮瓦的气概似乎与他相同,回答『我会办到』的声音里,有一股沉静的魄力。
斩钉截铁地从口中说出来意后,利迪转回枪口的目光立刻又牵制住财团众人。对方眼中被逼急的神色印证了米妮瓦的预感,她将发不出声音的脸转向利迪。
『别再说了!「钢弹」是我的敌人!』
遮住了那块白云绒毯,「迦楼罗」的浓灰色机翼出现在辛尼曼眼底。俯首望去,能看见翼面微微结冰。「真的是胡来哪……」以这句嘀咕作为发难,辛尼曼往下一蹬。
太空梭悬吊在「迦楼罗」的右翼下方。那是足以搭载两架MS的中型太空梭,连推进器在内全长应达五十公尺,但悬吊在巨大机翼下的模样却只像颗小型飞弹。如果让「迦楼罗」到达平流层,将载有米妮瓦的太空梭发射出去,就等于万事休矣——德戴改掠过「迦楼罗」后方,一度降低高度隐没于云海,辛尼曼则看准这个时机喊道:「要上啦!」
推进器在接触前夕喷发,机体一面抵销掉坠落的速度,一面降落在德戴改上头。承受两机份重量的德戴改高度大幅下滑,「报丧女妖」乘势抓住「独角兽」因冲击而松开的手。「独角兽」擒制打算反扑的「报丧女妖」,将其压倒在平台,巴纳吉倾尽全身力气大喊:「拜托你醒醒!」
不等巴纳吉的肉体作出反应,侦测到危机意识的「独角兽」已经先举起光束格林机枪开火。接近的机影回转一圈,零散分解的圆盘状机体为水蒸气之幕所覆盖。其机体并未四分五裂。构成圆盘的装甲向上翻起开展,各自转变成包裹住肩部与前臂的装甲。机体下方的推进组件弯曲了九十度,只见其变形为下半身与双腿后,装备联邦军传统防风镜的MS脸孔便朝「独角兽」直视而来。
没用喔,如此吐露笑意的嘴猛朝左右咧开。玛莎对他们所按下的是什么开关浑然不觉,她应该只会把出现异状的玛莉妲归咎于系统状况不佳而已。即使费唇舌说明,米妮瓦也不认为事情会有变化,只好让视线回避至后部舱门的方向。「独角兽」与「报丧女妖」似乎已穿过「迦楼罗」头顶,舱门外看不见两架MS的踪影。名为「安克夏」什么的可变机编队四处飞窜,无法干预战斗的圆盘毫无建树地闪避着。
辛尼曼心脏猛然跳了一下,之后便好似停了下来。「你说什么……?」挤出声音问道,他开始用目光追寻从下方闪过的敌机。将用以代步的可变机一举拉升角度,漆黑机体转向飞升,凶光闪过它头上的金色尖角。双眼底下高涨着敌意,单手握着光束步枪的黑色「独角兽」正毫不犹豫地朝这边逼近。
「玛莉妲小姐!是我,巴纳吉!」
面对「独角兽」站稳发动的一击,形势不稳的「报丧女妖」迅速后退。黑色机体在机上迎风滑移,停止在翼端;一面将其纳入视野,巴纳豆让主摄影机与无线电的发讯方向对齐。德戴改正与「迦楼罗」配合相对速度,飞行在机翼上方三十公尺的高度,巴纳吉看见有道勉强能辨识出是人影的物体,就吊在德戴改垂下的钢索上。
「只要让高度降到二千,跳降落伞就用不上氧气面罩。哪怕它再大艘,终究还是一架飞机。机身到处被开孔的话,为了保持机内的气压就非得调降高度才行。只要照这计划干,他们就连太空梭也没办法发射出去。」
贝松的吼声从杂讯底部传来,巴纳吉原本被眼前战斗吸引住的意识也跟着产生波动。「独角兽」脚跟底的倒钩深陷于「迦楼罗」机翼,让机体立足在引擎区块的巴纳吉转换为攻势,把与「报丧女妖」角力中的光剑扳向前方。
两臂配备长炮身光束炮的「安克夏」,正撕开水蒸气之幕急速接近。瞄准彼此的MEGA粒子弹在云海中交错,被光束擦过而摇晃的德戴改有如落叶般摇曳失衡。巴纳吉让「独角兽」的脚部固定于平台握柄,以防止自己在交战中被甩落,同时他也看见即刻脱离的「报丧女妖」飞舞至半空。才看见对方运用吹在护盾上的风压,抵销坠落速度,巧妙地协调自机的姿势,下一瞬间机体已轻灵地降落在变形为圆盘的「安克夏」上头。
辛尼曼关上头盔面罩,启动了减压装置。在机体持续震动之时,他从投弹口旁边的卷线器拉出钢索,然后将交叉绑在肩头的安全扣牢牢扣到钢索上。一待压差0的绿色灯号亮起,辛尼曼就按下投弹口的开启钮。吹进机内的风势叩击着头盔,舱口底下开始能看见汹涌流动的云海。
毫无表情的黑色机体,吐露了明显带有动摇的声音。『玛莉妲,振作一点。』辛尼曼持续喊话,宛如在寻找声音的主人是谁,「报丧女妖」的头部无法镇定地左右转动着。
待在运至甲板上的观测装置前,男子把童山濯濯的那颗头从荧幕上转向玛莎,声音畏怯地作出答覆。貌似新人类研究所所长的老人旁边,还有晚一步抵达「迦楼罗」的亚伯特身影,不过他从方才就一直紧盯着荧幕,对于周遭的喧噪显得漠不关心。玛莎将视线投向他,冷冷地接着说:「亚伯特,她的MASTER是你喔。」浑圆的肩膀微微发出颤抖,亚伯特把焦躁的脸转向了玛莎。
「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其他讯息都是敌人为了让你陷入混乱的伎俩。听好了,我要你捕捉『独角兽』,然后带来这里。那家伙是『钢弹』,是从你身上夺走『光』的敌人,只要能把那家伙带过来,你的『光』就不会被抢走。」
声音从德戴改的操纵席流露而出,发话者仿佛像在触碰一处肿瘤般小心翼翼,但语气中仍蕴藏着绝不退缩的坚强,使得缠斗于机顶的两架独角兽型MS悄悄发出颤抖。然而静止也仅一瞬间,「报丧女妖」立刻将光剑重新抵向「独角兽℉而辛尼曼接着说道『财团那些家伙,是对你做了再调整吧?』的声音,在这次确实让黑色机体全身僵硬了。
米迪亚的机体因逆光而形影模糊,高度六千公尺的外部空气正由舱门外流入。虽说气阻仍让甲板内保持在正压,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强风依然冷得令人结冻。米妮瓦拉起飞行夹克的前襟,在虚空中追寻着两架独角兽型机体的身影。她刚受到收容,马上就发生了战斗,众人落得在蔽不了风的甲板上坐以待毙的下场,只是十分多钟的事。毕斯特财团的黑衣部下站在周围,注视的方向同样是舱门之外,他们正脸色铁青地观望着战斗的发展。整备兵全都杀气腾腾地来回奔走,「迦楼罗」的干部乘员之所以没有出迎,不知道是打算要让财团众人直接换搭太空梭,还是让预料外的战斗忙得焦头烂额的缘故。就在米妮瓦思索时,MEGA粒子弹的光轴引发雷霆般的巨响,玛莎焦急道「就不能关闭舱门吗?」的声音传来。其中一名黑衣部下立刻将脸凑向无线电:
仿佛要让屁眼紧闭的坠落感包裹全身,安全扣在肩头深陷到令人不安的程度。遭机体下方产生的乱流摆弄,身体仅靠一条钢索绑住而不停晃动的同时,辛尼曼沿着钢索开始降落。不被乱流卷入的前提下,德戴改能接近「迦楼罗」的极限距离是在三十公尺外。相较于占满视野的宽广翼面,机枪座的破洞简直小得令人绝望,辛尼曼眼前很快地就冒出了后悔两字。
※
疑似战斗机的机影在转瞬间变大,并赶过「安克夏」的编队,朝「迦楼罗」接近而来。那道机影刚在后部舱门前减速,爆发性的水蒸气随即将其包围,只见飞行机的形影崩解,机体冲进了MS甲板。是「德尔塔普拉斯」──在米妮瓦理解事态前,化为人型的机体已穿过米迪亚运输机的机翼下方,着陆的巨响与热流在甲板上膨发。震慑于突然闯进的巨人,手持指挥棍的乘员连忙从舱门闪避。
「搞什么!?」「哪来的MS……!?.」毫不理会黑衣部下们嚷嚷,着陆的劲道让「德尔塔普拉斯」在暴冲数十公尺后才蹲身停住。深灰色的装甲被焦痕玷污,尽管已失去右手掌,米妮瓦依然可以从像是无角「钢弹」的脸,断定那就是将白己运来地球的机体。正当黑衣部下们围绕在玛莎身边退避时,米妮瓦抱着某种预感仰望了「德尔塔普拉斯」。其腹部的驾驶舱盖开启,内部的舱门一打开,正如她所料,熟悉的驾驶装从里头现出身影。
对MS用的六十公厘火神炮发出低鸣,比率中每五发里安排有一发的曳光弹,在云层间描绘出略带绿色的火线。辛尼曼的眼睛没放过俐落闪避的黑色敌机,只顾持续按下发射钮,然而巴纳吉叫道『不行!』的声音让他愕然地睁大了眼。同时间德戴改也抬起机首,失去标靶的火神炮在云海徒然刻划下火线的光轴。
『讲话的是哪个蠢蛋!?空战途中哪能让运输机出去送死!是客人的话就先去太空梭的发射甲板上待命!』
机枪座被踏毁一处,在机翼上留步的黑色机体将金色尖角指向巴纳吉。比对方的光束步枪发出闪光更早,由平台蹬起的「独角兽」脱离德戴改。忽然被搭载的MS抛下,辛尼曼差点从大幅倾斜的驾驶席甩离,他紧抓操控台低声骂:「那个笨蛋……」「我们先退下!」贝松叫道,辛尼曼则朝对方吼了一句「不行!」,并且在摇晃得令人眼花撩乱的视野里抓寻「独角兽」身影。他勉强看见白色机体降落在「迦楼罗」机翼上,随后又穿过黑色机体的炮击突进而去。
「你们以前是那样地信任、支持着彼此。我绝对不会看着你变成船长的敌人!因为你是──」
弟弟,这个不搭调却又现实无比的字音扎进米妮瓦耳里,她注视亚伯特。一阵语塞后,把视线从玛莎面前别开的那张脸,确实是与卡帝亚斯﹒毕斯特有几分神似。难道说……如此思索的米妮瓦越发专注地凝视,而亚伯特则是背对她,重新把脸面向观测装置的荧幕。亚伯特拿起无线电:「普露十二号,是我,MASTER。你有听到吧?」混杂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呼唤的声音变得模糊微弱。
玛莉妲。当辛尼曼在心里低喃的刹那,视野横转,飞散粒子迸裂的声音接连传出。那对过去一直待在辛尼曼身旁的蔚蓝双眼,默默回望自己的瞳孔的印象被闪光抹去,一股比G力更沉重的压迫感正苛责他的身心。
仿佛拦脚而来的刺痛冲击摇撼着地板,使震动逐步传导至高高的天花板上。米妮瓦扶着吊舱的伸缩杆,支撑住就要被绊倒的身体,随后一阵将视野染白的光芒又让她不自觉地闭上眼。霹雳作响地撼动空气的轰鸣声随后传来,流进甲板的风声被掩盖了短暂一阵。米妮瓦硬睁开眼,转向背后的她,眼里映出的是搭乘在德戴型SFS上头的MS机影。
「报丧女妖」的两眼失去杀气,低喃着『意义……名字……』的声音传进众人耳底。『只有我跟你才知道这名字的意义。』一边听辛尼曼如此强调,巴纳吉试着将眼前的双眼与他记忆中的蓝眼重叠。在「拉.凯拉姆」上遭玛莉妲压制时,巴纳吉曾看见她眼底闪过某种光芒。如果那透露的是玛莉妲原本的意志,表示她还——后半句并未在心中成形,巴纳吉屏息等待「报丧女妖」的反应过了数秒。隔着黑色的肩膀,他忽然窥见其他机影,沉默的时间于是被强制中断。
『你到底,在说什么……?』
※
「『迦楼罗』上面有奥黛莉,米妮瓦公主就搭在那上面啊!」
『但是,不要紧的。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你进行外科处理。你只是被药剂与洗脑迷惑了而已。』
「你们打算把货舱门开到什么时候!?快点将运输机开走!」
是辛尼曼。身体前后都背着大型帆布包、腰间也挂有背包的那道驾驶装身影,正朝着遭破坏的机枪座进行降落。在气流侵袭下,他根本无法垂直降下,几乎被水平拖曳的身体只能缓慢地朝下斜向移动,实际上那就像一面让风吹动的人型旗帜。「船长是认真的吗……!?」如此低喃着,当巴纳吉想让机体往德戴改移动时,从旁而来的杀气留住了「独角兽」的脚步。闯到机翼上的圆盘为水蒸气包裹,刚转变成双肩高耸的人型,拔出光剑的「安克夏」随即跳到「独角兽」眼前。
巴纳吉无暇退避。让节流阀全开的他踩下脚踏板,要「独角兽」抵挡着风压前进。背包内藏的推进器开展,受到爆发性推力辅助的「独角兽」在「迦楼罗」上头疾驰。光剑以错身之势熔断「安克夏」右臂,反手一劈又将对方左手上的光束炮砍断,下一个瞬间,光束麦格农的光芒掠过「独角兽」眼前。大量的飞散粒子因而冲击向「独角兽」与「安克夏」双方,没有护盾的「安克夏」机体上顿时变得千疮百孔。
「安克夏」四肢僵硬地滚倒在「迦楼罗」的机翼上,其机体随即在耸立于后方的垂直尾翼跟前爆发。飞散的火焰与碎片随风流逝,焦黑的爆发尘为二十具引擎流出的喷射烟增长了声势。借着护盾展开的I力场,巴纳吉才得以避开飞散粒子的散弹攻击,爆发的冲击波使他眼中的德戴改一阵摇曳。机体的高度下降,一并降下的辛尼曼重重摔在翼面上,转眼间他的身影便混进被风吹走的碎片之间。
「船长!」
自翼面蹬起的「独角兽」发出推进火光,朝人影急速追去。钢索一断,辛尼曼的身躯马上滚飞数十公尺,抓住整流翼的手仅能支持一会,强风亡即将他连根拔起地吹到了机翼边缘。辛尼曼从伸出手掌的「独角兽」鼻尖前飞过,巴纳吉紧追被抛入虚空的对方,让「独角兽」奋力跳向机翼之外。借助风势一举飞起的「独角兽」乱流吹走前把人接到了掌中。
同一时间,所有推进器也进行喷射,让机体改变方向。于虚空中扭身的「独角兽」化作一道推进的火光,重新攀回一度飞离的「迦楼罗」机翼边缘。滚倒在垂直尾翼旁边之后,「独角兽」立起单膝坐起,而巴纳吉也隔着主摄影机确认到手中的辛尼曼人尚平安。穿着联邦军驾驶装的身体微微出现动作,头盔底下的脸刚转向巴纳吉,吃力地举起的手便朝主摄影机竖起了大拇指。
挂在身体前后的降落伞似乎发挥出气囊的功用,使得辛尼曼能免去致命伤。就在巴纳吉安心的刹那,喊道『巴纳吉,后面!』的声音在接触回路中响起,他立刻让「独角兽」离开当场。由背后砍下的光剑掠过腋下,剑刃才劈开「迦楼罗」的机翼表面,反手斩来的一击随即对准「独角兽」向上挥起。
紧咬住千钧一发地躲开的「独角兽」,「报丧女妖」接连举剑猛劈。巴纳吉靠护盾挡下雷霆般的斩击,同时也让「独角兽」把握有辛尼曼的右手缩回胸前。光剑的放射热即便是钢达琉姆合金也可以一刀两断,绝不能等闲视之。只要被任何一粒飞散粒子喷到,辛尼曼的下场就会与成为高功率雷射的标靶相同。
「快点住手,玛莉妲小姐!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交手,船长会被烧死!」
巴纳吉一边持续后退,一边放开音量大叫。濒临冰点的寒气被劈开,灼热的光剑毫不留情地挥下,玛莉妲吼道『住口!』的声音传进巴纳吉耳里。
『没完没了地喊得让人头痛……!想要我住手,只要你投降就行了!』
「你的头会痛,就是真正的玛莉妲小姐在抵抗的证据!如果那架MS是『独角兽』的兄弟,那么你已经被机器吞没了。告诉我机体上有那种可怕系统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莫名其妙……!』
「报丧女妖」随斩击劲道痛殴过来的手肘,打凹了「独角兽」的护盾。被冲击震开的机体向后倒下,承受住三十吨的庞然身躯,「迦楼罗」的翼面宛如三合板似地出现窟窿。一面保护手中的辛尼曼,巴纳吉立刻重整态势,但从正上方扑来的「报丧女妖」已伸掌遮蔽住他的视野。掐着「独角兽」的头,「报丧女妖」将其强压到翼面上,反握的光剑剑尖则被抵向「独角兽」腹部。
『「报丧女妖」会给我力量。这股力量能让我烧光在身上到处乱爬的蛞蝓,取回属于我的「光」。』
光剑高热造成的海市蜃楼后头,一张没有表情的漆黑脸孔正在晃荡。「玛莉妲小姐,你——」话说到一半的巴纳吉遭到打断,「报丧女妖」开始施力在手握的光剑上。
『任何人都别想搅局。我也要把你的肚子剖开……!』
机体双眼散发出妖异光芒,翻搅于其中的憎恨针对着巴纳吉。会被宰掉,就在巴纳吉紧绷的胸口如此尖叫时,吼道『你这黑漆漆的怪物!』的另一道声音闯进接触回路,辛尼曼从「独角兽」掌中愤而起身的模样出现在视野边缘。
『把玛莉妲还来!』
口中大喊,辛尼曼发射扛在肩上的火箭炮。拖着白色喷射烟,由「独角兽」掌中射出的弹头飞向「报丧女妖」的脸,使其面罩绽放出小小的爆发光芒。「报丧女妖」的机体往后倾倒,辛尼曼怒吼『趁现在,巴纳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看到辛尼曼撇下抛弃式炮身、指向翼面的机枪座,巴纳吉理解了对方的意图,机体在获命起身的同时,也出拳猛捶无人的机枪座。
无关于毫不间断的震动,辛尼曼觉得自己的脚步正在摇晃。侧腹之所以感到疼痛非常,大概是他重重摔在机翼时留下的后遗症。尽管肋骨可能已经有了裂痕,状况并不容许他磨菇。让两架「独角兽」折磨着翅膀的同时,「迦楼罗」仍确实在提升高度。从荧幕板确认过机内构造图,在厚实机翼内四处奔走的辛尼曼大约花了三分钟,便抵达轮机室之前的通路。
「我不在乎家族!」
「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以及感应波超载导致物理性能源产生……意思是说,眼前就是『阿克西斯冲击』的再现吗?」
「不过,是有那样的可能。为什么我会没发现……!?」
巴纳吉听见并非声音的「声音」。那阵音波化成风压穿过脑髓,让他睁大了眼。
※
让人以为天花板就要坍塌的轰然巨响窜过,「迦楼罗」的庞大身躯随之上下摇荡。蜂鸣不止的警报有短瞬间无法听见,辛尼曼手边的引爆装置因为照明闪烁而显得不易辨别。
「听说没外部损伤哪。出问题的不是动力系统吧!?」
「这个区块已经被发下退避命令,赶快通知其他轮机员离开。」
──这阵光芒可以拯救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更何况『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它们都是史上第一次采用全副精神感应框体的机体。两者进行交战的情况完全在制造者的预料之外,就连模拟也没尝试过。质量如此可观的精神感应框体,在战场互相冲突会造成什么结果呢……产生出感应力场的可能性已经够充分了。」
「你这个什么都不了解、只懂得依附特权的家伙,别用自以为了解的口气跟我说话。你们的宗主就是一切的元凶。赛亚姆﹒毕斯特参与『拉普拉斯』的恐怖攻击,带走了盒子。那就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可是,轮机室完全是白动操控的,轮机员全部都在中央控制室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权利知道。使你痛苦到这种程度的『盒子』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什么……!?」
隔着米迪亚运输机的机体,微微能瞧见扩展于眼底的云海。机外的景象方才还被舱口死角而无法窥见。是高度下降了吗?米妮瓦疑惑的瞬间,乘员叫道「是五号主机。两具都停止了!」的声音响起,杀气腾腾的脚步声接连从头顶传出。
化为持续低音(thorough bass)震荡着MS甲板空气的轮机运转声当中,忽然闯入一阵不协和音。感觉到身体仿佛轻轻地浮了起来,米妮瓦回望开放中的后部舱口。
「看是要乖乖把她交过来;或者是杀了我,与移民问题评议会为敌。要怎么选,我都无所谓。」
「冷静下来,『独角兽』。这种情况下,要是连你都变成『钢弹』……!」
「那很好。」
「所以我们才得保护『盒子』的秘密。这一点米妮瓦殿下也很清楚。既然如此,你也应该协助我们,将『盒子』的情报从『独角兽』之中取出——」
让人觉得脉动的就是光芒本身,没有热度却能感受到力量的光——而在光涡的中心,则站着散发金色光辉的「报丧女妖]」。闪躲着其脚底的机枪座因光波压力而扭曲,再度挥剑相逼的黑色机体,巴纳吉叫道:「玛莉妲小姐,快住手!」但是,「报丧女妖」的光球再度扩大,将「独角兽」一起包裹进去。白色装甲的缝隙亦冒出精神感应框体的红光,红与金的光芒相互冲突,现场接连传出爆裂声响。
※
弹开的机体受气流压迫,机翼边缘逼近到背后。脚跟底的倒钩已无法抓稳机体,当「独角兽」就要被「迦楼罗」甩出机外的关头,巴纳吉立刻将光剑插入翼面。
「透过无线电,我说的话全记录在『德尔塔普拉斯』的黑盒子里头。先告诉你,想把我连机体一起收拾也没用。机体快损毁的时候,资讯就会自动传给距离最近的友军机。整个机制就是这样设计的。」
辛尼曼从整备兵腰间取下钥匙串,打开了一具配电盘。用冲锋枪全部破坏掉是很轻松,但那样反而会让另一套辅助系统开始运作。首先得瘫痪轮机的动力系统,降低「迦楼罗」的高度。在这之后若有余裕,还要将MEGA粒子炮的控制系统一同摧毁,制造破绽让「葛兰雪」接近。考虑到救出米妮瓦所需的工夫,辛尼曼不能在这里花下太多时间。拔出热媒循环控制阀的配线后,他将五条线路当中的三条一口气切断。
『……「钢弹」,是敌人。』
「快点。坐上『德尔塔普拉斯』。」
不问清这一点,米妮瓦不会移动。轰,一边听着行经头顶的爆炸声,她直直望向利迪。像是听不懂刚才的质问,利迪转过脸,仅仅露出了一瞬央求的目光,骂道「那些事情,等离开这里再思考就够了!」的他又把视线转回玛莎身上。
果决伸出的枪口,现在只瞄准着玛莎。面对利迪那甚至蕴含疯狂的目光,玛莎露出动摇的时间不到一秒。白晢的瘦脸上浮现苦涩之后,立刻摆回扑克脸的玛莎举起手,制止了随时会拔枪射击的部下们。直到她的眼色游走于所有人脸上,让黑衣部下的手全部伸出怀里,微微后退的利迪才把视线转向米妮瓦。
那并非单纯的发光现象。「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灿烂光辉,将一股未知的「力量」向周围扩展。雷霆般的电光缠住「独角兽℉巴纳吉陷入被巨大手掌紧掐的错觉,让机体后退的他把目光扫向四周。明明还不到日落时分,天空却已转暗。险恶地闪烁的光雾包覆「迦楼罗」,脚边的云海正随之翻搅生波。眼前的光景犹如身处暴风之中,然而事实并不可能。即使似乎由于辛尼曼的破坏工作,「迦楼罗」的机腹已经贴向云海,但高度并没有下降得那么多。暴风只会在更低的空域中产生。
即使反射光仍在摇荡,米妮瓦还是能确定玛莎的脸色已经改变。她肯定是第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表情。一面在心里重复「感应力场」这个不熟悉的字眼,米妮瓦望向气氛不平静地闪烁着的天空。「那是『独角兽』……是巴纳吉发出的光芒吗?」如此自言自语,利迪的也将视线投注到舱口之外。与气流的影响无缘,滞留的光芒波动相互较劲,并且闪烁着——那是正在「迦楼罗」机上交锋,一进一退地展开攻防的「独角兽」与「报丧女妖」所孕育出的光波。理解状况的米妮瓦汗毛直竖,同时也继续凝望那道让世界本身随之震动的光芒。以「迦楼罗」为中心,酷似极光的光芒逐渐膨发壮大,仿佛要把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给牢牢裹
利迪的目光再度投注到米妮瓦身上,拜托你了解,这么诉说的眼光在眼前闪烁着。无法立刻找到回覆的话语,首相官邸、炸毁……米妮瓦在心理反刍带来不安的词汇,她看见附和「没……没有错」的亚伯特向前走出一步。
「但只有她,我必须向你们要回来。如果你拒绝,那我只有尽全力强抢。」
「四号也有状况了。叫手边有空的应急人员去轮机室!」
耸立在旁的悬架略叽作响,由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如同钟摆般地摇摆着。拴住米迪亚运输机的钢索被扯断一条,可怕的风声在甲板上呼啸回荡。「是直击吗!?」「不是入侵机内的敌人搞的鬼吗口」黑衣部下们随即各自叫道。米妮瓦被垂下枪口、在地面震荡间牢牢站稳的利迪扶着,从他脸上看到一阵奇妙的反射光正在摇曳,米妮瓦倒抽一口气。红色与金色交互闪烁的同时,两种颜色正逐渐融合在那道不可思议的光芒之中——从后部舱日照进的光源,使得米迪亚拴住的机影浮现于当场,空旷的MS甲板整体正忽明忽暗。
如此说道,利迪重新面对米妮瓦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他问道「你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吗?」那时的阴沉。提问一方与答话一方的立场随之逆转,米妮瓦想都不想地垂下脸。
利迪大喝,目光则与枪口一起指向了亚伯特。亚伯特绷紧脸孔,腿软地后退。
「不对!你的想法错了,玛莉妲小姐!这种光很危险,它会把人命吸走!」
巨人拳头的一击打碎了舱罩玻璃,枪身有如麦芽糖般扭曲变形。巴纳吉让「独角兽」伸掌硬将机枪座连根拔起,并顺势把辛尼曼的身体塞进开在翼面上的大洞。『玛莉妲就拜托你了!』如此叫喊的背影从掌中滑下,等待对方成功潜入后,巴纳吉才拔出光剑,让机体转向背后。预料敌机早已采取下一个动作的想法失了准,「报丧女妖」在这段时间内并未行动。受到火箭弹直击的脸朝下,黑色机体半跪在地,受风吹袭的那团黑暗静静地蜷缩不起。
背负着这种秘密,根本没几个人能保持正常。知道『盒子』内容的,只有毕斯特财团的头头,还有以马瑟纳斯家为首的部分政府关系者而已。剩下的家伙,全是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对『盒子』感到畏惧。为了白保,他们乖乖地守护着从以前定好的规矩……和训练好的狗简直没两样。」
对于惊惶失措的白衣老人不屑一顾,亚伯特搔着头嘀咕。玛莎似乎也感到一股寒气,再度质问「到底怎么了?」的声音中透露出焦躁。亚伯特转过发青的脸孔开口:
机体的装甲挪移扩张,蜷缩的黑影阵阵膨胀放大。「玛莉妲小姐……!?」对巴纳吉的呼唤不予回应,「报丧女妖」垂下的脸缓缓抬起,外露的精神感应框体亦开始绽放金色光芒。
米妮瓦认为现在不是谈论那种问题的时候,但同时她也能理解,对利迪来说,所有顾忌最后都会归结于该处,她静静地握紧拳头在心中反驳:可是,你并没有试着把我带出那间屋子。你一个人怀抱着全部的问题,只把结果推到了我面前。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放开抱着我的手,而是要我和你一起逃跑的话——
身边的黑衣部下朝玛莎耳语,不知道说了什么,笑意立刻从她脸上褪去。米妮瓦推测,他应该是告诉玛莎,利迪并非虚张声势才对。要是在这里射杀利迪,不只是「迦楼罗」,周围所有的MS都会自动变成证人。米妮瓦到现在才总算理解利迪只身闯进来的意图,她重新望向他表情紧绷的脸庞。「你们有两条路可选。」如此放话施压的利迪背后,MEGA粒子弹的闪光与巨响正摇撼大气
从黑色钢弹绽放出的光芒幻化为玛莉妲的形体,冲向了「独角兽]那副形相犹如东洋的鬼女面具,目睹其容貌的巴纳吉差点发出惨叫。
利迪低声怒喝,毫不挪动指着玛莎的枪口地后退了一步。回望他的脸,米妮瓦止住差点反射性照办的双腿,紧握拳头的她依旧留在当场。她打算说一句傻话——不,一句狠话。在充分理解下,米妮瓦吸进一口气,然后重新把责问的目光转向利迪。
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二支到肚子里涌上的不安驱使,巴纳吉用两手压住闪烁的红色仪表板。隆……「独角兽」发出野兽般的机械摩擦声,机体也性急地振动。压抑不住的光芒在装甲底下搏动,更与「报丧女妖」的框体光芒相互干涉,让光波力场爆发性地向外扩大。光芒波纹从两架「独角兽」扩散而开,与挤压变形的钢铁哀号一起包裹了「迦楼罗℉也将飞行于四周的「安克夏」纸片般地吹散。
轮机室是由两具主引擎构成一处区块,沿着机翼边缘,这种机房共有十间。成功自动化的「迦楼罗」里头没有太多乘员,要让不满一百名的人员警戒所有区块并不可能。正如辛尼曼所料,轮机室前方的通路一名警卫也没有,他接近位于左翼内侧的第五轮机室门口。辛尼曼吸进一口气,吐出之后,将连锁都没锁的门板推开。「喂,你没听到命令吗口」辛尼曼扯开嗓门如此喝道,里头一名貌似整备兵的男人便吓得转过了视线。
『你是杀了「我们」的敌人。你是从我体内夺走「光」的敌人。就是你,你就是「钢弹」……!』
「……知道了又能如何?明白那真的具有打倒联邦的力量之后,你打算指使新吉翁过来抢吗?」
「别讲这些了,就不能把上面的MS赶走吗!?再让他们胡搞下去,就算是『迦楼罗』也撑不住啦!」
「是精神感应框体在共鸣。可能是『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彼此共鸣……造成了感应力场。」
「这种光不寻常!拜托你冷静……!」
「现在可是战斗中喔。哪怕是马瑟纳斯家的公子,一样逃不过意外死亡的命运。除了丧命的本人以外,谁会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呢?」
分辨不出是人类哀号或者野兽咆哮的声音,正使MS甲板产生震动,也冲击着鼓膜。疯狂的光影飨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状似更加凶暴。对于或多或少的震动已经不以为意,米妮瓦持续凝望隔着后部舱口闪烁的天空。就在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呆站的当下,亚伯特语气僵硬地开口:「这有可能发生。」
「把我带走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将我关进屋子里吗?」
隆。某种敲打声在机内响起,动摇的低吟声随着脚步声远去。全是外行。内心嘀咕着,辛尼曼在门边贴壁的管线上装设引爆装置,接着在确认通路没人后把门完全打开。虽说他穿着联邦军的驾驶装,一身重装备也实在无法混入乘员之中。等待装备氧气罩的一群人经过之后,重新背稳沉重背包的辛尼曼拔腿冲出。
用两手瞄准的白动手枪指着亚伯特,利迪向前一步继续说道。气势上输人的亚伯特开始后退,周围黑衣部下伸到怀里的手明显在发抖。事态紧绷且陷入胶着的当下,唯有玛莎一个人还能保持泰然白若的表情而不变脸。「你明白白己的立场吗,利迪少尉?」面对在黑衣筑成的墙包围下不进不退,甚至还露出浅浅笑容发言的她,利迪戴着头盔的脑袋微微摇了头。
确认到警告灯示亮起,辛尼曼又关掉控制阀的开关。运作于头顶的大型引擎回转速剧减,相对响起的警报声震动了辛尼曼的鼓膜。
额上独角裂作V字,破损的面罩被收纳至上方。徐徐起身的「报丧女妖」从全身迸发出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宛如驾驶者念力的黄金色光辉正在摇曳闪烁。无庸置疑,那副姿态正是『钢弹』——在愕然地说不出话的巴纳吉眼前,转变为毁灭模式的「报丧女妖」举起光剑。交杂在金色光芒中的杀气射向四面八方,贯穿了重新握起操纵杆的巴纳吉全身。
「报丧女妖」将护盾背到背后,运用从两臂光剑架直接放射的粒子束交互猛刺。令「独角兽」亦手持双剑抵挡,利用气流冲到敌机身后的巴纳吉,在刹那间看见「报丧女妖」涌出了金色光芒。光芒以机体为中心膨胀开来,变成一颗包裹住「报丧女妖」的半透明球体,更使得机体脚边的翼面凹陷变形。
与嗖地眯起眼的玛莎互为对比,亚伯特睁大了眼睛。米妮瓦也压抑住猛跳的心脏,注视着利迪的脸。「从表情来看,你姑姑多少知道点内幕哪。」将视线瞥向玛莎,继续说道的利迪刻意将指向亚伯特的枪口垂下。
全景式荧幕渗出红色磷光,NT-D的标志在仪表板上点亮。头枕的拘束器跟着抬起,固定头盔的辅助臂也从左右逼近。被铐住的前一刻,巴纳吉蹲下身子躲开束缚。「不行!别一让对方牵着鼻子走!」他一边大叫,挥拳捶打操纵杆。他的指头游走于仪表板的触控式面板之上,输入了解除模式的指令。但荧幕并未显示任何反应,NT-D的标志持续闪烁出血色的光芒。
「单枪匹马吗?早就被甩下去了吧?」
听到心里不存在的词汇脱口而出,巴纳吉不禁收口。黑色机体反覆挥舞喷涌成勾棍形状的光剑,充耳不问地继续进逼。一再承受斩击的残败护盾终于破碎,被光束炮台绊住的「独角兽」跌坐于翼面,一阵尖锐金属声随即刺激了巴纳吉的听觉。
「一百年前……从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被炸毁的时候起,一切都开始失控了。不管是我、我老爸,还是待在这里的毕斯特财团的人,所有人都随着失控的结果在起舞。可是,不管这世界多么地疯狂,依然有一百亿的人类住在里面,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继续守护这样的世界而已吧?又不能够像吉翁那群人一样,把所有一切都推翻颠覆……!」
「十七号炮台的葛拉莫说他确实有看见,有人从德戴改上头跳到了机翼上。」
咦?整备兵的嘴巴张开一半,但来者并没有看他的脸。辛尼曼的拳头狠狠揍在对方腹部,为保险起见他还赏了一记手刀在脖子上;无视于昏倒的整备兵,辛尼曼环顾轮机室。为巨大的舱盖,核融合喷射引擎的本体露出在机翼表面,相当于引擎正下方的此处,设置有无数与中央控制室相通的配电盘。单调的景象与办公大楼的空调室几无二致。
成群乘员一面慌张地交谈,一面跑过沿壁面设置的窄道。短暂时间前,机内广播曾因为可能有入侵者潜入而产生骚动。该不会……这么想着,米妮瓦仰望距离MS甲板甚远的天花板,而开口道「巴纳吉与『独角兽』我可以交给你们」的坚毅声音,又让她讶异地将目光转回正面。
玛莎开口。只要看见她发青的脸色,就没必要去深究话中的意义了。「如果真是如此,面对这种现象,『迦楼罗』根本和纸飞机一样嘛。马上叫『报丧女妖』退下。」玛莎接着吩咐下来后,米妮瓦一边听着亚伯特回覆「是,是!」,一边仍望向狂乱舞动而不知厌倦的光芒。闪烁的光膜本身鼓动着,同时也在「迦楼罗」内外造成压力,若称之为「力场」的确相当匹配。可以让肌肤猛起鸡皮疙瘩,并且激昂精神的光。而那也是以玛莉妲的愤怒与悲伤作为基底加以扩张后,变得能吸收入命的魔魅光芒——
既然战斗是在机翼上进行﹒或多或少的震动当然不足为奇,然而这次的摇荡却不同以往。难道有其中一架「独角兽」被击坠了?抬头仰望尘埃飞舞的天花板,辛尼曼感到有些窒息,而数道跑在通路上的脚步声让他把身子贴到了墙际。从背包中取出冲锋枪,辛尼曼透过微微打开的门板窥伺通路的状况。杀气腾腾的脚步声逼近,某人怒喊「你确定没看错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光。
「闭嘴!」
米妮瓦在思考前先开了口,身体也向前站出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注视着利迪的她单刀直入地问:「请告诉我,所谓的『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短暂相对的脸背向了米妮瓦,利迪让视线逃避至无关的方向。
「你想保护什么?是我这个人?或者『拉普拉斯之盒』的秘密?还是借由守护秘密而维持至今的家族名誉?」
隆,沉沉的爆炸声在头顶响起,吹散了米妮瓦自顾自的烦恼。「迦楼罗」的机体大幅倾斜,失去平衡的米妮瓦,落得一头撞在利迪驾驶装上的下场。
简直像是恶梦中的光景。米妮瓦等人忘却前后的状况,一声不吭地看得出神,惟独在一旁低喃「这阵光芒……不会吧!」的亚伯特腿软似地后退数步。他拉起愕然地呆坐在地的白衣老人,放声吼道「检体的脑波状况怎样!?」的焦虑形相绝非寻常,玛莎瞪着他的背影皱眉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等不及白衣老人进行操作,亚伯特亲自凑向观测装置。「现在还不清楚……不,应该说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回答玛莎疑问时,他仍敲打着键盘,在荧幕上叫出了几个记载观测数值的画面。一一迅速确认后,亚伯特又叫出其他画面,然后仿佛光靠如此还是搞不清事态地猛捶装置的筐体。
「快点坐上『德尔塔普拉斯』。这些家伙是想把你当人质利用。」
「利迪少尉……!你就是知道我没有那种打算,才会把我带走,来到地球吧?」
「精神感应框体原本就有很多未知的部分。例如为什么会发光:还有感应波的收信范围明明有限,为什么不同的两架机体能够产生共鸣……不对,感应波这个字眼、称呼的只是就电学性质而言能观察到的波动,对于它真正的特性,我们根本不了解。虽然也有人将精神感应框体解释成可以增幅人类意识的金属,但从来没有一项实例,是已经将人类思念数理性解析出的。
高热的剑刃将装甲掀起,「独角兽」划开长达数十公尺的翼面,才勉强在机翼边缘止住。外翻的机翼涌上白烟,举起光剑的「报丧女妖」破烟冲出,直取「独角兽」而来。V字双角底下的两眼发亮,那张脸孔呈现的异常样相,让人一与其照面,身心都因畏惧而僵在当场。两把光剑在机翼前端接连互劈,见隙绕到内侧的巴纳吉,却突然察觉到一阵好似要撕起头皮的感触,鸡皮疙瘩顿时从全身窜起。
之前他与「刹帝利」交战时也有过这种感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朝脑袋里摸来——不过,这次不同。那感觉要更加单方面、更加异质。尽管不具实体,却充满威吓性,巴纳吉体会到某种要将本身存在一手掐住的压迫感。每当机体与「报丧女妖」接触,那种压迫就会闯进身体
有种语气只有历经实战的人才发得出。「是……是!」反射性领命之后,瘦弱的年轻整备兵全身僵硬,而辛尼曼身体前后都背着降落伞的模样更让他看得猛眨眼。
「我也希望至少能够告诉你一个人,让自己轻松下来。但是不行。只要你还是新吉翁的人……只要你还站在能够颠覆现有秩序的立场……」
——我体内的光。由我体内诞生的光芒……!
哒,黑衣部下们发出声音,缩小了包围网。不受不禁要发出声音的米妮瓦影响,利迪依旧冷静,将与枪口同步的视线望向了玛莎,说道:「军队这地方啊,对人怎么死的可比什么都啰嗦。」他的嘴边露出僵硬笑容
米妮瓦的胸口开始鼓噪,心跳也随光波脉动而加速。望向舱口之外,她看见有道薄纱般的光华遮蔽了蓝天,宛如极光似地在天空荡漾。每次脉动,状似毛细血管的光纹便闪过极光构成的被膜,洒下了亮澄澄地扩散开来的细微光粒。虽然那与MEGA粒子弹的飞散粒子类似,却并非光束的光芒。红与金的光波煌煌散射、冲突,使得包裹「迦楼罗」的光膜产生脉动。那样的光芒让全体空间产生共鸣,逐渐制造出足以扭曲巨大机体的力量。
「接下来……」
「而你也知道『盒子』的内容。」
※
从肚子里挤出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里,让身体打从深处出现动摇。利迪没多看讲不出话的米妮瓦,指向玛莎的枪口发抖着。「我在乎的不是那些。『盒子』的秘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此低喃出口,利迪的脸痛苦地扭曲。
「奥黛利……!」
「当时的赛亚姆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爆破攻击既不是由他企划,会将『盒子』拿到手也只是出于偶然。但之后发生的事件,就完全是赛亚姆铺的轨。第一任首相里卡德.马瑟纳斯遭到暗杀后,以此为契机,联邦的政策开始转为强硬。这部某人写下的剧本反而弄巧成拙,让赛亚姆得以挟『盒子』为武器往上爬,这些倒还无所谓。但经过半世纪,当吉翁开始鼓吹宇宙居民独立之后,『盒子』本身就变得具有其他意义了。直到一年战争发生……一切的一切也随之改变。包括赛亚姆,还有沿着他铺的轨在走的联邦政府,才在那个时后恍然大悟过来。他们总算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的意义是什么,也发现了『拉普拉斯之盒』具有的真正『力量』。
「待在马瑟纳斯家也是一样。」
米妮瓦加强的语气,使得不肯看她的利迪微微抽动起眉心。百年以前,据说和宇宙世纪建元同时诞生的「拉普拉斯之盒」——事已至此,无论藏在其中的是什么,米妮瓦都不能逃避。为了解决眼前的事态,不管是什么样的真实她都得设法面对、思考,并且承受。背对着于此瞬间仍在持续的战火喧嚣,米妮瓦等待对方张开真实之口。利迪微微撇过脸,在视线与米妮瓦的缠上之前他又转了头,以近乎于无的音量咕哝道:「……能讲出来的话,我是很想讲。」
「走吧。」
米妮瓦的肩膀被出其不意地抓住,将她拉去的那一端有着利迪的脸。即使是紧张所致,他那忘记控制力道的出手方式,让米妮瓦微微产生了反感。
「你根本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和我一起走。」
「可是巴纳吉和玛莉妲还……」
「玛莉妲?你说的是那个人偶吗?」
利迪极其简单地问出口。当米妮瓦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的瞬间,某种物体断裂的声响连续传来,拴在后部舱口的米迪亚运输机出现剧幅倾斜。
拴索陆续断裂,理应由拘束具固定住的机体倒向后方。翼长七十公尺的巨体由舱口掉落,仅在风中滑翔一瞬二支乱流摆弄的米迪亚转眼间就翻了身,忽然消失于众人的眼界。经过一拍的寂静,亮度足以压倒感应力场的闪光占满舱口,晚些传出的轰然巨响随即涌入MS甲板。火焰与米迪亚被扯断的机翼一同从舱口外飞过,四散的碎片与爆压才冲击「迦楼罗」机腹,令人腿麻的震动便窜上米妮瓦脚边。
「我们换搭太空梭。叫机长赶快提升高度!」
压着在强风下不安分的金发,玛莎喊道。「这里很危险,快走!」米妮瓦看见怒斥着抓住自己手腕的利迪脸孔,她反射性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奥黛莉……!?」
「利迪少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能跟着现在的你离开。」
利迪没有恶意,这点米妮瓦是明白的。然而不屑一顾地将玛莉妲当成人偶抛下,并不是以前的他会有的行为。哪怕这名曾经体贴得令人心烦的男子,是因为抹煞了自我才会忽略原本能看见的事物,但即使将此斟酌进去,利迪发出的引力依旧无法让米妮瓦托付性命。对几乎软了下来的膝盖使力,紧握着发抖的拳头,张开拒绝薄膜的米妮瓦回望利迪。
「奥黛莉……米妮瓦……」嘴里只咕哝出两个名字,利迪失去声音的脸凝视着米妮瓦。如果现在和他走,只会一起掉进深穴之中——不,米妮瓦拒绝的原因并非如此,或许单纯只是女性的那一部分此时作出结论:这男人不是她愿意一同沉沦的对象吧。利迪央求的日光,还有他眼中所映照出的东西,都让米妮瓦打从生理排斥;而连这样的生理反应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脸肯定已经变得丑陋。「真是位伤脑筋的骑士呢!」垂下脸的米妮瓦听见有人从旁挖苦的声音,她握紧的拳头开始发抖。在握有手枪的黑衣部下包围之下,玛莎对米妮瓦投以嘲弄的目光。
「不过,我欣赏你的骨气,利迪少尉。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世界转动时才不会出现破绽。我想你一定会成为和令尊一样长命的政治家。」
不知道玛莎开口时,是否知道这对利迪正是最大的侮辱,使唤部下的她睥睨着利迪。「来吧,米妮瓦殿下,我们这边走。别让少尉继续丢脸下去。」无视于开口的玛莎,米妮瓦吸了一口气,再次仰望利迪。止住瞪向玛莎的目光,利迪也把软化的视线重新转向米妮瓦。
「这就是你想守护的秩序吗?」
朝利迪呆站的身体走近一步,米妮瓦望着他的眼睛深处发问。利迪的肩膀一阵颤抖。
「要是『拉普拉斯之盒』被开启,又有大规模的战争会发生。我也愿意相信,即使是扭曲的秩序,总还比战争像样点。不过,如果那样的秩序足以让人窒息……」
背对玛莎与黑衣部下,米妮瓦将利迪的手连同手枪一起握住。仰望着没甩开手并且低语道「米妮瓦……!一的利迪,米妮瓦继续开口:「我是萨比家的女儿。」
「我不能舍弃名字。身为在过去犯下重罪的一族末裔,我有必须履行的义务。」
「玛莉妲小姐就坐在你说的敌机上面!只要和『迦楼罗』擦身而过就好了,请你把船开过去一趟。还有奥黛莉也要拜托你们收容。」
『「葛兰雪」已经来了。公主也平安收容在船上。只要你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和我一起回宇宙吧。』
尽管说的速度快,具有述怀般份量的声音开始在鼓膜嚷嚷。霎时间,普露十二号与「报丧女妖」同步的视野忽然中断,她看见其他地方的景象扩展住眼前。这里是哪儿?她认得这里。MASTER宽阔的手掌递来一张照片,头发没像现在这样长的另一个白己把那拿到了手里。照片上能看到还只有三十多岁的辛尼曼,以及疑似他妻子的女性。用粗壮的手指指着照片中某个约五岁大的女童,他低声自白,自己有十年没看这张照片了。
随船身接近,自茫的云气流过眼前,而「迦楼罗」亦从云隙间逐渐露出身影。望着已有三分之一的引擎停止运作、处处更可见黑烟冒出的巨型机体,巴纳吉从手臂上卸下残弹所剩无几的光束格林机枪,让「独角兽」重新用左右手提起两挺四连装的长枪身。他有很多话想讲、很多事想问。为了不让任何人牺牲,也为了取得让所有人冷静下来面对问题的时间,他会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到。仰望着飘散危险气息地晃荡的薄薄光膜,巴纳吉在心底打定了要办妥一切的主意。
轰,很难说得上是不是咆哮的声响从机体深处涌上,NT-D的记号也随之发亮。受气流摩擦的白色装甲陆续挪移,急剧生成的低压一让大气中的水分凝结,「独角兽」立刻被爆发性产生的水蒸气包裹。额上独角开作V字,切开了周遭的白茫雾膜,外露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辉的瞬间,获得「钢弹」外形的机体亦点燃全身喷嘴。伸展开四肢,「独角兽钢弹」扩大与空气间的阻力,并且在坠落速度抵销的过程中朝奥黛莉接近。
近距离传来的声音,把米妮瓦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她睁开眼,把站在甲板边缘的利迪纳入视野里。「不要动,我马上过去!」从焦黑的甲板上挺出身子,刚说完,白色的驾驶装身影便毫不犹豫地从破洞的斜面滑下。沿着扭曲的钢筋,把手伸来的利迪与米妮瓦视线交缠。犹疑着白己是否也该伸手,米妮瓦垂下头。
「你在做什么?快把手给我!」
「你也是『钢弹』吗……!?」
「是我。布拉特,让你们辛苦了。」
『别出难题了!要是让动作不灵活的「葛兰雪」接近对方,只会变成敌机的活靶。回收船长的任务就交给开德戴的贝松吧。』
那架MS从「迦楼罗」后部甲板飞起,变形成wave rider.在「报丧女妖」周围盘旋了短短一阵,随即又变回MS型态降落于「迦楼罗」的机翼边缘。完全把「报丧女妖」搁置在意识之外,浓灰色的苗条机体望向眼底的云海,左右摆头扫视着。尽管我方机体的标识与「德尔塔普拉斯」的名称一同在放大视窗上浮现,但这些细节都与普露十二号无关。因为「德尔塔普拉斯」的护罩向内凹陷,整颗头部的构造也好似具备双眼,在她眼里看起来只像一架没有双角的「钢弹」。
「只会哭哭啼啼的家伙别来捣乱!」
把免于坍塌的地板当成立足点,米妮瓦设法起身。由正上方直击的光束轰开了舱口,一路贯穿至底部。理解到自己似乎就构在贯通点的边缘上,米妮瓦将身体贴紧唯一能依赖的钢筋。只要前进短短的两公尺,她就能站回甲板上,然而少数残存的立足点太过脆弱,受强风吹袭下还不停地剥落。米妮瓦认为那终究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更不觉得自己能办到沿钢筋漫步的特技。毕竟衔接甲板的钢筋在中途就向上扭曲,勾勒出一道甚险的弧度。
话一说完,辛尼曼立刻躲进吊舱升降轴的死角,朝背后的追兵张开了机枪的火网。辛尼曼打算卸下胸前的预备降落伞却没能如愿,喊道:「您先走!我会赶上!」被他从背后推了一把,米妮瓦朝后部舱口跑去。越过遭扯断的缆线,拔腿猛冲的她只注视着舱口的四方形孔穴。堵住出口的米迪亚运输机已经消失,通往天空的后部舱口现在显得格外宽阔。
巴纳吉一口气将对方拉向身边,两人跌倒似地回到驾驶舱。用全身接住那纤弱的身躯后,坐回线性座椅的他先是将舱盖关闭,跟着又重新握起操纵杆。奥黛莉大口吸气,即使是隔着驾驶装,她用下巴贴在胸口的体温仍然可以传达到巴纳吉身上。她还活着,就活在自己的怀里。身心为之颤抖,想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对方的冲动涌上心头,但巴纳吉明白情况并不允许。机体的高度已在三千以下。开展于眼底的尽是蓝海,没有任何地方能着陆——
她应该握的,并不是这只手。想不出更适切的话,米妮瓦让视线落在流动的云海上。「米妮瓦……!?」如此低吟的利迪伸着手,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米妮瓦肩膀时,米妮瓦却从面积狭小的立足点退后了一步。
普露十二号嘴里才叫道,光束步枪的枪口就转向了对方。连回避的迹象也没有,「德尔塔普拉斯」只顾把视线继续朝向云海。位于机体中的人类思维忽然闯进脑髓,使她搁在扳机上的手指一阵痉挛。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巴纳吉就在那道光里头。米妮瓦能够感应他的鼓动,为了不被玛莉妲散发的憎恨卷入,他正拚命在抵抗。产生共鸣的并非是机械,而是两个人被精神感应框体增幅的意志。领会到这道光之力场是出自于两人的意识,自己的意识同样能被对方感应,米妮瓦本身也为闪过脑中的想法打了一阵冷颤。
「如果这种感觉是真的,船长与我的声音一定也能传进玛莉妲小姐的心里。我绝对会把她带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可以吗?」
被冲击卷走的前一刻,米妮瓦以为眼前的舱口已经纸片般地扭曲变形,但那只是刹那间闪过她心里的印象。肆虐的热流烤热耳垂,头发烧焦的气味也闯进鼻腔。经过了异样漫长的两三秒,痛觉涌上米妮瓦重重撞在某处的背部,她一股劲地挪动双手。紧抓住疑似钢筋边缘的坚硬物体后,米妮瓦拚命缩起随时会被卷走的身体。就连自己是倒地或者直立都分辨不清,当米妮瓦屏息等待热流扫过时,她的全身开始被冷风包裹。
亚伯特的声音在普露十二号被人埋下剧痛种子的脑中响起。低吟道「啰唆」的她打开头盔面罩,顺势从头枕的拘束器挣脱,趴也似地把身子弯向了仪表板。头痛的不适感阻塞血液运行,视野因而变得摇摇晃晃。普露十二号吐出苦涩的唾液,相对地被塞进嘴的则是班托拿开给她的锭剂。明明都不知道吞了几颗,头痛却一直不见缓歇。疼痛的讯号由脑髓传至脊髓,使得握在操纵杆上的指尖也跟着脉动。
──米妮瓦,你跑去哪儿了?回答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被利迪强硬的声音打断,米妮瓦意外地回望向对方。
同时前进的「安克夏」散开队伍,朝接近的敌机张开火网。穿梭于火线的「葛兰雪」逼近「迦楼罗℉蹲跪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则闪烁出牵制的光束。「……想恢复原状,根本不可能。」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后,普露十二号重新握起操纵杆。无视于无线电中叫道『玛莉妲……?』的声音,她让「报丧女妖」面对从眼前接近的「钢弹」。
似乎是察觉了现场的动静,黑衣部下们的视线扎在米妮瓦背上。她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的事很傻。但是,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只要自己仍然被常作人质,往后牺牲还是会增加。如果能用自己作交换,尽可能排除掉一个让事态继续错下去的根源也好——米妮瓦背后也承受着玛莎的视线,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她使出浑身力气在利迪腹部赏了一记肘子。「米妮瓦……!」就在她从低吟的利迪手中抢过手枪,转身瞄准玛莎的刹那,掩盖五感的枪声连续响起。
不等对方回话,一口气把话讲完的巴纳吉握起操纵杆。让「独角兽钢弹」在甲板上蹲下后,他先确认过气压才开启驾驶舱,跟着又让机体靠向了在一旁跪下的艾邦的「吉拉﹒祖鲁」。望着膝盖上的奥黛莉,巴纳吉微微点头。翡翠色的瞳孔中涌上不安,低语道「巴纳吉……」的奥黛莉把手放上他的肩膀。
米妮瓦没有坠落的感觉,但她也没有飘浮的感觉。如果硬要形容,她觉得自己正任凭身体随波逐流,混进剥落碎片的身躯正在气流肆虐间飞舞。现在她还不能死,还没到死的时候。和我感应到的一样,你应该也有感应到我才对。因为现在的你,是坐在能够增幅人类意识的机械上——无心间默念的话语在体内深处聚集成形,米妮瓦从中察觉到一阵脉动。那阵脉动变成由额头迸出的薄薄光芒,与笼罩周围的光辉力场共鸣后,被气流堵住的嘴巴实际发出了声音。
一面以背后承受住熟悉的光芒,米妮瓦笃定地说道。她也明白,这样的选择并不合理。但白己想要的那只手,就在这道光里面。或许他们什么也做不到。或许他们只会得到边后悔边死去的下场。对米妮瓦而言,这大概是一项试验——试验渺小的自己,究竟有无资格介入世界的命运。
把敌人──「钢弹」驱除,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如此一来头痛就会停止。身体的不适也会消失。这样的理解化成信号闪过脑海,普露十二号擦去了嘴边的唾沫。她将意识凝聚在接近而来的压迫感上,让手脚与自己同化的「报丧女妖」架起光束步枪预备。漆黑机体喷涌出黄金色磷光,就在光芒力场扩张的瞬间,普露十二号又察觉有另一股异于「钢弹」的压迫感正从脚底冒出。
奥黛莉一边把脚跨向舱门,一边用静静地散发热流的眼睛直视巴纳吉。从用句遣词以及精准的洞察力,巴纳吉都能肯定那就是奥黛莉,回答「了解」的他关上头盔面罩。朝巴纳吉投注过确认的目光之后,奥黛莉一鼓作气跳向「吉拉﹒祖鲁」的手,并顺着引导站到MS甲板上。关闭舱门、也拉下驾驶舱盖的「独角兽钢弹」站起身,然后把头探出了气流盘旋的上甲板舱口。
「你办得到吧?独角兽!」
奥黛莉插入对话,使得无线电出现一阵发愣的沉默。没过多久,「咦,这个声音,不会是公主吧!?」拔高变调的人声马上在接触回路响起,巴纳吉与奥黛莉一起发出微笑。眼前发亮的翡翠色瞳孔突然带有鲜活感,巴纳吉这才心慌地缩回自己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手。
舱门的另一端,单眼发亮的「吉拉.祖鲁」已将手掌伸来。看见大叫着「公主,请到这里!」的艾邦从驾驶舱露脸,奥黛莉再次望向巴纳吉。她硬将脸上的不安抹去,取回领导者的威严之后,她边说边站起身:「拜托你了,巴纳吉﹒林克斯。」忍住膝盖上突然变轻的失落,巴纳吉用眼神答应了对方。
「还是打算独自与世界对抗?」
「米妮瓦,等等!」利迪大叫的声音被枪声掩盖,划过空中的子弹从米妮瓦的脑袋旁边擦过。由于风仍不停从舱口吹进来,烟幕能支持的时间不会太长。就在烟雾缝隙间,米妮瓦这样认为看见脸色苍白地躲在观测装置后面的白衣老人,也看见亚伯特在旁咳嗽的背影。她扣下用两手扶稳的手枪扳机,牵制住想朝白己靠近的黑衣部下,然后在再度冲出前瞥了后头一眼。当她与被子弹扫过甲板的火花挡住去路,动弹不得的利迪对上眼的瞬间,叫着「失礼了!」的一道声音从她背后吼来。
奥黛莉的身影闪过眼前,飞进打开的驾驶舱罩形成的视野死角里,让巴纳吉无法看清。感应到巴纳吉的思绪,在意向自动撷取装置控制下的机体开始调节坠落速度。奥黛莉的身影再度进入视野,巴纳吉使劲从驾驶舱挺出身体,霎时间,他看见翡翠色瞳孔明显地回望着自己。在怦然鼓动的心跳催促下,就要被气流卷走的身体又更用力地伸出手。「独角兽钢弹」的两手也同时采取行动,两只手宛若捕捉网似地交叠后,便轻轻接住奥黛莉,把她的身体推向了驾驶舱。巴纳吉扶着舱门一股劲地伸长身子,彼此手指接触的一瞬间,他紧紧握住奥黛莉的手腕。
「为什么,我没办法打倒『钢弹』……?」
「别这样,你会被杀。」
恰似人对人伸出援手那般,错身接触的两机紧紧交握住手掌。交由对方施力,被拖上「葛兰雪」的「独角兽钢弹」四肢碰到上甲板。「吉拉﹒祖鲁」把手绕到「钢弹」背后,艾邦叫道『人我接住了!让船上升!』的声音随即在接触回路响起。船尾的推进喷嘴冒出火焰,「葛兰雪」一面加速一面抬起船首,开始在天空缓缓攀升。为了尽可能减低空气阻力,艾邦的「吉拉﹒祖鲁」迅速钻回舱内,同时间音速声震也让海面上溅起滔天大浪。
※
倒抽一口气,微微收回手的利迪脸上扩散出绝望。「你还讲这种话……!」如此喊叫的他立刻伸手。米呢瓦从正面注视对方,说出诀别的话语:
被射中了,米妮瓦这样认为眼,在那个瞬间她连自己是否站着也分不清,只是紧紧地闭着。但有人从背后挺身撞倒了她。刺耳的爆炸声随后响起,某人喊道「有入侵者!」的声音掠过米妮瓦头顶,枪声零星响起,接着又有鸣鼓般的机枪连射声紧跟在后,米妮瓦勉强睁开的眼中映出略带黄色的爆烟。
「我和你保证,我会寻找最妥善的解决之道。再见了,利迪﹒马瑟纳斯。我不会忘记你!」
「不管是依附特权的家伙,或者抱有不满的人们,都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会改变。只要能守护住现在的生活,百年以后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与那些人为敌的你,是想一个人战斗吗?牺牲到这种程度,到底有什么意——」
截断面目前仍然又红又烫,可以看见白色喷烟正顺着强风猛然流逝。辛尼曼还有利迪的状况如何?一边担心,米妮瓦重新抓稳扭曲的钢筋,但是就在准备站起时,立足点坍塌的感觉让她心头一凉。米妮瓦马上抓紧钢筋,观察起脚边。她脚下并没有地板,只见一层层被掀起的地板杂乱交叠,构成了一道断崖绝壁,而地面中断的底下就是天空。逆向流过的云海卷起浩大漩涡,宛若激流似地流经米妮瓦脚底。
利迪的脸扭曲得好似要流出眼泪,他尽全力伸出了手。「米妮瓦,拜托你住手……!」听见对方如此挤出的声音,米妮瓦心意已决地抬起脸。
要是她还活着,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对了,她的名字是———断断续续的语句在脑中炸开,更引爆剧痛的种子,从内侧压迫着脑壳。普露十二号拚命压着仿佛要裂开的头,从现实中唤道『一起回去吧,玛莉妲』的声音让她张开了眼睛。
只剩五十公尺,再不赶快,乘员或许就会将舱口关闭。米妮瓦无暇回望后头的辛尼曼,一心只顾着在宽广的甲板上奔跑,然而忽然冒出的炫目闪光却遮蔽住她的视野。仿佛被光芒硬推回去的她,用两手掩住了眼睛,而同一瞬间由舱口涌进的巨响与冲击波,亦随即笼罩住她的全身。
被风卷去的烟雾另一端,可以瞧见被部下包围的玛莎跑离,还有某人开火的闪光照亮现场,不知是谁喊道「公主!」的声音也混进枪响之中。听见耳熟的嗓音穿过鼓膜,不自觉地叫出「辛尼曼……!?」的米妮瓦持枪起身。从趴在自己背上的利迪底下钻出后,米妮瓦在急速变薄的烟雾中寻找声音之主。米妮瓦立刻发现有道魁梧的驾驶装身影正拿着机枪扫射,并且朝白己拔腿跑来,而她也前倾身子朝对方冲了过去。

冰冷的强风吹过两人之间,甲板碎片的一角随之剥落。回望着米妮瓦,利迪紧抓钢筋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你要怎么办!」
「你要小心那团光涡。那阵魔魅般的光芒吸收了玛莉妲的伤悲,不断在扩增。正面迎接的话,你会被漩涡吞没。」
米妮瓦深深吸入一口气,吐出以后,她闭眼将思绪凝集在鼓噪的光芒之上。尽管这才真的是疯了才会想这样做,但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要是人的意识可以像这样,在无形间相互呼唤、扩张。只要对方是在「工业七号」就曾经成功接住她,拥有着一双温热手掌的那个人,一定可以——
握着奥黛莉的手,巴纳吉直直看着对方开口。体温尚未完全恢复的指头微微在发抖,奥黛莉也仰望巴纳吉的眼。
『站住!』玛莉妲的叫声被掩盖在杂讯中,尽管「迦楼罗」的庞大躯体已从巴纳吉眼前远离,光束麦格农发射的光轴仍尾随赶上,掠过了「独角兽」身边。回转的机体成功避开飞散粒子,而巴纳吉则把思维凝聚到层层交叠的云底。高度五千,四千八百,四千二百。高度计的数值在视野边缘节节下降,奋力张开四肢的「独角兽」如箭一般地迅速朝地面降落。云层没过多久已不复见,一望无际的海面刚在眼前开展,主摄影机就捕捉了某个豆粒般大的物体。身上的飞行夹克随风哗啦啦地鼓动,细细的手脚微微发着抖,那道人影正从隆隆嘶鸣的大气中一直线坠落。
利用自己大喊的气势,米妮瓦闭上眼,从钢筋上放开了手。才以为身体被飘浮感包裹住一瞬,利迪喊道「米妮瓦!」的声音便在转眼间远去,由耳边流逝的风声变成米妮瓦耳边唯一能听进的声响。穿过了甲板的破洞,由「迦楼罗」甩出的身体没被任何力量留住,卷进乱流的人影朝云海掉落而去。全身为冰点下的气流所摆弄,当米妮瓦感到吞下觉悟的身心逐渐结冻时,她正只身飞舞在高度五千公尺的天空。
「我还有该做的事。」
「我会用我的眼睛,看清楚『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
「米妮瓦!」
「往后部舱门跑,请您快点!」
『普露十二号,我们要更改效定让太空梭发射。由你担任护卫。财团的代理领袖在船上──』
巴纳吉打开节流阀,让主推进器全力喷燃。尽管高度大约拉升了一百公尺,却依旧是杯水车薪。就算可以抵消坠落速度平安落海,他也没有头绪之后要如何应对。要是跌入海沟,沉没的机体也有可能被水压毁。「巴纳吉……」奥黛莉挤出沙哑的声音求助,没多看对方的脸,喊道「我会想办法!」的巴纳吉正以全身知觉着坐在自己膝上的生命份量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奥黛莉,现在却只能坠落海中吗?巴纳吉懊悔地咬住嘴唇,就在手掌握着操纵杆颤抖的刹那——警报突然大作,放大视窗自动开启,显示了急速接近的物体。
『没错。虽然我讨厌这种叫法,但你就是不肯改。这很符合你顽固的作风,不过错的是我。因为我明明帮你取了名字,一直以来却只把你当成部下在对待。』
「『葛兰雪』已经过来了。请您用降落伞下去。」
「辛尼曼……MASTER?」
她在那里。猛然睁大的眼睛只注视着奥黛莉,巴纳吉握紧操纵杆。
「你有什么打算!?」
米妮瓦很希望自己刚才有从辛尼曼手中接过降落伞。靠着麻痹的手重新抱紧钢筋,伸头观察甲板状况的她,差点因为辛尼曼吼道「公主!一的声音而放松手臂。从甲板上探出脸,看到身处困境的米妮瓦,辛尼曼曾经咽气短短一瞬,但他马上用整张脸向米妮瓦大喊:「您待在那里,我现在就过去!」话才出口,枪弹的火花随即扫过辛尼曼脚边,不等米妮瓦回话,他的踪影已经消失。机枪的枪响夹杂在风声中,逐渐远去。「辛尼曼……!」突如其来的热风与轰鸣声,让喊叫的米妮瓦从背后感受到冲击,她绷紧攀附在钢筋上的身体。勉强转向身后的米妮瓦眼里,映出了黑色巨人从翼面下降的身影,涌现于全身的推进器火光亦烧烙进瞳孔之中。
「利迪,我应该说过了。你要走的路和我不同。」
光束步枪发出闪光,麦格农弹的空弹壳随即由枪身排出。光束扫穿「迦楼罗」机翼,擦过了引擎区块,并且将「德尔塔普拉斯」的右臂轰飞吞入光膜。就在「德尔塔普拉斯」被冲击波弹开坠落的下一刻,「迦楼罗」的引擎区块也因为淋到飞散粒子而喷发引爆的火焰,又失去一道支柱的巨大机体顿时大幅倾斜。
喊出浑厚声音的同时,辛尼曼又丢出新的烟雾弹。爆炸声摇撼MS甲板,比冒出的烟雾掩盖住黑衣身影更早一步,粗壮手臂死命地揪着米妮瓦的领口逃跑。米妮瓦连忙动起双腿,仰望戴着联邦军头盔的那张脸。从面罩底下看见的那张蓄胡脸孔,肯定就是称之养父也不为过的忠臣——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潜入了这里?
「事情没必要恢复原状。所有人都给我消失!」
※
飞舞于风中的人影急速变大,捕捉对象的游标与荧幕上的影像重合。微微挪动手的奥黛莉让身体转向,那对翡翠色瞳孔半张着直视了巴纳吉。她没有昏倒。和飘在「工业七号」的天空时一样,希求生存的肉体就在巴纳吉眼前。巴纳吉原本想让「独角兽」伸手捉住对方,但判断这样会来不及的他打开驾驶舱。一面受到一起吹来的强风压迫,他将身体扯离线性座椅,一如当时地把手伸出了舱口。
接在艾邦机后头,一让下半身滑入舱内,布拉特的声音即在驾驶舱传开。与奥黛莉对望了彼此,巴纳吉忘我地搂住她的肩膀,并且将全身的喜悦化为声音:「我没事!奥黛莉也和我在一起!」布拉特则不解地回道:『奥黛莉?』
巴纳吉转头,用光剑抵挡住「报丧女妖」的光束勾棍。顺势让机体退到「迦楼罗」的机翼边缘后,巴纳吉望向从眼底稍纵即逝的云脉。没有错,她在叫我。熟悉的某条生命,正在呼唤着巴纳吉一个人。直率的思绪穿过厚密云层,跑进了他的身体。
「你刚才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我还不是……」
「接住我,巴纳吉!」
爆发的情绪与精神感应框体共振,从机体发出的光芒化为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迦楼罗」的装甲受冲击而外翻掀起,当其中一架「安克夏」被震波弹开的同时,从「葛兰雪」纵身跃起的「独角兽钢弹」也亮出光束勾棍。白色机体内含的精神感应框体绽发光芒,与「报丧女妖」的光波相互接触,从中感应到大叫「玛莉妲小姐!一的声音潜入身心,对方宛如强暴般逼来的思绪让普露十二号气炸了。猛冲的「报丧女妖」同样以光束勾棍硬拚「独角兽钢弹」的,某种异于粒子束干涉的光芒爆发,让「迦楼罗」的机翼产生果冻般的摇晃。
抽离伸进抽筋的头皮猛抓的手指,普露十二号望向缠上数根发丝的手掌。那是操纵「报丧女妖」的手,也是杀了许多人类的手。就连MASTER也被她杀了。为了排除对她百般压抑的人事物,并且向夺走「光」的世界宣战。没错,她杀了MASTER。被杀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事情不可能恢复原状。就跟她体内无法再孕育「光」一样。
失去平衡的「报丧女妖」跪倒在地,驾驶舱则响起亚伯特喊叫的声音:『冷静下来﹒普露十二号!要是「迦楼罗」坠落——』区别不出是杂讯或人声的噪音折磨着脑袋,迫使普露十二号脱下头盔猛摔。一边为散开的长发感到心烦,她将意识凝聚到正牌的「钢弹」身上。自己得保护MASTER才行,这样的强迫观念正在脑中闪烁,正当她自问MASTER是谁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在无线电响起:『玛莉妲,你听得到吗?是我,辛尼曼。』
一度退去的压迫感,再次由脚边逼近。他人的思维正滔滔不绝且不负责任地强灌进脑里。无论怎么挥剑都斩不断,「钢弹」依然像亡灵般地持续站起,散发出压迫感——
听觉逐渐恢复,飒然的风声在耳边慢慢变强。撑开眼皮后,米妮瓦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手正抓在横向突出的钢筋上。跟着她抬起头,把变得比眼睛的位置还高的MS甲板纳入了视野。冒出的喷烟急速散去,等瞧见烧焦的墙壁与天花板时,一股令人难受的臭氧气味也萦绕鼻腔。是MEGA粒子弹烧灼空气的臭味。原来是有道光束直击甲板舱口,将门边的地板挖去了一整块。
「他还在『迦楼罗』里头。请你把船开过去。」
那道思绪有如杂讯般地搅乱了普露十二号的意识,她能感应到思绪的主人正在哭泣。恳求的「声音」变成不快的颗粒在头盖中乱窜,感到作呕的她因而施力在扣着扳机的指头上。
「或许我会和父亲或祖父一样犯下重罪,即使如此,我还是——」
「我好高兴。我想我总算明白,白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是你把我叫来的。」
变成「钢弹」型态的「报丧女妖」调整态势,背部与腿部的推进器一发出闪光,机体便再度飞回「迦楼罗」上头。即使因为巨人散发的热流而把脸别了开来,但米妮瓦仍目击到漆黑机体绽放金色磷光,并将其洒落四面八方的光景。精神感应框体放射的光——「独角兽」与「报丧女妖」构成的感应力场正发出光辉。变幻的光膜覆盖住周遭;另一方面,由肌肤感受到两机在「迦楼罗」机翼上针锋相对的气息,米妮瓦紧张地屏住呼吸,凝望着相互冲突的磷光。
『你没事吧,巴纳吉!?』
巴纳吉没有选择的余地。止住呼吸,他踩下脚踏板。从「迦楼罗」机翼边缘蹬起的「独角兽」飞向虚空,并且在撕开光之力场的瞬间隐没于云海。
「奥黛莉──!?」
眼熟的三角锥船体正破云而下。「『葛兰雪』……!」用不着多听奥黛莉的声音,巴纳吉已先踩下脚踏板。「独角兽钢弹」的主推进器吐出长长的喷射烟,直朝着降落的「葛兰雪」跃起。全长一百二十公尺的船体逼近至眼前,当「葛兰雪」绕到抬升高度的「独角兽钢弹」正下方之后,巴纳吉立刻看到从甲板上挺出身子的「吉拉.祖鲁」朝他们伸出了手。
有阵声音化作鲜明的光纹贯穿脑袋,使得巴纳吉坐在驾驶舱的肉体一阵摇荡。仿佛被风从正下方扫过,他猛然回神地猛眨眼睛。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船长人呢!?』
※
某种巨大物体变形的声音响遍头顶后,装甲正逐渐被扯开的咯叽声响便在空旷的MS甲板传开。光用「惨叫」二字已不足以形容这阵声响,发出临死哀号的「迦楼罗」大幅滑降高度,辛尼曼浮起的身体也因而撞向墙壁。
整块舱门被轰飞,甲板上开出巨大凹痕的机内正不断流失空气,持续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里,也夹杂乘员们杀气腾腾的鼓噪声。「退避到前方甲板!」「可能得全员逃离。先准备好逃生艇!」勉强听懂了杂乱交错的吼声,辛尼曼躲在悬架死角暗暗咂舌。毕斯特财团的人已经移动至太空梭。从这样的高度终究无法上宇宙,他们应该会以逃生为优先才对。一度恢复通讯的「葛兰雪」刚让「独角兽」降落,似乎又立刻从「迦楼罗」上方穿过,现在完全没有信息。他也联络不到德戴改上头的贝松,无论怎么呼叫,从无线电听见的只有杂讯。
杂讯透过「迦楼罗」的天线传进回路,每当光芒闪过机顶,收讯不良的状况便瞬间加剧,而亮光一消散,杂讯也就如退潮般地恢复平静。两架「独角兽」冲突催生出光芒,以及杂音。借由接触回路,辛尼曼还能与黑色「独角兽」保持联系。把开始变薄的氧气吸进肺里,他朝无线电唤道:「玛莉妲!」但是却被突然冒出的激荡与巨响甩离地面。无线电也在跌倒时脱了手,趴在地上的辛尼曼连忙伸出手。这时候,从旁出现的男子伸腿踩住无线电,白头顶抵来的枪口则把辛尼曼压制在地。
「别让她再混乱下去。」
在枪口的另一端,抽搐着肥厚脸颊的男子咕哝般地说。即使沾上了煤灰,辛尼曼还是认得那张穿着毕斯特财团立领衫的脸——在他发动突袭的前一刻,这名男子正和一群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守在荧幕前。
「她已经不是新吉翁的人了。你早点放弃,逃离这里吧。『迦楼罗』可撑不了太久。」
这个叫亚伯特的家伙,就是玛莉姐现在的MASTER吗?血液冲上会意过来的脑袋,辛尼曼低声喝道「你胡扯些什么」,并且隔着发抖的枪口狠狠瞪向亚伯特的脸。
「该马上滚的是你。我会把玛莉妲带回去。她不是你们所想的道具。」
用双手扶着的枪口抖得更加厉害了。眼前的男子并不习惯面对这种情况。尽管心里明白刺激对方不是好做法.辛尼曼依旧一口气把话讲完﹒然而对方回答「你讲的我当然懂!」时口气之激动,却大大出乎他所料。
「她才不是道具!她……」
一阵语塞后,嘴角扭曲的亚伯特脸上露出苦闷神色。怎么回事?当辛尼曼纳闷地皱眉的瞬间,喊道「亚伯特大人,快一点!太空梭要离开了!」的声音传来,一名全身是灰的白衣老人从视野边缘冒出。「喂,有人在叫你哪。」辛尼曼伸出下巴示意,而亚伯特则狠狠瞪了他,施力在握着手枪的两只手。布满血丝的四只眼睛相对,暗想「这下不妙……」的辛尼曼咬住嘴唇,此时由后部舱口照进来的光突然黯淡,只见亚伯特的身体顿时笼上阴影。
讶异地转向的眼中,映出的是身负推进器火光的黑色「独角兽」机体,紧紧纠缠在后的则是「独角兽钢弹」的白皑巨体。两架「钢弹」一前一后地闯入甲板,悬架被撞倒,喷嘴冒出的热流更在空旷的四周扩散而开。辛尼曼看见黑色「钢弹」倒下,跟着落地的手掌则压扁了原本站着的自衣老人。血肉当场四溅飞散,然而数十吨铁块相互冲突的撞击力与巨响又马上将其掩没,随后卷来的热风亦遮蔽一切的视野,肆虐于辛尼曼头顶。
被震开的工程车飞到半空,正好与高压空气的高压瓶撞上,使得爆炸的火焰喷涌开来。爆发的能量引起地鸣,也让趴在地上的辛尼曼感到腹部一阵激荡,待热流完全扫过,他才抬起头。亚伯特不见人影,只有两架「钢弹」在眼前踏响地板,正缓缓地准备起身。黑色「钢弹」为火光照亮,在海市蜃楼中浮现出与对峙对象「独角兽钢弹」酷似的样貌,而绽放金黄光芒的精神感应框体也如呼吸般地闪烁着。
机体袖口喷发出光剑的热能,使得窄道的扶手有如麦芽糖似地熔化扭曲。一面在烧灼皮肤的热流中遮着脸,辛尼曼大喊:「玛莉妲!」黑色的「独角兽钢弹」全然不顾脚下,阵阵后退的脚掌踩扁了翻倒的工程车。
※
被三十吨余的机体踩到身上,扁成一团的工程车发出哀号,然而这不过是大编制的交响乐团之中的钢琴的单音而已。亚伯特顽强地抬起撞在地板上的头,撑起身子的他,随后又为耸立于眼前的两尊巨人咽了气。
火势正在MS甲板延烧的当下,双眼发亮的「报丧女妖」与「独角兽钢弹」对望彼此,在壁面形成两道对峙的巨影。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都已减弱亮度,刻意不在接近时张开感应力场,会是机体在狭窄空间内自发作出的判断吗?凝神看着与火花难以分辨的磷光,发抖的亚伯特瘫坐在地,下一个瞬间,两机同时前进所排放的热能,便让他落得全身炙热的下场。等到亚伯特不禁用两手遮脸时,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已经响遍甲板,光束勾棍交锋的干涉波更于现场打下人工雷霆。
四道粒子束眼花撩乱地相互交错,飞散的高热粒子则化作光粉洒落四处。掉在两腿间的粒子陷入地板并发出熔化的声音,吓得亚伯特连忙后退数步。伸到后面的手掌碰到了别人的手,他一边咽气一边转向身后。被扯断的白衣袖子包裹着的胳臂,亚伯特能认得那是班托拿所长的手,但他无法断定。因为和裹在外头的白衣相同,被扯断的胳臂另一端没有躯体,地上只能看见一滩像是打翻红色油漆的血迹。
光束的飞散粒子掉进血迹,夹杂固体的深红中冒出了白色蒸气。似乎是肉烤熟的气味钻进鼻腔,光是这种刺激,就使得知觉麻木的亚伯特继续呆坐原地。无线电在腰际鼓噪着『亚伯特大人,请你回答!太空梭马上要发射了!』的声音,亚伯特也充耳不闻,他只注视着「报丧女妖」在眼前上下移动的脚掌。直到玛莎歇斯底里地叫道『亚伯特,你在干什么叩』的声音传进耳,他总算才想到要把无线电拿进手里。
『我们要离开了。别再管那个检体。不管是机体或驾驶员,都只要再找替代品就行。』
麻痹的神经被发话声惊醒,亚伯特俯望手中的无线电。对方根本不明白。姑姑不只什么都不明白,也完全没意愿去了解——不,或许对她来说,其他人不过是随时都能被取代的存在。『已经没时间了,你快点——』无视于继续呼叫的玛莎,亚伯特切换了无线电的频道。「普露十二号,是我,你的MASTER。你听得见吗?」一边出声,他仰望与「独角兽钢弹」交锋的「报丧女妖」。
「独角兽钢弹」从德戴改的平台上蹬起,被气流吹跑数十公尺后,机体攀附到「葛兰雪」的上甲板。巴纳吉将光束格林机枪挂到手臂的基座,机体一只手抓稳了甲板上的握柄,另一只手则伸向头顶的德戴改。要是不将德戴改拖向船体,把降落用的钢索绑到「葛兰雪」上头,就没有其他手段能让贝松上船。速度是零点六马赫,用「独角兽钢弹」的手勉强能把德戴改拖过来降落,但追兵会不会顺势赶上?在巴纳吉思考的刹那,MEGA粒子弹的光芒连续闪过蓝天,受冲击波摆弄的德戴改大幅倾斜了机体。
「……开什么玩笑。」
高度下降,「迦楼罗」目前已完全没入云海。舱口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整片白茫,尽管再没比这更差的视野,能让敌机难以侦查肯定是一项福音。「贝松,我们救出玛莉妲了。现在要搭『钢弹』逃脱。你能来接应吧?」看着一旁的辛尼曼对无线电呼叫,巴纳吉让机体靠近半已崩塌的舱口。将仅剩一挺的光束格林机枪换到了右手,巴纳吉在云海中寻找德戴改的机影,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脚边的人影。
混在燃烧的碎片之中,玛莉妲纤弱的肉体飞舞在半空。长发宛如着火般地散开,在她摔落眼底甲板的前一刻,横向冲出的辛尼曼接住了她的身体。两人从前侧装甲滚落,就摔在机体的大腿部位。一边留意不让他们跌落,巴纳古推开「报丧女妖」,让「独角兽钢弹」举起左腕的光束格林机枪预备。将意识凝聚在后续出现的杀气上,他望向后部舱口。第二架「安克夏」已从散发余热的舱口降落,装备于前臂侧边的光束炮就指着巴纳吉。
哽咽的声音闯进耳朵,清脆的枪响让子弹命中声在舱门周围连续响起。一发子弹擦过舱门、掠过头盔命中了头枕,巴纳吉栗然回望亚伯特。他随即被怒喝自己名字的辛尼曼揪住手肘,双手也被迫重新握起操纵杆。追在起身的「独角兽钢弹」后头,子弹命中的火花反覆猛叩机体的腹部。
哥哥。在心里编织出这个不带任何真实感的字眼,巴纳吉关闭了视窗。反刍着大概会永远在内心留下痕迹的血亲面容,他用全身承受住迎面扑来的G力,视线则转向开展在眼前的蓝天。仿佛若无其事地沐于闪亮的阳光中,全力运作三具引擎的「葛兰雪」驱驰过高空。湛蓝更甚天空的海面从云层间现出踪影,默默日送了驶离地球的一艘船。
「你就是不幸的元凶。你夺走了一切。不管是父亲、『盒子』、玛莉妲、所有东西,所有东西都被你……!」
「据称已经逃脱了。从加速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打算直接飞上宇宙。『独角兽』也和他
悬架的拘束具勾住了白色机体的肩膀。当巴纳吉理解到时已经迟了,直取驾驶舱而来的光剑逼近面前,就连闭眼睛都办不到的他直视着光剑。到此为止了吗?他根本没有空闲自间,臼齿正因为滚沸全身的悔恨咬牙作响时,直逼眼前的光束剑锋赫然静止于刹那。
※
『我一直想叫你玛莉,却没叫出口。因为我太胆小了。我害怕又失去重要的人,
亚伯特一手拿着只有杂讯闪过的对讲器,同时也让整张脸暴露在迎面扑来的热流前。新滴在脸上的水珠受热蒸发,狞笑的他扬起了嘴角。在亚伯特眼里,精神感应框体的亮度有增无减,白色恶魔依旧想将「报丧女妖」逼疯。我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事物。玛莉妲将会击败你。坚强、温柔、飘邈有如母亲的独一性命将会击败你,为所有事情作清算。我已经不需要姑姑,也不需要父亲了。待在这里就行。直到「报丧女妖」将你劈开,为我赶走没有出路的黑暗之前,我都会待在这——
「报丧女妖」的驾驶舱仍未关闭,从里头冒出了近似哭喊的尖叫声。是谁的声音呢?想思考脑袋却无法好好运作,玛莉妲勉强撑起无力的上半身,却在背后感应到忽然扎向现场的杀气。她迅速回头,当日光转向后方舱目的刹那,她瞧见被推进火光包裹的圆盘型机体飞进了甲板。
光束格林机枪的四连枪身开始回转,连续射出的MEGA粒子弹直击在「安克夏」身上。先是右臂连炮身一起被轰开,「安克夏」接着又让光弹射穿左膝,一面从身上弹孔冒出黑烟,机体重重倒向后方。敌机直接被甩出舱外,逐渐让外头怒涛汹涌的云海卷去。巴纳吉吐出憋住的一口气,打开了驾驶舱前方的舱口。
才会放弃任何能到手的幸福。回去吧,玛莉。和爸爸一起回家。』
和自己一样怀有缺陷的那对眼睛,正湿润地散发出热情。「『钢弹』是,敌人……」口中如此低喃,普露十二号将目光转回正面的「独角兽钢弹」。MASTER在那里,辛尼曼正对她张开双手。对方就在「钢弹」掌中等着自己——不,不对。那不可能是MASTER。MASTER已经被她杀了。她憎恨从自己体内夺走「光」的这个世界,为了挥别一无所有的自我,她已经亲手扭断了MASTER的脖子。
不见倾斜有恢复的迹象,大量碎片正从偏了近三十度的甲板滑落。是太空梭发射造成的影响。为了与原本悬吊着太空梭的左翼取得平衡,右翼下方的平衡舱已经展开,却因为开合结构故障而无法收纳至机身。结果机体便在发射出太空梭之后失去平衡,「迦楼罗」整体目前正朝右侧倾斜。险些两两摔倒的机体站稳脚步,而「报丧女妖」更先将光束勾棍的尖端指向「独角兽钢弹l巴纳吉为回避而让机体扭身,窜过驾驶舱的冲击使他心头一凉。
冲击波的涟漪从「迦楼罗」鼻尖扩散而开,在圆锥状的冲击锥包裹下,太空梭渐渐远去。尽管承受着浓密的大气阻力,船身仍以「迦楼罗」本身的速度作为后盾,经过反覆加速又加速之后,喷射烟立刻在云海上留下了长达十数公里的轨迹。
接着巴纳吉等待中尼曼攀上机体,再以右手将两人送到驾驶舱前。为了先把伤患抬进机体内,他一度离开驾驶舱,然而玛莉妲被辛尼曼抱在怀里的模样,却让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保护好船长和玛莉妲!我之后会——』
「独角兽钢弹」随后也重重撞在背后的悬架上。
装备于圆盘两侧的光束炮朝大范围开火,两架「安克夏」组成的编队由云底上升。一边将千伸向上浮的德戴改,巴纳吉叫道:「振作点!让机体安定下来!」然而夹杂杂讯的无线电却传来『不必管我!』的吼声,巴纳吉握在操纵杆上的手随之紧绷。
才挡开对手的光束勾棍,「报丧女妖」立刻伸手掐住「独角兽钢弹」的头部,将其重重抡向墙壁。撞击力道使得墙际的窄道变形,吊舱也在升降轴分解后急速掉落。限乘六人的铁笼砸在眼前的地板,迸发出火花,但亚伯特并没有从这幕光景中感觉到恐惧,他反而缓缓站起身。「报丧女妖」已经受NT-D控制,系统本身正因为精神感应框体产生共鸣而逐渐失控。驾驶员在发狂的机体中,也只是促使系统运作的装置而已,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传进玛莉妲耳里。尽管亚伯特明白自己再多说也是枉然,称赞道「就是这样,好孩子」的他,依旧陶醉地注视着机械性挥舞光束勾棍的「报丧女妖」。千钧一发地躲过粒子束之后,「独角兽钢弹」奋力冲撞「报丧女妖」。「报丧女妖」一在倒下时举起勾棍,勾棍尖端擦过了白色机体,飞散而下的粒子宛如烟火般闪烁。
机体将喷发光束的右手抽离,并且瞄准那个张开双手、有如被钉上十字架的男子。开口时尽会让我迷惑的家伙!就在普露十二号打算连人将「钢弹」一同刺穿,正把瞄准的游标对准毫不退让的男子时——机体背后的火势又再加剧,她看见面前的墙上浮现一道巨大的影子。那道影子掩盖了陷进悬架的「独角兽钢弹一 淡墨色的人影扩散在整面墙上,生有V字双角的头部轮廓正如热气般摇曳。
※
语带深意地把话说完后,梅蓝站到布莱特身边。即使丧失「迦楼罗」是在预料之外,大致而言,局面肯定还是照布莱特期待的方向在演变。只简单回应一句「这样啊℉布莱特将手摆到舷窗下缘,审视起座落在战舰右舷方向的基地状况。无视于从云隙照下的和煦阳光,特林顿基地展露出的模样,只能用整片狼藉来形容其惨状。
普露十二号放开操纵杆,用手摸了自己的脸。火光将「报丧女妖」照亮,「钢弹」的影子正弹射在墙上。意思是,我也坐在「钢弹」上吗?我就待在敌人体内,敌人就待在我的体内?杀害姐姐与妹妹们的敌人、夺走「光」的敌人。赶不去、抓不着,永远存在于我体内的敌人。
将通讯长递来的电报拿在手,梅蓝开口。战斗平息刚过一小时,他原本为了应付反应迟钝的特林顿幕僚而一直挑起的眉毛,现在才总算能慢慢取回平时的和缓。「据说机长以下的乘员几乎都已平安脱困。」听着背后如此传来报告,布莱特重新转向正面舷窗。一边吉涩地俯瞰受直击而余热未散的第二主炮,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葛兰雪』呢?」
只要看着那家伙,就会让亚伯特焦躁。仿佛正被人嘲笑「你不成材」的自卑感,总会没来由地造成他的不安。要是他没出生多好。如果能和那家伙一样强——自己与父亲就不会出现决定性的绝裂、也不会深陷与姑姑之间的异常关系、更不可能亲手加害父亲。凝结的水珠满盈于眼眶,从脸颊上滴落,亚伯特将水痕擦去,把无线电拿到了嘴边。他将频道设定为公共回路,怒喝似地下指示:「散开在『迦楼罗』周围的MS,听到呼叫后,就开始狙击『独角兽』!」然后,他在湿润的视野中重新捕捉白色的庞然巨体。
亚伯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数度猛眨的眼睛将目光紧盯在巴纳吉身上。「别理那种人!」背对着如此大骂出口的辛尼曼,巴纳吉凝视呆站住的亚伯特。甲板深处连续传出爆炸声,立领上衣亦随风压翻飞。燃烧的碎片掠过舱口外,黑烟将亚伯特的身影掩去了短短一瞬,随后表情突然扭曲的他又把目光抛来。
我自己,就是敌人──
辛尼曼张开双臂,在「独角兽钢弹」的手掌上叫道。逼近到极限的光束勾棍好似随时要将他烤焦,以武器戒备的「报丧女妖」抛来沉默的目光。折服在无法插手、也不该插手的气氛下,巴纳吉屏息守候对峙的双方。「报丧女妖」的身影显露在光束刃造成的海市蜃楼中,「钢弹」的脸孔仿佛正在哭泣。
「听到现状以后,提议要追击的那伙人应该也会放弃。」
也会无可奈何地罢休,对吧?亚伯特不禁自问。错了,那个人才不可能收手,他阖上如此自答的嘴。即使事态变局,卡帝亚斯.毕斯特仍然会先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这就是他的作风。父亲厚颜地把过于坚强的本身当成比较基准,咬定弱者都是怠惰的分子。那个恣意妄行的男人弃自己儿子于不顾,反而将「独角兽」托付给侧室的小孩。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最先让齿轮失控的人是谁?是无法追随过于强势的父亲活下去,结果身心耗弱而死的母亲吗?还是在母亲死后背着亚伯特与父亲产生关系,甚至产下一子的侧室?或者是在侧室也离开身边后,就一头埋进开启「盒子」野心的父亲本身?官一称不得已才有意除去父亲的姑姑?帮姑姑实行计划的自己?
「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亚伯特那张被汗珠与泪滴沾湿的脸,已经消失在舱门的另一端。背对那道紧追不舍的视线,巴纳吉屏住呼吸,让机体移动。人会如此地憎恨另一个人。即使他们是起自同源的生命……不,就因为起自同源,更加深了这层憎恨。怀抱着这股令人胆寒的实际体会,巴纳吉将视线转向翻涌的云海,停止所有思考的他只顾让「独角兽」钢弹飞翔。
「没必要回收机体了。将『独角兽』破坏。赶快打倒那家伙,和我一起逃脱。留在这里的,只剩我和你而已。」
「没时间让『钢弹』停进船里。直接用全速冲。把追兵甩掉,开上宇宙。」
『……我明白,现在讲这些都太晚了。如果你没有回去的意思,也无所谓。一起留在这里吧。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让我失去了。』
一面抵抗从「迦楼罗」外流的气压,「安克夏」成功穿过后部舱口,并且让瞬间变形为MS的机体踏稳在甲板上。敌机两臂的光束炮瞄准了「独角兽钢弹」,发觉辛尼曼还愣站在原地,叫道「快避开!」的玛莉妲顺势转身仰望「报丧女妖」。双眼一度熄灭的光芒从缝隙中闪过,拾取到玛莉妲的念波,机体马上举起光束步枪。麦格农弹壳被排出、「安克夏」的炮口吐出MEGA粒子,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时。
让机体抽身,普露十二号望向背后。后面并没有「钢弹」摇晃的黑影与「报丧女妖」出现同步的动作,回望了将视线转回壁面的她。那双手、那双脚、那副胴体,宛若魔魅的轮廓正和「报丧女妖」用一点不差的动作蠢动。
『我能拯救你,而你也能拯救我。回想起来,「钢弹」是敌人。只要打倒那家伙,一切就结束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某道光源从正下方照亮云海,接在雷霆般闪过的亮光之后,又出现沉沉巨响回荡于蓝天。大概是「迦楼罗」炸毁了。巴纳吉让机体躺倒在「葛兰雪」的甲板上,即使无法日睹云底下产生的爆发,他依然持续注视着后方摄影机照出的光芒。摇曳的红黑色光芒浮现于云海一角,转达了巨型机体面临的末路。「葛兰雪」一开始加速,那阵光芒也立刻从眼底远离,直至进入船体的死角而消失于视野。
「『钢弹』……?」
圆盘状的机影顿时散开,消失在云中。德戴改趁隙持续攀升,机体冲破掀涌的雾霭来到云海上方。几乎在同时,眼底的云海翻搅生波,巨大的阴影刚从云气底部冒出,破云而上的三角锥船体随即占满了巴纳吉的视野。宛如一艘潜水艇,逼退云层浮起的「葛兰雪」划穿气流,逐渐展现出全体。听到辛尼曼喃喃自语「很好,时间抓得一点不差。」的声音,巴纳吉重新俯望在脚下齐头并进的「葛兰雪℉两者相对速度一致的瞬间,他踩下脚踏板。
就在「独角兽钢弹」扳开纠缠在怀里的「报丧女妖」,准备重整体势时,巴纳吉被那阵声音与震动吸引掉一瞬的注意,由下捞起的粒子束砍穿光束格林机枪的枪身,让他暗暗咂舌。巴纳吉抛下右手枪身被熔断的格林机枪,并且用左手的光束勾棍抵挡陆续攻来的斩击。自动反应的脚跟以倒钩抓住甲板的接合孔,尽管此举让机体得以站脚,但在不安定的姿势下实在难与对方抗衡。甲板忽然倾斜,着火的工程车与倒塌的钢筋被甩往右翼方向的舱壁,
「如果是你,一定能打败『独角兽』。这家伙是一切的元凶。只要将它破坏,通往『盒子』的路就会跟着封闭。姑姑也只能放弃。就连我父亲……」
辛尼曼熏黑的脸颊上,有道水珠流过的痕迹。对于踌躇一瞬的自己感到羞耻,巴纳吉一声不吭地把手伸向玛莉妲。两人合力将玛莉妲抬进驾驶舱,然后巴纳吉让以膝为枕的辛尼曼坐到线性座椅旁边。关闭舱门,他操纵「独角兽钢弹」起身,并跨过倒地的「报丧女妖」走向后部舱口。「请小心不要被线性座椅夹到。」对于巴纳吉的关心不做回应,辛尼曼好似抱婴儿似地紧拥玛莉妲,脱下头盔的蓄胡脸孔则静静地继续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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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密的云层微微开了缝,阳光有如剑一般地扎向地表。这道光照亮了特林顿基地黑烟弥漫的瓦砾群,也照出「拉.凯拉姆」主炮遭击毁的前方甲板,一般舰桥的舷窗于是被温暖的阳光所注满。
格外剧烈的一阵杂讯闪过,头顶则有闪光冒出。那团火球瞬间就被吹到后方,然后爆炸,德戴改碎散的模样都烧烙在后方摄影机的视窗画面中。「贝松先生……!」巴纳吉如此叫着,但没有声音会回覆他,爆发的火球转眼间便已远去。两架「安克夏」穿过黑烟紧迫而上,并且毫不厌倦地发出光束的轴线。」
从扭曲变形的扶手边挺出了身子,那道穿着驾驶装的身影在呼唤过「报丧女妖」的驾驶员之后,又沿着「独角兽钢弹」的肩膀一路溜到腹部的驾驶舱盖。巴纳吉再度回望在极近距离下荡漾的光束剑锋,喊道「船长,这样太胡来了!」的他让机体将右手举至胸口。
『别让他唬住,普露十二号!你的MASTER是我,快打倒「独角兽钢弹」!』
设置于基地中央的司令塔至今仍冒着黑烟,周遭更有洒水车与云梯车团团包围。兵舍半已化作山一般高的瓦砾,抢救先还者的作业还在继续,救护班的四轮驱动车频频奔走于基地四处。之所以会看到车辆蛇行,八成是驾驶者为了要闪避路面的窟窿或裂痕。由上空撒下的MLRS小粒散弹,使得堪称路面的路面全被轰碎,为基地全体留下了短时间内无法抹灭的伤痕。在这种情况下能自由行动的则是MS,「拉.凯拉姆」的「杰斯塔」同样被派往救援,由舷窗可以瞧见它们协助撤除瓦砾的模样。搬运烧焦的吉翁机残骸时,同样也是由它们一枝独秀,这样说其实并不为过;像在滑行跑道上造成放射状焦痕的爆发中心点,就有两架「杰斯塔」正在撤除某具能认出是德姆型MS的残骸。
「我操纵的,是『钢弹』……」
如果是从空气稀薄的一万公尺高空,那股动能的确可以将大型太空梭射上宇宙。匹敌太空梭全长的火箭引擎喷出火焰,才在空中拖出广而长的喷射烟,悬吊于机翼的太空梭随即从拘束具被卸下。太空梭最初只是缓缓行进,脱离「迦楼罗」机翼的同时,眼看其速度越变越快,待射出十秒后就已穿透了音速的屏障。
爸爸、家,这些字眼都与她无缘。眼前的男人并不是父亲,而她也不可能有父亲。这男的是MASTER。尽管讨厌被那样称呼,他在过去还是一直扮演着MASTER的角色。剧痛的脑袋开始寻思。我和他一样,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认为自己这种被玷污过的人,能取代他丧失掉的「光」。所以我才会固守于指示者与棋子的关系,打算让彼此减缓丧失的伤痛——所以,又如何?我究竟在想什么?
辛尼曼由驾驶舱盖滑下,然后连滚带摔地落到「独角兽钢弹」的手掌,扶着足以用双手环抱的巨大手指,他站起身。『玛莉。你的名字应该是玛莉才对。』反覆大叫着,辛尼曼仰望「报丧女妖」的脸上完全不把其他事物放进眼里,巴纳吉只能愕然地俯望他的背影。
亚伯特想起父亲丧命瞬间的表情,那张绝望与怜悯不分伯仲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使得忽然结露的情绪濡湿了视野。他在心里反驳。不对,错的人不是我。都是那家伙不好。那个巴纳吉﹒林克斯夺走了父亲,还将父亲打造的机体一起抢走,而且他连抢人东西的自觉都没有。那家伙的存在让一切都失序了
巴纳吉咬紧牙关,不做保留地将光束格林机枪的残弹全砸向敌机。打算追向散开的两机,巴纳吉就要让机体起身,而辛尼曼低声说道「布拉特,用最大航速」的声音使他脑袋冷静了下来。
「这些家伙……!」
「你哪有资格救我!」
咯哒咯哒地传来的小幅震动窜上双脚。太空梭的喷射舱似乎已经点火,如此判断的理性被肆虐的热风吹散,而亚伯特只是继续望着狮子与独角兽互相冲突的身影。挂在毕斯特家的织锦画图样与眼前景象重叠,为色泽昏暗的火焰更添一层阴郁。
「得到确认了。『迦楼罗』已经坠毁。」
『住手!普露十二号!回驾驶舱去!』
「你这怪物!谁会甘愿让你救!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
『玛莉!』
背靠悬架的「钢弹」手掌上,有个张开双臂的男人持续仰望着普露十二号。那黑色的眼睛化作异物钻进脑里,使观者感觉到剧痛的种子再度萌发,她用两手按住了脉动的太阳穴。
「那群人……能把事情办妥吗?」
「对方正在『迦楼罗』甲板内与友军机交战。你们要趁它动作停止的瞬间狙击。」
主张要搭喷射座追击,并且在舰桥争辩了好些工夫的正是三连星众人。被「独角兽」轻易打发掉的滋味,或许真的很令他们不好受,就连平时冷静的奈吉尔也一直不肯罢休。只身离去的利迪少尉同样叫人头疼,真年轻哪……一边用老人家一般的感想为事情作结,布莱特感觉到副长答覆「是」的语气不甚干脆,他瞥向对方。留意着其余舰桥要员的眼光,梅蓝提出疑问。
麦格农弹的光芒膨发笼罩住「安克夏」,当爆发的机体被轰出舱口外时,在另一方面,交错的光束轴也直击在「报丧女妖」的侧腹上。爆炸性膨胀的光芒将视野染成全白,承受这股热波的玛莉妲连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经被卷到半空中。飞散粒子如烟火般地扩散开来,丧失重力感的身体亦不知被几道冲击穿过。玛莉妲有间到肉烤熟的气味,那就是她最后的知觉。全白的光芒一转为火焰的色泽,从未体验过的沉重黑暗便扑上玛莉如一全身,使她失去了意识。
「终于把人救回来了。要是在这里捅出娄子让她没命,我可不饶你。」
「玛莉妲!」
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声音巴纳吉听得很清楚,他感到一股寒意。亚伯特拔出插在长裤里的手枪,开口驳斥。
「为什么你……!」
有条蛇正在她脑中挣扎蠕动,使得剧痛的种子陆续引爆。她的身心逐步分裂。之前衔接于心的理念已然断离,与机体相通的血肉渐渐收敛为无力的皮囊。我的敌人就是我。我想恨的、想杀的,都是无法守住「光」的自己。某人的声音在脑袋深处响起,普露十二号当场发出惨叫。她的身体弓起,眼睛也睁到最大。闪烁于摇晃视野中的框体光芒、无数的警告视窗一并映于眼底,骤然熄灭的NT-D标志则化为残像,烧烙在网膜上。光束勾棍的光刃顿时消灭,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也黯淡下来,随后「报丧女妖」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一般,跪倒于现场。
是亚伯特。穿着变得破破烂烂的立领衫,他半已茫然地仰望「独角兽钢弹℉隔着放大视窗看到那张熏黑的圆脸,疑惑着「他没搭上刚才的太空梭吗?」的巴纳吉同样一阵愕然,操纵杆只被紧握一瞬,他再度开启驾驶舱盖。
据说沿岸地带也是类似的情状。基地守备队遭受毁灭性损害,而另一边的吉翁阵营同样受到了相当于全灭的打击。吉翁残党原本应该会舍弃基地苟活,却抱着战死的决心前来发动攻击。就算有机体能侥幸存活,那些人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徒然思考着这些的布莱特大叹。俯望在肩头喷印三连星标志的「杰斯塔」,脑里想到奈吉尔上尉那张脸的他朝梅蓝开口:「也把状况告诉MS部队。」
与爆发的熏烟一同被后部舱口吐出后,机体在转眼间成为重力的俘虏。一面目送立刻从眼前消失,消失在层层云幕之中的「迦楼罗一 巴纳吉同时也在对物感应器搜寻德戴改的反应。倾斜的「迦楼罗」陆续投下逃生艇,无数反应正在感应器闪烁。前方舱口也发射出貌似SFS的飞行器,里面八成载着逃难的成员。看着逃生艇打开降落伞,渐渐坠入海上,巴纳吉从感应器捕捉到某个反其道而行、正急速上升的机影。运用推进器喷射以及AMBAC机动协调姿势,他让自机的坠落预测曲线与机影的航道重合。几秒后,德戴改的扁平机体立刻从云隙间现身,接住了将推进器点燃一瞬的「独角兽钢弹」。
巴纳吉压低降落在平台上的机体姿势,并且要「独角兽钢弹」伸掌紧抓接合柄。委身于德戴改直接加速上升的过程中,光束的轴线掠过机体上方,巴纳吉对于完全没有感应到攻击的白己有些愕然。他连忙想将德戴改的操纵权移转到自机这边,但辛尼曼吼道「别管敌人!直直开向『葛兰雪』!」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巴纳吉猛甩牵挂着亚伯特的头,用后方摄影机捕捉到一支急速接近的「安克夏」编队后,他用格林机枪朝背后连射进行牵制。
「地板倾斜了……!?」
「待在这只有死路一条!快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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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玛莉妲的手加强了力道,辛尼曼面朝前方的脸压抑着愤怒。获得的与失去的,辛尼曼心中同时承担着两者的份量,偷看过他的表情,巴纳吉又俯望极尽安祥地睡在他怀中的玛莉妲,此时一道巨大光芒在后方炸开上让巴纳吉讶异地抬了头。
哭叫般的声音闯进意识,普露十二后转向背后。倾斜的甲板一角,可以看见亚伯特的身影就待在倒塌变形的吊舱旁边。隔着烧起来的钢筋,放大视窗照出了那张手持无线电的圆脸,对方正用蕴含依赖神色的目光直视自己——与眼前流露出包容力的男子互为对比,那对眼睛让她感受到加注而来的沉重压力。
子弹毫不犹豫地射出,驾驶舱门口闪过命中的火花。比起金属撞击的尖锐声响,针对自己的激情更能穿透身心,巴纳吉紧紧靠到线性座椅上。
同时间,机体的集音装置拾取到一阵浑厚的男性嗓音。巴纳吉微微转了僵住的脖子,口中重复着「玛莉……?」的他,立刻隔着荧幕画面,在「独角兽钢弹」的头部旁捕捉到辛尼曼立于残存窄道上的身影。
玛莉妲的脸孔沾满血迹与黑灰,全然不见以往的端正。驾驶装上还能看到被飞散粒子贯穿的零星痕迹,左侧腹的伤口已经裂开,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出血。大概是皮肤被高热粒子烧伤,连带堵住了伤口。巴纳吉没有勇气去想像驾驶装破洞底下的状况,就在身体不白觉地后退时,辛尼曼怒斥「别在那拖拖拉拉!」的声音一让他肩膀一阵颤抖。辛尼曼满布血丝的双眼,正杀气腾腾地直视巴纳吉。
浑厚的声音立刻传来,使得差点淡出的意识产生摇动。是辛尼曼吗?MASTER正在叫我。普露十二号──玛莉妲睁开眼皮,左右转动着无法对焦的眼珠。有个穿驾驶装的男子从「独角兽钢弹」的指隙中钻出,能认出是辛尼曼的那道身影,正朝着她滑下来。对方尽全力伸了手,只眷顾她的黑色眼睛则在头盔底下冒出光芒。将自己从阴暗地下室拯救而出的,就是那只散发实际体温的手……父亲的手。在意识朦胧间低语出口,玛莉妲疲软如烂泥的身躯开始挣扎。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颤抖地伸向了好久不见其容貌的辛尼曼。
没有力气、也没有空档保护白己,普露十二号的身躯穿过舱门,摔落在「独角兽钢弹」的装甲上。到处撞伤的她,最后是倒在腰部前方的装甲,并且和「报丧女妖」闪烁于头顶的复眼感应器对上了眼。无用的零件已经排出,黑色「独角兽」似乎很满意,面罩里的双眼悄悄暗下,机体恢复成一尊钢铁巨块。头痛欲裂的苦楚,以及撞伤的疼痛都已从意识远离,普露十二号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有两道趴倒的人影挂在膝盖装甲的突起处。巴纳吉从驾驶舱挺出身子叫道:「船长!」话才出口,趴在玛莉妲身上掩护她的辛尼曼就有了反应,巴纳吉在安心前又赶紧坐回线性座椅。透过操纵杆,他让「独角兽钢弹」把右手垂到两人身旁。蹒跚起身的辛尼曼抱起玛莉妲,在他让瘫软不动的苗条身躯躺上手掌之前,新的爆炸声又响彻于甲板。
扩张的框体开始收缩,挪移闭锁的装甲完全掩盖了感应框体的光芒。头上双角向中央收来,在双眼被包覆的同时,失去「钢弹」形体的巨人瘫软地向前倒下。「报丧女妖」直接靠到「独角兽钢弹」身上,停止活动的机体白动开启了胸部的驾驶舱盖。普露十二号被扯离线性座椅,与机内保持正压的空气一起向外流出。
因为此举,刚要恢复正压的驾驶舱空气开始外流,辛尼曼怒斥:「喂,搞什么!?」我哪知道。巴纳吉在心中朝对方吼了回去,他让「独角兽钢弹」蹲下身,又把机体的左掌垂到亚伯特眼前。用肉眼可以俯视到亚伯特显得疑惑,露出了却步的举动,巴纳吉倾全身力气朝他叫道:「上来!」
梅蓝走近舷窗,眯起的眼睛望向了天空。依循对方的视线,布莱特回答:「我们可以做的只有这些。」
「相信他们吧。接下来只好靠那群人的运气了。」
梅蓝继续沉默地仰望天空。正逐渐冲上宇宙的「那群人」,以及在轨道上等待对方的「另一群人」。幻想着双方在天空和宇宙的夹缝相会,布莱特毫不厌倦地仰望泛光的云层。他已经完成了能办到的事。往后全都要看他们的运气了。被「钢弹」吸引,而又透过「钢弹」相系在一起的舰与船——但愿他们能够顺利。要突破已有多方盘算纠结而进退不得的事态,只能靠人类握有的可能性之力。那个叫巴纳吉的少年,则是从本能就明了那股名为「调和」的力量。
拜托你了。望着流动不止且从未停下的云层,布莱特握紧搁在窗缘上的手。昙花一现的阳光立刻被掩没,厚密的灰云从头顶笼罩了拴住在地上的「拉.凯拉姆」。
※
舰尾的着舰甲板已经扭曲成直角,仿佛要遮蔽后方主炮似地紧贴着战舰底部。舰尾中央的主推进器往后方开展,当减速伞显露在喷嘴周围后,「拟.阿卡马」便已做好冲入大气层的准备。
「减速伞,准备完毕。」
「反向喷射六十秒前。全舰,逆加速防御。」
接在航宙长之后,美寻紧张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奥特戴上太空衣的头盔,手则紧紧抓稳了舰长席的扶手。尽管他在其他战舰有过相同经验,但在「拟﹒阿卡马」上头使用减速伞,这还是第一次。环顾舰桥要员穿上重装太空衣的背影,奥特舔了干涩的嘴唇,朝侦查长提问:「目标的动向呢?」
「现在高度,九十八公里。航道安定,但尚未达到脱离大气层的速度。接触预测点,误差修正为负八。」
「和布莱特司令预估的一样吗……好,继续发出通讯。本舰现在将接近热成层上部,并用拖曳索吊起上升中的目标。各乘员留意战舰的高度与速度。要是涉足太深被重力抓住,可就逃不出大气层了。」
倘若变成重力的俘虏,凭「拟.阿卡马」本身的推力并无法重回宇宙。紧张的复诵声有一半没被奥特听进耳,隔着窗户,他望向几乎呈水平的地球轮廓。距离布莱特司令突然捎来信息,还不到两小时。虽然全体乘员慌忙做好了准备,也像这样在感应器捕捉到目标,坦白讲奥特至今仍体会不到真实感。目标的船影变得越明确,他越狐疑自己是否被上司摆了一道。如果感应器的光学修正数据确实无误,那艘船就是——
「是『葛兰雪』——『带袖的』旗下的伪装货船。」
蕾亚姆似乎也抱有相同的疑虑,她独白般地开口。听见这句,奥特望向站在旁边的高个副长。
「不会错。那就是曾经从『工业七号』尾随到我们后头的船。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或不好,这是布莱特司令直接下的命令。我们只能照办。」
「这样吗……」
「再说,不管被交到头上的到底是什么任务,有事能做总是好的。」
比起幽灵一般地继续绕着地球打转,这已经好太多了。蕾亚姆回望勉强挤出笑容的奥特,嘴角微微松缓的她从地板蹬起。同样是无处可依地度过了两个礼拜多的伙伴,副长自然也能理解漫无目的地持续杀时间的苦处。不论接下来有什么事会发生,总比无事能为的空虚来得像样。尽管内心自暴自弃地嘀咕着,奥特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放松许多,他把微微苦笑的脸转回正面。蕾亚姆就座后,航宙长报告「反向喷射,十秒前」的声音响彻舰桥。开始倒数计时的「拟.阿卡马」,正无声无息地绕行在一片寂静的地球低轨道上。
倒数归零的同时,逆喷射的推进火光齐头点燃,来自后方的G力扑向了煞停的舰内。眼看战舰的速度逐步减缓,脱离轨道速度的船体高度也开始下滑。姿势协调喷嘴冒出闪光,「拟.阿卡马」稍稍抬起只剩一边的弹射甲板,准备以舰尾朝下的态势朝地球降下。
渐次提高浓度的大气缠绕住舰体,位于加速过程的舰内咯咯作响并产生摇晃。降至高度一百五十公里以下之后,白皑的外部装甲明显变得热烫发红,促使与高度计连动的减速伞系统展开运作。围绕于推进喷嘴外的装甲一弹起,巨大气囊便从中爆发性地膨胀开来,将「拟.阿卡马」的舰尾包得密不透风。胀成研钵状的巨大气囊,构成了一道直径两百公尺余的减速伞包裹舰尾,发挥出抵销大气阻力的作用。
『不行,现在回去只会被追兵围剿。既然没有地方补给,眼前就是回宇宙的最后一次机会。』
※
随冲动开口的同时,米妮瓦也在内心自问「是这样吗?」她认为不会有错。尽管不如巴纳吉那么明确,米妮瓦也能感觉到事态演变的方向。让毕斯特财团当成棋子以后,「拟.阿卡马」一直都像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必然会被联邦闲置于地球轨道。即使机关有所受损,至今仍无意追击的「拉.凯拉姆一 也迟钝得不符其作风,某人的意图就若隐若现地藏在其中——回望怀疑自己是否清醒的布拉特,米妮瓦在言外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也明白」,握紧船长席扶手的她把视线转向正面。『不行,布拉特,别听公主的话。』辛尼曼的固执声音在接触回路如此响起。
望向正面,米妮瓦斩钉截铁地下令。布拉特与亚雷克同时转头,无线电也响起辛尼曼疑惑的声音:『公主……!?』
如巴纳吉所说,从对方身上实在感觉不到敌意。正因为抱有相同的感触,布拉特等人才无法对辛尼曼的指示立刻作出反应。米妮瓦回望舰桥天花板,她在眼中幻视到「拟.阿卡马」从后方接近的身影。自「工业七号」的事件以来,因缘际会地与自己相系在一起的联邦战舰,竟然会选这个时间点再度出现于眼前。而且对方并没有为敌的意思,还宣称现身是为了将「葛兰雪」拖上宇宙。简直像先前就已安排好——
有架机体搭在MA型态的「安克夏」上,刚从亚伯特视野的斜下方横越而过。确认到那是「报丧女妖」,脑袋一口气清醒过来的他把脸贴向脚边面板。机体四肢并无损坏。腹部应有受到直击,不知道状况如何?凝神望着溶于海面反射光的机体,正当亚伯特在脑里想起玛莉妲这个名字时,从身旁发出的一句「驾驶员似乎没找到」在他耳边响起。
「光要把昏倒的你抬上来,已经够我累的。你好歹也是亚纳海姆的人,总知道驾驶舱的构造是怎样吧?」
《第八集待续》
隆隆作响的大气正扑向船体,透过接触回路,又有辛尼曼回覆的声音夹杂于其中。即使其余乘员都希望米妮瓦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她认为在这种状况下,留在哪里并没有差别。站到船长席旁边之后,米妮瓦望向叩击舰桥窗面的红热光芒。高度就要攀升至一百公里,虽说大气已变得稀薄许多,以超过音速十数倍速度飞行的「葛兰雪℉依旧得承受非比寻常的负担。即使棘手程度不比利用大气阻力降落至地球的时候,在热成圈疾驰的船体仍然要忍受摩擦热的煎熬,船外的温度其实早超过摄氏一千度。虽然从这里无法看见,攀附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也被同样的高热所包裹,白色机体肯定已变得赤热。
『他们不是敌人。布拉特先生,请你听从对方的指示。』
面对瞥来的视线,亚伯特重新环顾球状的驾驶舱内壁。能直接看见底下的海面,表示这架MS并没有搭乘喷射座。有能力在大气层下自力飞行,意思是自己正待在利迪的座机──变形成wave rider的「德尔塔普拉斯」上头?确认了事态,脑袋稍微冷静些的亚伯特呼出一口气。亚伯特开始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摸索,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伤势后,他又把视线转向利迪,问道:「为什么救我?」利迪不愿和他对上眼,只是夹杂叹息地回答:「事情自己演变成这样的。」
热成层的稀薄大气吹向船体,使得趴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也变得赤热,更一让全景式荧幕染上整片粉红色的光。握紧了毫不间断地传来震动的操纵杆,巴纳吉望向辛尼曼的脸。大胡子怀里抱着玛莉姐,静静地凝望着某处,就是不豆让缄默的视线与他对上。望着那对抹煞掉情绪的黑色眼睛,巴纳吉就连对方是否在犹豫也判别不出。
「继续向前航行。准备与联邦的战舰接触。顺从对方指示,把接合用桅钩升起。」
研钵底部不断喷出高压空气,让舰尾得以阻绝烤热气囊表面的大气摩擦热。一面靠尾端张开的伞面隔断稀薄大气,「拟.阿卡马」进一部潜入大气深处。滞留于热成层的大气越来越浓,包裹舰体的冲击锥在大气圈上层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船已经到处出毛病了,挂在甲板上的『钢弹』又造成更多阻力。再这样下去,我们最后还是上不了宇宙!」
「对方如果是敌人,就会选择更精明的做法。是众多将兵的性命,将那艘联邦战舰导引过来的。没有任何人有权为了顾及立场或颜面,而糟蹋这个机会。玛莉妲明明也被救了出来,你却打算再让她涉险吗?」
『你说「拟造木马」发来了电报!?』
巴纳吉就不必提了,包括辛尼曼,还有听说已经被救出的玛莉妲,都还出不了那座驾驶舱。曝露在如此的高温与阻力之下,机体能撑得住吗?尽管明白看了也无济于事,就在米妮瓦仰望天花板的瞬间,轮机发出不灵光的声响,船体也大幅产生摇晃。亚雷克一边留意有惊无险地扶着墙壁站稳的米妮瓦,一边在操舵席用收敛的音量叫道:「请您坐下!」在狭窄的舰桥没有太多选择,米妮瓦坐到空着的船长席,随后她耳里响起布拉特反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口」的焦急声音。
「那艘战舰是来接我们的。」
「布拉特,维持现在的航道。我要和联邦的战舰接触。」
『巴纳吉……!』奥黛莉呼唤的声音远远响起。到达极限的框体发出哀号,巴纳吉的肉体同样被分筋错骨的疼痛穿过。这是因为感应系统开始逆流,使机体将承受的负荷转换成痛觉,传到了大脑。光靠一架MS,没道理能支撑住两艘舰艇的质量。快放手,快放手!系统警告的声音在头壳中乱窜,呻吟从巴纳吉咬紧的牙关漏了出来。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吗?内心的怯懦开始细语,就在麻痹的手快要放开操纵杆的刹那,从旁伸来的手与巴纳吉的手掌重叠了。
不以道理面对事态,反而用心灵来应对,有时候也会得到意外的结果。巴纳吉告诉自己,现在只能相信对方而已,他望向荧幕中发红的视野。即使全世界都否定,他背后还是有光靠相信就能奋战下去的力量在支持。
亚伯特抬起头,转头望向线性座椅。利迪.马瑟纳斯就在那里。利迪把一瞬间对上的目光转回正面,有些自暴自弃地操作起仪表板。尽管利迪打开放大视窗,为趴在圆盘上的「报丧女妖」作了特写,亚伯特朝着对方的脸依然没动。事情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不对,这里是哪里?无法厘清同时涌上的疑问,亚伯特全心专注在对方脸上,结果利迪烦躁地转了头。脱下头盔的利迪把手伸向白己的金发,冷冷地开口:「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把辅助席拉出来。」
这阵光与巴纳吉和「报丧女妖」交战时发出的凶暴光芒不同上文到犹如极光的和煦光华笼罩,「独角兽钢弹」撑开到极限的双臂有了动作。抓在两手的吊索与桅钩同时被拉近,「葛兰雪」的庞大船身也缓缓地让机体向上拖起。就在两艘舰艇逐渐拉近距离时,巴纳吉的思维乘着光飞向虚空,他在本身的存在中,感受到个别生息于两艘船上的人类波动。
才踏进舰桥,就有浑厚的吼声传进米妮瓦耳里。询问事态的声音被米妮瓦吞进嘴,呆站在当场。对她的来到不予理会,坐在航法士席上的布拉特怒吼回应:「对方正展开减速伞下降。照这样下去,我们会跟『拟造木马』碰个正着!」
亚伯特半梦洋醒地望着海面,从臀部底下持续传来发电机的震动,将知觉唤回到现实,他开始转动靠在墙壁上的头。或许是长时间缩在狭窄处的缘故,全身到处都痛。这里是MS驾驶舱一类的地方吗?亚伯特摸着形成曲面延伸至脚边的荧幕面板,打算仰望旁边的线性座椅就在此时,构成全景式荧幕的面板一角冒出黑影,猛然跳动的心脏开始撞击他的胸腔。
※
从机体迸发的红色磷光,被新涌出的温和光芒所吞没,两种光缓缓地交融为一。那阵像绿色,也像黄色,甚至也可看成青色或红色的光,将「独角兽钢弹」全身的精神感应框体注满,近似虹彩的折射光顿时朝机体周围扩散开来。巴纳古看到针一般的细小光芒飞向四面八方,又看见「葛兰雪」与「拟.阿卡马」双双沐浴在那阵光华之中。「这光是什么……?」听到辛尼曼低吟的声音时,巴纳吉产生了错觉,他看见白己的身体变成光,扩散至宇宙。
「辛尼曼……!」
狠狠瞪了不自觉回头的巴纳吉一眼之后,辛尼曼尴尬地别开目光。「总比留在地球让人围剿好。给我用心警戒!」听见辛尼曼如此补上一句,布拉特回答『了解!』的声音显得有些雀跃。果然没错,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巴纳吉窃喜。体认到局面指引的必然走向,共有同一份观感的力量就在大家身上。「新人类」这个字眼在巴纳吉脑中闪过一瞬,他牢牢握紧操纵杆,从荧幕确认了正在接近的「拟.阿卡马」目前位置。相对距离已不到一百公里。杂讯严重的放大视窗将光点映出,只见减速伞绽放出等离子光芒,目标展现的样相就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
听见两道声音在无线电的另一端争论,布拉特一脸迷惑地与亚雷克互望彼此。「但现在调降高度的话,会跑进敌人的防空圈……」把一面说,一面开始动手计算轨道的布拉特搁到意识之外,米妮瓦凝视在感应器画面上闪烁的标示。那艘联邦战舰事先预测到「葛兰雪」的动向,还表示要以拖曳航法将船带上宇宙。就常识而!Ill:是该怀疑对方有意拿下「葛兰雪」,但通告未免也来得太早了。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将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应该可以拖到更关键的时刻才现身,更没必要主动报上白舰种别与航道。感应器捕捉到的标示的确是「拟.阿卡马」,而对方已经单方面地送来航向会合点的预定路径。
然后,被巴纳吉遗忘在驾驶舱的躯壳旁边,则有玛莉妲让辛尼曼紧拥在怀里的微笑。俯视着在操纵杆上重叠的两只手掌,巴纳吉从那份温暖中感觉到血肉……当空灵的意识体认一切时,桅钩已勾稳吊索,绳索绷紧的感触将巴纳吉的思绪拉回了肉体。
闪烁的七彩光点在黑暗中飞舞。那阵光芒也像是蝴蝶的鳞粉,如梦似幻地在阖上的眼皮内侧迸开后,便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亚伯特张开眼睛。现实的光芒太过刺眼,他先闭上眼,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皮。最初进入他视野的,是从高空俯望的海面。大海波光潋滟地反射着夕阳,异于幻境的强光绽放在眼前,刺激到他的网膜。
『开什么玩笑!布拉特,压低高度变更行进的轨道。先让「钢弹」退避到舱内,这样单靠这艘船还是可以脱离大气层。』
「『独角兽钢弹』可不是虚有其表……!」
「他们表示,要用拖曳索把这艘船吊上去。我们的状况被那群人摸得很清楚哪。要先回地上吗?」
『公主。来到这里为止,船上已经付出了众多的牺牲。也为了不枉费将兵们的死,我们实在不该白投罗网。』
「被那架『报丧女妖』轰下来之后,我也昏迷了一阵子。等我醒来回到快坠毁的『迦楼罗』的时候,那里只剩你和变成空壳的『报丧女妖』而已了。」
「葛兰雪」沿赤道向东航行,正打算利用地球自转冲上宇宙;与其并进的「拟﹒阿卡马」则一面调降高度,一面从后方接近。双方接触的机会只有一次。当「拟﹒阿卡马」多绕地球一圈时,「葛兰雪」就会因为燃料耗尽而堕落。巴纳吉调整后方摄影机的角度,设法要从放大视窗补捉那颗红色的光点,他感觉到额投正在冒汗。快作出决定!忍着想催促的冲动,在巴纳吉咬紧牙关的刹那,布拉特与辛尼曼沉重地开了口。
奥黛莉在船长席大叫。布拉特与亚雷克正在为「葛兰雪」掌舵。奥特舰长发下指示,美寻少尉朝舰内作出广播。蕾亚姆副长奔向机关室。哈啰飘在舰内通路。穿上整备兵太空衣的拓也在MS甲板狂奔,而待在避难区块的米寇特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
通过头顶的「拟.阿卡马」微微远离,想设法维持高度的「葛兰雪」船体不稳地产生振动˙辛尼曼大叫:「怎么回事!?」布拉特则吼了一声:「轮机功率低下!已经到极限了!一听见两人的对话,巴纳吉抬头仰望被冲击锥包裹的「拟.阿卡马」。会赶不上,吊索要发射了.在他不自觉地讲出「这样不行……!」之后,比信号灯更鲜明的白光立即闪过头顶,发射的拖曳索在天空的灼热色彩中划出了一道黑线。
「独角兽钢弹」在甲板上起身,它以高举的右手抓住拖曳索前端,再用另一只手紧握桅钩。当机体拉起推进燃料用尽的绳索,打算将其拖向桅钩的起重臂时,急速掉落的感觉瞬间袭向巴纳吉。「葛兰雪」的高度又下滑一截,使得抓住吊索的「独角兽钢弹」承受到向上硬扯的拉力。机体双脚离开了高度不断下降的「葛兰雪」甲板,机体完全悬空后,双手抓着吊索与桅钩的「独角兽钢弹℉便落得在灼热气流间为两者牵线的下场。
「你是因为心中的怨恨才会这么说。要是真的想回报他们的牺牲,你得勇敢地顺从自己的心意。」
利迪望向让「安克夏」扛在上头,宛如人偶般不具灵魂的「报丧女妖」,然后微微眯起眼。「『独角兽』消失了。」从利迪补充道的低沉嗓音中,仿佛能听见喟叹「米妮瓦也一样……」的心声就接在后头,已经不打算多问的亚伯特别开视线。他的恋情可能也告终了,这份理解落到亚伯特开孔的胸口,在空洞的身体里掀起了沉沉的涟漪。

女王亲口发出的声音,使得布拉特与亚雷克一起绷紧了肩膀。满觉到辛尼曼哑口无言的气息从无线电传来,米妮瓦又静静强调:「你应该也感觉得到。」
「拟﹒阿卡马」点燃逆向喷射的推进火光,一口气加速。「葛兰雪」的船体连带被拖动,并且在速度增加的同时逐步提升高度。呼啸而过的气流从后方远去,天空的灼热色彩刚减低亮度,不会闪烁的星空就从头顶覆盖住两船,而周围也被足以造成耳鸣的寂静所包裹。围绕船体的大气阻力已不复见,惯性的力量开始将齐头并进的两船推向前方。「葛兰雪」与「拟,阿卡马」同时离开了大气圈,成为在虚空中绕行地球的两颗卫星。他们前去的方向上,能看到摆出夜晚脸孔的地球,还有找不着月亮的宇宙,以及数目堪称无量的繁星。
让人感觉酥麻的热热体温从对方手掌流了进来,被疼痛折磨的神经也在无声无息间舒缓开来。巴纳吉睁开眼,把视线转到了手掌的主人身上。他看见躺在辛尼曼怀里的玛莉妲,正微微张开眼睛望向白己。你该讲的,是「就算这样」才对吧?微笑的眼神如此细语,那只手掌握住巴纳吉的手,仿佛把全身的体温都传了过来。流入体内的汹涌热能从手掌行经全身,巴纳吉重新用力在握住操纵杆的双手上。由精神感应框体渗进驾驶舱的磷光越变越强,就在这瞬间,光芒宛如饱和般地胀开。
『可是,也不能让联邦的战舰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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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于前端挂钩的推进器喷出火光,拖曳索穿过了冲击锥的屏障,直直地伸向「葛兰雪」。迫着那条垂到鼻尖上的蜘蛛丝,「葛兰雪」像是要绞尽最后余力似地让器械运作鸣动。高效奈米碳管构成的长长绳索正全速伸展,巴纳吉看见那伸到「独角兽钢弹」的头顶,使立刻扳起操纵杆、踩下踏板。
抓着相系两船的拖曳索,「独角兽钢弹」也成功返还至宇宙。就在虹彩光芒变弱,精神感应框体正逐渐取回原本赤红的过程中,四散于周围的七色光彩在宇宙拖出了航迹般的余晖。这阵余晖化作一条光带,将联邦战舰与新吉翁的船相连到一起,更在地球一角留下短时间不会消散的璀璨极光。
「巴纳吉说得有理。那艘战舰与我们一样,都被归属在联邦或吉翁的范畴之外。我不认为对方现身是为了逮住我们。」
一边承受「葛兰雪」的质量,另一边则承受「拟﹒阿卡马」的推进力,「独角兽钢弹」发出近似于「呜嗡」的钢铁咆哮。精神感应框体的亮度变强,巴纳吉感觉到磷光甚至也渗透进驾驶舱,同时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意念都灌注到机体之中
忽然插话的声音打断辛尼曼,布拉特则意外地缩起了下巴。是巴纳吉的声音,电流闪过如此理解的身体,米妮瓦把耳朵贴向无线电耳机。面对问道『你说什么?』的辛尼曼,巴纳吉回答『如果对方是「拟.阿卡马」,就一定是为了接我们而来的……!』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明确地冲击在米妮瓦的鼓膜上。
「拟﹒阿卡马」马上会射出吊索,让桅钩将其勾住。被绳索吊起的「葛兰雪」可以借此和「拟.阿卡马」互通动能,获得脱离大气层的加速度,然后一起冲上宇宙——这就是拖曳航法的原理。「拟﹒阿卡马」正从「葛兰雪」头顶渐渐赶过,两者的相对距离为十公里余。对长度标准的吊索而言,这样的距离差不多是极限,但真的够近吗?发光讯号闪烁的当下,巴纳吉与辛尼曼一起屏息等待吊索出现,然而冲击却突然由下方传出,让他心跳加剧。「葛兰雪」的器械再度冒出不灵光的声响,船体高度下滑了十公尺之多。
或许还是不行,变得软弱的心灵如此朝巴纳吉细语。要想照直觉行动,辛尼曼身后还拖了太多东西。这也是名为责任的重力——不过,辛尼曼还是有来救他。就算那只是在夺取这架「独角兽」时顺带促成的结果,辛尼曼的行动仍然带来同时救出奥黛莉与玛莉妲的侥幸。
同样身为被「拉普拉斯之盒」诅咒的一族末裔,同样丧失了淡淡的恋慕──载着猜忌、失落感、以及些许的同病相怜,「德尔塔普拉斯」飞过傍晚的天空。对于要去哪里、该去哪里全无主意,亚伯特呆望着染成琥珀色的天空与大海。背对灿烂的海面,「安克夏」载着无人的「报丧女妖」展开回旋,在朱红天空中划出了一道空虚的飞机云。
仿佛火伞的减速伞展开于舰尾,「拟﹒阿卡马」正以二千马赫的速度由后逼近。「那就是……」当辛尼曼如此嘀咕时,舰体已拖着长长的冲击锥尾巴行经「葛兰雪」头顶,并且一阵一阵地点亮位于战舰底部的信号灯。同时「葛兰雪」也竖起桅钩,一道状似起重臂的长柱就屹立在俯卧的「独角兽钢弹」身后。设置于船体重心处的桅钩也像是一根钓竿,长约二十公尺的桅柱前端开始朝「拟﹒阿卡马」延伸。
无线电没有回应。「拟.阿卡马」的标示确实在接近,正当时间阵阵逼迫而来的节骨眼,米妮瓦沉默地等待辛尼曼答覆。巴纳吉也抱有相同的感觉。受到没有确切证据,却又认为肯定无误的直觉怂恿,她屏息静候辛尼曼的决断。本身也不具百分之百把握的情况下,只有这份直觉从背后支撑着米妮瓦。
为了将持续下降的「葛兰雪」拉上来,两臂的框体让巨大质量扯开至极限而咯叽作响。负荷过大的标志在荧幕版上点亮,告知机能不全的警报声也在耳边响起。要是在这里放手的话——就要接上的唯一一条线,就会永远被切断!「不要逞强!这样下去,机体会被扯成两段!」无视于如此大喊的辛尼曼,巴纳吉用浑身的力气拉起操纵杆,把机体的节流阀开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