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1万 字
「奈吉尔.葛瑞特,U007(UNIFORM SEVEN),出击!」
倒数计时显示为零,弹射器反弹般地启动。奈吉尔.葛瑞特握紧了操纵杆,用全身去承受那瞬间最大值达到5G的加速度。
从脚底流过的弹射甲板,比起「拉.凯拉姆」的甲板短上一截,因此射出速度也相对较慢。脱离了弹射器,奈吉尔将脚踏板踩得比以往更深。没入漆黑宇宙空间中的「杰斯塔」发动推进器,与眼前的喷射座(BASE JABBER)逐渐拉近距离。在它的机械臂抓住台座上的把手,二十公尺长的巨体完全踏上喷射座之际,后继的机体也现身在弹射甲板的起点了。
依照同样的程序,戴瑞.麦金尼斯的「杰斯塔」也从「凯洛特」的弹射甲板弹出。被分类为克拉普级级巡洋舰的「凯洛特」,质量只有「拉.凯拉姆」的一半左右,弹射甲板也只有与舰首一体化的这一条。必然与奈吉尔机由同一条轨道射出的戴瑞机,只靠驱动四肢的AMBAC机动调整姿势,接合在奈吉尔机所搭乘的喷射座底部。与重力下规格的机种不同,宇宙用的喷射座在机体上面与底面都设计了台座,俗称「木屐」的扁平机体两面都可以搭载MS。等到了戴瑞机接合的振动传达到自己的驾驶舱,奈吉尔再度踩下脚踏板。趴在台座上的「杰斯塔」喷射推进器的同时,喷射座也引燃了自机的火箭推进,载有两架巨人的辅助飞行系统(SFS)开始加速。得到戴瑞机的推进力,「木屐」逐渐拉开与「凯洛特」的相对距离,被吸进漆黑的真空之中。
他一边开起与母舰间的雷射通讯,一边环顾全景式荧幕。背后映着如篮球大小的地球,正面上方有五车二、毕宿五、参宿七三颗恒星。为了天体观测而被CG补正过的群星、闪烁着大得不自然的光芒。脚边看得到与「凯洛特」组成队列的同型巡洋舰「坦奈鲍姆」,并由它身旁拉出复数的喷射光,在虚空中画出银色的轨迹。那是坦奈鲍姆队的MS发出的光。分乘两架SFS的,有一架「完全型杰钢」以及两架普通型的「杰钢」。确认过一同前往L3方面的坦奈鲍姆队航迹,将眼神移回可以遥望「月神二号」的正面宙域时,从后面追上来的喷射座与自机并列,搭在上头的第三架僚机进入了奈吉尔的视线。
装备在背包上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枪从双肩突出,四肢包覆了内藏飞弹及榴弹的追加装甲。这人称「杰斯塔加农」的重装规格,还包括一整套的手持光束步枪、实体弹与榴弹枪,整体散发出来的魄力跟水桶腰的华兹.史提普尼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奈吉尔看着坐镇在「木屐」上的魁梧机体,透过无线说了声:「好像很重呢,华兹。」『没什么没什么。』粗犷的声音传回来,华兹让他一机专用的喷射座转了一圈。
『被地球的重力锻炼过了。在特林顿基地欠的债,今天一定要回报给他们。』
『拜托啦,三连星的小哥们。那艘伪装船,让我们凯洛特队也吃了不少苦头。』
担任喷射座驾驶员的上尉,透过接触回路插嘴。『了解。我们不会忘记一宿一餐的恩情的。』听着戴瑞回答的声音,奈吉尔将索敌用的视野再度转回前方。由于月球在隔着地球的另外一边,眼前的宇宙看起来有如无底的深渊。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雷达派不上用场,也无法目测到目标的喷射光,不过「葛兰雪」就在这附近。击坠「凯洛特」的MS队、把「拉.凯拉姆」搞得半身不遂的新吉翁伪装货船。「带袖的」的船载着抢来的「独角兽」,现在一定在这片漆黑的某处,急于和本队合流。
吉翁残党军袭击特林顿基地事件,已经过了三天。可以留下轮机部损伤,连离陆都做不到的「拉.凯拉姆」,只让三连星上宇宙,是奈吉尔等人坚持要追击而不退让,以及「凯洛特」舰想要补充损失战力,两件事偶然呼应的结果。他们立刻从邻近的发射基地射上宇宙,与掠过低轨道的隆德.贝尔第三群,第十六任务队合流,不过「葛兰雪」似乎已经脱离地球的绝对防卫圈而无法掌握行踪,半放弃的气氛包围了「凯洛特」以及「坦奈鲍姆」所组成的任务队。不过一小时之前,捕捉到高速移动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源,使气氛一瞬间逆转。
还不知道一边散布着米诺夫斯基粒子,前往L3宙域的「葛兰雪」,目的地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地球与月球之间产生的重力均衡点(拉格朗日点)之一,L3的共鸣轨道上,只有正在建设中的殖民卫星群SIDE7,以及联邦宇宙军的大本营「月神二号」,这附近很难想像会有「带袖的」的据点。传闻有新吉翁舰队潜伏的SIDE6在不同方向上的L5中,接风的舰队不太可能来到这里。
它要去哪里——不,更重要的是,在特林顿基地引发骚动后的三天之中,它在哪里、做了什么?感觉到自己的亢奋,奈吉尔凝神注目着母舰所指示的方位。通话回路的铃声响起,『队长,你有听说吗?四群的「拟.阿卡马」的谣言。』戴瑞这么说的同时,与背后的地球之间的距离正好达到十万公里。
「你说去执行参谋本部的隐密任务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那艘吗?」
『是啊。「凯洛特」的乘员说他们有看到。在我们还没来合流之前,特林顿基地遇袭的那一天。』
一股寒意通过了背部。奈吉尔确认了这是只与戴瑞机通讯的单独回路,装作不怎么在意地回了一声「喔-」。『好像有开启大气圈突入制动装置,而且以要降下地球来说,角度微妙地浅。』听到戴瑞后续的话语,让他感觉到背脊的寒意剧增了。
『这跟那艘伪装船上到宇宙的时机符合。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布莱特舰长的态度也有点奇怪……』
「是啊,感觉起来不太想让我们前来追击的样子。」
这样一想,特林顿基地遇袭时的迟钝反应,也让人感觉像是刻意的。要是平常的布莱特舰长,他就算打我们屁股都会要我们去追击敌人。『那位利迪少尉,原本也所属于「拟.阿卡马」对吧?』戴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再加上跟「独角兽」的驾驶员有瓜葛的话,所谓的参谋本部秘密任务……』
可以推查得出来。包括达卡事件到特林顿基地袭击事件在内,这一个多月来的怪事,其中心都有「独角兽」在。虽然说是为了打破吉翁的新人类神话、UC计划的产物——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台柱之一,不过只是为了确保一架新型MS,为何会让全军如此奋起?奈吉尔感觉到背部的寒意凝结成了冰冷的汗水,保持了一阵子沉默,不过华兹大叫的一声『捕捉到了!』,让他心脏猛然一跳。
『由于达卡与特林顿基地的袭击事件,中央议会终于也开始有动作了。他们认为这阵子新吉翁的武力行动,已经超过了恐怖攻击及小幅度纷乱的范围,是不是该视为「没有宣战的战争」。』
「是的。预定抵达座标的时间是──」
隆德.贝尔的司令官自嘲地说着,不过没有人笑得出来。布莱特环视沉默的全体人员,沉稳地续道:『一切,都要看各位今后的成果了。』
「『杰斯塔加农』的射程较长。让他先去拖延对方行动。」
那上面载着「独角兽」,那有如魔物般的白色机体。看着那快要被星光淹没的喷射光,正惊讶于自己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压迫感的奈吉尔,突然听到无线电传来近乎惨叫的声音:「『凯洛特』被……!?」
看着各自击发光束步枪,一起发射飞弹的三架新型——杰斯塔型机远去,安杰洛.梭裴笑了。当然,这种程度的阻碍对伏朗托的「新安州」不构成威胁。穿越三架机体所放出的火线,红色机体将不知是第几发的火箭弹打入克拉普级的船身中,新的爆炸光照亮了三个人型。飞散的碎片成为无数的刀刃袭来,使得三架杰斯塔型不得不散开,而此时「新安州」放出的一击挖开了克拉普级的舰桥构造。
在感觉到眼球快飞出来的G力同时,嘴巴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叫道。奇袭?从哪里?破碎的词句在脑海中闪烁着。没有时间等华兹回覆,奈吉尔以超过安全极限的速度将「杰斯塔」掉头,一边听着无线电交错的讯息『从哪来的!?』『是「带袖的」吗!?』,同时将机体朝向正展开对空火线的「凯洛特」加速。
透过荧幕承受二十一人份的视线,继续说着话的布莱特表情带有几分苦涩。特林顿基地遇袭之后,虽然人还留在动弹不得的「拉.凯拉姆」上,不过现在的布莱特可以说是处于被撤换的状态。出动中的隆德.贝尔舰艇全部被划为参谋本部直接管辖,无法得知他们的动向,这么一来司令官等于是被打断手脚了。考虑到布莱特眼睁睁地看部下失去生命的心情,但同时又想到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的奥特,开口说出了现今的顾虑:「那么,诱导算是成功了吗?」布莱特擦了一下脸,抹去感伤,再次发出司令的声音:『可以这么想吧。』
撇下冷静声音的同时,冲出飞弹群爆光的「新安州」闪动了单眼。知道这是它的机械臂抓着线控炮的缆线,透过接触回路通话的安杰洛,连忙回答「是!弗尔.伏朗托上校」,并卷回了线控炮。就算自己不介入,上校也控制了情况。对有些许怀疑他力量的自己感到羞耻,「罗森.祖鲁」机体翻身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脱离了战斗区域。
布莱特.诺亚上校的声音,透过主荧幕传来。听到这句话,吐出仿佛叹息的气息的不只一人。这动荡的一个多月来,一直视为敌方的船只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不,不如说是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用这样的心境去接受它的结局。「这样吗……」吐出腹部的空气,奥特.米塔斯说着。站在身旁的蕾亚姆.巴林尼亚也呼着气,交叉着粗壮的手臂,看着荧幕上的布莱特司令。
「非常抱歉。这架机体用了上校你的……『新安州』的预备零件,我却让它受伤了。」
他浑然忘我地反转光束步枪,扣下扳机。奔驰在黑暗中的光轴照出了某些东西,奈吉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奇怪的物体。像是远距离操作式炮台的小型物体,有三根勾爪环绕在炮口周围。那让人联想到像鹫爪的物体以及尾端拉出的粗长缆线,被光束的光芒照亮,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个辛尼曼,落入了联邦手中?」
『新吉翁舰队也追着无人的「葛兰雪」,前进到了「月神二号」方向。就算立刻转进,要追上各位也要花上三天。剩下的问题就是——』
『以约翰.鲍尔议员为首,开始有这类的意见出现。要是进入战争时期,参谋本部也不再是密室。这么一来帮某些团体撑腰的幕僚,就不能擅自进行秘密作战了。』
在右手边同行的「杰钢」被光圈吞噬,扯断的手脚往四面八方散去。接着光束火线从脚边闪过,奈吉尔连忙进行回避动作。还有其他敌人!就在他对没有反应的对物感应器看了一眼,让视野上下左右环顾之际,从上方发射的光束闪过背后,直击了跟在后方的喷射座。
轮机被诱爆的喷射座,机首的操纵席由内侧弹开炸碎了。『从哪里冒出来的!』华兹大叫,「杰斯塔加农」扫射机枪弹,对看不见的敌人展开实体弹幕。然而光束攻击没有中止,MEGA粒子弹从「杰斯塔加农」的背后杀来,同时有其他方向射来的光束擦过戴瑞机。『到底有多少敌人啊!?』戴瑞发出惨叫。奈吉尔为了展开援护火网让机体转向,但是背后传来的强烈杀气让他打了个冷颤。
戴瑞的「杰斯塔」与华兹的「杰斯塔加农」随后跟上,组成V字队型。在已经化为冰冷残骸的「凯洛特」身旁,被无数的火球所包围的「坦奈鲍姆」,看起来也有如风中残烛。
「我们已经查过,知道你被回收了。如果你硬是要抵抗,就给我出来!这架『罗森.祖鲁』就是为了打倒你而造的。」
「什么……!?」
在起爆的同时,数百颗铁球四散,打进了紧急回避的「杰斯塔」背上。虽然与亚光速的MEGA粒子无法比拟,不过与「新安州」的加速相加成而射出的火箭弹弹速也不容小觑。「杰斯塔」看起来似乎会就此脱离战线,不过它却急速回转击发光束步枪,让安杰洛捏了一把冷汗。其他两架机体整合包围队形,张开十字火线的同时,那架「杰斯塔」拔出光剑,以毫不迟疑的轨道逼近了「新安州」。
布莱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说到约翰.鲍尔,正是带头创设隆德.贝尔的国防派议员之一。有出席移民问题评议会,跟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关系也很深。虽然不晓得他对这次事件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会在这个时机点喊出可能是战争,那么无疑可以视作布莱特有对他提供意见。鲍尔等人开始有动作,那么媒体也会行动。不管是叫到议会质询或是其他动作,世间的目光便会不由分说地投注在参谋本部身上。参谋本部被摊在阳光下,毕斯特财团跟移民问题评议会就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干涉,更不能够暗中对「拟.阿卡马」下手了。
『也有可能是与他们勾结了。人心可是难以捉摸啊。』
要是如同伏朗托的判断,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已经往月面方向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就算立刻转进,以「留露拉」为旗舰的主力舰队擦过地球,到达能够远望月球的位置也要花上一整天。以常识来说是不可能追到的,不过伏朗托回答的声音相当从容:『我有对策。』安杰洛皱起眉头,看着先行的「新安州」机体。
脊髓反射迸出来的咆哮,得到了戴瑞与华兹的一致回应:『了解!』首先必须要重整旗鼓,牵着对方走──虽然对上像怪物的感应兵器机以及再世夏亚,也不见得管用。压下真心话的奈吉尔,背对着追缠的光束,让「杰斯塔」加速前进。
『上方,L八度。我先走一步!』
『是啊。』布莱特露出微笑,暗示着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对举手敬礼的奥特答礼之后,布莱特的身影便从荧幕上消失。一言不发的沉重沉默降临在舰桥之中,奥特几乎是反射性地从舰长席上站起来。
※
「华兹,回头!母舰被袭击了!」
不过,当一切公开的时候,布莱特放任「葛兰雪」抢夺「独角兽」、甚至安排与「拟.阿卡马」接触这些举动,无法避免会掐住自己的脖子。「了解了,可是布莱特司令您的立场没问题吗?」奥特问道。布莱特耸耸肩。
「诱饵……」
一时之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到也许是都往船内部避难了,安杰洛透过扩大荧幕,仔细检查舰桥的各个角落。在碍耳的警报声中,微微夹杂着疑似电脑合成出来的女性声音。那欠缺抑扬顿挫、令人不安的声音正在倒数着,五、四、三——
戴瑞机也随着脱离,卸下重负的两架机体跟随着华兹的「杰斯塔加农」。看到坦奈鲍姆队的「杰钢」们也丢下各自的「木屐」,组成战斗队型开始加速的奈吉尔,以光讯号传达自己队要先走一步,并将光束步枪架在即时射击位置。『我们是联邦宇宙军隆德.贝尔队。警告「葛兰雪」,立刻停船。』戴瑞的警告声回响的同时,他凝视着捕捉在最大望远画面上的目标船影。没有减速的气息。那八成经过违法改造的轮机仍然不断地喷发,「葛兰雪」依旧在加速着。
『不,不用说出来。奥特舰长你们自己清楚就好。』
两机的光剑交错,两三度闪出干涉光。在其他两机发射光束断绝后路的同时,举起光剑的那一架继续向「新安州」斩去,擦过的高热粒子束斩断了火箭炮的炮口。「新安州」的体势稍微失去平衡,不过它马上放弃火箭炮,将装备在护盾内侧的两把光束斧拔出,并将握把处接合。形成斧状的光束刃出力达到最大,让上下端喷出的粒子束显现出古代东洋所传承的武具——薙刀的外型。
新的成员,感觉到这句话带来更加沉重的负担,奥特端正姿势答了一声「是」。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布莱特的眼神似乎诉说着:如果可能,希望他自己也在船上。『拜托你了,奥特舰长。』一句话透露了他敬重年长者的顾念。

每个人无言的脸上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紧张,身着灰色军官服的二十个人看着舰长一个人。奥特紧紧握着一放松就会发抖的双拳,回看每一个人的眼睛。
松开了搭在肩膀上的手,「新安州」解除了与「罗森.祖鲁」的接触。虽然心里想着不太可能,不过伏朗托那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有准备的声音,让安杰洛也信服了,跟在那看起来像是翅膀的喷射机组之后。
『可是队长,他可能会没发停船劝告就开火了耶?』
『「葛兰雪」沉没了。』
「这是以独自活过一年战争,前白色基地队的指挥官身分说的吗?」
『回「留露拉」上,之后立刻展开追击。』
夏亚再世,「带袖的」的弗尔.伏朗托。在确认比对过资料库后显示的机名「新安州」的同时,单眼的敌机有如在讪笑般地飞离监视器之外。对方离射程范围还很远,奈吉尔目光朝各方向追寻失去踪影的敌机。红色的机体不断地蹬着四散的「凯洛特」碎片,没什么使用推进器地曲折飞行,朝向下一个猎物加速。那看起来就像在重现战史中所记载的「夏亚击沉五舰」一样。使用一架「萨克」击破五艘战舰,超越常人的高速一击脱离战法——
「基于从『独角兽』所得到的情报,我们将为了确保『拉普拉斯之盒』而行动。而且与参谋本部无关。要是被联邦军发现的话,我们可能被处以叛乱罪。」
虽然不觉得辛尼曼那人会投靠联邦,不过却有得知「独角兽」所开示的新座标一一「拉普拉斯之盒」所在处,为了独吞而行动的可能性。毕竟他只是受了萨比家薰陶的旧公国军残存者,会把米妮瓦.萨比当成神像拜的老头。如果他是想得到「盒子」并煽动新吉翁内部的萨比派,将伏朗托拉下来的话,必须在此时让他重新考虑。盯着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形状的「葛兰雪」,安杰洛最后一次喷射主推进器。虽然是特制的伪装货船,不过也逃不出这架「罗森.祖鲁」的掌心。「斯贝洛亚.辛尼曼,还有『葛兰雪』!我是亲卫队的安杰洛上尉!」对着无线电大叫的同时,他把光束的准星对准大幅拉近的三角锥型船体。
闸门仍然开着,没有移行至战斗态势的舰桥内空无一人。不只是船长席,操舵席、航术士席每个都空荡荡的,只有操控台上的各式荧幕在灰暗中闪着微弱的反射光。设定为自动巡航的操舵杆虽然在作动着,不过因为炮击的冲击而偏移的轨道看来并没有被修正,只有船内警报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来。
线控炮射出,张开三根爪子的「罗森.祖鲁」手腕咬进「葛兰雪」的侧舷。有如锁镰一般,将突破装甲板的线控炮回卷,安杰洛让「罗森.祖鲁」机体接近了船身。用高跟型的脚踩在露天甲板上,将左腕朝向船头,另一发射出的线控炮咬碎了舰桥旁的装甲。结冰的空气从破洞中喷出,滞留而成白霭。看着这一切的安杰洛大叫:「我会击毁船只!『独角兽』,在的话就给我出来!」
「我方……要怎么避开联邦军的目光。」
「居然让上校用上了薙刀……!?」
『可是,我们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希望各位能与新的成员携手合作,抢在财团及评议会之前得到「拉普拉斯之盒」。』
「以防卫母舰为优先。A队形(FORM)!」
「是!……能追得上吗?」
刻意冷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震。就算让敌机逃脱,上校也要来确认自己的安危。压下内心涌现的热意,安杰洛说着「我去进行追击」,想让机体转身,但被「新安州」的机械臂制止。『你还没习惯那机体,不用勉强。』伏朗托的声音响起,将「罗森.祖鲁」留住了。
在戴瑞真心担忧的声音中,夹杂着华兹的咆哮声:『给我滚出来,「独角兽」!来把之前的帐给算个清楚!』看着华兹机描绘出横冲直撞的轨道,奈吉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像不太妙……」,随后让自己的「杰斯塔」从喷射座上脱离。
不可以就这样让沉默继续下去,让每个人内心的不安扩大。受所有人视线投注的奥特,连深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便以一句话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各位,就如同刚才你们所听到的。」
蕾亚姆的身后有先任军官的航海长、穿着工作服的轮机长,还有带着紧张表情的美寻.奥伊瓦肯等新任干部。这原本应该是舰长独自一人接受的秘密通讯,不过想到隆德.贝尔所拥有的雷射通讯中继卫星位置,这是最后一次可以与人在地球的布莱特通话的机会。因为目前所面临的正是孤立无援的状况,有必要让所有乘员正确地理解现在的情形,因此把主要干部都叫来了舰桥。虽然其实想让全机组员都听到,不过「拟.阿卡马」窄得与舰体不相称的舰桥,不可能塞得下四百多个人。实际上光是排了二十一名主要干部,就已经快要没有多余的空间容身了。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没受伤吧?』
「可是,这是诱导的话,他……」
听到布莱特打断的声音,让奥特感到一阵胆寒。布来特已经有心理准备,以后可能会受到宛如拷问的调查,而采取行动。反覆吟味着一切命运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感,奥特不自觉地紧握着舰长席的扶手。『你们可以恨我没关系,我自己了解,要你们这样做很过分。』似乎察觉到的布莱特,声音震动着舰桥的空气。
『我相信人是经由不断的试练而得到调和的生物,对于可以存活至今的各位,我抱以期待。』
「上校……!那三架机体呢?」
打开后方监视视窗,确认母舰的所在位置。「凯洛特」的舰影才刚浮现,就看到蓝白色的火球包围了船体,产生光晕现象的画面染成一片白色。看起来似乎是MS的影子从前方扫过,再度产生的爆炸光掩盖了「凯洛特」的船体。『队长!?』在戴瑞大叫之前,奈吉尔让自机紧急煞停。
「坦奈鲍姆」开始布置对空火网,却被轻而易举地回避,轻轻松松就冲进怀中的「新安州」击发了火箭炮。还没进入射程范围吗?忍住咂舌的冲动,奈吉尔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连续爆开的火球,却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其他光芒给震慑住了。
被缆线卷起的线控炮,追上加速的机体接合在手腕上。对方应该也补捉到自己的踪影了,可是「葛兰雪」的船速却不见减缓。已经对他们没有友军的意识,安杰洛维持着战斗态势让「罗森.祖鲁」奔驰着。不仅没有得到本部的许可就与地球的残党军合作,袭击联邦的基地,还已经断绝消息二天的船只。明明回收了「独角兽」与米妮瓦公主,却没有与友军接触,而朝向「月神二号」前去,又是为了什么?
「红色的MS……!那就是──」
话才刚说完,载着「杰斯塔加农」的喷射座发出喷射光,加速的机身往左上方远去。因为只载着华兹机一架,起步相当快。戴瑞大吼:『喂,华兹!』「好了,让他去吧。」奈吉尔加以制止,并确认了指示方位上的喷射光源。他对没有先一步查觉的自己一瞬间感到焦虑,不过仍然驱动喷射座往华兹机追去。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么无礼啊!」
既然使用无人的「葛兰雪」做诱饵,隐匿了自己的行踪,那么他们在另一个宙域的可能性很高。『他们跟拟造木马接触的情报,看来是真的。』说着,「新安州」的单眼看向了地球的方向。对端正的面具的印象与机体的脸重叠,安杰洛不禁咽了一口气。
三只小苍蝇,从拉到感知野最大范围的双臂中逃脱。他们千钧一发闪过线控炮所放出的MEGA粒子弹,一个劲儿地朝向化为火球的母舰逃窜。
握住球型操纵杆,声音从咬紧的齿缝间流出。他们事先装设了自爆装置──不,恐怕是一受到攻击就会起动装置的轮机。安杰洛的头脑无法冷静地思考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感受着屈辱的苦涩感,此时传来『看来被摆了一道。』的声音,让他转过头去。带有杂讯的荧幕面板上,映着「新安州」从后方接近的红色人型机影。
『必须前往拉普拉斯程式所指示的座标,比所有人先一步确保「盒子」。只要确认「盒子」是实际存在的,就可以用维持治安的名义派出隆德.贝尔全队。如果它真的有传言中所说的力量的话,那么也可以用「盒子」当交涉材料,确保我们的安全吧。』
※
「现在立即停船。联邦的追兵我们已经解决了,快回答。」
临终的闪光从船体中央膨胀,粉身碎骨的克拉普级被巨大的火球吞噬。「看吧!」安杰洛顺着叫出声的气势踩下脚踏板,让自机前进,同时叫回双手的线控炮。缆绳回卷的线控炮接回手腕上,三根勾爪紧紧地卡合。装备在机体各处的大出力推进器喷出火光,YAMS-132「罗森.祖鲁」的巨体奔驰在虚空之中。
「也就是说,认定为第三次新吉翁战争?」
蔷薇般的机体喷射大出力推进器,以与形象完全不相称的高速穿越虚空。它往飞弹飞来的方向加速,华丽地回转闪避,在近接信管起动的飞弹爆炸光于其背后闪现时绕到脚边来。同时间,线控炮袭向「完全型杰钢」,用那滑顺的缆线绑住其机体,三根勾爪卡进了腹部。「完全型杰钢」被抓住的机身扭动,举起光剑的瞬间,零距离发射的光束贯穿了「完全型杰钢」的驾驶舱。
『不用在意。「罗森.祖鲁」的真正价值在对上「独角兽」的时候才会发挥。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就是。』
『去追「葛兰雪」,我也会立刻追上。』
嚣张的「独角兽」驾驶员,巴纳吉.林克斯。他的脸孔浮现在爪子所抓住的装甲板表面,安杰洛放出了出力开到最大的MEGA粒子炮。贯穿的光束穿透船底,「葛兰雪」的船身剧烈地摇晃着。安杰洛趁势对甲板踹了一下,让「罗森.祖鲁」移动到船头方向,透过舷窗看向舰桥的内部。
还来不及再次发问,「新安州」就喷射推进器加速。不论是思考或是机体,都让人永远追不上的红色彗星……所以,才更有追寻的价值。委身于几乎可以说是陶醉的舒适感之中,安杰洛无意识地追着「新安州」的背影。
单眼式的头部,有着以曲线构成的四肢的紫色机体,的确是MS没有错。然而,那异常突出的巨大肩膀以及如同花瓣一般覆盖头部的数层装甲板,让人型的均衡崩溃而像头怪物。有如钢铁的花瓣盛开,用全身展现蔷薇设计感的异形机体──两手前端伸出的缆绳如同藤蔓般滑顺,自由自在地驱动两座有勾爪的线控炮。躲过连续不断的炮击,拔出光剑的「完全型杰钢」,似乎也查觉到这朵散发着凶恶存在感的蔷薇了。在用光剑企图切断缆线的同时,装备在双肩的飞弹发射器喷出瓦斯,两枚飞弹笔直地往紫色敌机射去。
膨胀的火球急速冷却,折成两半的船体散在滞留的瓦斯云中。『「凯洛特」被……!』某人的叫声刺进过热的脑海中,奈吉尔用目光追着藏身在无数碎片中的敌机。它蹬向一片飞散的碎片,顺势高速变换轨道,翻转背上的翅膀朝「坦奈鲍姆」飞去。它的机影被扩大视窗捕捉、经过CG补正,鲜明的红色映在奈吉尔的视网膜上。
这与无线诱导的感应炮不同,是用有线控制达到远距离操作的精神感应装置。操作控制上比起无线式要来得确实,但是同时也因为缆线操作等问题,可以使用的数量有限。然而这仍然是可以让单机进行全方位攻击的武器。没有犯下错误去追击那一瞬间看到的线控炮,只想着要如何逃离杀气包围网的奈吉尔,驱使「杰斯塔」Z字移动,同时找寻线控炮的母机。十字交错的光束捕捉到第二架「杰钢」,将爆发的机体化为灼热的光环。那道光芒再次照亮了拖着缆线的线控炮,让浮动在远处的异形MS映入奈吉尔的视野。
『就让出资者帮个忙吧。』
一阵沉默,「葛兰雪」连发光信号都没有打。「不遵守指示的话,将视为反叛行为。」接了这句话,并用锁定的红外线对准它,标有「里帕科拿货运」的船体仍然没有减速的迹象。果然是这样吗,他那太过重视米妮瓦,对伏朗托缺乏敬意的态度从以前就让人看了不爽快了。「我已经警告过了!」安杰洛大喝一声,将「罗森.祖鲁」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从腰间被斩为两半的人型,依序化为火球。『这家伙……!』喊出声的华兹让「杰斯塔加农」前进,双肩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枪同时射击。看到光束与实体弹的光轴划过虚空,往蔷薇机体射去的奈吉尔,怒吼一声「不要管它!」便往华兹机撞去。纠缠成一团的两架机体往一旁飞去,交错的光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他们身旁擦过。
『前去追查的「凯洛特」与「坦奈鲍姆」也被击沉,似乎是与「带袖的」的红色彗星接触了。我有跟参谋本部建议过不要分散战力,不过……』
『既然这样,应该当作他们往完全反方向的月球方面前去。因为我们完全被诱导到「月神二号」的方向来了。』
连绵不断的爆炸让装甲板有如瘤一般膨胀,三角锥状的船体变得有如整串的葡萄,并从内部破裂。巨大的火球充满视野,碎成数千碎片的船体随着冲击波飞舞,许多袭来的碎片扎实打在「罗森.祖鲁」的装甲板上。断断续续的冲击音震撼安杰洛的身心,他想办法控制住机体,让「罗森.祖鲁」从碎片的奔流之中脱出。由状态荧幕确认过机体的损伤程度之后,他将已经有裂痕的头盔护罩打开,正面看着逐渐扩散的光环。光芒散去,苍白瓦斯云滞留的虚空之中,已经看不到那极具特色的三角锥状船体。少数残留的碎片是它唯一留下的痕迹,「葛兰雪」完全消灭了。
船体两舷装备的主炮喷出火光,两排光轴打在虚空之中。吞噬了带着粉红色的MEGA粒子弹后,冒出不知是第几次出现的火球,一瞬间被照出的敌方机影往舰底移动。机身以曲线为主轴,背上的喷射机组看来像一对翅膀的敌机,似乎是单枪匹马前来袭击「凯洛特」。它手上的火箭炮连续发出闪光,射出的实体弹拖着一条瓦斯所形成的尾巴直击船体。舰尾突出的轮机部被更大的火球所掩没,「凯洛特」的船体就在闪光之中安静地碎开了。
一说出口,再度感觉到沉重的现实压在肩膀上。不只是像之前一样无法得到援护及补给。以后,「拟.阿卡马」必须避开联邦军的目光,单独从事非正规任务——布莱特瞄了一眼奥特沉默的脸色,马上移开了视线,用淡淡的语气说:『没错。不过,关于这点我有对策。』
线控炮放出的光束闪烁着,被高热粒子射穿的榴弹一个个变成火球。没有错失良机,展开反击的「新安州」薙刀一挥,将想架刀的「杰斯塔」左臂熔断。动摇、恐惧、愤怒,还有克制住这一切情感的冷静意志。统合三架敌机的思绪奔流成为微弱的电流在感知野中奔走,安杰洛感受到头脑被压迫的感觉而愠火。烦扰上校的家伙——只要击溃那冷静意志的源头,剩下的两机就容易解决了。躲开加农型机连射出的飞弹,安杰洛将线控炮的目标定在失去左臂的「杰斯塔」上,然而一句话让他回归到现实之中:『安杰洛,这里不用你插手。』
「太慢了。你们回去的场所就要没了!」
「感应炮!?不对,是线控炮(INCOM)……!」
『我利用吉翁残党军的袭击,从参谋本部的手中把各位抢了过来。穿帮的话,好一点是剥夺军籍,惨一点是枪决吧。』
一对三这种数量不是问题,而是那架「杰斯塔」以完美的合作为武器,给伏朗托带来了压力。「新安州」单手回转比身高还要长的光束薙刀,扫开敌人的斩击,并将双面刃挥向散布支援火网的另外两架机体。高速回转的光束刃发挥如同护盾的作用,弹开了加农型机所放出的MEGA粒子弹。安杰洛看到加农型机似乎胆怯了一瞬间,不过马上射出榴弹的举动之后,起动了双手的线控炮。「罗森.祖鲁」的手腕被射出,充满杀意的勾爪猛然奔驰在虚空之中。它拖着长达数公里的缆线,有如猛禽般狰狞地闯进了伏朗托的战场。
对上联邦量产机那种货色,无法发挥「罗森.祖鲁」的真正价值。用上「新安州」的预备零件配备的精神感应框体、装备在背部的特殊精神感应终端,一切的存在价值都是为了打倒「独角兽」而产生的。拉回右腕的线控炮,安杰洛让手腕接合后,将爪子重新戳向应该收容着白色机体的船身。装甲板有如纸一般被撕裂,短路的火花与结晶化的空气一同喷出。即使如此,「葛兰雪」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安杰洛先是感到不对劲,接着感觉得自己被当傻子,粗暴地叫着「无视我的存在吗……!?」,并将卡入船体的爪子张开到最大。
瞬间他的全身寒毛竖起,手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拉动操纵杆,踏下脚踏板。「罗森.祖鲁」从船头离开的下一秒,从内侧产生的爆炸将舰桥的窗子完全粉碎,喷出的火焰撕裂了装甲而膨胀。被冲击波直接扫到的「罗森.祖鲁」机体被弹飞。在安杰洛随着一声沉音,连头盔一起撞上安全气囊的同时,他用眼角看到了「葛兰雪」碎片四处飞散的景象。
虽然可动式框体是流用祖鲁型机,不过搭载了精神感应系统,驾驶舱周围配有精神感应框体的「罗森.祖鲁」,其机动性完全不是「吉拉.祖鲁」可以比拟的。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度无可挑剔,安杰洛可以明显感受到狙击「新安州」那三架机体的敌意。回避了从三方向而来的火线,「新安州」在火箭炮填充新的弹荚之后扣下扳机应战。在被轰沉的第二架克拉普级急速冷却的同时,直线前进的380mm弹头划开瓦斯云,在「杰斯塔」的附近起动了近接信管。
「现在的参谋本部,已经化为毕斯特财团与移民问题评议会权力斗争的场所。与『盒子』已经关系匪浅的我们,不论靠向哪边都有可能被葬送在黑暗之中。为了在这种状况中活下去,我们只能主动去参加这场之前一直把我们拖下水的寻宝游戏。我不会说『请大家做好觉悟』这种帅气的话。我们没有必要陪这种愚蠢的事情一起死。所以各位,不要死。此后,我们只为了活下去而战斗。请大家记着,活下去让别人瞧瞧,才是我们对这乱七八糟的现实唯一而且最大的抵抗。」
在整齐的并拢脚跟声之后,所有人一同举手敬礼。只靠言语无法挽救任何事物。在这没有人能够接受、却又没有人肯放弃、毫无道理的现况之中——可是,如果不先把目光往前看的话,一切都无法开始。奥特说服了自己,还礼之后,就不再看向任何人坐回舰长席上了。「就是这样,大家回岗位吧。」蕾亚姆的一句话,让所有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舰桥。
二十人份的声息离开,只留下值班人员。人一少,奥特不管怎样都会意识到蕾亚姆一直看着自己的视线。即使是状况需要,难道我真心话还是说太多了吗?奥特压住自己的动摇,抬眼看着蕾亚姆「舰长」:「有什么问题吗?」蕾亚姆用她一贯的扑克脸走到舰长席旁,
「我迷上你了。」
在奥特耳边轻声说了之后,她才浮现了勉强看得出是笑容的表情。「我也很拚命啊。」奥特小声地回道。点了点头,仿佛在同意他的话,之后蕾亚姆就带着一股爽朗的表情走出了舰桥。奥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看到之后,叹了一口气,视线盯往正面的窗户。轻轻拍了一把年纪还害羞得红透的脸颊,他凝视着月球方向的虚空之中。
现在,与地球的距离约二十万公里。放眼所及并没有交错的船只,只有茫茫的广大虚空包覆着「拟.阿卡马」。避开军方的重点巡逻宙域,持续三天惯性飞行——拉普拉斯程式所告知的指定座标,离这里还有十万公里远。
※
在仪表板上不断卷动的程式码出现杂讯,然后突然黑掉。数秒后,画面重新出现,并显示精神感应系统重新安装后,十分钟多的作业就结束了。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没想到这么小的品片,居然可以把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应波往外界传送……」
在线性座椅的背后进行作业的艾隆.泰杰夫一边说着,并用手指挟着一块晶片递出来。巴纳吉.林克斯接过这块不到小指头大小的晶片,仔细地看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正面的舱门,将晶片递给从打开的舱门口探进胡子脸,正往驾驶舱内看的斯贝洛亚.辛尼曼。辛尼曼用粗壮的手指挟住晶片举在眼前,然而他那黑色的瞳孔似乎正看着远方。
好像是在反刍背信的苦涩,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无法掌握现在这段时光般的昏暗眼神——在巴纳吉看着那对瞳孔之时,一道清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就是感应波监视器吗?」「是的。」辛尼曼回答,并将脸转过去。他脸上的倦意消失,眼神恢复平常的锐利光芒。而他看着的,是正穿着联邦军飞行夹克的奥黛莉.伯恩。
「正确的说,那是发信机。我听说的是感应波监视器是程式的一种,埋在『独角兽』的精神感应装置内部。艾隆技师既然已经对系统做过清理,那么我想是不用担心了吧。」
无视把脸贴近接过手的晶片,歪着头思考的奥黛莉,辛尼曼递出晶片后,锐利目光再次看向驾驶舱内。里面的艾隆似乎很害怕地移开了目光,是因为他看得到辛尼曼内心放养的野兽吗?只因为参与了「独角兽」的开发,而遭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生波澜,这位亚纳海姆的技术人员,显然也无法跟上这三天来的急速变化吧。留下躲在线性座椅之后的艾隆,巴纳吉离开了「独角兽」的驾驶舱。在「拟.阿卡马」的MS甲板一角,靠在「独角兽」的驾驶舱前的吊舱上,除了辛尼曼与奥黛莉之外,还有康洛伊.哈根森少校的身影。他弯着不输辛尼曼的魁梧身躯,从奥黛莉手中接过了晶片,脸上表情看起来感叹与猜疑各半。
在遭新吉翁囚禁的时候,被偷偷地装在「独角兽」上的感应波窃听装置——感应波监视器。每次NT-D发动的时候,它都将显示出来的情报不断地往外部传送。要是辛尼曼没说出来,连巴纳吉自己也没发现,他再次看着负担起发信机功能的晶片。「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拉普拉斯程式的情报被窃听了吧?」康洛伊说话的同时,投以确认的目光。「应该是这样。」辛尼曼用不太好的口气回答着。
「话说回来,要是下一个目标就是终点,那也没有必要再担心被窃听了。」
带有几分揶揄的口气,让康洛伊身后的ECOAS队员表情变得僵硬。不管是腰间挂着手枪的他、还是代替塔克萨担任ECOAS司令的康洛伊,他们都对对辛尼曼这一票「葛兰雪」的成员有股无法抹除的警戒心。发现辛尼曼的眼神也更加锐利的巴纳吉,与看起来有几分不安的奥黛莉视线交错了一瞬间,便插话打断了两人:「最新的情报……现在『拟.阿卡马』所前往的座标,新吉翁舰队没有接收到吧?」辛尼曼与康洛伊两人都转过头去,眼神看向其他方向上让视线不会对上。
「下一个座标我只说了在宇宙,其他什么都没说。虽然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不过既然感应波监视器已经解除,那就没问题了。在被追兵发现之前,我们就会抵达『拉普拉斯之盒』了。」
「这是新人类的直觉吗?」
两手抱在胸前的康洛伊意外地开口问。咦?巴纳吉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这样我们听了会比较轻松,你就说『是』嘛。」说着,康洛伊带着几分苦笑的脸转向了巴纳吉。
「听到你在地球的经过,会让人觉得你怎么可能是没经验的学生。不平凡的人们,是有义务的。就算没有自信也要装出自信来,让周遭的人们安心的义务。」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话,不过对于心中沉淀着下地球以来这些遭遇的巴纳吉来说,这是沉重的话语。强化人,把脑中闪过的这个名词撇开,巴纳吉看向奥黛莉,看着她那已经承受无数重担的翡翠色瞳孔,在心中重新担起这份无法与她共有的疙瘩,他又看向了开着驾驶舱盖的「独角兽」上半身。洗掉在地球的尘埃,发出纯白光芒的独角巨人,对它唯一的驾驶员的视线没有回应,只是用它罩着面罩、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对面的墙壁。
「这逻辑太飞跃了。」
「我想确认清楚。在这里说话的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我能像新人类一样战斗至今,会不是会什么人事先设计好的。」
他听得见亚伯特那带有阴影的声音,也听得到玛莉妲的低语:你也许是我的同类。但不论事实为何,他都不能再将目光移开。如果精神感应框体可能以吸收人的意志,如果「独角兽」是能够将其转化为力量的机械,那么有必要让其核心的灵魂所在之处更加明确。心灵被他人的思绪所束缚的话,是无法继续面对「独角兽」的。哈桑被气势压得摇晃倒退了几步,巴纳吉追上前,抓着他的白衣胸襟。「您之前也做过判别强化人的调查吧?再做一次——」「您就是您自己。」话说到一半,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让巴纳吉吃了一惊。
被柔和的目光所吸引,自己也伸出了手。虽然坚硬、不过却温暖的手掌,还有似乎听过的声音……在记忆之中找寻之后,巴纳吉突然想起了那透过接触回路所听到的话语,让他再度吓了一跳,并看着男人。在调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之际,与袭击而来的敌机近身斩击之时,听到的就是这声音。『看清「盒子」的真面目,想出更好的使用方法。』『一定要活下去,继承令尊的遗志。』——
『船装完成了八成左右是吧。』
「精神感应框体在我的专长之外,不过因为负责装甲材质部门,我有听到某些片面的情报。请借我一间有荧幕的房间,我有些东西想让大家看。」
「新人类不是人类的规格。该怎么说,我想那就像是希望一样的东西。只要想到人类还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没有必要只看着现况陷入绝望了吧?精神感应框体如果是偶然之下的产物,那么它一定是追求可能性的人们意志所做出来的。只会将现况认定为现实,这样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啊。人类应该就是追求可能性,才可以像现在这样进出宇宙……」
「由于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以及感应波的超载而产生的物理能量。两架『独角兽』所产生的光之力场,原因就是这样。」
这不只是警戒心的程度,那是很明确地区别敌我的眼神。对康洛伊来说,辛尼曼等人仍然是新吉翁的军人,不过是杀了长官及部下的敌人。已经不是这样了,巴纳吉想开口,却开不了口,只能低头看着地板。「我也想要听听看呢。」此时插进来的声音让巴纳吉抬起头。
被平常听不到的强势声调压过,康洛伊吞下他的反驳台词住口了。以奥特为首的所有人一起看向艾隆,巴纳吉也将意识放在他身上。低着头的艾隆似乎欲言又止,两只手在胸前紧紧交握。过了一小段沉默的时间,艾隆下定决心似地抬起了头,说:「好吧。」
「好大啊……」
一边用检测器对露出的精神感应框体检查,琼纳.吉伯尼整备士官长也又大吼回答着。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巴纳吉握着吊舱扶手的力道变得更强了。「是怎么回事?」康洛伊看向他问道。
「是怎么了,突然……」
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再抬起头来,只是用钻牛角尖的眼神看着某一点。皱起眉头的巴纳吉,将视线移回说着「那么,艾隆先生,可以请你继续说下去吗?」的奥特舰长身上。「舰长……」康洛依出声,似乎想要阻止。
「康洛伊队长,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想这艘『拟.阿卡马』上没有分联邦或是新吉翁。为了活下去,应该知道的事情有必要让全体人员都知道。」
抹上了淡绿色、红色、蓝色、黄色的磷光,只能以七彩缤纷来形容的光幕薄纱晃动着。被足以幻惑人心的彩虹光芒包围,直径长达数十公里的岩块慢慢地动了起来,被推出到画面之外。「这光芒跟那时一样……」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变得浮躁,巴纳吉轻声说着。以全身承受「葛兰雪」重量的那一瞬间,从「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所喷出来的七彩极光。「这被称为感应力场(psycho field)。」等到所有人的骚动平息,艾隆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精神感应装置原本就是做给新人类用的操纵系统。精神感应框体是这个装置的延伸。而它可以无限地容纳人类的意识的话,那不就是说,所有人都可以像新人类一样互相共鸣吗?至少,是有这样子的可能性——」
接受了数亿单位人类的意志,可能推动了星星的光芒。如果这是精神感应框体这偶然间的产物所造成的话,那么这当中没有任何神秘存在的余地。只有单纯的事实,就是:奇迹也是人力而造成的,巴纳吉心想着。实际上,那道光芒的确很美丽。与玛莉妲的「报丧女妖」共鸣时的光芒虽然很恐怖,不过拖曳「葛兰雪」时所看到的光芒非常漂亮,又温暖。那样的温柔可以集合在场人们的意志、传达肌肤的温暖。在宇宙这样严苛的环境中,相隔远方的人们感性互相接触、发生共鸣。这样的力量化为光芒,撼动星体,拯救了地球。不分宇宙移民以及地球居民、也不分吉翁或联邦。就好像要用被广大宇宙所分隔的心,去填满这宽广的空间一样──
是奥特舰长。他蹬了顺着墙壁延伸的维修窄道一脚,身体往这里游过来,脚勾住吊舱的扶手灵巧地着地。奥特没有与巴纳吉的眼神接触,也毫不理会地从正想开口的康洛伊面前通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向上尉报告一下。」奥特说着,停在辛尼曼面前。
看到最大望远影像的视窗中出现的舰影,奈吉尔下意识说道。由于没有空气的干扰,在真空中不容易抓到远近感,不过可以由船装与MS的出发口想像大致上的规模。光看舰影以地球为背景所浮出的奇异形状,便可以说这是超规格的产物。『那就是地球轨道舰队的新旗舰吗?』『「拉.凯拉姆」完全没得比嘛。』听到华兹跟戴瑞随后叫出来的声音,奈吉尔稍微踩深了脚踏板。点燃失去单手的「杰斯塔」仅剩的喷射剂,做些许加速,让映在视窗上的巨舰细部逐渐明朗化。
因此二号舰「雷比尔将军」开始进行建造,经过两年的岁月终于进行到官方测试运作。还没有举行进宙式,船装也还不完全,不过那有如巨城般的舰桥构造,其威压感无法言喻。驾驶着与之相比有如小人国居民的「杰斯塔」,奈吉尔缩短与「雷比尔将军」的相对距离。戴瑞与华兹、还有坦奈鲍姆队存活下来的喷射座跟在后面。迎接还留有战斗的伤痕,没什么东西可以吃地飞行了一整天的一行人,着舰甲板的指示号志点点亮起,排出发光的路标。
「在落下阻止作战之中,有搭载了精神感应框体的MS参战。分别是联邦的RX-93与新吉翁的MSN-04。由于两架机体都已失去,因此详细经过不明。不过这股改变『阿克西斯』轨道的感应力场,被认为是两机的精神感应框体共鸣的结果,偶然发生的产物。」
这样的讲法说不清楚——这么想着,让他的话越说越难以启齿,心中的热情也被泼了一桶冷水。果不其然,「这样成了宗教吧。」某个人的声音响起,让数人发出无力的失笑声。「当故事听的话是听得懂啦……」「一旦上了年纪,对这种话题就比较……」某些人的声音继续说着,奥特也失去了兴趣移开目光,辛尼曼呼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暧昧地一起感受到的无形事物,在被言语所定型的瞬间,就会偏离事情的本质,隔开互相感受的心灵。感受到无以突破的焦虑感,「不是这样……!」巴纳吉拉高空虚的声音,途中插进来的一句「我也赞成巴纳吉的意见。」让他也屏住了气息。
眼神往下方看去,就看到数名整备兵围绕着「独角兽」的机械臂,隔着他们的背影,可以看到那有五根手指的巨大手掌。机械手表面的装甲裂开,露出里头的框体,看起来就有如皮肤被剥开的人掌。感到些许寒意的巴纳吉,对着那群整备兵背影大喊:「吉伯尼先生!」
通过静止卫星轨道后,便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加在机体上的重力。顺着重力的拉扯,进行了四小时以上的惯性飞行后,看到了目的地的舰影。
「人们不喂以谷物,总只以存在的可能性饲养着它……这是过去的诗人,歌颂独角兽诗歌的其中一节。由于相信而诞生、被饲养的生物。巴纳吉所说的新人类可能性,就是指这些吧。」
「这个……要是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那么自卫本能会发生作用,有可能下意识地封印记忆吧。」
「事情发展至今,有必要让这艘舰上的成员知道背后的事实……可以吧?」
「也许是这样吧。有些人称之为宇宙世纪的欧利哈尔矿,不过对我来说超科技产物(OOPARTS)这样的说法比较贴切。就好像古代埃及壁画上画着像灯泡的东西一样,是该时代不该拥有、不能拥有的科技产物。一万年后被挖掘出来,会吓到未来人类的物品……」
机械臂上被削去的装甲,就是那时留下来的痕迹。抓住「拟.阿卡马」丢出来的拖缆线,拉起「葛兰雪」的结果,因为过度的负荷让手掌上的装甲摩擦而熔解。可是——
如果这架机体藏有这种力量,它的存在象征着聚集在此的人们,那么现在的自己是没有资格驾驶这架「独角兽」的。有必要去认清楚战斗至今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这股思绪,从沉默的底层慢慢地浮了出来。
「精神感应框体一开始,是为了强化精神感应介面所开发的。感应波的接收范围原本只限于驾驶舱周围,不过不同的机体互相引起共鸣现象的话,有可能以驾驶员为媒介将接收范围极大化。这种情况下,理论上可以接受到在力场内所有人的感应波以及意识……也有研究人员试着论述阻止『阿克西斯』落下的感应力场,是集合了数亿单位人类的感应波而造成的。不希望地球被破坏,人类的集团下意识,透过精神感应框体转化成了物理能源。」
MASTER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希望,MASTER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战斗对象──知道她只能靠献身去保持住自我,与辛尼曼可说是互相依存的关系性的话,会觉得这样才是当然的。自己对自己所下的诅咒,巴纳吉将这句话套用在自己身上,紧握拳头的他,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
「那么,有没有可能被应该消失的记忆所支配,而使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呢?」
「那个……她的内心呢?」
「完全没事!装甲虽然碎得乱七八糟,不过里面的精神感应框体连裂痕都没有。不管调查几次都一样。」
「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可以想像失去船舰的痛心。也就是拜船长你献出『葛兰雪』之赐,才让我们得以安全地航行。让我在此向你表达谢意。」
「我企图报令尊的仇,借助了辛尼曼的力量潜入这艘船……不过如您所见,我仍然活着丢人现眼啊。」
「那时候的……!」
这样的景象让他有股既视感。规律的心电图响音,以及比相通的医务室更强的消毒药水味。低重力用的点滴没有声音地流着透明的液体,将最低限度的营养透过管线不断地送往连接的左手臂。虽然已经取下了氧气面罩,不过玛莉妲.库鲁斯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她那被绷带卷起的身躯躺在床上,因为烧伤而有些脱皮的脸孔只是对着白色的天花板。
「但是,精神感应框体完全没有损伤。与玛莉妲小姐的二号机战斗时,我们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发生共鸣,结果破坏了『迦楼罗』。……艾隆先生,你参与了『独角兽』的制作对吧?精神感应框体到底是什么?之前听说是会反映驾驶员意志的金属,可是不只这样吧?」
说完,他带有深意地瞄了巴纳吉一眼,开起了玩笑:「新人类会不会感染的啊?」巴纳吉自觉自己的表情僵硬,只回了「她的状态如何?」,移开了视线。
正要和缓的空气突然冷却,笑容从辛尼曼的侧脸上消逝。「原来如此,这会造成的骚动可不是核武能比较的。」奥特重新交抱着双手,闷声说道。
完全忘了这回事。他俯视着下意识抽回手,往后退了几步的巴纳吉,「那时候真是失礼了。」贾尔恭敬地低下头说道。
艾隆越讲越没自信,让现场几个人传出哑然失笑的声音。「这简直是幻想嘛。」让椅子发出声音,辛尼曼低声说道。艾隆耸耸肩,「我也这么认为。」很干脆地承认了。
「可是,有一点是确实的。这起以『阿克西斯』为中心的事件,对军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因为原因不明、理论也不明;只不过拿来当MS零件用的金属,竟然可能发挥了可以推动星体的力量。」
胸怀着外人所无法得知的感慨,他黑色的瞳孔晃动着。巴纳吉屏住气息,面对着知道真相的光头贾尔。
「实际上,由于分裂时的冲击让其中一块加速,就这么进入坠落地球的轨道,看来是已经没有阻止的手段了。但是在接触大气圈上层之时,『阿克西斯』如同大家所见的被不可思议的光芒包围。然后仿佛是被这发光现象所推挤,就这么从地球的重力圈离脱了。」
「照辛尼曼上尉的话看来,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恢复了正常……不过以她这种遭遇来看,要用什么来判断她是否正常,这是很主观的问题。也可以想成,是她至今一直自我压抑住,所以受到重新调整时显现出她的破坏愿望。哪一边是她自然的状态,大概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有烧伤有撞伤,外伤颇严重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过要恢复还需要时间吧。虽然是强化人,但毕竟不是超人。」
「不寻常的不只有我,这架『独角兽』也一样。居然单机拉起『葛兰雪』,要是平常的MS,手应该已经被拉断了吧?」
想不到其他的表达方法,巴纳吉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忘记自己身为玛莉妲的名字,化为破坏冲动的化身而发狂的普露十二号。身在此处的她究竟是哪一个她,在她持续沉睡状态下没有方法可以判断。哈桑板起脸来,答道:「那方面在我的专业之外,没办法讲得很明确。」

最后的一句话,是向着巴纳吉,要求他做好觉悟。巴纳吉没有异议。他已有自觉自己的躯体不只属于自己,所以才想弄清楚一切。背对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哈桑,巴纳吉点了点头。「真的很像呢。」贾尔的眼神微微透出温柔的目光,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话语的最后带着祈愿般的恳切,奥黛莉便闭起了口。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之中,人们各自回想着在自己心中产生回响的话语,并加以咀嚼,让沉默在每个人周遭累积着。巴纳吉也不例外。拥有萨比家的公主、米妮瓦这种与自己无缘的名号,这位少女清楚的言语将他深深地震撼。在对她毅然的立姿感到骄傲的同时,却也感受到心中那份疙瘩的重量,变得更加地沉重了。
「美寻小姐……」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毕斯特家长期找寻的青鸟,结果就藏身在自己的亲人之中啊。」
一百五十吋的大型荧幕所映出来的,是类似小行星的物体碎成两半,散出大量碎片而逐渐分裂的庄严景象。也许是因为多次复制的结果,影像相当粗糙。不过还是可以勉强辨识出建造在小行星一角的核脉冲引擎喷嘴,还有岩壁上的无数人工物体。小行星的背景就是地球,由于刚刚才亲眼目赌它的蔚蓝,现在看来格外鲜明。
「我不会说出要是能好好使用这股力量,连精神感应框体都可以控制得住这样的话……这种想法,只会将事情的本质贬低为效率论。不过,我们之间是能够协调的。只要不忘记这一点,好好地培养的话,我想『独角兽钢弹』是会以精神感应框体……追求可能性的人们心灵之力,来保护我们的。」
所有人的视线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从驾驶舱出来的艾隆面带困惑地想要躲开。「的确是有看到超越物理刚性的现象……」艾隆刚开口,另一个僵硬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些话之后再说。」说话的是康洛伊。巴纳吉对他不自然的态度感到惊讶,但是发现到康洛伊的视线看着辛尼曼等人,而微微咽了一口气。
说着,奥特对辛尼曼伸出了手。稍微犹豫了一下,辛尼曼回答「不敢当」,并握住了对方的手。国家不同不成问题,同样了解职责多么沉重的人们,他们之间的礼仪,化为些许的温度传来,让巴纳吉喘不过气的胸口感受到一股温暖。干着急是不会有起步的,现在正踏出了第一步。只要花上一些时间,大家一定可以相处得来。心中如此想着,巴纳吉把不知不觉间露出笑意的脸转向奥黛莉,然而她的表情却有点灰暗。窥视辛尼曼的脸色,发觉巴纳吉的视线后,翡翠色的瞳孔无力地向下垂去。
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般抓抓人中,艾隆为漫长的解说画下句点。连半信半疑都不算,不知道该如何下判断般的沉默笼罩,简报室中充满了沉重的空气。巴纳吉的视线看着已经一片漆黑的荧幕,反刍着并认同着那一句「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是同时,他在荧幕中想像着那片包裹住地球的极光,被那残留在眼中的光芒所幻惑着。
他感觉到自己宛如挤出来的声音,让哈桑惊讶地皱起眉头。在太阳穴间蠢动的未知记忆,与自己一体化、无从区别的他人言语──「我想请您对我进行调查。」巴纳吉看向哈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怎么样了?框体有劣化吗?」
MS的搭载数多达四个大队,运用人员数有一千五百多人。这样有如大舰巨炮主义化身的德克斯.基亚级战舰,在战后军阀嚣张专横的时代,一共提出了四艘的建舰计划。但是在同名的一号舰战沉的同时,剩下的建造计划也被冻结了。其中一个原因是遭人指出,即使考虑以MS的多寡决定战力的现代军备情势,战力过度集中于一艘战舰相当具危险性。另一个原因是这时代军事的主要对象移转为反恐攻击战,一般认为巨大战舰根本没有出场余地。不过与这些效率性论点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思潮,「象征」、「威信」,使得德克斯.基亚级重见天日。预定配合宇宙世纪0100吉翁共和国解体而完成的宇宙军重编计划——而在重建其中翘楚的地球轨道舰队之际,德克斯.基亚级被认为是最适合担任舰队旗舰的船只。
巴纳吉想到一开始收容玛莉妲时,美寻那主张必须对她上拘束器监视的僵硬表情。哈桑书写病历表的手没有停歇,「利迪少尉,他还活着呢。」他不带感情地说着。
「阿克西斯冲击……」
带着刺激性的话语,使所有人似乎不太自在地,将目光从奥黛莉身上移开。「而能成为现在这种状况,是在这里所有人的力量所造成的。」奥黛莉说着,目光环顾了联邦与新吉翁双方的成员。
反射性地回问后,巴纳吉注意到哈桑的存在而闭上嘴。用试探性的眼神看过两人之后,哈桑用病历表敲了敲自己的肩,说:「禁止讲太久啊。」说完他转身想离开,但是在白色的背影穿过分隔的拉帘之前,一道明确的声音说出:「不,医生,请你留着吧。」巴纳吉困惑地回看贾尔的脸。
「……这也是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很正确呢。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这个现象了。反过来说,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推论。」
「至今没去跟您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我被严格的医生盯住了。」
隔间用的拉帘被拉开一部分,从隔壁床位起身的男人露出锐利的目光。在巴纳吉还没搞清楚他说了什么,回眼看着那精悍的光头男时,哈桑快步向着男人走去:「贾尔先生。虽然拔了点滴,不过我可没准许你离开床位啊!」巴纳吉审视这名穿着睡衣的高大男子。虽然还有其他数名治疗中的乘员,不过至今他都没有特别去注意过。没有移开对上的眼神,男人婉拒了哈桑想搀扶他的好意,「我是贾尔.张。」他伸出了粗壮的手说着。
这间加护病房跟以前自己被送来的时候完全没变。不一样的,是枕头边的侧桌上插了一朵花。巴纳吉看着这朵鲜艳的黄色康乃馨,那不是人造花,如果不是冷冻干燥保存的舰上备用品,就是组员私下培养的吧。「是美寻少尉拿来的。」埋首在一旁书写着病历表的哈桑军医长,头也没抬地说着。
而随之诞生的便是「独角兽」。理解后的瞬间,巴纳吉体会到自己搭乘的是极为不得了的东西,双肩为之颤抖。「不能够存在的东西……」蕾亚姆眯上眼睛,低声呢喃。
很明显地带刺的话语,让蕾亚姆及康洛伊等人对他怒目相视。「所以,才更应该对他们传达讯息吧?」巴纳吉回道。
「人有办法自己消去自己的记忆吗?」
「他的目的是将地球搞成无法住人的行星,把地球居民一个不留地全部逼上宇宙,不过被隆德.贝尔所阻止了。官方的公布内容是,队员潜入坠落中的『阿克西斯』,从内部将其截断了。分成两半的『阿克西斯』,因为爆炸的冲击而从坠落轨道上偏移……」
比起眉毛一震的辛尼曼,很明显地变了脸色,低声说「『葛兰雪』啊……」的奥黛莉看起来反应更加剧烈。也许对她来说,那是支撑着她长期以来的逃亡生活,有如自己家一样的船。巴纳吉想要回想起这艘一时之间生死与共的船只外型,「……这样吗。」辛尼曼低喃的声音却刺进了他的胸口。
艾隆站在讲台上,一边操作着连接荧幕的笔记型终端一边说明着。这些影像似乎是他拜托好友而获得,个人收藏的内容。奥黛莉、辛尼曼、奥特等人坐在附有桌子的椅子上,巴纳吉被眼前荧幕上全景式的场面所吸引。在这间驾驶员用的简报室中,还有蕾亚姆及布拉特.史克尔等,两艘船的主要成员们在场。
离开简报室之后前来医务室,并不是只为了探望玛莉妲的。「不只是她而已,每个人心理都是抱有阴影的。」说着,哈桑打算转头离开,巴纳吉用一声「医生」叫住了他。巴纳吉背对着他,做好觉悟,吐出了下一句话:
嘴唇无意识地动着,流泄出来的话语动摇了无声的寂静。受到所有人注目,「是这样没错吧?」巴纳吉站起来,继续说着。
以充满整个画面的蔚蓝地球为背景,分成两半的「阿克西斯」其中一边喷出光脉。分不出是否为爆炸光的光脉,伴随着七彩闪烁的磷光包覆了巨大的岩块,令人印象深刻的奇怪光膜在画面上扩展开来。
「看看我有没有像强化人一样,被人操作过记忆,有没有被改造过身体。」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怎么样。大家都在一点一点地想要接受这个现况。」
「人是可以改变的,也有着足以承担受改变的柔软心灵。不是这样的话,我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在这里与大家说话了。不久之前,我们还曾经分属互相残杀的敌对双方阵营。」
「『葛兰雪』沉没了。在它按照预定,吸引了追兵的目光之后。」
「就算有受到别人的操作,您至今所做过的事也不会被掩没,您的存在也不会被否定,这样不就好了吗?」
德克斯.基亚级宇宙战舰,「雷比尔将军」。它那全长六百公尺以上,最宽处两百几十公尺的威容,可称得上是联邦宇宙军史上最大级的战舰。构造由耸立着巨大舰桥构造的船体,以及各自担当MS机库的四个区块组成,前方突出的两道弹射甲板形成舰首。乍看之下似乎是双体船,不过连结各区块的船体质量惊人,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拼凑的脆弱感。与如同剑山一般密集分布的MEGA粒子炮台,整体构成一整块沉重的影子,远看起来就像是伸长了脚坐着的人影。不过那一条腿也有相当于克拉普级的质量,是大得非常吓人的巨大人影。
※
奥黛莉突然开口,让所有人看向她。「毕斯特财团的玛莎.卡拜因曾经说过。」她继续说着,脸孔看起来有如浮在荧幕的反射光之中。
「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这座小行星曾经是新吉翁军的据点。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之中,夏亚总帅想把这座『阿克西斯』丢下地球,引起俗称的『核子冬季』。也就是落下时的冲击会喷出大量灰烬覆盖住大气层,而使得地球寒冷化。」
「你……认识我父亲?」
「是的,『独角兽』异常的出力上升,也可以推测为感应力场作用在机体上面的结果。要是能了解它的控制方法,那将会成为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强力兵器吧。军方会在极度机密之下进行研究,做出被新吉翁所抢走的实验机……『新安州』那样的机体,都是为了这个。不过很幸运地,这三年间的研究并没有很大的进展。只是由于在『新安州』的测试中收齐了追随性的相关资料,便用在了UC计划上面。」
布拉特插口,斜眼看向巴纳吉。「身在中心的驾驶员是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在周围被卷入的人们没有那样的自觉。实际上,在『阿克西斯冲击』之后,人类也没有任何改变。地球居民仍然在污染着地球,联邦军继续当他们的走狗。」
奥黛莉纤细的身躯站起身来,用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看向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可以回应,巴纳吉半呆滞地回看着她的脸孔。
就在顺着轨道延伸,有如土星的光环般环绕着地球的光芒出现后,影像就突然中断了。房间的照明亮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同样僵硬的表情。艾隆对饮料水的软管吸了一口,继续说明下去:
在与进出舰指挥所交涉的空档,戴瑞透过无线发出试探性的声音。看来在终于因为脚可以着地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戴瑞也对这船舰仿佛在虚张声势的威容感到不满。奈吉尔将自机往指示号志靠去,说:
「听说是毕斯特财团的斡旋,从官方试运作拉出来用。『杰斯塔』的备用补给应该也来了……」
丧失母舰之后,隆德.贝尔司令部下令与「雷比尔将军」合流,而透露的情报就只有这么一点程度。毕斯特财团恐怕是为了夺回「独角兽」,透过参谋本部不断地更换母舰。虽然外缘的隆德.贝尔队员,在主流的地球轨道舰队上本来就不可能过得惬意,但是就算不管这一点,这趟航行看来也不会轻松。奈吉尔叹了口气,看向自机被敌机斩断的左手臂。希望至少可以修理一下,他在沉重的心中自言自语。为了向那架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怖,那个叫红色彗星的报一箭之仇——
『不管怎么样都好啦,我想早点安顿下来。』
华兹碎碎念的声音透过无线传来,打散那股穿透胸口的苦涩。奈吉尔轻摇了摇头,看向跟在后方的「杰斯塔加农」。
『我可不想再当无家可归的孩子了。自从跟「独角兽」扯上关系,我们就没有好——』
突然响起的接近警报,遮断了刚才的话语。反射性地握起操纵杆,将光束步枪切换至射击姿势的奈吉尔,看向从后方接近的喷射光。它在注视之下变得越来越大,显现出像是MS的人型之后,闯进了组成纵列队型的己方轨道中。『什么啊!?』华兹的叫声被盖过,拖着喷射光的机体从奈吉尔的头上飞过,有如暴风的喷射压洒在三架杰斯塔型身上。
无视于队形散掉的己方机体,紧急停止的黑色机体飞进入舰路线上。最早重整机体态势的奈吉尔,看到往着舰甲板降下的那架机体,倒抽了一口气。与宇宙混为一体的纯黑色机体,以及被面罩所覆盖的无机质脸孔。与毫无任何装饰的机身呈现对比,过度装饰的金色角冠给人不吉印象──
「『报丧女妖』……!?」
仿佛在呼应他发出的叫声,转过头来的「报丧女妖」双眼在缝隙之中发出光芒。『开什么玩笑……!』『它不是跟「迦楼罗」一起坠毁了吗?』听着华兹跟戴瑞接连发出的叫声,奈吉尔用眼睛追着「报丧女妖」的身影。展现出「杰斯塔」完全无法比较的机动性,小幅度地喷射姿势调整喷嘴的「报丧女妖」降落在着舰甲板上。它的背后突然闪过熟悉的影子。是我认识的人,这股直觉从脑中一闪而过。
是在「拉.凯拉姆」错身而过的强化人……不对。是更熟悉、让人感觉到更鲜活的空气的某个人。驾驶员是——
※
穿过了自动门后,看到的是比以往搭过的船舰都来得大的舰桥。值班者的数量跟「拟.阿卡马」差别不大,不过纵幅跟横幅都大上个五成,最主要是天花板很高。仰望着布满有两层楼高的天花板的荧幕群,接着看向超刚塑胶制的巨大窗户,亚伯特.毕斯特要两名部下在门口等着,自己蹬了地板向前去。坐在舰长席上的玛瑟吉.且巴耶夫上校起身迎接他。
亚伯特无视对方伸出的手,抓住了司令席的椅背。他用在「拟.阿卡马」上已经习惯的动作坐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问道:「三连星的收容呢?」「已经结束了。」玛瑟吉舰长回答。「那么请做出发准备。」简短地说完,他伸出手拿起仪表板上的麦克风。在玛瑟基舰长还没回答他之前按下发讯钮,嘴巴靠近了麦克风,「告知『雷比尔将军』上的全体乘员。我是本次作战的观查员,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亚伯特.毕斯特。」他开始说着之前准备好的台词。
「如同昨天的通知所说的,本舰即刻开始停止测试运作,视为参谋本部直辖部队接下实战任务。目的是搜索隆德.贝尔所属舰『拟.阿卡马』,以及确保该舰所搭载的新型MS。『拟.阿卡马』有与『带袖的』,也就是新吉翁残党军勾结的嫌疑,并且失去消息超过三天以上。有可能已经与新吉翁的舰队接触,因此也十分有可能在发现的同时进入战斗。若是有人还认为这不过是轻松的搜索行动,那么希望各位趁现在改变心态。」
似乎是副舰长的军官,背对着瞪大着眼睛的舰桥要员,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亚伯特。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副舰长似乎想冲上前大声抗议,不过玛瑟基舰长制止了他,摇摇头示意他算了。民间的观查员像这样公告当然是十分异常,他也知道舰长被这样无视实在很没有面子,不过他懒得去理。反正,也不过就是个把生计放在第一优先,而赢得这艘旧时代战舰的男人。没有去管眼神中充满卑屈与忍耐的舰长,亚伯特继续下通达:
「由于状况复杂,本作战无法寄望友军的增援。本秘密作战全都要由本舰单独执行。虽然这任务与冠有引导我们赢得一年战争的英雄,雷比尔将军英名的本舰实在不相称,不过事关重大。『拟.阿卡马』上所搭载的新型MS,是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台柱之一,『UC计划』的产物。万一被新吉翁夺走,也就意味着重编计划的重挫。身为光荣的地球轨道舰队旗舰,亦是展现联邦威信的舰艇,本舰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阵子新吉翁军的恐怖攻击,特别是民间人士死伤惨重的达卡事件新闻,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了。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现在的联邦军必须脱胎换骨变得更强大。逮捕反抗者、歼灭新吉翁,平定即将迎接百年大典的宇宙世纪。这是赋予本舰的任务、更是使命。谨记地球联邦的命运系于本次作战的成败,期望各位能够有更进一步的表现,完毕。」
切断开关,将麦克风放回操控台上。全员呆住而导致的沉默,被热烈鼓掌的玛瑟吉舰长打破。副长等人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拍手。亚伯特没有看向任何人,离开司令席让身体流向舰桥出口。没有热情的拍手声没多久就停止,只剩下舰长的命令声「全舰,准备出发。」空虚地响着。
『我听说了,你进行了一场很棒的演讲是吧。』
三十分钟后,在按照惯例禁止乘员进入的通讯室内,荧幕里的玛莎.毕斯特.卡拜因说道。「是。」亚伯特没有表情地回答。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类。巴纳吉对那的第一印象,是似乎有根据又好像没有、没什么重点的东西。惊讶于他们竟然因为相信这些就将「钥匙」让出的同时,巴纳吉却也想像得到只能依赖这些的父亲心境,结果只能笑,带有谛念的可笑感种子留在巴纳吉的心里。
现在的自己能够这样想,或许也是与贾尔的对话化为自己的血肉,而建构出了与昨天之前不一样,全新的自我。巴纳吉垂下视线,看向双手中的哈啰。这是父亲,卡帝亚斯送给他唯一的礼物。就算逃离毕斯特家的母亲与自己所在地被他找到了,他也从未自己前来。坐在毕斯特财团领袖的位子上,在内外树敌却仍然立志改革的卡帝亚斯,似乎为了不让他们母子被卷入政争而非常地小心。连长期在父亲手下工作的贾尔,都对巴纳吉一无所知。他得知两人的关系,已经是父亲死后的事了。
「而赐给『带袖的』这些力量的,正是您啊。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
还来不及回答,影像便中断,通讯室被昏暗所环绕。亚伯特手肘靠着操控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检视着自己混杂着屈辱与欢喜,互相冲突的内心,他让身体沉浸在黑暗之中。不一会儿那抹黑暗有了动静,微微突显室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拓也分配到MS科的整备班,米寇特配发到保健科,虽然还是见习生却也负责值班。表示这样比起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一起提出志愿的两人会分到工作,也是因为连续不断的战斗使「拟.阿卡马」陷入人手不足的关系吧。无论如何,身穿联邦军作业服,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样子的两人好像连表情都有所成长,让巴纳吉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不过对他们两人来说,似乎巴纳吉自己才成了遥远的存在。
意料之外、可是某方面来说是预料之中的字句。束缚了人们、令人失去自己的言语、时而让人为恶,名为「责任」的危险字句。可是,要是不去承受那份重量,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只能当一名无力的旁观者——抱着深刻的现实体验,巴纳吉接受了贾尔的话语。
『「独角兽」它……?』
虽然注意着腹部中弹,现在仍需静养的贾尔脸色,但是只有这段话,巴纳吉不加掩饰地直接质问着他。如果是这样,那绝对不能原谅。那会让他想否定掉一切,包括「独角兽」这具遗物,以及自己身上所流的卡帝亚斯之血。
心脏急促的跳动,是受到「饲养」了二十年的身体反射动作。就算知道是谎言,心头仍然一阵发热,身体也失去力气。感觉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亚伯特低下头咬紧牙关。玛莎呼了口气,将她毫无一丝瑕疵的光溜溜双足翘成二郎腿,『罗南的动向也很令人在意,我就暂时留在地球上了。』她用从容的笑容说着。
「可以的。只要配好棋子,『拟造木马』就会自己报上位置了。」
『我的确有可以运用的手段。不过在现阶段把共和国军拉上台面可不好玩。最近的骚乱让吉翁之名受到众人注目。虽然我期待「带袖的」能够有更好的对应……』
眯起的双眼,再次露出刺探人心的目光。被遗弃在「迦楼罗」的亚伯特发生了什么事,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心理变化。想要看清一切的眼神逼向喉头,让亚伯特全身动弹不得。隐藏住的确改变了的,意识到与过去不同动机的身心,「……是。」亚伯特故作冷静地回答。玛莎没有移开互相对上的眼神,嘴角浮出嗜虐的笑容,『说到这儿,新的检体状况如何?』她换了一个话题。
『一切都结束之后,下次去地中海度假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被年轻女性迷惑,做出错误判断,也不用吃醋了啊!逃出「迦楼罗」的时候,我以为会失去你,还哭了出来。』
你就继续鼓吹你那没内容的国粹主义吧。伏朗托崛起的日子就快到了。为了烧尽一切不义,迎接毫无污秽的清净世界,这位命中注定将成为弃民(宇宙居民)之王的男人,崛起的日子就近在眼前——忘却现实时光,安杰洛陶醉在那即将来临,想像的时光之中。『我知道了。』摩纳罕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那么遥远。
这不是谎言。他要是能够不去想多余的事,与「报丧女妖」一体化那最好。为此,亚伯特才会将与玛莎的对话摊开来让他看清楚。「我们双方,都各自想要得到不同的东西。」在最后加上这句话,亚伯特离开了通讯室。闭上的门掩盖了利迪的背影,并发出低沉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着。
「不过,他们可靠吗?被败战时的条约夺走了骨气,共和国军现在处于似军非军的状态。要依赖不懂得实战,只会喊着国家主权吵吵闹闹的家伙——」
「就是这样,男人真是迟钝。拓也你也受到一部分人的赞赏啊,说是有家臣之风。」
「地球的事件是地球上的激进派所引起,不是我们新吉翁策划的。」
下达的命令成了电流流遍全身,「是……!」安杰洛立正回答。伏朗托踹了地板,让身体接近设在房间墙上的舷窗。
「我可没有背叛。『报丧女妖』需要驾驶员。会自愿驾驶连强化人都应付不来的感应机体,这样不要命的人可不是常有的。」

您无意识地感觉到令尊的思绪,还有令堂的思绪……正因为了解双方的想法,为了不让自己被撕裂,所以封闭了记忆。这的确是不寻常,应该是您沉眠的资质,与强韧的精神力所造成的吧。不过这些绝不是强加在您身上的。既然记忆的封印逐渐解除了,那么请您仔细回想。想想令尊是不是那种会对您疯狂下药的人。』
『是熬过死亡关头,变得坚强了吗。果然男人就是要打仗才会有精神呢。』
带着我,从父亲身边逃离。视线从在心中继续说着的巴纳吉上移开,『我能想像令堂的心情。』贾尔静静地说道。
『可是,毕竟是只能私下进行的手段,还是有限度。』
「真的喔?我都没感觉耶。只觉得这人明明也是辛劳人,怎么整天呆呆的。」
『他有帮助「拟.阿卡马」逃亡这点不会错的。「拉.凯拉姆」的应急修理结束后,他就会被移送参谋本部的样子。』
摩纳罕.巴哈罗,四十四岁。是从战中到战后,在吉翁共和国建立长期政权的达尔西亚.巴哈罗前首相的长子,也是现任国防部长。表面上继承父亲的路线,推动联邦追随政策,不过暗中却纠集了反对共和国解体的国粹主义者,也煽动着吉翁主义的复权。对「带袖的」,也就是新吉翁军来说,是暗中支持他们活动的赞助者……虽然如此,不过「这男人我不喜欢」,就是安杰洛对他所有的感想。
『办不到,国防族的鲍尔议员等人在罩着他,而且发生这么多问题,参谋本部也不能乱动。要调度那艘「雷比尔将军」就已经尽全力了。而且,就算可以讯问布莱特舰长好了,你觉得他会知道「拟.阿卡马」的去向吗?』
『当然,也包括对您抱有期待的卡帝亚斯大人心情……虽然我并没有孩子,不过与您一同度过的时光,我想是卡帝亚斯大人最快乐的一段记忆。因为有人可以继承自己的思想,并且在自己死后继续活着……那跟得到了永恒是一样的。』
多么壮大,却又愚蠢的计划啊。将一切赌在一个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概念上,父亲想必是很极端的浪漫主义者吧。也许,他只是个无法如愿彻底扮演狡猾的战争商人,只好不断地注意其他事物的人。这样的理解,与那个对母亲贯彻诚意的男人同调,在巴纳吉心中结为一名可以与其共鸣的人像。
利迪的眉毛微微颤抖,低声说道:「我会驾驭它给你看。」自从脱离「迦楼罗」以来,他笼上一层阴影的脸庞,看起来随着日子过去,一天比一天灰暗。亚伯特移开视线,「而且,我也想要保障。」他刻意用冷淡的声音说着。
只有眼神转动,利迪说道。从「迦楼罗」上他所透露出的一些事项,听过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爆炸攻击为开端的「盒子」始未经过,是可以推敲个一二。「是啊。」亚伯特回答。
脚勾着扶手,在半空中用手臂枕住头的拓也.伊礼说道。他穿着整备兵用的连身衣,沾满了机油味的样子,感觉就像是在亚纳海姆工专过着实习生活的那个他。「也许吧。」米寇特.帕奇回答。看到他们俩的巴纳吉,一瞬间感到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每天带着「脱节」感的学生生活。反刍着宛如前世的「工业七号」的记忆,沉浸在也许一切都是恶梦的感觉之中,他苦笑着回答:「少来了。」
※
从「迦楼罗」脱逃之后,玛莎就待在远东的松代基地。那似乎是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要监视中央政府动向很方便的场所。『总之,布莱特舰长撤职是确定了。』玛莎靠在椅背上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几分妻支着这数目来的狂乱。
「客人」中常有这种人。脑中闪过这念头,安杰洛因为不快而紧握住拳头。他刻意错开了身体,不被通讯荧幕的摄影机拍到,并由上而下瞄着坐在正前方的那头丰厚金发。与摩纳罕相对的脸一动也不动,「应该有正在远洋航海中的练习舰队。」弗尔.伏朗托用爽朗的声音说着。
『「盒子」的内容物我也不清楚。如果卡帝亚斯大人所说过的,开启它可以取回应有的未来……这句话用字面去解释的话,那意味着现在的世界失去了应有的未来,是个不完全的世界。一直不见改变的联邦地球中心主义、在殖民卫星中被驯养的宇宙居民们。继承吉翁血统的独立运动被经济系统吸收,制度化的纷争永无止境地持续着……
「可是,这些事都不重要。我是为了打倒『独角兽』才跟着你来的,你要怎么利用我都没关系,不过我可不会因为它是『盒子』的钥匙就手下留情,这点你最好记着。」
『我不知道奥古斯塔还藏有这样的王牌。不过,既然这样我应该可以安心了。』
巴纳吉对着手上篮球大小的吉祥物机器人说道,『哈啰!』回答声充满精神的它,便啪答啪答地拍打着看起来像耳朵的两片板子。在降落到地球之前,三个人最后见面的展望室里,除了巴纳吉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对现在各自都有工作要作的三个人来说,这是回顾这段波涛汹涌的经过最好的地点,巴纳吉被「拟.阿卡马」收容以来,可以说是第一次过着像现在这么放松的时光。
『而母亲就是讨厌这样……』
『他是温柔的人。而他知道要发挥温柔的力量,需要的是坚强与严格。他的严格,让他经常被当成冷酷的能力主义者,不过那是不懂温柔意义之人抱持的看法。因为现代的人,习惯用不负责任的温柔去逃避现实。』
父杀子、子弑父——想起那可能已经因为自己的坐视而亡故的异母哥哥之声,巴纳吉静静地低下了头。贾尔那想必在父亲手下干过许多见不得人工作的精悍面容笼上一层阴影,他尽可能地用平静话语继续说着。
「我就是我啊,对吧,哈啰?」
「没问题。没有这种觉悟的话也打不倒『独角兽』。最坏的状况下,只要能阻止『盒子』外流,姑姑就会接受了吧。」
『一号机所搭载的拉普拉斯程式。那不只是前往「盒子」的导航器。同时还负责与NT-D连动,去判断是否为人造的新人类……强化人的感应波。接着会因为判定结果,而分阶段提示「盒子」的位置情报。搭乘者被判定为强化人的话,拉普拉斯程式就会保持沉默。
「为什么你要背叛姑姑,让我搭上这艘战舰?」
『现在虽然安分了,不过罗南.马瑟纳斯一定也会搞出什么对策。你的任务就是取回「独角兽」,比他们先得到「盒子」。可要靠你啰!』
「认识的人成了明星,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不能抓住他,进行讯问吗?」
因为有这样的安全装置,所以才可以交给「带袖的」。对脑子里只有重建祖国的狭隘之人,「独角兽」是不会显示前往「盒子」的路线的。反过来说,要是真正的新人类……与吉翁.戴昆所定义的,拥有深远的洞察力与温柔之人实际存在的话,那样的人不会被所属组织与自我意识所局限,会好好使用「盒子」吧……这不只是卡帝亚斯大人,也是财团宗主赛亚姆.毕斯特大人的考量。』
「家臣?我成了家臣啦!?听了真沮丧……」
「就如你现在所听到的,在脚链上装上推进器,做好进行长距离进攻的准备。出击的时候近了。」
远方的群星,用必须花上几万年才能传达的光芒散饰着宇宙。那一天,从看到划过这片宇宙而翱翔的「独角兽」那一瞬间,一切就开始了。那之后发生了许多状况,与许多人扯上关系、连自己都改变了。要承担起贾尔所说的「责任」,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自己的力量也还不够,不过总有一天必须面对那些事,现在想要的,是得到足以承担的力量。就算发生过有如预先安排好的事情,在每一个瞬间作出决定,并走到今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的意志。包括在太阳穴中脉动的他人话语、遭遇过的状况,以及与人们的关系,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现在的自己。
这太自我中心了。心里才刚这么想,卡帝亚斯死前的眼神与声音又浮现在脑中,让当时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再次充满心中。看着紧咬住嘴唇的巴纳吉,贾尔刻意低下头来,『可是卡帝亚斯大人,尊重了令堂的心情。』他用和缓的声音说道。
擦拭湿透的脸后,他打开照明。背对着白茫茫的人工亮光,交握着双掌的亚伯特,垂着双眼喃喃说:「很好笑吧?」
「不过啊,当上『钢弹』的驾驶员也就算了,你其实还是毕斯特财团的少爷吧?会不会太巧啦。」
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就不要知道。从年轻时就一直接触军方上层部的隐微气氛,布莱特舰长当然不是没脑袋的男人。『只是时间问题。「拟.阿卡马」就在月球与地球之间的某地。只要全军进行搜索,马上就会有情报进来了。』玛莎带着微显焦躁的脸色,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着。
「安心……?」
把政治世家出身的议员第三代当卖点,用他端正的面具博得平民的支持也就罢了。在大战末期,以军官身分被配发到宇宙要塞「阿.巴瓦.空」,只是在坚固的要塞深处闻到一点实战的味道,就拿上过战场当作卖点的轻薄个性,也还可以当做是他的魅力容忍。最让人看不下去的,是他那过度完美的自我演出。总是让对方的眼中映着自己,演出对方所追求的样貌的同时,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真正傲慢之人,是无法像这样彻底地将别人看成物品的。
※
忍住受到奇袭的动摇,他紧握住膝盖上的拳头。在投以仿佛可以解读皮肤紧张感的眼神之后,玛莎回应:『班托拿所长好像丧生了。』亚伯特终于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带着笑意的艳红嘴唇上,那对闪着寒光的眼刺进了心底。自己还无法正视这眼神。亚伯特假装要抓鼻头而垂下脸,「那边的状况呢?」他回问。
「而我听说即使透过那议会,仍然无法掌握『拟造木马』的动向。我们主力舰队要移动到月球方面需要时间,就算要动用潜伏在SIDE6的舰艇,也需要最低限度的线索。就这点来说,以月球周边为主要地盘的共和国军,应有比联邦更彻底的搜索行动可期。」
「人心是难以捉摸……然而憎恨却没有那么简单消失。」
「别说『拟.阿卡马』那群人,就连我们都不知道『盒子』的内容。就这点来说,身边有少尉你这个似乎知道内容的人,要是有什么万一,也会比较有利。」
补充一点,接受卡帝亚斯.毕斯特的探询,仲介了「拉普拉斯之盒」让渡交易的,也是摩纳罕.巴哈罗本人。忘了演技,露出完全说不出话的表情后,摩纳罕就从荧幕上消失了。伏朗托毫无松懈迹象地站了起身说道:
盯着常人无法窥知的黑暗,视线望向虚空的背影就像冻结了一样。看着插在办公桌上的一朵蔷薇,安杰洛紧握着尝过那刺痛感的手掌,再也没有疑惑地离开了办公室。
「您可是胸怀大志的摩纳罕国防部长。练习舰的护卫队中,应该配有受您照顾的忧国之士吧?」
「问题在于,那上面记载了什么。」
『为了压下财团的反对势力,我想是有准备这种权宜手段。只是破坏,是无法完成改革的。就算违反了理念,也必须考虑对策,让既有的系统软着陆。这就是成人社会中要起事时的规则……也可以说是责任吧。』
「是与少尉你身材接近的检体资料。我想是没那么容易穿帮,不过可不要在舰内到处乱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与姑姑有关的人。要是驾驶者是马瑟纳斯家的人这件事被知道了,可会引起波澜。」
不懂这话的意思,安杰洛看着那身着鲜红色制服的背影。伏朗托望着舷窗,戴着面具的脸望着虚空,没有转回头的意思。
『也许是他有反省了吧。把自己的任性强加在他人身上的结果,导致所爱的女性与孩子离去。不管多大年纪,男人这种生物没尝过一次苦头的话,就是学不乖……不在您面前现身这点,可以推测是他对令堂最大限度的诚意。
被冷彻的声音不断地讯问着,一时语塞的摩纳罕眼神出现了动摇。安杰洛的嘴角上扬,在内心笑他的层次实在差太多了。摩纳罕的自我演出毕竟只是政客水准的技俩。相对地,伏朗托希望成为全宇宙居民意志的容器,已将自己的角色内化了。为此伏朗托「再次」戴上面具,决意要彻底扮演容器这个角色。摩纳罕这种程度的俗人怎么可能与他相提并论。
『这次的事件中,积极地破坏规则的,是玛莎.卡拜因。她知道卡帝亚斯大人的企图,为了让自己取代成为财团领袖而煽动周遭人士。在守护既得利益的冠冕堂皇大义下,勾结了联邦与亚伯特先生……在与卡帝亚斯大人相反的意义上来说,玛莎也是毕斯特家的血统所造就的必然……负面历史的结晶吧。因为受到「拉普拉斯之盒」的诅咒束缚,亲人之间的争斗永无止境,这就是毕斯特家族的历史。』
抬起头,他看向背后。靠着门口旁的墙壁,利迪.马瑟纳斯没有回答。身穿「报丧女妖」用驾驶装的他不满地交叉着双臂,才与自己目光对上,便毫无兴趣般地别过头去。亚伯特从椅子上起身,「我给了姑姑假的资料。」他用事务性的声音续道。
「非常良好。他与普露十二号不一样,是后天调整的强化人,不过情绪很安定,与『报丧女妖』的契合性也很好。」
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瞳孔,有可以透视心中的目光。想不到回答的话语,巴纳吉低下了头。『若不是这样的话,您是不可能驾驭「独角兽」的。正因为被承认是真正的新人类,它才将您引导至此。』
会被他这样讲,也是正常的。与贾尔.张所交谈的各项内容,在巴纳吉的同意下传遍全舰,现在拓也与米寇特也知道他的出身了。虽然少爷这种称呼听起来不太对,不过巴纳吉也不想再多做修正。总比他们顾虑太多,结果什么都不敢说要来得好。也许这么露骨的讲法,反倒是拓也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体贴。米寇特往自己瞄了一眼,说:「也是啦,巴纳吉会受欢迎,秘诀就是在有几分王子的感觉这一点啊。」听到这样的话,巴纳吉更加觉得这才是他们的体贴。
戴面具的脸映着荧幕的反射光,伏朗托说着,嘴角因笑容而扭曲。在「留露拉」舰内一角,伏朗托那装饰得有如贵宾室的办公室中,只有房间的主人与安杰洛两人。摩纳罕稍稍眯起眼睛,『该说被你将了一军吗。』他回答着,声音仍旧是毫无滞碍,有如在念剧本一样。
他在舰内演讲这件事,居然已经传到玛莎的耳朵了,所以才麻烦。踹了地板一脚,亚伯特让身体往门口流去,不过一句「为什么」让他稍稍转头。交抱着双手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利迪阴沉的眼神看向自己。
任意斗起嘴来的两人,不过这不是为了巴纳吉而闹给他看的吧。是他们自己,也需要藉由这样的动作,去消化眼前的现实,收进心中。漫然地思考着的巴纳吉,却又对可以这样观察其他人的自己感到些许疑惑,透过巨大的展望窗看着虚空。
不需理由、也不用说明。为了这背影,自己随时可以送死。胸怀着新的觉悟,安杰洛火热的身体游向走廊。
『拜托了。现在的共和国军,不论是装备或是人员都还无法承受实战。跟「带袖的」不一样。』
『听说这一次是成年男性。已经让他驾驶「报丧女妖」了吧?』
可是,这样的卡帝亚斯却想将「盒子」让渡给新吉翁,结果产生了至今一连串的战乱。毕斯特财团与亚纳海姆财团就是这样,运作着靠战争而成立的经济齿轮而得以延续。这是他听到卡帝亚斯亲口说的,那么说什么改革的,结果不也是想获得经济利益的战争商人弄出来的吗?
『状况我都了解了。不过,很困难啊,共和国军的行动范围受到限制。要在领海之外活动,必须经过联邦的同意。』
「你已经查觉了吧?」
「嫁去亚纳海姆的女人,调教本家的长男当走够。这就是毕斯特财团家中实情。」
我想从您幼年开始,就对您实施特别教育的卡帝亚斯大人,一定抱持着梦想。长子是那个样子的人,财团的内外都没有真正可以依赖的对象。就在此时,得到您这样有着优秀资质的孩子。就算由我的眼光来看,您也称得上是值得好好培养的年轻人。同时拥有可以把握事物走向的思考能力、以及可以感受到本质的直觉。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不过卡帝亚斯大人会不会是想让您成为继承者,并且成为可以重建「盒子」解放之后的世界,创造全新体制的基础呢?』
映在荧幕上四十岁前后的男人,习惯于受人注目,并且熟悉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魅力的方法。对于担任像他这样职位,并且又有一张五官端正匹敌演员的面容之人来说,这事并不稀奇。不过,能够做到不卑不亢,脸皮厚到有如在镜子前面表演着自己,只从出身与教养无法对这点做解释,也许这就是这个男人所具备的特殊资质。
『世间不这么认为啊。联邦议会想以此为契机,煽动剿灭吉翁的动作,说什么这是第三次新吉翁战争的开始。也有人主张要对共和国进行视察——』
「没有关系。只要知道『拟造木马』的动向,我和亲卫队就会从『留露拉』先一步出发。」
将对上的视线立刻错开,利迪发出含混的声音说道:「……那是诅咒。」背部离开先前靠着的墙壁,拿起漂在空中的头盔,他有如要将其压碎般地在肩膀使力。亚伯特注视着他仿佛在颤抖的背影。
同样身为人、身为男人,而且在学过了现实的沉重之后,自己可以肯定、接纳他的不完美。是啊,父亲也对巴纳吉说过「我都懂」,正因为懂,而感到高兴。纠缠在内心的不安与愤怒逐渐溶化的同时,再也无法传达这份思念的不甘化为热量溢出,让巴纳吉感到鼻酸。再也见不到他了,自己总算追到可以看清他背影的地方,却碰不到他。不能并肩交谈、也无法在未来举杯对饮——最后连让他喝杯水都没能做到。明明他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渴……
『到目前为止,您被「独角兽」所认可了。』
贾尔继续说着,感觉到自己视线变得模糊,巴纳吉赶紧擦拭眼角。
『不过是否可以下结论说您是真正的新人类……这并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就算理论符合,毕竟不过就是机械下的判定。我能知道的,是您继承了卡帝亚斯大人的坚强与温柔。那股力量牵引着人们,让「独角兽」服从,这事实就在我眼前。
我不会说这是有幸。因为这股力量,有时会让您自己痛苦。人们跟随了您,而您必须回报他们的期待。您会得到许多的同伴,还有更多的敌人。完成许多事情变得理所当然,但是一旦失败便会被一股脑地指责。继承了令尊的资质同时,也就必须背负这具十字架。
现在,驱动这艘舰艇的不是军律。而是您这个人、您所展现的可能性,让出身不同的人们合而为一。不能让他们看到您不安的表情。就算没有自信也要表现得像是有自信,去支撑着吉翁的公主。这是与令尊有同样资质之人的任务……也就是责任。』
很不可思议地,他不感到迷惑或反感。只觉得已经感受到的压力化为言语,巴纳吉意外平静地看着贾尔的眼睛。连回答『我了解你所说的话』的声音都相当冷静,一瞬间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出的。
『可是,我并没有意思跟从父亲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十字架,那么我想超越他。不只是背负起责任,还要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但是要是像新人类的人真的存在,而我自己有任何一丝这样的力量,那么我想好好地去使用,并且成为有这种价值的人。为了这样,我不能被父亲的话语所束缚。
所以……就算找到了「盒子」,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如父亲所愿。在还没找到能让包含父亲在内的大家接受的方法之前,我……』
他也自知说的话不自量力。这样的自觉让嘴巴逐渐沉重,巴纳吉低下了头。心里虽然已经做好惹火对方的觉悟,但是贾尔却露出温柔的笑容,用毫无保留的眼神说道:『就是要这样。』
『不这样的话,就没有世代交替的意义了。』
『世代交替……?』
『超越世代而继承的思念,会一点一点地进化,连接未来。而最后抵达的高处,就是新人类,您不这么觉得吗?』
说着,贾尔笑了。虽然觉得他的想法很棒,可是这不代表他新背负的责任,重量会减轻,巴纳吉无法回以笑容。他只是拚了命去做,而不觉得自己是「足以托付『盒子』之人」。「拟.阿卡马」会与辛尼曼等人合流,也不过是布莱特铺的路,奥黛莉推了关键一把,因此他有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的自觉。而且,要是自己是真正的新人类的话,有很多局面应该要处理得更好才对啊。
可是,贾尔却说带动周遭力量的天运也是资质。说承认这样的自己,并演出周遭的人所期待的样子也是责任。不觉得自己办得到,连装出办得到的样子都做不到。与贾尔的对话,让他实际感受到加诸身上的重量,同时却也得到了如同立足点稳固下来的安稳。
不是因为确定没有受到外科上,或是药物上的操作而安心。虽然有定义上的问题,不过单方面地承担父亲的思想,一支过为此进行的教育,那么自己也算某方面的强化人吧。可是,如果这是为了自己好而进行的,那么他就能够接受。父亲的思念与母亲的思念,双方在白己心中碰撞、融合,并包覆着自己。当自己的定位变得明确,让他开始想去相信自己身上所带有的力量,巴纳吉将掌中温暖的哈啰压向胸口。因为相爱,而没有相见。因为认同这样的父亲,所以母亲也没有怨言地好好过完了她的人生——
「可是,你之后要怎么办?」
现实的声音突然对自己搭话,让巴纳吉从思想中回到现实。拓也仍然用脚勾着扶手,两手插在口袋里俯视自己。
「假设找到了那个什么『拉普拉斯之盒』的,那之后你要怎么办?」
在直视着自己的拓也脚边,米寇特也用真挚的眼神看着自己。对他们两人来说,那在决定世界的命运之前,是会左右这艘战舰死活的切身问题吧。感受到背负的责任化为实体压上身,巴纳吉先移开视线,用「……我还不知道」保留了他的答案。
他突然停在设置于墙壁上的通讯面板前,叫出外围监视画面。装作专心看着面板上映出的宇宙空间,辛尼曼偷偷注意后面跟来的监视人员的动向。没办法停在通路中,监视的士官只好就这么从辛尼曼的背后穿过。看起来会就这么离去的他,透过面板的反射看着辛尼曼的脸,口中低喃了些什么后,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原本就是聪明的少女,不过用奥黛莉.伯恩这身分度过的一个多月时间上让她大幅地成长了吧。对于在「阿克西斯」被攻陷前受托照顾米妮瓦,将近十年看着她成长的自己来说,她能够拥有身为领导人的气度自然是很令人欣喜。他也知道现在的新吉翁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违反命令的己方更不可能有容身之处,可是那跟要不要与联邦联手是不同的问题。不管谁要不要去划分,联邦就是联邦、吉翁就是吉翁。过去无法改变,现在也没有改变,映在这双眼中的现实没有任何改变。
「物资与人员都不足。剩下的人也几乎都是初任干部,装备管理也很随便。」
抛下慌慌忙忙想追上的监视人员走进去,电梯关上了门。筒状的电梯之中,有背靠着墙壁,先来的布拉特在。
达到极限的压迫感,化为强硬的语气迸出。辛尼曼的视线与闭目的贾尔对上一眼,马上移开,在不说话的玛莉妲身上找寻脱身之处。
「可能吧。可是,也许他本能性地懂得,与其顽固地背负着一切,不如摊开内心显露自己的一切。我们这些大人,要是剥去虚伪的外表……」
离开医务室,藏在十字路口死角,穿着灰色军官服的身影晃动,传来紧张的气息。辛尼曼装作没发现地迈开步伐,前往降至无重力区块的电梯。
「是啊,奥黛莉……米妮瓦公主她也需要巴纳吉你啊。你就好好地走自己的路,成为让我们可以自豪是你的朋友之人。我们会帮你加油的。」
「通讯方面?」
「我没有这样想……」
「不用了,我可不是故意损你喔!」
没有办法,他在心中念着。虽然没有意思要否定米妮瓦及巴纳吉他们所看的「世界」,但是至少自己在那里住不下去,刚刚擦身而过的联邦士官也是一样吧。人类没办法变得那么坚强而高贵。会被出身的地点所束缚,被过去囚禁,漂在自己无法改变的潮流中。能够做到的,顶多就是在过程之中不断地进行细微的取舍,让自己有着掌握自己人生的错觉。
巴纳吉的身世,也透过奥特的口中传到辛尼曼耳里。虽然没有到被背叛那种程度,不过听到的瞬间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想起这感受的辛尼曼低声回应:「没想到他是毕斯特家的血脉啊……」他背向正用试探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贾尔,视线落到继续沉睡的玛莉妲身上。毕竟他也是不同的人种——一开始站的位置就不一样,未来也不会与自己站在同样的角度上,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以进行雷射通讯的,只有舰桥与第三通讯室。两边都警戒森严,但传送位置用的信号器没人看管。规格也跟吉翁的没两样,特姆拉说可以动手脚。」
※
「我?可以的话我是想留在军中。在『拟.阿卡马』上实习之后,觉得跟我还满合的。米寇特呢?」
从父亲接下的十字架重量增加,让还有成长余地的身躯发出悲鸣。但无论自己是否为新人类,巴纳吉心中有确实的预感:不管如何,可以与他们两人度过这样的时光,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面对用女孩子的思路陈述现实的米寇特,「学校啊……现在还讲这个。」拓也带着一脸烦闷说着。米寇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也许她也回想起那幕在学校那一带爆炸,将殖民卫星开了个大洞的爆炸场面。看着两人的表情,急着想说句话的巴纳吉,将临时想的话说出口:「那么,大家一起回『工业七号』吧。」
『你可以打我。代替双亲抚养我成长的你,有这个权利。』
「虽然他确实有着父亲所遗传的吸引力,但是不只如此。还有进入对方心里,动摇内心事物的……」
身为吉翁军人的自己,搭在联邦的船上。和杀死菲伊及玛莉的家伙们吸着同样的空气,吃着同样的饭,这就是辛尼曼所能认识的一切,而布拉特他们也一样。公主跟巴纳吉,他们不懂。我们是军人,而且还是有如海盗的游击队。没有什么想像力,更没有那种头脑去与高贵的理念产生共鸣。
「不用勉强配合我们。巴纳吉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护着腹部的伤口起身,贾尔开口说道。辛尼曼侧眼回看他的脸。
「总之我想先回到『工业七号.』。我担心家里的人,而且如果连高中都没毕业的话,就没有未来了。拓也你也是啊。」
装作是偶然经过,穿军官服的男人跟了上来。是警备的成员吧。「拟.阿卡马」的成员也不是彻底的烂好人。让葛兰雪队成员自由走动的同时,也在暗处配置监视人员,一一监查动向。发现自己没有不快感,反而觉得安心,辛尼曼在电梯前止步。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有对过时间。与预定没有丝毫落差,告知电梯抵达的电子音响起。
加护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原本在相连的医务室里的哈桑军医长,也说要去拿文件,就与辛尼曼错身离开了。虽然天花板设有监视器,不过哈桑怎会没有戒心到让自己留守?这里有这么多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要是自己偷了把手术刀,他打算怎么办?
「虽然学校已经没了,不过还有其他工专啊。转去那儿念书,好好地毕业吧。将来要做什么,到时候再想也不迟啊。」
「因为我还不知道『盒子』是什么样的东西……拓也你要怎么办?」
「他对我来说是恩人的儿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到了阴间也没脸见人。」
被他人所划分的世界、自己所感受的世界──但不管是哪一边,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从菲伊与玛莉被杀死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早就已经死了……
低头看着不想去喝的口袋瓶,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挤出这句话。贾尔没有作声。静得好像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地声音的加护病房里,只有心电图监视器的声音累积着,响着有如倒数计时般规律的心音。
「他是小孩子,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闯入别人心中,随心所欲地乱讲吧。」
吉翁的猪。反刍着这清楚刺进耳朵的低喃,辛尼曼看着面板上无底的黑暗。还看不到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下一个座标「L1汇合点」。在宇宙世纪开始之前,建设在各个拉格朗日点上的「宇宙灯塔」,现在化为无用的废弃物浮在虚空之中。不管「盒子」是不是在那里,都不能就这样寄住在「拟.阿卡马」上头。在还没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之前,是该想好办法回到我们的「世界」的时候了。
这就是现实──紧盯自己反射在面板上的面孔,辛尼曼在空虚的内心低语着。浮现在虚空之中的瞳孔比星光还要灰暗,如同两个穿透宇宙的洞穴。
持续地昏睡的玛莉妲,就有如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有着近乎完美的宁静美。也许是因为看不见那吸收了无数辛酸的蓝色瞳孔,而更加突显她带着稚气的容貌。下次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什么呢。辛尼曼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于是得到了她暂时不要醒来比较好的结论,并紧握拳头。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是最好的。如果她能就这样继续沉睡,那会比较——
「虽然我想尽可能帮助他,不过也有极限。希望你能连我的份一起看护着他。为了撑过现在这个状况——」
「少太瞧得起我了。」
「我说过要是活下来,要请你喝一杯吧?」
在寂静之中,回想起米妮瓦的声音。被「拟.阿卡马」回收之后,面对着仍然只将对方当成敌人看的双方乘员,她对辛尼曼说了这句话。在承认了自己的出走是造成一切事件开端的同时,她也转身面对隐藏不住疑惑的所有人,呼吁两军的人员组成现在的共同战线。
舍弃新吉翁──米妮瓦的这句话,以及辛尼曼决定提供「葛兰雪」以进行诱饵作战的决断,决定了之后的葛兰雪队的处置。没有被当成俘虏拘禁,可以在「不分联邦与新吉翁」的舰内自由走动,这是「独角兽钢弹」展现的超常力量以及米妮瓦的话语相乘所带来的结果。
「可是,他对你像对父亲一样敬重。因为有你的认可,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来到『拟.阿卡马.』。」
「好,开始调查下一个指定座标『L1汇合点』时就是机会。通知所有人,随时准备行动。」
电梯门打开,让会面的时间结束了。辛尼曼留下布拉特,蹬了地板离开电梯。背对继续下降到下层甲板的电梯,抓住移动握把穿过走道。红着脸从后面跟上来的士官,是接到无线电命令接手监视的人员吧。感叹着对方还算不错的连络,辛尼曼突然想要恶作剧一下。
说着,两个人不自觉地靠在一起,蕴酿出一股自己无法融入的气氛,让巴纳吉心中感到一股寒风吹过。他们两人为什么可以这么简单地画定自己的人生?因为成长为大人了?自问自答之后,他才想到自己也是一样。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必须做的事,这一切各自纠缠无法分开,那段未来只是道漂浮其中的暧昧景象的日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完成自己必须做的事、渐渐地接近自己想做的事。背负责任,追求身旁唾手可及的幸福,大家的心中,已经进入这种大人的时间。
听到贾尔的沉稳声音,让心中的压迫变得更重了。父亲——不要开玩笑了。紧握住手中的口袋瓶,变得无法装作平静的辛尼曼再次看向玛莉妲。贾尔似乎不觉有异,「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继续说道。
军人没有什么想像力。听到世界如何如何的也没有感觉,要问个人见识更只会令自己困惑,但是最后的一句话却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识。
可以改变的自己。局限自己,必须负担责任才能得到的成熟。心中带着矛盾的两种念头,巴纳吉面向窗外的虚空,为视线追求容身之处。数以万计的群星贴着窗户不动,令人无法想像船舰正以秒速几公里的速度往前冲。然而目的地的指定座标确实地接近着,时间也不停地流动着。心中想要相信可能性的同时,却也存在着无法将这股焦虑感与拓也及米寇特共有,一开始就放弃的自己。
贾尔苦笑的气息,动摇了自己半背对着他的身体。要是剥去虚伪的外表,所以怎么样中忍下想转过头大吼的冲动,辛尼曼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身体是这副德性。」背后继续传来贾尔的声音。
「我没做过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被救的反倒是我们。」
摇摇手上的口袋瓶,贾尔咧嘴笑道。虽然听说过他在舰内疗养,不过直接碰面还是第一次。扫视着他消瘦许多的脸颊,以及睡衣下的绷带,辛尼曼一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边接过酒瓶。贾尔只是浅浅笑着,什么都没有回答。在生死关头徘徊反而让他气势更强,那是在毕斯特财团执行地下工作的男人大胆的笑容。
一边说着,他企图说服自己是有这一条路的,却怎么都没有实际感。拓也跟米寇特也就罢了,可是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选项了。当他为自己这种确信感到疑惑之际,拓也像是追击一般说出「不要勉强了」,让巴纳吉愕然地回看他的脸。
「……这跟我不合,我是重实不重名的男人。」
以地球联邦为一切的世界、吉翁.戴昆梦想中的世界……因为出身的地点不同,我们的世界事先就遭到划分。可是我、我们虽然是社群的一员,同时也是一个人类。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能力自己去感受世界,而不是被过去的历史或是他人所划定。
心电图监视器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哔、哔的声音与自己的心拍重叠,辛尼曼感受到身体深处的压迫感变大了。这是什么?我在做什么?在联邦的舰上、单独伫立在加护病房的我,是什么人?
可以对未来投影出无限可能性的时间结束了,这意味着只能将现况认定是现实的日子开始。心中浮现这句话,让巴纳吉突然变得悲观。自我局限而导致的狭隘视野……那将造成世界的闭塞。也是阻碍新人类产生的旧人类性质——这样的话,意思是新人类只能是小孩子吗?与大人的成熟无法相容,只不过是像麻疹一样的东西?
双方一瞬间对上的眼神错开,并咳了一声当作暗号。可以不用担心监视人员以及窃听,自由对话的空间并不多。因此只要配合时机搭乘的话,电梯会成为很方便的密谈场所。没有抬头看天花板的监视器,转头面对电梯门的辛尼曼,背对着他问:「如何?」布拉特靠着墙壁,快速而小声地说道:「如同想像。」
出身的场所无法改变,但是要怎么活着却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变。我想用我的双眼,亲眼看到「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也许藏于其中的现实,可以让联邦与吉翁的对立无效,为双方开拓出新的世界。又或许,那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毒物……我想确定这一点。为此,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有觉悟可以舍弃至今让我成形的世界……舍弃新吉翁。』
突然,他感觉到视线。隔间的帘幕微微地晃动,从缝隙中有东西伸出来。认清楚那是口袋瓶装威士忌的辛尼曼停下正要倒退的脚步,皱起眉头。拉帘的空隙被拉开,躺在隔壁床位的男人露出他的光头,曾经见过的双眼带着笑意直视自己。
「我得为了巴纳吉.林克斯跟你道谢。」
『「拟.阿卡马」的各位、「葛兰雪」的同胞们。我们是敌对的双方,但是同时,我们也因为太过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而受到各自所属的军队所追捕。据称有颠覆世界之力的「拉普拉斯之盒」——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到自己、令人心生恐惧的对象,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打破封闭的现况之力,但是不管它是什么,「盒子」不过是一件物品。只是因为每个人的「世界」观点不同,赋与「盒子」各种意义,而让我们互相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