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8万 字
从耳机听到的声音,就像是在地板下流动的水声。那种反覆传来的「咻咻咻一
「咕噜咕噜」的不协调音,感觉跟水管该换时会有的声音很类似。
「……真搞不懂。」
张开原本闭着的眼睛,声纳长将耳机从耳边拿下。他隔着两名当班乘员的头望向声纳仪表板,确认各项装置都正常地运作,然后便把耳机摆回了操控台的勾架上。声纳室的阴暗照明,正照出一张耸肩苦笑着的脸,坐在执勤席上的亚迪体会到一股绝望的心情。
即使是在老手云集的士官阵容中,时年四十二的声纳长也算颇有年资。当亚迪还在踉跄学步的时候,声纳长便一已搭上潜舰了。声纳就好比舰艇的耳朵,在判读声纳这方面,声纳长无疑是亚迪的老前辈,但他却缺乏感受力。声纳长习惯将自己的想像力弃之不用,不经思索地就接纳机器的判断。然而无论技术再怎么发达,潜舰的乘员还是会需要本能性的直觉,以及匠人般的巧思。
「这是被动声纳在三十分钟前侦测的声音。这确实不是水流喷射引擎的波长,声音也显得忽隐忽现。」
当然,一名在半年前才刚分发就任的新手声纳员,是不可能当面批评声纳长的。一面将音讯纪录的范本编号输入至解析荧幕上,亚迪慎重地开口。
「但是,接收到的声音却有一定的规律。这实在不像海底火山活动的声音。很久以前的核能潜舰中,有的舰艇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要是能跟司令部的资料库进行比对的话……」
解析荧幕上出现了不规则的正弦曲线。尽管舰上的资料库显示了无资料吻合的讯息,仍无法保证这就不是潜舰推进系统的声音。现今潜水舰的作风,是在潜航时以杂音较少的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来航行,而所谓的螺旋桨,则只有在水面上航行时才会用到。不过无声推进系统早在美国与苏维埃进行冷战的旧世纪里,就已经是研究的课题。这段曲线所显示的声音,便与早期的无声推进系统有着类似的部分。
要是没有从潜艇学校的资料库里找出以前的纪录,亚迪或许也会将其视为自然现象所造成的杂音了事。他持续进行着提高声音解析精密度的操作,然而声纳长对他发出的,则是混有叹息声的一句:「我说,亚迪啊……」
「热心研究是好事,我也承认你的耳朵够灵光。不过,这不是学生在做社团活动。古早时期的核能潜舰会在这儿出现吗?某些旧世纪的舰艇的确到现在还在服役,但它们的设备也早就受过改良了。你觉得,已经被舰内资料库排除在外的老古董,到现在还有人会用吗?」
站到当班乘员席背后,声纳长把手插在自己粗肥的腰上。年轻时维持着苗条体型的他,终究也屈服于潜舰乘员最大的敌人──运动不足,腰围一点一点地确实在变粗。更麻烦的是,潜水舰的供餐是全军中最美味的。
「听好了,我们在找的是太空船。在低轨道上头搞了特技表演,然后摔到这大西洋里的吉翁残党的太空船。为了躲避来自空中的搜索,他们肯定是在船内注水,潜到了海里。那艘船不可能搭载有水流喷射引擎,更不会发出跟古早核能潜舰一样的声音。要是有声音,你也只会听到船身因为预料外的潜航,而被水压挤压的声音。你该找的是那种声音。海军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兴趣,才把昂贵的装备交给你使用的。」
当头压上的这些沉重话语,让亚迪觉得包覆住舰体的水压也不过如此。他垂下灰心丧气的脸,在回答了「是」之后重新戴上耳机。鼻子喷气、缩起肚子,声纳长穿过当班乘员座位的后头,迳自离开了可以说窄得跟鸟笼一样的声纳室。
用以隔间的帷幕一拉开,空气便从相邻的发令室流了进来。与狭窄的声纳室不同,在长宽各有十公尺长的发令室之内,常时性地有着自舰长以下十名左右的要员在执勤。对地球联邦海军(EFS)潜水舰「北梭鱼」来说,这块区域发挥的是相当于头脑的机能。与发令室直接相连在一起的声纳室,则要靠着配备于舰内的声纳感应器,将舰艇周围的情况通报给进行决策的中枢,尽到自己身为耳朵的责任。全长达两百公尺的朱诺级潜水舰中,所有事务都是有机性地在协调运作,而这里也是支持着它的器官之一。
目前,潜水舰的深度是三百公尺。它正以十节的航速,一面潜航于非洲大陆与南美大陆中间,赤道正下方的大西洋,一面探索着船舰以下约五十公尺深的广阔海域。在以大西洋中央海岭构成的海底山脉中,这一带被称为罗曼什断裂带。因为生成于此处的年轻地壳含有磁矿的缘故,要以感应器进行探索便很有难度。新吉翁的航宙船若想隐匿行迹,这里会是最适合的地点。尽管环绕于断裂带的险峻岩礁也阻碍了搜索活动,但可以想见的是,对方并不会潜航至太深的海域。即使气密性相同,航宙船只的耐压性能仍远逊于潜水舰。若是潜至更深的深度,他们在等到友军前来救援之前,就会先被水压压垮。
不,根本说来,就连地球上是否存在着可以让对方称为友军的势力,都是值得怀疑的。从搜索开始经过了二天,探索海底的监视器上只能看见岩礁的踪影,而探查到的发声源,尽是同样在进行搜索的我方船舰。在一般航海部署下的舰内,气氛却有如航海训练般和缓,所有乘员都逐渐淡忘一开始出航的紧张感。感觉到自己对来路不明的发声源急速丧失了兴趣,亚迪发出叹息。坐在隔壁,耳尖的格农下士听见后,安慰道:「别放在心上。」
「声纳长在大学是靠足球闯出一片天的体育派,和你这种学文的人当然合不来。」
拿下单边的耳机,格农扬起嘴角。「不过,我也觉得那不会是古董级的核能潜艇。毕竟音讯荧幕也没有反应,你大概是听到『海底幽灵』(Sea ghost)的叹气声了吧。」
「海底幽灵?」
将对于对方表面上的所知讲完之后,说着「能驯服得来吗?」的罗南,把试探的目光投向了派崔克。派崔克没有回避岳父的视线,回答道:
从继承下第一次新吉翁战争的遗产,并开始制作这架「尚布罗」算起,已经过了六年余。透过沉没于眼前的潜水舰残骸,地球联邦军将会知道,海底幽灵并非是虚幻的存在。那群人马上会明白,所谓的「幽灵」将对他们造成更直接的威胁。蛰伏的时刻结束,采取行动的时机总算到来。在宇宙数度掀起争夺战之后,「盒子」掉到了地球——马哈地的行动,就是为了那据传能颠覆联邦政府的「盒子」。
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之后,回答道「您不用担心」的派崔克放松嘴角。那张微妙的笑脸看起来像是对岳父的顾虑,也像在取笑一扯上俗事就变得笨拙的男人。
格农带起话题。小学参加太空营队时,亚迪记得自己曾经隔着太空船的窗口,看过那运行于低轨道上的官邸残骸。他接腔:「好像是这样没错。」
拖着奇妙余韵的金属声还没停。就在亚迪与格农分头进行着辨识作业的时候,舰长与声纳长冲进声纳室里头。与声纳长互为对比,舰长的体型显得消瘦,由于前阵子才动过胃溃疡手术的缘故,他的脸上显得较无英气。但对于一名海兵来说,舰长依然是崇高的人物。「你认为这是什么?」面对低头朝着自己质问的舰长,亚迪全身紧绷地答道:
我终究是个外人──将包含这个弦外之音的话语刺向罗南毫无防备的胸口后,派崔克离开了办公室。不关心家庭的男人要是做起不习惯的事,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忍住胸口遭到偷袭的疼痛,罗南挤退皮椅猛站起身。站在窗边,他望向和煦阳光照耀下的中庭。
压舱槽中的高压空气从裂口喷出,「北梭鱼」被声势猛烈的气泡所包覆。取代空气流入的海水使舰身右倾,浮力一被完全抵销,「北梭鱼」就朝着海底沉了下去。舰体自尾部与海底剧烈冲突,在岩礁碎裂的粉尘撒满海中之前,外号海底幽灵的物体,已开始缓缓地上浮。
透过暗视摄影机与声纳的复合情报,荧幕上重现了海中的景象,只见被击沉的敌潜舰冒出的气泡与浮游物质正四散飞舞。年纪己适合蓄胡的两名青年——各自坐在操纵、索敌席的阿巴斯与瓦里德都看着那副光景,而坐在防御席上的唯一名女性,罗妮,也紧盯着荧幕不放。看见她纤弱的肩膀紧绷着、马哈地隔着机长席的操控台朝她问了一声:「罗妮,你害怕吗?」头盔面罩遮着的小麦色脸蛋转了过来,眼黑多于眼白的罗妮眼神焦虑,她坦率地回答道:「是的,父亲。」
不表示肯定或否定,派崔克沉默地将脸对着罗南。这也难怪,因为建立起这种机制的正是罗南的世代,而派崔克他们则是被迫要付出代价的世代。揉起眼头,硬是把叹息憋住的罗南说着「那么,事情办得如何?」,并重新望向派崔克,投以该让第一秘书看到的眼神。派崔克拿出夹在腋下的另一份资料,开口说道:
马哈地与问题核心的货船船长──辛尼曼.斯贝洛亚曾见过面。尽管信仰不同,对方仍是个值得认同的男子汉,不过,人的命运终究掌握在神的手上。对马哈地来说,这是单方面的真理。设定为格林威治标准时间的时钟显示为上午六点四十分。确认过时间之后,马哈地心算至HLV回收地点的距离与所需时间,判断已经是时候收手,他从操控台上抬起头。
若是搭极超音速客机(HST),从亚特兰大到达卡大约要两小时出头。虽说只要有意,这样的距离也是可以当天来回,但罗南并不想在有着轮班记者常驻的议员会馆商讨关于「盒子」的对策。看着第一秘书点了头、转过身,正想转移视线的罗南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叫了一声「派崔克」,留住对方的背影。或许是感受到语气的微妙变化,转回女婿脸孔的派崔克隔着自己的肩膀回头。
针对这点下手就有希望──面对派崔克如此表态的脸,罗南觉得有些心寒。想像着原本以运动家气质为资产的这名男子,也渐渐为政治的色彩所沾染,这除了让罗南感到可靠之外,更让他感到愧疚。罗南再度拿下老花眼镜,只与对方确认道:「『拟.阿卡马』在轨道上被绊住了吧?」
」
「发令所,我是舰长。要鱼雷管制员各就各位。航向偏东,保留操舰余地。增速十。」
望着布莱特上校那张看来便令人觉得坚毅正直的照片,罗南用食指敲响桌子。大约过了三秒,做出结论的他交代「帮我安排和他见面」,将整份资料收进了抽屉里。
格农同样也被弹飞,舰长与声纳长一背撞在墙上。就在警报响起、照明闪烁的时候,亚迪听到舰体被压垮的咯叽声响。海水从被撕裂的隔间壁大量涌进,已经分不清上下的舰体则逐渐下沉。露出海怪般的尖锐獠牙,将整艘潜舰啃碎的海底幽灵——吞下父亲也没有体会过的未知恐惧,亚迪的意识就此消失了。
「声纳探测,方位一三二。目标速度推定为三十节。」
「沉了?」
「当然啰,毕竟对我这年纪的人来说,他在以前总是个英雄嘛。《白色基地战记》也让我读得很入迷呢。」
所谓的SOSUS,是透过设置于海底的声纳收报器,在世界各大洋张开监视网的一项防御系统。这项系统在各组成国的港口附近设置得格外集中,而与联邦政府的首都──达卡相邻的大西洋SOSUS出现故障,并不是一件能够让人一笑置之的事。「为什么这项消息没有向上回报呢?」嘟着嘴的亚迪如此埋怨。
罗妮只是微微动了头,三个孩子什么也没说。他们各自背负着民族的悲哀,同时也掌握了颠覆时局的力量。将三道背影纳入视野之后,马哈地仰望在一百公尺上方摆荡生波的海面。隔着经由CG修正的荧幕,海面满盈着足以让人相信阿拉确实存在的神圣光芒,看起来就像在祝福初战告捷的「尚布罗」。
与定义为人型机动兵器的MS不同,MA在形状上并不受限。只要能满足个别的用途,其大小亦无限制,让巨大身体发挥出机动性的四肢更不需要局限于「手脚」的概念。「尚布罗」也不例外,实际上,它的外观就像是具备格斗用手臂的舰艇,但异于需要众多乘员才能运用的舰艇,它的管制是由极少数的驾驶员在负责。够格称为机动要塞的机体中枢内,有处具备线性结构的驾驶区块——在那里可以看见坐于机长席上的马哈地.贾维,正凝视着经CG修下的海底图像。
他检视起能够以CG重现出海底状况的海底探索监视器,以及靠着主动声纳的反射波来投影出目标形状的音讯荧幕。隔着相同间距设置于舰首、舰身侧面的主动声纳,可以过滤掉多余的声音,并将探察音集中在耳机里。所谓「多余的声音」,
「这样就好。不肯表露感情的家伙,在遇到万一时是没办法冷静处理事情的。阿巴斯与瓦里德也看清楚了。我们才刚杀了两百出头的敌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血流下,你们可别把目光从敌人的尸体上挪开。」
经过两次的新吉翁战争,地球上的吉翁残党几乎已被扫荡一空。残留下来的,顶多是零星发动恐怖攻击的游击部队而已。在这五年来,地球上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斗。尽管有被蔑称为「带袖的」的新生新吉翁军窜起,动乱也总是发生在宇宙。对于海军,特别是地盘只在海中的潜水舰来说,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是指「北梭鱼」本身所发出来的机械声响,还有安装于两舷上的核融合水流引擎搅拌海水的声音。
最后在大西洋上发出求救讯号后,联邦海军潜水舰「北梭鱼」就失去音讯了。不难想像,前往搜索新吉翁船只的那艘军舰,肯定是与寻找着同样目标的吉翁残党有了接触,便在连应战都来不及的情况下遭到击沉。望着除了将名字排列出来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的乘员名单,罗南在内心低喃:这也算是「盒子」的牺牲者吗?然后他摘下老花眼镜,把成叠的资料拿开。「草草处理失业问题的报应来了哪!」撇下一句,罗南将椅子转向背后的窗台。在宅邸中采光格外良好的办公室,正沐浴于和煦得令人恼火的午后阳光之下。
驾驶舱有跟太空船操纵室相同程度的宽敞空间,其中面对前方的墙壁是一整面的荧幕,荧幕之前则并列着负责操纵、索敌、防御的三个操作席。机长席兼有操作攻击的功能,在驾驶舱后方占有高出一截的空间。当然,这套系统在危急时,也能从机长席进行所有的操作。
「好的。就在达卡见面吗?」
乘着MHD推进系统掀起的水流,宛如巨大魟鱼般的机体迅速回旋,将倾斜的姿势调回水平。内藏于双臂的米诺夫斯基航舰引擎,是航宙舰艇于重力下飞行时所使用的装置,它能常时性地散播出米诺夫斯基粒子,藉此制造I力场,让物体产生出上浮的动能。「尚布罗」所搭载的这套引擎,在日渐小型化的米诺夫斯基航空器中算是最新的,透过它,受I力场离子化的海水会成为机体的「保护膜」,大幅减少潜航时在水中受到的阻力。这是以过去新吉翁军的开发计划为基础,由贾维企业倾全力研究出来的成果。基本上,光是生产一架「尚布罗」,所花的经费就足够建造三座基础工业用的太阳能发电厂。
罗南认出手握缰绳的人就是利迪。他的腿紧紧夹于马腹,也把姿势放低到几乎要让胸口碰到马颈的程度,与马成为一体的脸庞正在群树的缝隙间忽隐忽现着。对于学校教的英式马术以「无聊」两字做评,靠自学学会西部马术的利迪骑起马来,已称不上是优雅。那副模样与上流社会该有的身段相距甚远,狂放得好似就要与马儿一同回归野性,但他随风摇曳的金发,却美丽得令人有些心醉,罗南注视着儿子骑马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的发色宛如燃烧的金色火焰,正让心中满溢而出的各种感情喷涌爆发——
「不过,还是请爸爸找机会跟她把事情说清楚吧。毕竟她也是马瑟纳斯家的人啊。」
「米诺夫斯基粒子让感应器失灵之类的,并不是这场事故发生的理由。战争结束后,之所以没有去修复地球上被吉翁破坏得七零八落的监视网,是为了将巡逻工作留给地球的军队。所以要找一艘掉在地球上的船才会这么费工夫。即使残党军暗中增强了战力,军方也无法好好掌握,这就是现况。要是与战前同等级的监视卫星还有在发挥机能,根本不需要让人命白白牺牲……」
「不,在地方上好。这事要快。我也不能离开达卡太久。」
派崔克的句尾之所以会变得声音微弱,似乎并不是只导因于对潜水舰沉没的同情。自从回收了「独角兽」的新吉翁船只掉到地球上之后,派崔克一方面为了自己原本参加的地方选举奔波,同时也得担任罗南与参谋本部及情报局之间的联系人。南把视线从神色焦躁的女婿身上挪开,他拿起盖有「仅供内部查阅」戳印的资料,将事件经过简单浏览了一遍。

雷达上的闪烁标示急速地接近向圆心。超越四十节的速度,已经凌驾朱诺级的最高水中速度。有着明显黑人血统的舰长变了脸色,向无线电号令:「发令所,再增速十。舵转到底。」同时间,声纳长叫道「打出声波!」的声音响起,亚迪立刻按下了操控台上的主动声纳钮。
「不得已。暂时中断对『葛兰雪』的搜索。新航路,方位零二零。去回收『带袖的』的HLV。」
「虽然辛希亚是变得有点神经质,但她也是个理智的大人。她和米妮瓦……奥黛莉小姐似乎也相处得不错。」
叮叮两声,速度通讯机响起,潜舰一面增速一面改变航向所产生的惯性,开始作用在身体上。声纳长将手摆在亚迪的双肩上,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同时,那似乎也是在犒赏迅速应对事态的新人。受到认可的喜悦与紧张不相上下,绷紧脸上神经并转向操控台的亚迪,却又因为格农叫道「目标,增速!」的声音而吃了一惊。
※
叩咚。就在这个瞬间,铁与铁碰撞的低沉声音震动了亚迪的鼓膜。
「冲突警报!」
「这人可是很难说话的。你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为了孝顺我爸妈啊。要是做儿子的没有在海军服役,靠着年金过活的退休士官,马上会被赶去宇宙。都到了那把年纪了,我不想让老爸老妈跑去殖民卫星上生活。你不是也一样的吗?」
三个孩子在复诵后,也各自操作自己的操控台。两肩的MHD推进系统吸进海水,「尚布罗」的庞大身躯缓缓倾斜了。
由旧吉翁公国军首开先例的单眼感应器闪烁着,那架物体背对着喷涌的气泡,开始从永远黑暗的海底浮上。当两臂转到身后,和肩部装甲一起摺叠收纳之后,它的轮廓便改头换面,变成了完整的流线型,但形状依旧完全无视于潜舰的概念。在米诺夫斯基时代的兵器体系中,与MS各拥半壁的机动兵器──MA的系谱里头,就能寻得这种状似怪物的机械。翻过那体现出海怪样貌的巨大身躯,AMA-X7「尚布罗」航向高压的深海中。驱使着装设于肩部装甲内的电磁流体诱导推进组件(MHD),「尚布罗」一边留下与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相异的噪音,一边在一百公尺左右的深度将航路改为水平。
「事态已经动起来了。之前全无音讯的弗尔.伏朗托慌慌张张地派增援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再加上这架『尚布罗』,要清算我等『杜拜末裔』背负了百年的仇恨,已经指日可待……」
「我听说『葛兰雪』是在战斗中冲进大气层的。它该不会是在空中分解了,或者因为坠海的冲击而四分五裂了吧?」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亚迪成长的环境总是在基地附近。或许是受到这点影响,他从小就很喜欢海。胸前配挂着亮晃晃潜水舰勋章的父亲,一直是亚迪尊敬的对象,而年幼时在枕边听到的军旅故事,也在他心里深植下对于人海的憧憬。由声纳探测出的鲸鱼歌声、沉没在海平面上的夕阳之美、吉翁那令人联想到海怪的MS威容,以及与敌方潜水舰之间激烈得令人窒息的深海交战──特别是一年战争末期,联邦军过去本部所在地贾布罗的近海曾发生一场大海战,那段故事亚迪更是缠着让父亲说过好几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
肩头的隙缝吸进海水,超导线圈所制造的强大磁场再将那诱导至管状的推进机关,随后被吸入的海水便会加速向后喷射。在无音推进系统中,MHD是最早被开发出来的一套系统,但在同为无声式的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普及后,它就因为出力不足而被遗忘了。像「尚布罗」这种外型把流体力学搁到后头的巨大MA,单单靠MHD来驱动是不够的,它另外还搭载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引擎。
可是,载有「盒子」的新吉翁船只却不知去向,至今仍行踪不明。接获报告之后隔了三天,马哈地已搜遍能预测的坠落海域,依旧毫无斩获。他让目光落到因敌舰沉默而粉尘纷飞的海底探索监视器上。「『带袖的』的大质量离陆机马上就要下降至地球了。」坐在中央操纵席上的阿巴斯,在这时以带有长男风范的沉稳声音插了一句。
然而,这是值得的。获得米诺夫斯基航空器的「尚布罗」,会在登陆后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倚着完全不会产生震动的驾驶舱,马哈地再度确认到「尚布罗」的性能与预估无误,像在自白般地说:「最坏的情况下,就算找不到『葛兰雪』,事情也还是会有办法。」
「那艘『拟.阿卡马』也是所属于隆德.贝尔的战舰。在将战舰供给参谋本部后,它与隆德.贝尔司令部的通讯就一直处于断绝状态。对于布莱特上校这样的军人来说,无法与自己旗下的战舰取得联络,一定会让他精神紧张才对。如果知道那艘战舰还与之前的恐怖攻击事件有关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穿透贴有橡胶状吸音材的外壳,深达内壳的那只「爪子」在把潜舰开肠剖肚后,便抽离了舰体。
环绕在宅邸腹地周围的山茱萸树,已经长出淡粉红色的花朵。四月下旬的南美,比北半球更早迎接了夏天。新绿更添浓艳,为阳光璀璨的景象着迷的罗南,在听见远方马匹的嘶鸣声后将视线转去。他看见急驰的马穿越过山茱萸林间。
「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还在参谋本部的掌上,我们就没有把柄能对财团进行控诉。况且,搜索『带袖的』的地球军同样也在财团的保护伞下。还是得弄颗棋子来才行。这颗棋子必须有还算灵光的脑袋,也要懂得应变复杂的事态。」
「距离八百。正笔直地朝着这里过来。」
「是海底幽灵吗……?」
我会在这种地方死去。我什么都还没做。既没有像父亲那样活跃,也没有经历过冒险。夕阳、鲸鱼的歌声、一切的一切,我都还没见识到──
苦笑之后,格农重新戴起耳机,为闲聊的时间划上了句点。没有错,那些外星人已经跑到我们的地盘了。重新这样想过之后,亚迪紧紧地握住耳机线。宇宙军并不懂大海的事情,既然宇宙的动乱被带到大海来了,能应对的就只有我们而已。亚迪在心里低语,然后重新审视操控台上的各项装置。
「说是新吉翁的船,也和那座遗迹一起掉到地球上了……那群外星人也真够拚命的。」
随着机器关节运作的声音,长有三根利爪的一对手臂——或者说是前脚——逐步摺叠缩回。手臂根部安装的是一片具有弧度、形状令人联想到贝壳的装甲,从正面看去,它的轮廓就像是压扁的菱形,但这不过是物体复杂造型中的一部分而已。巨大双臂与细长的流线型身体,使它那有机性的身影简直与海栖的甲壳类唯妙唯肖,而尾部则连接着像是寄居蟹蟹壳的构造物,质量远胜于身体。由上方俯瞰时,它呈铲状的前端部分同样具备着生物一般的曲线,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的嘴喙;近似头部的部位开有一道裂缝,里头能看见灿烂闪烁的「眼睛」。
※
「那时候的传说反而误了他,让他被军方的主流排除在外。上层的人认为他有反动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怀疑他是新人类哪。之后参谋本部似乎是有拉拔他的意思,但他却甘于担任旁系的隆德.贝尔的司令。哎,总之就是个与政治合不来的男人。」
不禁鹦鹉学话般地重复了对方的话,罗南.马瑟纳斯从读到一半的文件上抬起头。回答道「是的」的派崔克,则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到桌上。
「因为那套系统在吉翁残党的海军瓦解之后,都成了有名无实的装饰品。要是随便将故障报告上去的话,他们怕预算会被砍啊。」
摇摆着徒具形式的新吉翁勋章,「尚布罗」的庞大躯体航行于海中。微弱的推进声并没有被声纳撒下的网眼捕捉,它消失在海水厚厚的面纱深处。
「泰德中将私底下进行了联络。救难队已经前往现场海域,但乘员生还的机率似乎是绝望性的低……」
但利迪的背影却潜藏着一阵灰暗的阴霾。直到几天前,他还能跟真相保持绝缘。然而,在得知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基底有多脆弱之后,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摆脱袭向自己的阴霾,才会驾马狂奔。再怎么奔驰,那些东西都无法甩开。无论是「拉普拉斯之盒」的真相,还是生于马瑟纳斯家的宿命,利迪都只能将那视为身体的一部分,设法承受下来——尽管如此,他还是骑上了马背。罗南深深吐出一口气,背对了窗口。一度听见的马蹄声在耳边挥之不去,无止尽地存留于倍感难过的身体里。
「是毕斯特财团使的手段。因为『拟.阿卡马』上的乘员,正是一连串事件的当事人嘛。如果让他们出来作证,一直以来协助着财团的幕僚们就危险了。」
戴上眼镜,罗南朝附有照片的资料瞥了一眼。「隆德.贝尔司令,布莱特.诺亚上校::」一面将内容念出,罗南再度抬头仰望派崔克。「他来到地球上了吗?」
自觉到这比之前的台词都还要虚浮,罗南仍不甚流畅地把话说了出来。尽管辛希亚并不知道化名为奥黛莉.伯恩的,就是米妮瓦.萨比本人,也完全被隔离在争夺「盒子」的事端之外,但直觉敏锐的马瑟纳斯家长女,没道理会察觉不到围绕在家里内外的险恶空气。罗南也有从做管家的杜瓦雍那里不着痕迹地打听到,辛希亚似乎对坚决不肯透露口风的派崔克累积着不满,这也让夫妻间的关系吹起了一阵寒风。
「我……」面对瞥了白己一眼的格农,亚迪欲言又止,把脸转回声纳仪表板的面前。亚迪的父亲的确是海军的士官,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根本不可能进得了海军,而他的心里,也不是没有「只要待在海军,就能继续住在地球」的盘算。但亚迪并非单纯为r明哲保身,才会选择加入海军。他只是纯粹喜欢船而已。而且,他喜欢的并不是在宇宙中飞翔的船,而是航行在海上的,货真价实的船。
「就失去战争的紧张感便无法生存下去的观点来看,地球军比宇宙军更容易依赖财团。米妮瓦.萨比接受我们保护的消息,应该也早就传到财团的耳朵里了。你得慎重办理。」
「那你为什么会加入海军?」
「……呃,你和辛希亚处得还好吗?」
「是。」齐声回答之后,阿巴斯与瓦里德正面注视着从敌潜舰流出的血与内脏的筋。遵从民族自古以来的风俗,马哈地有着多名妻子与众多子嗣,而眼前的工人,则是贾维家血统最为纯正的三个孩子。包括这架「尚布罗」第一次创下的战果,马哈地很想让无缘瞧见孙子脸孔便过世的父亲看到这一切。恐惧和兴奋在脑子里互不相让的他原本是如此认为,但马哈地随后又改了想法。他想到,自己与父亲会面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才对,于是他那开始混杂有白毛的胡须在嘴边上扬了。
比对结果是无。虽然探测不出推进声,但有某种东西正逐渐从右舷后方接近。距离不足一千公尺,底细不明的金属声响也持续传来。亚迪只顾拿起舰内无线电的麦克风,大叫:「发令所,这里是声纳室!」
舰长低喃。在推进系统毫未发出声响下欺近而来的物体缓缓协调姿势,朝回头的「北梭鱼」右舷侧面冲了过来。明明就没有使用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为何对方能在海中活动自如?在亚迪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将他推开的声纳长操作起声纳仪表板,发出「距离,六十!这样下去会直接撞上」的警告。「急速回避……」舰长如此向无线电发下号令,却被格农高叫「来不及了!」的声音所掩盖,而突然来访的死亡预感,则使得亚迪全身僵硬。
「只是谣传而已啦。大概在半个月前左右,SOSUS在大西洋的监控系统有侦测到来路不明的音讯。那时候他们怀疑是系统出现故障……」
铿的一声,嵌入隔间壁的喇叭发出尖锐声音,撼动了「北梭鱼」的舰体。传达速度比在空气中快四倍的反射波受到机械解析,目标的轮廓一投影在音讯荧幕上,可以感觉到,现场所有人都咽了一口气。
「听说之前的战斗,让『拉普拉斯』的史迹被摧毁了呢。」
「我试着从中将给的名单中筛选过了,这一位应该是适任的。」
小时候的亚迪一直希望长大后能加入海军,搭上潜水舰。尽管进入青春期的他也和常人一样,开始对父亲感到疏远,但这项目标始终没有动摇。顺利进入潜艇学校后,亚迪靠自学超修了毕业所需的学分数,更获得被分发至「北梭鱼」的权利。即使潜水舰队在装备更新方面显得停滞不前,当时的「北梭鱼」仍属于最新的舰艇,它和亚迪父亲在大战时所搭乘的潜水舰一样,都是朱诺级的潜水舰──对于其构造与性能,亚迪肯定和舰长一样了解。亚迪干劲十足地参加了他的第一次航海,但战后的大海却与父亲所说的不同,那里不再是个可供冒险的地方了。
「我不清楚。这与鱼雷发射管的开合声并不一样,但听起来仍像是金属的声音。我觉得是机械的运转声……大概就像机器关节在运作的声音。」
「是吗。」
「为了试验新装备的米诺夫斯基航空器,他搭乘『拉.凯拉姆』到远东了。虽然这一位是处于司令的立场,但现在也还兼任着舰长。或许是因为布莱特上校打从骨子里就是个战舰乘员吧?我认为他是个认真正直的人。」
舰长那接近于惨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钢铁撕裂的声音贯穿舰体,亚迪从椅子上被甩了出去。
「辛尼曼不会出那种差错。但他们有可能是偏离了轨道,只好迫降在沙漠上……」
潜水舰的周围,是太阳光无法深及的黑暗。如果有扇窗,应该也只能窥见比宇宙更为浓厚的一片漆黑。这上头有着海面,有着天空,有着居民已达百亿的宇宙。在生活于殖民卫星的人们眼里,自己这些人会是什么模样呢?忽然想到这点,亚迪苦笑出来。留在地球上的他,待的是绕行于海底的巨大铁管。宇宙移民者好像是将地球称为「重力井」,那么自己这些人,大概算是沉在井底的短棒子吧——
讲完之后,亚迪自己也觉得确是如此。这阵沉沉地持续低鸣的声音,与吊车之类的巨大机械运作声很接近。「这家伙虽然是新人,但耳朵的确很灵。」声纳长说。将耳朵凑到预备的耳机后,舰长将嘴靠近无线电的麦克风。
从地球登上宇宙,气压其实也只是由「一」下降到「零」,但换成在水中,水压却会随着下潜的深度而增加。就不适于人类生存的角度来想,深度三百公尺的海底,与宇宙一样是与世隔绝的场所。即使敌人的太空船沉入了海底,要进行救援也并非易事。不过,吉翁残党军或许还是有救难用的潜水艇。闭起眼睛的亚迪把手肘撑在操控台上,全神贯注地听辨起声音。听着那像是在折磨老旧水管的水流声,他竖起耳朵,想从中探查出潜伏于庞大水压底下的敌人气息。
「我老爸那个年代的人,好像还有跟吉翁的『疯狂渔人』轰轰烈烈地斗过的样子,但现在的潜水舰队根本不可能遭遇实战呀。就连我们这艘『北梭鱼』,都已经是舰龄十七岁的老太婆了。如果不是顾忌到失业问题,海军老早就跟陆军统整啦。因为这个时代的人能活得下去、靠的全是宇宙军嘛
因为双方几乎是待在同样的深度,那形状肯定是从正面所见的模样。然而,目标的轮廓却十分异常。呈现扁平菱形的它,最大宽幅近八十公尺,纵高亦超过三十公尺。从形状来看,那八成不会是潜水舰,或者应该说它根本就脱离了舰艇的概念。不只如此,目标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形状,并且以高速在海中潜泳逼近。
「是这么回事啊……」
按在耳机上的手随之紧绷,他看向身旁的格农。对方似乎也听到了一样的声音。脸色发青的亚迪操作操控台,将大有问题的声音抽出并修正,然后他凝视声纳雷达的圆形荧幕。没过多久,荧幕上便浮现橘色的亮点,哔哔作响的短促警示声传进了亚迪的耳朵。
※
米妮瓦听说过,没有生物比马对人类的情绪更为敏感。跨在马鞍上的人要是气力十足,马就愿意听从对方的命令;要是骑者带有畏怯,马就会轻视对方。即使虚张声势,马似乎也感觉得出来,它会忽停忽走,对骑者做出坏心眼的小动作。与外表所见的一样,马应该是种自尊心强烈的生物。
现在在眼前奔驰的这匹马,肯定也察觉到了骑者的心情。让漆黑的鬃毛随风飘扬,跑在广大中庭外原的盎格鲁阿拉伯马,看起来几乎与利迪合成了一体。即使是站在能俯瞰中庭的阳台,也能感觉到两者浑然一体的气息,米妮瓦.拉欧.萨比感叹出来。那匹马着实是信任着利迪的。否则,它绝不会那样狂奔。
但那模样也让人觉得有些难过。像是为了发泄郁积已久的愤懑,骑者被迫执起缰绳,而感受到骑者心情的马儿,亦显得心有畏惧。骑者打算从不管怎么甩,都无法甩开的事物中脱身,载着那样的他,马儿也像是火烧上身似地狂奔……那样猛冲,难道不会伤到脚吗?
正当米妮瓦如此想着,不自觉地想从阳台栏杆探出头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人。在被推开的玻璃门旁边,出现了辛希亚.马瑟纳斯站着的身影。和米妮瓦对上目光之后,说道「它的名字叫作皮尔格林姆(注:pilgrim,意指朝圣者。),是利迪之前照顾了一阵子的马」的来者,露出别无用心的笑容,一边撩着金发走了过来。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些愧疚,米妮瓦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它是匹不好驯服的马,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和利迪特别亲。换成是我想骑上去的话,它一定会先把脸别过去。虽然说从利迪离开家里以后,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辛希亚站到米妮瓦身旁,朝她一望,问道:「你不骑看看吗?」在投注过来的眼神之中可以感觉得出来,辛希亚有试探的味道。「不用了……」米妮瓦如此回答,把目光飘移到中庭里。
年幼时期,当新吉翁军的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还健在的时候,米妮瓦记得自己有在某处的殖民卫星学过初步马术。因为摄政团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实在太过滑稽,米妮瓦还曾不听劝阻地驾马疾驱,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能将马儿驾驭住。即使请利迪帮她握着缰绳,也只会让载着两人份不安的马儿感到困惑吧。俯瞰着骑在马上的利迪,辛希亚混着叹息地低语出「真是个笨拙的孩子」的声音,也让米妮瓦听得并不好受。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做事情很死心眼,又藏不住心事,只要一头栽进一件事之后,就会完全顾不到身旁的人。自己明明都分身乏术了,心思却又太过细腻,所以总是会独自一个人扛着一堆烦恼。」
米妮瓦觉得这是段相当切实的性格评析。一边佩服亲人的眼光就是看得如斯透彻,另一方面,想起自己在这阵子一直没有和利迪说到话的米妮瓦,又变得更丧气了一点,让视线避向天空。
开始逗留在马瑟纳斯家之后,已过了三天。为了要维修留在基地的「德尔塔普拉斯」与处理其他事情,利迪常常都不在家,米妮瓦几乎没机会能和对方讲话,而罗南与派崔克也总是避着她。会见到面的,就只有辛希亚与杜瓦雍等人而已,家里知道米妮瓦身分的男人们,明显地都不愿意与她面对面。辛希亚也有感觉到这股不自然的气氛——不对,对她来说,米妮瓦才是将异状带进家里的根源才对。想到这些,仿佛能照耀心灵底部的阳光,也突然变得难受起来。米妮瓦垂下脸。
我想离开这里——米妮瓦打从心里如此希望。就算待在这里,也成不了任何事。只会以奥黛莉.伯恩的名字被幽禁在这里,变成日后为人所用的外交筹码。否则,也会像派对那天的夜晚一样,让具有未知磁力的肌肤一把抱进怀里……
「毕竟家里是这个样子,想放轻松会比较难……不过,希望你也能多让着利迪一点。再过一阵子,我想那家伙就会恢复平常的调调了。」
被人轻轻碰触的肩膀颤了一下,米妮瓦从思索中回神过来。辛希亚露出同性间的体贴笑容,离开了阳台。看来,心思细腻应该是家族遗传的吧?目送着坦然而洒脱的大人背影,忧喜参半的米妮瓦在内心嘀咕,如果真的像对方所讲的就好了。但是,辛希亚的猜测大概会落空。要将利迪心中出现的异状视为一时性的变化,只是种抱有期望的观点而已。逐渐在改变的他,正为了改变而痛苦着。就因为米妮瓦处在不需负责的外人立场——或者该说,她正是一身承担起利迪喷涌出的激情的人,所以她对利迪的改变,是看得最清楚的。
然而,米妮瓦还看不出利迪的情绪是朝向何处。她叹了口气,仰望起融有云絮的蓝天。米妮瓦从新闻得知,在这片天空的另一端,似乎发生过一场在低轨道上的战斗。要是那场战斗导因于这阵子的骚动,那么,会是新吉翁的舰艇侵入地球了吗?「葛兰雪」现在怎么样了呢?「拟.阿卡马」、「独角兽」和巴纳吉的近况又如何?
事态时时刻刻在推移,自己却被搁置在原地。一股想让人大叫出来的焦躁突然涌上心头,米妮瓦闭紧了嘴唇。利迪驾马狂奔的吆喝声撼动着空气,将愤懑发泄在地面的马蹄声,穿进她的身体与心灵深处。
※
炽热到似乎会发出声音的烈日在天顶闪耀着。应该以热线称之的阳光所照耀的,是一片绵延至遥远地平线的热烫沙漠。
气温是摄氏四十二度。呼呼吹过的热风与阳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夺走了燥热肌肤里寥寥无几的水分。在太阳升到正上方的这个时刻,也很难找到可以成为蔽荫的东西。一面剥着脸上因日晒所造成的脱皮,斯贝洛亚.辛尼曼仰望起耸立于眼前的沙丘。在阳光反射下,从斜坡一端露出来的船首闪闪发着光,勉强能看出「葛兰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埋得还真深。因为这样也能躲得掉监视卫星的眼睛,要说好的话当然是好……」
这么说着,把手伸到船只外壳的布拉特.史克尔叫出一声「好烫」,又立刻收回了手。偏离了预计的轨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侧已过二天。尝试以船腹着陆的结果,是让「葛兰雪」在沙漠上滑行数公里,一头栽进砂丘中,而这之后两度吹起的暴风沙,则使它完全埋进沙丘里头。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横躺在地的一部分舷侧,船尾的后部舱门也被数十吨的沙子堵住了。尽管共计三具的主推进器中,有一具的喷嘴从沙丘顶端露出脸,但从远处望去,那看起来也只像是零星分布于沙漠中的其中一块岩石而已。只要没有针对这一带拍摄到的卫星图像进行集中分析,八成不会有人注意到被理进沙漠中的航宙货船的存在。
就好比从前发射升空的火箭,「葛兰雪」在重力之下同样采取了将船身竖立的垂直着陆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兰雪」便无异于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完全无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变姿势,当然也不可能离陆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将这堆物量庞大的沙子挪开,根本就谈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来的,也只有人员出入的气闸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机械的助力,实在没办法拖出船后部的搬运用悬架。三角锥状的船体中,位于底面的后部舱门更是面积巨大,光一边的长度就超过二十公尺,如今则落得让沙子沿坡度风积在上头的下场。
「照地图看来,朝东前进六十公里左右之后,就会看到绿洲。那里是一个叫亚塔尔的小镇。在那边应该可以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才对。搭MS的话,飞一下就到了。」
然后又怎样?冷淡异常的声音从旁干涉,为妄想的时间作结。涌上全身的冲动迅速萎缩,疲倦感袭向心头,使得巴纳吉连思考也嫌吃力,一无贡献地蜷缩着的身体,又变回了之前的石块。这里的确是重力井的井底,巴纳吉如此承认。他的身体与心灵都被绑在地底,沉重得动不了。宇宙是那么遥远,唯有心灵正从沙尘一般地缩着的身体逐渐溶解。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别把它弄丢了,塔克萨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想弄丢,我不是甘愿才把它弄丢的。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是勉强将那带在身上,我的身体会被撕裂。我只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地坐在这里。直到心完全溶解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
最残酷的,则是堪称开阔的视野很容易诱使人产生「只要有意挑战,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这点。沙漠的遇难者之中,便有许多人被这种错觉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难地点周围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的惨状。沙丘会随风势移动,让地形也跟着改变的沙漠,是个要人类自食其力地横越实在过于残酷的世界。待在这里,除了有敌人眼线不易遍及的优势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马发现的可能性却也微乎其微。
面对摊开地图、语调装得一派轻松的船长,布拉特等人投以明显具有怀疑的目光。他果然不是开玩笑的吗?同样投以怀疑目光的巴纳吉适时打住,听从辛尼曼的话,开始检查背包里的行李。口粮、睡袋、手电筒、御寒衣物、抗紫外线的护唇膏、围巾、遮阳布,以及包含防虫喷雾的急救组全准备在里面,还有最重要的水——这可就重了。每日五公升的水装了四天份,背包总重将近有三十公斤。若想横越沙漠,这份重量可以直接换算成生命的重量……
「幸好水和粮食都还有剩,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趁早跟自己人联络上的话,会先被敌人发现。特姆拉刚才也说,他有听见飞机的声音。」
辛尼曼就站在那里。背光的高大体格怒气腾腾地站着,声音低沉地朝巴纳吉发出一句:「站起来。」巴纳吉则对来者失去兴趣,立刻垂下了目光。
是纸飞机。让红褐色的沙子掩去一半,机翼沙沙作响的那架飞机被风吹着,逐渐滚出视野之外。巴纳吉不久前才看过一样的东西。在沙尘满天的「帛琉」城镇里,提克威曾射出一架纸飞机……不对,那好像是滑翔机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想到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冲击猛然穿过全身,巴纳吉加强抱住腿的力道。
坚硬的拳头还紧紧握着,辛尼曼把气得发抖的眼皮当作是回答。看吧,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结果这个男的和那些想要「盒子」的人还不是一丘之貉。「你根本就不敢嘛!」双唇破了的巴纳吉接着说,嘴角不逊地高高扬起。
每个昼夜都重复着炽热与酷寒的循环,就这项性质而言,沙漠的环境也让巴纳吉回想起月球。把这里当成是只有适于生存的气压、而没有大气恩惠的地方,说不定会比较妥当。巴纳吉封紧工作外套的前襟,并且将头巾围到脖子上,试着审视周围连绵不绝的沙丘。只听见风沙呼啸而过,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等到星星在完全入夜的天空上闪烁时,四下应该就会寂静到即使佯称这里是月球,也能让人相信的程度。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对方真的要横越这样的土地吗?巴纳吉就地蹲下,一边确认着束在牛仔裤裤脚的简易绑腿是否稳固,一边也观察起聚在气闸周围的一群人。周遭已经开始为薄暮所笼罩,光源从气闸内照出,里头可以看见布拉特及其他乘员的背影。光是从背影,也能看出一群人不安的神情,而在他们的中心,则是打算以一件老旧皮夹克配船长帽装束的辛尼曼。「这张地图是游击部队的人做的,可以信得过。」他的声音,在风声中听来格外响亮。
「摆得出那种眼神的家伙,是不会简简单单就崩溃的。快去做准备,沙漠可听不进人类的藉口。」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标,若『独角兽』没办法动,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将小鬼绑在驾驶舱里,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个座标却又是个麻烦极点的地方。」
只有这时候,巴纳吉才正面看向辛尼曼的眼睛,朝着对方把话说出口。讲什么义务与责任?听了那那些话之后,结果就是这样。在巴纳吉想着自己这次绝不会再被骗,打算靠自己双脚站稳的瞬间,「砰」的一声沉沉地传进脑袋,世界炸了开来。
让人揍飞的身体摔到沙地上,热烫的沙子味扩散在口中。埋进沙子里的脸阵阵疼痛起来,趴倒在地的身体一边发抖,巴纳吉一边听见辛尼曼在头上说着:「你可以否定我们。」
「你打算这样耗到什么畤候!」愤怒的一句话吼进巴纳吉耳里,沙子从他那瘫软摇晃的身体落了下来。巴纳吉的两只脚不听使唤,体重全靠揪在胸口上的一条胳臂来支撑,但辛尼曼承受着重量的那只手腕却像支铁钳一样,丝毫没有摇晃。
气温是摄氏四十二度。呼呼吹过的热风与阳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夺走了燥热肌肤里寥寥无几的水分。在太阳升到正上方的这个时刻,也很难找到可以成为蔽荫的东西。一面剥着脸上因日晒所造成的脱皮,斯贝洛亚.辛尼曼仰望起耸立于眼前的沙丘。在阳光反射下,从斜坡一端露出来的船首闪闪发着光,勉强能看出「葛兰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侧面的卸货舱门能用。现在连后部舱门都被埋进沙子里,根本束手无策嘛。如果从里头用光束射穿船侧的话,MS是能出得来,可是……」
「库瓦尼的机体还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鲁』可以用。即使得让船报废——」
「不要管我。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和别人扯上关系,也不想被利用。」
「你忘了还有一架。」
「我们会专挑晚上赶路。只要有月光,五、六百公尺内的范围都还看得见。没有沙漠机型的GPS是比较不妥,但这一带要看星星也很清楚,和罗盘并用的话,总还有办法。」
形成阴影的高大身躯大步跨向巴纳吉,堵住了他的视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杀手般的目光在阴影深处闪烁,巴纳吉将双掌连沙子一起紧紧握起。
「库瓦尼的机体还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鲁』可以用。即使得让船报废——」
※
辛尼曼开口打断。「咦?」地眨起眼睛后,布拉特马上露出了回想起来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回答道:「不能指望『独角兽』吧。」
「想得美,如果你是驾驶员的话,就该尽自己的义务。」
抬头望着飘在天空的薄薄云层,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壶的水。结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后,数量不算少的监视卫星也会将目标移转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
就算只是句玩笑话,布拉特眼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不管怎样,若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么奇波亚与其他死去的乘员也不会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无指望的救援?还是要毁船进行求救?在心里认为还有一个选择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纸飞机的动向。没有搭上风势的那台飞机,在飞不到十公尺之后就失速坠落,摔到了热烫的沙子之上。
「太阳下山后就出发。马上给我进去船里。想要横越沙漠,得准备很多东西才行。」
「我让整备人员检查过了。说是没办法解除驾驶员的生体认证哪。而它的驾驶员又是那副模样……」
突然让人推倒,巴纳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沙子意外坚硬的感触震撼脑袋,一句「为什么?」想要出口,却鲠在他的喉咙里,出不了声。回避着辛尼曼「啊?」的威吓视线,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找我?」
「『盒子』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船没那个余裕来养活你这种没有求生意愿的家伙。」
抬头望着飘在天空的薄薄云层,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壶的水。结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后,数量不算少的监视卫星也会将目标移转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离约五十公尺远的出入用气闸门口。在门口旁边堆起的沙丘后头,可以看见巴纳吉.林克斯盖着遮阳布缩成一团的身影。巴纳吉并未察觉到布拉特等人的视线,让浓密阴霾所笼罩的脸蛋,只是一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讲,实在很难认出那是个活人。和被人从「独角兽钢弹」的驾驶舱拖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
「一直开一直开,在里面看到的却还是另一个新的盒子……我们不会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耍了吧?」
语毕,辛尼曼迈步离去。你是认真的吗?想开口质疑的巴纳吉发不出声音,狂跳的心脏正将晚了一拍的恐惧传达至指尖——不被别人需要,也不被白己重视的身体,仍冥顽不灵地在鼓动出生命的声音。低吟出一句「可恶!」,巴纳吉猛踹脚边的沙子。冲上全身的血气让他回想起炎热,忽然间开始大量流出的汗水,在滴下之前就蒸发了。
这么说着,把手伸到船只外壳的布拉特.史克尔叫出一声「好烫」,又立刻收回了手。偏离了预计的轨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侧已过二天。尝试以船腹着陆的结果,是让「葛兰雪」在沙漠上滑行数公里,一头栽进砂丘中,而这之后两度吹起的暴风沙,则使它完全埋进沙丘里头。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横躺在地的一部分舷侧,船尾的后部舱门也被数十吨的沙子堵住了。尽管共计三具的主推进器中,有一具的喷嘴从沙丘顶端露出脸,但从远处望去,那看起来也只像是零星分布于沙漠中的其中一块岩石而已。只要没有针对这一带拍摄到的卫星图像进行集中分析,八成不会有人注意到被理进沙漠中的航宙货船的存在。
不管是威胁他或讨好他,都收不到效果,虽然说不会反抗,但他也完全不肯表达任何自发性的意志。一留神,才发现巴纳吉已经躲了起来,成天只是待在那里发着楞。从他在「工业七号」被卷入事件算起,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多,或许是这段期间所累积的压力一直到现在才到达临界点,但在所有乘员被逼着要做出非生即死的决定时,让这种连俘虏都称不上的小鬼摆着无精打采的脸在身边游荡,只会倍感烦躁而已。布拉特似乎也有同感,他撇下了满满带刺的一句:「真是个累赘。」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残党在地球上的隐密巢穴,至今仍有几支游击组织将据点设置于此,但他们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发现「葛兰雪」,就不得而知了。尽管通过大气层时有事先知会,当时预定的迫降地点却是大西洋。在对方察觉「葛兰雪」偏离了轨道,坠落在距离预定地点数千公里远的沙漠之前,不知还得费上几天工夫。
迫降的冲击使卫星无线装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内MS配备的无线电,但发讯范围并没有办法超出地平线。虽说紧急求救讯号的发讯机也还安好,然而不实际放手尝试,也无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讯号的,到底会是敌方还是我方。
终究是走投无路。再度体认到事态的身体变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将船长帽的帽缘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烫得能煎蛋的舷侧外壳,布拉特咕哝:「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啰。」
「是这样没错……」
隔着披在额头上的遮阳布,巴纳吉将目光转向茫茫无际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强让他花了眼,盖在褪色大地上的蓝天看起来是阴暗的。仅仅一处的光源,为什么能照耀得这么广呢?在殖民卫星长大的巴纳吉仰望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太阳,再把目光转回只觉得像是未知行星的沙漠上,然后他试着思考——只要跑进这片沙漠就行了。太阳光可以烤熟皮肤、让脑袋沸腾、将全身的体液晒干,变成粉末。就连肚子里的铅,以及受到诅咒的家族血统,一定也会烧得干干净净。只要这样做,「独角兽」就不会再动,「钢弹」也不会再觉醒。自己不用再杀人、也不会被杀,而「拉普拉斯之盒」也将永远遭受封印——
是你杀的。你杀了奇波亚,杀了提克威的父亲。对方明明没有攻击的意思,你却单方面开火。好可怜,提克威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和你一样,都是没爸爸的孩子。是你杀的。除此之外,你还杀了好多人——化为冲击穿过心头的这些话语,和亚伯特说着「你正是催生出灾祸的种子」的声音重叠,让蜷缩在酷热气候中的身体阵阵冷了下来。天气这么热,身体里却是冷的。就像是被人灌进了铅一样,肚子底部紧绷着。我是在做什么?明明没有人需要我,就连我自己也不需要自己,我又为什么要一直缩在这里呢?
第二次的冲击袭向脸颊,被揍飞的身体这次撞到了后面的沙丘。感到阵阵麻痹的头盖骨里头,响起了对方「那些大人物可能是这样想的,但我们不一样」的低沉话语,巴纳吉把辛尼曼蓄胡的脸孔纳入自己摇晃的视野里。
混在风声之中,纸片摩擦的些微声响震动了鼓膜。巴纳吉.林克斯稍稍抬起头,把目光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起来虽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脱症状,但请看护长诊察过后,似也不是那回事。尽管精神陷入了过度的疲劳,身体却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无大碍。然而,巴纳吉并没有主动求生的意志,要是不准备餐点,他就不会进食;如果搁着不管,他就会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与其说拒绝生存所须的行动,以有气无力来形容比较恰当的这种症状,与高龄者容易出现的自暴自弃是接近的。为了将心灵封闭,隔离对一切事物的关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逐渐衰落。这算是无意识性的自暴自弃。
最残酷的,则是堪称开阔的视野很容易诱使人产生「只要有意挑战,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这点。沙漠的遇难者之中,便有许多人被这种错觉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难地点周围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的惨状。沙丘会随风势移动,让地形也跟着改变的沙漠,是个要人类自食其力地横越实在过于残酷的世界。待在这里,除了有敌人眼线不易遍及的优势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马发现的可能性却也微乎其微。
「一直开一直开,在里面看到的却还是另一个新的盒子……我们不会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耍了吧?」
既然这艘船上载的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联邦军理应会倾全力进行搜索才对。相反地,对于物资经常处于匮乏状态的吉翁残党来说,压根就不会有大规模派出搜索队的余裕。「如果不换掉整套装置,要修复卫星无线几乎是绝望的。」如此说道的布拉特脸上,挂着的是确信已经没有时间再踌躇的表情。
就算只是句玩笑话,布拉特眼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不管怎样,若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么奇波亚与其他死去的乘员也不会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无指望的救援?还是要毁船进行求救?在心里认为还有一个选择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纸飞机的动向。没有搭上风势的那台飞机,在飞不到十公尺之后就失速坠落,摔到了热烫的沙子之上。
「是别人一厢情愿地要我坐上MS,等到回过神过来,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你饶不了我,就杀了我吧。不要绕着圈子把义务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狠下心来杀了我,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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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从前发射升空的火箭,「葛兰雪」在重力之下同样采取了将船身竖立的垂直着陆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兰雪」便无异于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完全无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变姿势,当然也不可能离陆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将这堆物量庞大的沙子挪开,根本就谈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来的,也只有人员出入的气闸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机械的助力,实在没办法拖出船后部的搬运用悬架。三角锥状的船体中,位于底面的后部舱门更是面积巨大,光一边的长度就超过二十公尺,如今则落得让沙子沿坡度风积在上头的下场。
仰头喝下水壶里的水,辛尼曼不愿意再提到这个话题。沙漠并不是个适合让人进行讨论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随后便开始蒸发:只要有缝隙,粉末一般的细沙就会钻进所有的角落。让机械产生故障,并且侵蚀身心的沙漠地狱——它的可怕与麻烦,对于一年战争中曾在非洲存活下来的布拉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在所有乘员都躲在倾斜船身内的大白天里,布拉特反而让自己暴露在炎热气候下,他肯定是想唤回自己当时的记忆。已经不容犹豫了,现在就是选择是否要拿出最后手段的时机。他心想。
「但是别自命为被害者,在这里跟我耍脾气。击坠奇波亚的如果是一名驾驶员,我还可以认命,换作是一个连觉悟也没有的小鬼,我就绝对饶不了。」
辛尼曼开口打断。「咦?」地眨起眼睛后,布拉特马上露出了回想起来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回答道:「不能指望『独角兽』吧。」
「你忘了还有一架。」
「照地图看来,朝东前进六十公里左右之后,就会看到绿洲。那里是一个叫亚塔尔的小镇。在那边应该可以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才对。搭MS的话,飞一下就到了。」
「义务?我己经尽了义务啦。我坐上MS,把新吉翁的恐怖分子击坠了。这难道还不够吗?我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行?」
「走个六十公里就会有城镇。我现在要徒步过去求助。你跟我一起过去。」
「到时『葛兰雪』也就真的寿终正寝了。只能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吧。」
一道影子悄悄伸到面前,视野变暗了。被沙子弄脏的鞋尖出现在眼界一角,巴纳吉转动呆滞的眼球。
开什么玩笑?这么想着的脑袋闪过些微电流,巴纳吉再度抬起目光。将毫无笑意的蓄胡脸孔纳入视野后,慵懒的日光又垂了下去。忽然,巴纳吉遭辛尼曼伸来的手腕揪住胸口,重心放在身体后方的身体也立刻被拖离地面。
「到亚特尔的距离大约是六十三公里。在通宵赶路的情况下,只要不出意外,四天后的早上就会抵达。到那边和友军取得联络之后,估计可以在当晚或第五天早上把救援部队带过来。我想阿德拉尔与提里斯.宰穆尔的游击部队应该会有行动。」
话语化作尖针撒下,使得撑在沙子上的手跟着发抖,但这还不足以让巴纳吉忘却被揍的疼痛。肚子里的铅掀起熊熊热潮,巴纳吉用力吐出口中变成泥水的沙粒,低喃着「我又不是自愿的……」,边擦去嘴角的血。
「战争时,我曾在非洲战线待过,多少还懂点沙漠的事。行得通。」
理解到那是在笑之前,巴纳吉被对方轻轻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地主。辛尼曼苦笑道:「你摆那什么眼神?」这个反应人出巴纳吉的意料,他回望对方。
既然这艘船上载的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联邦军理应会倾全力进行搜索才对。相反地,对于物资经常处于匮乏状态的吉翁残党来说,压根就不会有大规模派出搜索队的余裕。「如果不换掉整套装置,要修复卫星无线几乎是绝望的。」如此说道的布拉特脸上,挂着的是确信已经没有时间再踌躇的表情。
「我要是死了,『独角兽』就动不了。如果没办法取出『盒子』的资料,你们把『独角兽』留在身边也只是白搭。再怎么恨我,你也不可能杀——」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残党在地球上的隐密巢穴,至今仍有几支游击组织将据点设置于此,但他们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发现「葛兰雪」,就不得而知了。尽管通过大气层时有事先知会,当时预定的迫降地点却是大西洋。在对方察觉「葛兰雪」偏离了轨道,坠落在距离预定地点数千公里远的沙漠之前,不知还得费上几天工夫。
直直盯向对方不带光采的两颗黑眼珠,巴纳吉使力绷紧发着抖的膝盖。设法让摇晃不止的身体站起之后,他鼓足所有气力回瞪向辛尼曼。巴纳吉心想:做得到的话就来啊,被打趴的我,一定会把血吐在你身上。当巴纳吉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脾气唆使,摇摇晃晃的身体正要试着站直时,白色牙齿从辛尼曼蒙上阴影的脸孔露了出来。
「我让整备人员检查过了。说是没办法解除驾驶员的生体认证哪。而它的驾驶员又是那副模样……」
从怀里拿出列印有新座标的纸,频频发牢骚的布拉特像是认为那已经没价值多瞧一眼,便开始摺了起来。辛尼曼没有提出异议。尽管NT-D上次启动之后,又解开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这次指定的座标仍是一处充满玩笑意味的地点。那里同样是个在半吊子的觉悟之下不可能随意闯进的地方,就这层意义而言,门槛之高绝非「拉普拉斯」的遗迹可以比拟。布拉特把列印纸摺成纸飞机的形状,并且用指尖将那拈在手上,咕哝着「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将纸飞机射了出去。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占去非洲大陆百分之四十面积的撒哈拉沙漠,其总面积广达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这里的年平均气温超过摄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则不足两百毫米。要是因为炎热而脱去衣服,马上会被晒得红肿,引发皮肤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气温更会攀升至摄氏四十度以上,变成名副其实的炎热地狱,但这也是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之后,几年以来的气象异常导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结果。尽管如此,在日落后便会直线下降的气温,却打从旧世纪起就没改变过,夜晚甚至还会吹起足以让人冻死的冷风。
终究是走投无路。再度体认到事态的身体变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将船长帽的帽缘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烫得能煎蛋的舷侧外壳,布拉特咕哝:「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啰。」
「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侧面的卸货舱门能用。现在连后部舱门都被埋进沙子里,根本束手无策嘛。如果从里头用光束射穿船侧的话,MS是能出得来,可是……」
「是这样没错……」
「太乱来了啦,怎么可能用走的横越沙漠。」
「幸好水和粮食都还有剩,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趁早跟自己人联络上的话,会先被敌人发现。特姆拉刚才也说,他有听见飞机的声音。」
炽热到似乎会发出声音的烈日在天顶闪耀着。应该以热线称之的阳光所照耀的,是一片绵延至遥远地平线的热烫沙漠。
当绽放白热光芒的太阳染上红晕,身影也半已隐没在砂丘另一端的时候,周遭的气温开始急速下降。这是所谓的辐射冷却效应。由于空气中几乎没有水分的缘故,使得温度无法稳定,沙漠在日夜会有摄氏三十度左右的温差。从白天的酷暑或许很难想像,但在沙漠中冻死似乎并不算新鲜事。
说完,辛尼曼再次揪住巴纳吉胸口喝道:「喂,给我站起来!」感觉到突然拉紧的肌肉抽筋产生剧痛,只顾把脸背向对方的巴纳吉说道:「请你住手……!」
迫降的冲击使卫星无线装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内MS配备的无线电,但发讯范围并没有办法超出地平线。虽说紧急求救讯号的发讯机也还安好,然而不实际放手尝试,也无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讯号的,到底会是敌方还是我方。
从怀里拿出列印有新座标的纸,频频发牢骚的布拉特像是认为那已经没价值多瞧一眼,便开始摺了起来。辛尼曼没有提出异议。尽管NT-D上次启动之后,又解开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这次指定的座标仍是一处充满玩笑意味的地点。那里同样是个在半吊子的觉悟之下不可能随意闯进的地方,就这层意义而言,门槛之高绝非「拉普拉斯」的遗迹可以比拟。布拉特把列印纸摺成纸飞机的形状,并且用指尖将那拈在手上,咕哝着「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将纸飞机射了出去。
看起来虽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脱症状,但请看护长诊察过后,似也不是那回事。尽管精神陷入了过度的疲劳,身体却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无大碍。然而,巴纳吉并没有主动求生的意志,要是不准备餐点,他就不会进食;如果搁着不管,他就会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与其说拒绝生存所须的行动,以有气无力来形容比较恰当的这种症状,与高龄者容易出现的自暴自弃是接近的。为了将心灵封闭,隔离对一切事物的关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逐渐衰落。这算是无意识性的自暴自弃。
「埋得还真深。因为这样也能躲得掉监视卫星的眼睛,要说好的话当然是好……」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离约五十公尺远的出入用气闸门口。在门口旁边堆起的沙丘后头,可以看见巴纳吉.林克斯盖着遮阳布缩成一团的身影。巴纳吉并未察觉到布拉特等人的视线,让浓密阴霾所笼罩的脸蛋,只是一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讲,实在很难认出那是个活人。和被人从「独角兽钢弹」的驾驶舱拖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占去非洲大陆百分之四十面积的撒哈拉沙漠,其总面积广达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这里的年平均气温超过摄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则不足两百毫米。要是因为炎热而脱去衣服,马上会被晒得红肿,引发皮肤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气温更会攀升至摄氏四十度以上,变成名副其实的炎热地狱,但这也是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之后,几年以来的气象异常导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结果。尽管如此,在日落后便会直线下降的气温,却打从旧世纪起就没改变过,夜晚甚至还会吹起足以让人冻死的冷风。
「到时『葛兰雪』也就真的寿终正寝了。只能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吧。」
仰头喝下水壶里的水,辛尼曼不愿意再提到这个话题。沙漠并不是个适合让人进行讨论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随后便开始蒸发:只要有缝隙,粉末一般的细沙就会钻进所有的角落。让机械产生故障,并且侵蚀身心的沙漠地狱——它的可怕与麻烦,对于一年战争中曾在非洲存活下来的布拉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在所有乘员都躲在倾斜船身内的大白天里,布拉特反而让自己暴露在炎热气候下,他肯定是想唤回自己当时的记忆。已经不容犹豫了,现在就是选择是否要拿出最后手段的时机。他心想。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标,若『独角兽』没办法动,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将小鬼绑在驾驶舱里,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个座标却又是个麻烦极点的地方。」
「我觉得这主意不是很理想……」
代表着表情不安的乘员们,布拉特说道。比起冒这样的危险,在场所有人肯定都觉得,打穿船腹让MS出来的作法会比较好。敷衍掉众人的疑虑,背着背包的辛尼曼在对布拉特交代道「我不在时,一切就交给你指挥了」之后,便离开了乘员的人阵。
「如果等了五天还是没有任何联络,你们要将船报废也无所谓。到时就把MS开出来跟友军联络吧……小鬼,要出发啰。」
被辛尼曼的视线所牵动,布拉特等人的视线集中到巴纳吉身上。不言自明地,他们反对辛尼曼横越沙漠的最大根据,就是出在巴纳吉这名同行者身上。一面承受着充满狐疑的视线,巴纳吉背起背包。他心想:谁理你们啊,有意见的话,去向你们的船长讲。沉甸甸地压在背脊上的重量让巴纳吉踩空脚步,慌忙取回平衡后,他装着平静的表情走近辛尼曼身边。
「那,我走了。帮我们祈祷不会吹起热风沙。」
对着众人轻轻举手道别,辛尼曼开始踏出脚步。用着莫可奈何的表情目送了自己的船长之后,布拉特朝巴纳吉投以颇有深意的目光。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对方如此暗示着的凄厉目光让巴纳吉一瞬间感觉到寒意,但下一刻他便专注地看向前方,展开了只有两人的穿越沙漠之行。背对着像是熟透果实的夕阳,巴纳吉登上缓缓地绵延而去的坡面,迈向沙丘的另一端。就由它去吧!怀着这般心情踏出的脚步却被沙绊住,巴纳吉落得了才刚出发就扑倒在地的下场。
※
同日,四月二十一号,美国中部标准时间下午一点。
奥古斯塔下着雨。要当成春雨还嫌冰冷的雨水,正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洒下,让闲散的滑行跑道濡湿成淡墨色。背对着规模疑似在中型以下的机场管制塔,亚伯特.毕斯特将时间花在等待上。一边听着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他抬头凝视满满地低垂于天边的云朵。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痕迹出现在天空的一点,喷射引擎的轰鸣声开始交杂进雨声,准时出现的太空船身影逐渐在眼前变大。
填有耐热材的机腹放下起落架,着陆在有着盏盏诱导灯闪烁的跑道上。机轮的摩擦热让雨水蒸发,在逆喷射装置的轰然巨响笼罩下,机体逐步减速。兼作MS实验场地的奥古斯塔研究所机场内并无其他机影。等待着太空船滑行至指定的停机坪,亚伯特搭上了部下驾驶的迎宾用电动车。运载机梯的扶梯车也同步开动,开始朝停机坪驶去。
抵达奥古斯塔的这艘太空船,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所拥有的小型地球往返机,在机体侧面喷印有「AE」的商标。虽然这是供干部紧急用的公务机,但会搭私人太空船往返地球与月球的干部人数并不多。在扶梯车让机梯靠向太空船气闸的这段期间,亚伯特下了电动车,耐心地站在被雨水淋湿的跑道上守候。而后,发出近似沉沉叹息声的气闸开启,早一步走下机梯的客舱乘务员在门口撑起了伞。
跟着是穿着酒红色套装的娇小女性走下机梯。尽管1G的重力使她的脚步有些蹒跚,那名女性端正姿势时,仍没有借助客舱乘务员的手,她从机梯上居高临下地对空旷的跑道审视了一瞬,然后便马上发觉到亚伯特的视线,微微眯起眼。

女性的年龄突破五十大关已久,但她对于活得像个「女人」一事并无任何踌躇。这位便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董事长夫人,同时也是毕斯特财团的代理当家。慑服于玛莎.毕斯特.卡拜因一如以往的目光,亚伯特咽下一口唾液。松缓的嘴角突然闭紧,仰望了灰濛天空的玛莎从乘务员手中接过伞,开始走下机梯。
「下雨真讨厌。」
即使太空船的引擎仍持续在空转,亚伯特仍然看清对方如此说着的嘴型。他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迎接降临于地球的月之女帝。
位在北美乔治亚州的奥古斯塔,地处于南卡罗莱纳与乔治亚州边界的克拉克希尔湖湖畔。当地的新人类研究所以奥古斯塔研究所的别名著称,就设置在邻接于湖泊的地段,这里在过去同时也用作MS的实验场地,拥有广大的腹地。
然而,新人类研究所的招牌如今已被卸下,此处从军方的设施一览中遭到剔除也历时已久。尽管土地是登记在联邦空军的名下,实际上设施内的机场也未供作航空基地来使用,只有乍看之下形同空屋的建筑物群被弃置在此处。用着才刚迎接玛莎的双脚,亚伯特走向设施内被称为A栋的最大建筑物。每边各长五十公尺的大楼共有六层,在阴天之下看来有如废弃医院般阴郁,等待着从电动车下来的亚伯特与玛莎。
「只剩对程式进行若干的修正,二号机在重力环境下的测试就能完成了。由于有一号机的实战资料做为回馈,空间机动性比最初完工时,有了大幅度的改善。」
没有空调的大厅显得寒冷。追在头也不回地走着的玛莎后头,亚伯特继续报告着这二天的状况。
「昨天参谋本部的马西亚斯上校来视察过。虽然只有让测试驾驶员实地进行操演而已,但他似乎很满意。他表示宇宙军的重编计划果然还是不能欠缺UC计划……」
话锋在这边突然顿住,亚伯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通往电梯厅的转角处感觉到有人的动静。
在取缔反抗运动之际,由于变成暴徒的镇民们发动攻击,军方不得已只好以武力镇压。联邦军对外如此解释发生在葛洛卜的惨剧,共和国政府与媒体则接受了这套说词。要是这样的牺牲能让士兵收敛住情绪,就该容忍他们的行为——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之间,都有一样的认知。当然,真相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不言自明。透过交换俘虏回到吉翁国内的辛尼曼等人,在看到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故乡后,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憎恨联邦、憎恨化作其傀儡的共和国政府。但是比什么都教人憎恨的,是没办法守护住家人的自己。
「说什么傻话,连星座都不会看的家伙,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你只会在同样的地方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而已。」
因为巴纳吉发自本能地知道,停下脚步,就等于败给了这不合理的事态。从停下脚步、只顾诅咒世界的时候算起,那个人的世界便封闭住了。人类靠着脆弱的肉体开拓自然、求生,终至飞往宇宙。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推动了世界不合理的部分。疾病、饥饿、歧视、战争……只要活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生命就注定得跟不合理的事情战斗下去,而那战斗的历史,也正是人类的历史。
开锁的灯号亮起,厚重的铁门朝左右开启。穿越门口,里头是个开有空调的明亮空间。通路墙上嵌有数面密闭的窗口,可以看见数名披白衣的人员正站着工作。对外宣称已经关闭的奥古斯塔研究所之中,不能对外张扬的就是这个区块。陪伴着脸上毫无怯色前进的玛莎,亚伯特踏进这个占去建筑物大部分的警备区域。
「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传来。感觉到触及脸颊的热度,巴纳吉睁开眼。
在月光照耀下的沙丘没有颜色,白色棱线与夜晚的漆黑鲜明地划分出界线,单色调的荒凉世界无边无际地绵延下去。这种事不可能办到。想横越这种地方的人,根本就不正常。在内心叫道的巴纳吉不自觉地往后退,被他这么一踩,脚边的沙子霎时间塌陷,巴纳吉的身子被猛然往沙丘下方拽去。一屁股跌在斜坡上,被背包重量拖得往后翻了个大跟斗的他,来不及重整体势就一路从沙丘滑落。
「不用管我……请把我留在这里。」
出发之前,从布拉特那里听到的那番话横越脑海,巴纳吉把目光落到了脚边的沙子。一年战争期间,参加地球侵攻作战的辛尼曼等人就是在非洲战到最后,而成为联邦军俘虏的。然后他们在收容所迎接了战争的终结。完全无从得知在宇宙进行的决战是如何归结,也没被告知自己的故乡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巴纳吉感觉到蓄胡的那张脸孔在头上眨起眼,还深深地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气。「真伤脑筋,没想到你会抱着这种想法跟我走。」带着苦笑地这么说道,辛尼曼拍去屁股上的沙,一面站了起来。
驾驶员──即使杀人或者被杀,都不能有所怨言的战斗单位。一边将玛莉妲以前说过的话对照,巴纳吉试着思考。自己已经被视为一名驾驶员了。就算是在偶然下促成的结果,自己也发挥了与这个称谓相符的功用。即使是被称作小鬼,也没有人会愿意让他撒娇。自己已经被认定成状况的一部分,也实际在对状况造成影响,他心想。
「到现在我还会想,如果立场相反,自己又会变得如何。在战场上,任何人的精神都会出问题。就算看到和敌兵尸体勾肩搭背,笑着比出V手势的照片也不算稀奇……可是哪,联邦那些家伙是人的话,我们一样也是人。有些事是说什么也没办法饶过的。只要听到有人曾把葛洛卜的惨剧拍成影片,而那些玩意至今都还在黑市流通的消息,我也会想再把殖民卫星砸下去一次啊。
「亚伯特,你还在放在心上吗?」
电梯抵达了最高层的六楼。外面的雨势似乎正逐渐转为豪雨。一面听着远方的雷鸣,亚伯特来到有着武装警卫站哨的通路。沿通路并列着嵌有栅栏的铁门的这个区块,与其说是监狱,气氛倒还更像是收容着重度精神病患的隔离病房区。
「获命担任公主保镖的我们,同时也一直把心力花在扫荡流出影片的业者。会找到玛莉妲,也是在调查那些变态的流通管道时发生的事。玛莉妲她……哎,不提也罢。总而言之,我们这群人不是抱持闹着玩的心态在行动的。
走下斜坡之后,紧跟着又是一道上坡,而沙丘的对面则接着另一座沙丘。起伏于地表的沙丘山脉中,大型的沙丘高达一百公尺,宽则可以横跨十几公里,自然界所呈现的层次感,精致得直叫人发楞。那里并没有任何让人类感性介入的余地。精致过头的景象,使得巴纳吉胸口涌上一阵恶心。留下点点足迹,先一步走下斜坡的辛尼曼的背影,则是破坏着层次感的一粒尘埃。
「她可以说是最适合驾驶『报丧女妖』(Banshee)的人选,对我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实验对象,所以每个成员都鼓足了劲。虽说有亚纳海姆的支援,但在失去军方给的名分之后,要保有检体也变得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却还要我们将研究做下去,这实在……」
重新背好背包,辛尼曼不等对方回答便踏出了脚步。几乎是反射性地撑起了上半身,巴纳吉问道:「你说战斗……是要我跟什么战斗?」「你自己去想。」这么回答的背影,有一半已经把他搁到意识之外了。
葛洛卜被选作祭品的经过并无定论。但是,在殖民卫星砸下地球之后,吉翁国内庆祝战胜而欢声雷动的模样被报导至全世界,葛洛卜的居民因此在电视上露面也是事实。践踏着数亿人类的尸体,吉翁的国民们摆出笑脸,沉浸在喜庆气氛中——或许,强忍住眼泪看着这段转播的联邦市民们,是将愤怒与憎恨全集中到碰巧上了电视的葛洛卜镇上。无论如何,蹂躏整座城镇的士兵们脑中并不存在道理与理性这两个辞汇。士兵们化作暴徒后所做出的野蛮行为,轻易地便将镇里人们建立起来的生活破坏殆尽。居民被嘲笑、践踏、夺走一切的尊严。超过千名以上的人们迎接了这世上最残酷的死亡。
呼地吐出一口气,亚伯特动起止住的双脚。同样停下脚步的玛莎,则一直对他投注着端详的眼光。亚伯特以咳嗽敷衍过去,在不与玛莎眼神交会的态势下继续开口报告:
对巴纳吉来说,这是番意外的话。感觉到肚子里的铅在微微扭动,他将辛尼曼的脸纳入了视野。巴纳吉看见俯望着自己的那两颗眼睛,正绽放着比夜空星辰更强的光芒。
「我不是告诉过你,就算口不渴,也要定期喝水吗?」
「我是所长班托拿。没能前去迎接您,真是失礼了。」
从像是要堵塞住的喉咙里,巴纳吉挤出了沙哑的声音。在沉默一会之后,辛尼曼回答道:「别讲这些不争气的话。」声音听起来似乎好远好远。
「再说,他恐怕还活着。你应该会再度跟他面对面吧。虽说是血亲,『盒子』的钥匙也不能让心没向着财团的人来保管。这你也懂吧?」
嘴里说着边将手伸出的班托拿,便是一副与人体实验室的头头再相称不过的德性吵驼背加秃头、骨瘦如柴的身上再披件白衣的模样,可以说是疯狂科学家的体现,也宛如中世纪的狱卒一样阴沉。冷淡回答道「你好」的玛莎面色不改,用手拨起了头发。伸出的手无处可去地缩回身边,班托拿年约六十的脸上,露出了只能以奴颜卑躬屈膝形容的笑容。
辛尼曼没有回头,以一定的步调逐步爬上斜坡。让背着背包的身体向前倾.巴纳吉也一语不发地动着脚。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处事的呢?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卡帝亚斯那样明确的指向性,而他也不是塔克萨那种一板一眼的军人。辛尼曼跟伏朗托不一样,并没有蕴含着一股非人的气息,但他背后有某种奇妙的磁力,会让巴纳吉不明所以地受牵引。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掌握到巴纳吉的状况,要是巴纳吉倒下,他一定又会走回来。辛尼曼一方面让人产生奇妙的安心感,一方面却也透露出一种严拒外人踏入自己心房的顽固,结果那接近不得、但又不会离去的背影就持续地在眼前晃动着──
巴纳吉的脸被一把抬起,水壶口则凑到了他的嘴边。反射性含入口的水流进气管,让巴纳吉狠狠地呛住。他弯下腰,将剩余的体力就这么一起咳出嘴里,脸颊也贴到冷透了的沙地上。「欸,振作点。」挥开了那么说着的辛尼曼的手,巴纳吉缩起连呼吸都显吃力的身体,干涩的嘴唇作出说「不用管我」的嘴型。
所以,你可别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宰。话讲到最后,布拉特揪起巴纳古的胸口,朝他厉声斥道。
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尽你的责任。卡帝亚斯与塔克萨的话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回响,逐渐濡湿了巴纳吉的视野。就算我努力,也救不了任何人。没有人会得到回报,更没有人会给我回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一样是白费的。就跟「哥哥」所说的一样,我是为周围带来不幸的灾祸种子。
岩壁上能看到畜牧的人、前往打仗的男子,坐在车上面对面的女性们。意思是指,这一带在过去也有可供人类居住的绿荫,也有出现过工作、战争、家庭等人类的活动吗?横躺着仰望壁画,徜徉于半梦半醒般心情的巴纳吉,忽然和不知从何时开始看着自己的辛尼曼对上了视线。
可是,活生生的肉体终究还是肉体。尽管不甘心,但肉体是有极限的。强烈的睡意忽然涌上,巴纳吉感觉到双脚开始变得沉重。夜晚的深沉从周围凝聚,视野急速地暗了下来。不行,别睡着,继续走。在心中叫道的这些话亦无作用,脚边的地面垂直升起,想撑住身体的手腕则在沙上滑移。撞在地上的冲击变成遥远的回音扩散开来,巴纳吉甚至连倒下的感觉都无法唤起。一头将脸理进沙里、巴纳吉的意识远去了。
「我是在联邦的俘虏收容所和船长认识的。当时我是少年服务队的一分子,那是个在基地里供人使唤的小鬼头团体。奇波亚也是一样。我们全都在收容所被人扒个精光、被人检查过肛门,可以说是在同一条船上共患难的哥儿们。」
「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我只知道,你是杀了奇波亚的敌方驾驶员。听好了,要是你敢扯船长的后腿,就等着瞧吧。如果你也是个驾驶员,就像个驾驶员一样地,贯彻你自己的生存之道。」
※
一步步踩着会塌陷的立足点爬上斜坡,再一路爬下,然后沿着耸立的棱线走向下一座沙丘。不想输给那道背影、想要赶上对方的想法被当成支柱,巴纳吉默默地持续赶路。月亮被背后的沙丘所遮去,星光让隐没于黑暗中的沙丘微微浮现。没有一项东西是会动的。唯有隔上一段距离走着的两道人影一点一点地推进,在沙丘上留下小小的痕迹。这是个除了风声与自己的呼吸之外.什么也听不见的世界。好似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灭亡,只有两人留在世上,四周是绝对的静谧……
在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里,能看见一张床铺,以及一道不免也用栅栏框起的窗口。远方雷霆的闪光由那边照进,让坐在床铺上的人影浮现了一瞬。隔着玛莎后脑杓窥见阴暗房间内部的亚伯特,因为那张比自己想像得更为年幼的脸庞而咽下了一口气。之前看到的她有那么纤弱吗?感觉上,在「拟.阿卡马」遇到刺客袭击时,那具马上护住自己的身躯明明更壮才对啊。当亚伯特正尝着某种心绪纠结的痛楚时,玛莎若无其事地说着「有意思」的声音传来,他悚然地看向对方。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这一带是最大的难关。因为绕路得花上一个礼拜才能走完,只好直接穿越过去。只要能撑过这段,接下来就都是平地了。就差一把劲而已,再努力吧。」
所以要向前进、要往前走。直到自己可以接受为止,都要一直往前走。朝着能够从所有不合理解放出来的世界前进。即使明知道那种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还是要没头没脑地继续走下去——甚至不惜破坏这块自然。顺从着叫道「只要还在前进,就不会输」的本能。
「简单地说,就是心的问题。她拥有自己的灵魂,抗拒着再度接受调整,对吧?」
玛莎的作风便是鄙视鞠躬哈腰之辈,对其极尽使唤之能事。朝着将犹疑目光瞥来的班托拿,亚伯特一声不吭地点了头。联邦军在过去曾打算粉饰太平,而将所有研究者一扫而空,他们认为如此便可尽除晦气,有能耐与其为敌,并且固守地位至今的班托拿自然也不会是个书蠹。「失礼了,请来这边。」似乎是立刻理解到董事长夫人过来这趟并非为了闲逛,收起笑容说道的他率先迈出脚步,展露了自己应变的能力。
明明已经喝掉了一天份的水,理应变轻了的背包,巴纳吉却觉得比昨天还重。是因为白天没睡好的缘故。在意识快离开的时候,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群苍蝇振翅声就会阻扰他入睡,而隔着遮阳布照进来的阳光也一直留滞在眼皮里,无法散去。休息的时间就在巴纳吉徜徉于白口梦之际告结,等到太阳下山,他再度踏上了旅程。昨天的疲劳还累积在身上,也提不起食欲。巴纳吉只是一直走,拖着自己如此疲倦的身体。
即使以含蓄的字眼来表现,受到上级纵容的士兵们,仍然是一群对血感到饥渴的野兽。他们在晚餐时间踹开家家户户的大门,随欲望采取了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大人或小孩都无所谓。男人们被凌虐至死,女人们则被侵犯到私处皮开肉绽。哭叫的小孩被枪托打倒在地,再也无法哭泣。城镇周围让武装的士兵所守住,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面对在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双方面默许下产生的「出气行为」,警察和媒体都只能保持缄默而已。
「让『带袖的』把『独角兽』带走虽然是意料外的结果,但在当时选择废弃掉机体,的确是明智的决定。不执着于回收,而打算将其抹消的你,是正确的。」
再努力吧。这句话刺进胸口,让巴纳吉生出了一阵负面的热潮。我要为了什么努力?我有什么资格努力?抓起沙子,巴纳吉回瞪辛尼曼俯瞰的眼睛,震动就要堵住的喉咙说:「我有啊……!」
才觉得对方拉扯自己的手,巴纳吉趴在地上的上半身被整个拉起,不听话乱动的双脚想设法站直。没能靠着这股劲一口气站稳,巴纳吉弯下使不上力的膝盖,再度被背包的重量给压垮,趴倒在地上。跟着跌坐在沙地上的辛尼曼,一脸被这夸张状况吓呆的表情喃喃说道:「你这笨蛋是没有喝水吧!」
「想普普通通活下来的人光是要照顾你,就已经费尽心神了。特别是在攸关生死的时候。就算只有口头上会理你,只要有人肯跟你说话,你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啥?」
「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从生物学上,他和你虽然是血脉相系的兄弟,但我们是人类啊。比起血缘,还有其他应该要优先守护的责任。身为毕斯特家的嫡男,你完成了该尽的责任。」
「我搭上了MS,也和人彼此残杀,现在还像这样拚命地走在沙漠上,你还要我做什么努力?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每个人都在讲些只顾自己的话,把别人逼上绝路……太不负责任了……」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我带来的吧?」
即使受别人擅自赋予的期待,我也很困扰。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回应你们。我只是一边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脱节感」,一边在工业卫星的角落活了下来。要是能回到那样的生活,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那段不用彼此残杀、不用诅咒白己的血统,还可以被朦朦胧胧的温柔情感包围着的时光。如果我没有搭上「独角兽十也没有和奥黛莉相遇———流过脸颊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一边听着那逐渐渗透进干燥沙地里的声音,巴纳吉握紧手掌中的沙子。辛尼曼「哼」地用鼻子呼出气来,拍了拍蒙上一层沙的船长帽,然后用唾弃的语调说:「你在对不相干的外人期待些什么?」
他们诅咒自己的无力,只要试着想像妻小临死之际所尝过的苦痛,烦闷就会将自己苛责到将近发狂的日子从此展开。对从各种层面上都失去了故乡的这群人而言,剩下的路就只有继续战斗而已。带着出生不久的米妮瓦.萨比远走高飞至遥远小行星带的「阿克西斯」,成了他们的容身之处,辛尼曼等人度过了几年的蛰伏时光。然后在「阿克西斯」回到地球圈,标榜新吉翁的名号之后,他们又以此为发端,投身于前后两度的新吉翁战争。在那里没有「终战」两字存在,只有为了接纳至今仍活着的自己,而反覆掀起的战端。
这就是自然吗?人类就是诞生自这种毫无慈悲的美丽,编织出数千年之久的历史吗?在名为殖民卫星的大筒中成长的身心吓得动弹不得,巴纳吉呆站在原地。
满天星斗中,一道烟柱宛若溶入淡墨般地缓缓升起。旁边则是坐在地上的辛尼曼正在生火,映照在背后岩石上的影子正摇曳舞动着。巴纳吉的目光投向了影子周围的刻痕上。那些图样看起来像是牛只、拿着弓箭的人,仔细一瞧,高耸的岩壁上刻划了无数这样的痕迹。或许,这些痕迹是在遥远的从前,当人类才刚开始步行的时候,住在这一带的人所留下的。
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巴纳吉只是低下头,回避着布拉特那充满血丝的目光。
走在前头的玛莎表情不变地说道。一面为「她」这个人称词感到心惊,亚伯特停在名牌写着「12」的铁门之前。「是啊,这样讲也……」班拿托话说到一半,玛莎像是要逼退他似的,毫不犹豫地窥向铁栅之中。
对于栅栏外的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玛莉妲.库鲁斯那人偶般的脸一动也不动,只是朝着窗外。然而被雷光照耀出来的那对眼睛,却好似蕴藏有生命的魄力,正在面对着外界。看到此情此景,亚伯特第二次尝到心绪纠结的滋味。
但实际上,绵延着和缓坡度的沙丘,正是绊住步行者双脚的难关。每踏一步,沙堆便跟着塌陷,让人所剩无几的体力一点一点地流失。出发后第二天的夜晚,到城镇的距离连三分之一都还没消化完。巴纳吉咬紧牙关,努力地跟着走在约十公尺前的辛尼曼背影。夜晚干燥的空气拭去汗水,使得肌肤冷冷地绷紧。气温是摄氏十度左右。要是有风吹过,身体感受到的温度应该还在这之下。
尽管在抵达后已过了二天,亚伯特实在无法喜欢上这里。亚伯特甚至还陷入不具实体的幻觉过;他觉得总是有人在看着白己,回头一望,仿佛就能听见几名孩童逃离而去的脚步声。穿着沾有血迹的手术衣的少年,脑浆从剃掉头发的头壳上露了出来的少女。关于幽灵的怪谈不胜枚举,陪同的部下之中,更有人肆无忌惮地公开表示,自己也听见过小孩的笑声。刚才会看到无聊的幻觉,大概也是此类传言留在脑里的关系吧。看着沾附在墙上的阴郁痕迹,亚伯特又感到胆寒起来,然后他认出来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消毒水的气味。或许是从前曾经进行无视人伦的实验的缘故,内部明明没有实施电能节约,却也让人觉得阴暗。据传新人类研究所一方面打着军事应用研究的名号,一再对无依无靠的战争孤儿进行外科性、药剂性的实验,制造出大量的废人,才会遭勒令关闭。只因为这里是军方的委任机关,昔时的设备与研究员都还存留于此。当然,光是被承认为空军的一处设施,并不能够使这里获得足以营运的预算。军方发放的预算与实际营运资金的差额,是亚纳海姆公司透过数条第三方管道供应的。
视野眼花撩乱地回转起来,粉末状的沙子钻进鼻与日。一面让肩膀与腹部撞在沙地上,在像个坏掉的人偶滚落到斜坡下之后,身体总算才停止翻滚。巴纳吉想吐掉嘴里的沙,却又分泌不出口水,也没力气撑起沾满沙子的身体,只听见踩着沙子的接近的脚步声。颤动了无力地搁在沙上的指头一下,巴纳吉设法睁开眼,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辛尼曼的鞋尖。
早早死成的人是幸运的。若有小孩持续地看着母亲被轮奸,或许也就有立场相反的惨剧发生在当晚。没有人能在这残酷的夜晚中神智清醒地久活。疯狂的盛宴持续到天明,留下的只有无数尸体。焦味从失火的民家中飘出,混杂着尸臭与排泄物气味的臭味,在殖民卫星中弥漫了好些时候。就像被吉翁军注入毒气的殖民卫星一样,城镇也化成了完全的废墟。不,那里就连废墟也称不上,而是让占领军发泄憎恨与欲望的「公共厕所」旧址,也是宣示人类可以残酷到何等程度的展示场。
「男人的一生,到死为止都是战斗。」
「移民问题评议会似乎也有动作,但最高幕僚会议是坚决支持财团的。正如同代理宗主您的估算,只要能让二号机在完备的状态下交货——」
「就算你这样跟我呕气,你的眼神也还没死去。你还留有战斗的气力。我觉得你能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才会把你带来。即使痛苦,如果你是个男子汉,就该回应别人的期待、挺起胸膛忍到最后一刻。」
加上的这句话乘风传来,敲打耳朵后又远去。把膝盖往前抬起,完全撑起上半身的巴纳吉,让摇摇晃晃的身子站在沙地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追着先行离去的背影踏出一步。我是个笨蛋。充分自觉到这点的身体再度开始前进,爬上了绵延不断的坡面。
巴纳吉马上想坐起身,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盖着毛毯。躺在坚硬地面上的身体全身僵硬,每次动起肌肉,都让巴纳吉酸痛难耐。辛尼曼拿起摆在火堆上加热的小锅,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空罐。像是在说着「拿去」一样,对方将罐子递来,热汤的芬芳从中飘出,巴纳吉想都不想地就接过了汤罐。
你能懂吗?自己的老婆和小孩变成了满身是血的玩物,那副模样却被人拍成影片,到现在还继续流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甚至有变态看着那个感到兴奋。即使听得见当时的惨叫,也没办法去救她们。因为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那种悔恨,那种觉得把自己大卸八块还比较痛快的苦闷,你能想像得到吗?」
战争结束后,吉翁公国被迫解体,受到以共和国名义重新出发的处置。不过,光是换个名字,也不可能把从以前到现在累积下来的仇恨一笔勾销。对于进驻共和国的占领军来说,吉翁就是吉翁。一年战争死的人实在太多,只因为战争结束就要一让所有恩怨打住.这根本做不到。在大人物们进行和平谈判的时候,另一方面,占领军的部队一直在累积不满。就这么原谅吉翁的恶魔好吗?不如像我们遭受到的一样,也把吉翁的殖民卫星全部烧掉吧——这样的声音日渐增长,最后便发展成了即使产生暴动也不奇怪的气氛。『把禽兽不如的吉翁赶尽杀绝』、『想要女人就去吉翁抢』,那群人在战争中,都是听着这种话活过来的。其中更有亲兄弟死在吉翁手上的人。要平息这群人的怨气,是需要祭品的。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将愤怒以及憎恨发泄出来,并且凌迟示众的祭品……而被他们选上的,就是船长老家所在的小镇。」
尽管如此,人类还是活下来了,人类与苛刻的自然战斗、摄取水分,并且吞食下其他生命。就算怀抱着至死都无法得到偿还的痛苦,辛尼曼也还活着。一边讲着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巴纳吉自己也还在走着。明明也能停下脚步,一股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冲动却推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去。
随着牵引用钢索被切断,白色机体坠落至灼热的谷底──一边幻视到那瞬间的光景,亚伯特试着扪心自问:那算是判断吗?当时自己心里只有想将「独角兽」从眼前抹消的冲动,他不记得在那个瞬间有做过理性的判断。因为,他害怕而且憎恨,那名与卡帝亚斯有着相同瞳孔的「独角兽」驾驶员——让卡帝亚斯细心照料的机器所守护,数度在自己面前现身的巴纳吉.林克斯。相似得与镜子里的自己也能重叠在一起的那双眼睛,就像会永无止尽地告发出他所犯下的罪过……
吉翁的确有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别人认为我们死有余辜,这也可以理解。但我们扛在身上的仇恨,跟国与国之间的问题是两回事。并不是成功复兴吉翁,就能让谁获得救赎。『盒子』变得怎么样,和我们都扯不上关系。看是要诅咒整个世界,还是一辈子战斗下去,我们只有这两种选择而已。」
锐利的质疑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与好似能看穿所有事物的目光同时抛来。亚伯特的肩头猛然一颤,承受住隔着肩膀注视而来的冷酷视线后,答道「……不会」的他低下头。「那就好。」这么说道,玛莎又将视线转回正面。
并不是自己希望才变成这样的。这一点对辛尼曼或布拉特等人来说也一样。每个人都在面对不合理的事态。要想活得随心所欲,这个世界太过残酷,人类也显得太过无力。现在的自己,正好就处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巴纳吉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走多久。被剥去文明外皮的肉体,是这么的脆弱。或许,人类诞生在如此苛刻的自然中,本身就可以说是一种错误,同时也是一项不合理到了极点的事态。
「就算走在一起,我也只会拖累你而已。请你先走吧,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一边按下最近的电梯按钮,班托拿做出说明。玛莎只顾看着楼层显示,连搭腔也没有。
被风吹袭,时时刻刻变换着表情的沙丘,透露着一种宛如女性胴体般的艳丽。缓缓的棱线描绘出有如丰腴腰杆般的曲面,不禁让观者想像,要是伸手摸去,触感或许真的和人体一样柔软。
在因节约电能而显阴暗的通路一角,有道黑色的人影从转角后伸出。那道影子轻灵地动起,凝缩成一具小小的人形之后,变成四、五岁小孩的影子从转角偷看起亚伯特。那令人熟悉的瞳孔颜色好似要烧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亚伯特不自觉地背过了脸。又来了吗?你也该闹够了吧?心里低喃着,亚伯特百般恐惧地睁开闭紧的眼皮。神似巴纳吉.林克斯的小孩身影突然消失,只看见摆在转角的观叶植物影子拖在地上。
「我要和她谈谈看。」
嗖地回头看来的视线,暗示着亚伯特下次不能再失手。亚伯特没自信能冷静回答对方,他加快脚步赶过了玛莎。拐过转角约走二十公尺,亚伯特来到通路尽头的铁门前,他拿ID卡刷过设置于门侧的读卡机。
「在联邦眼中看来,我们是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的恶魔。收容所对我们的待遇根本和协议或人道扯不上边,但这都无所谓。就算那时候还只是个小鬼,我们一样是军人。只要吃的是军队给的饭,走到哪都得扛着国家的名字。我没办法原谅的是,联邦把枪口指向我们留在故乡的亲人。
也不知道玛莎是否了解亚伯特心里的感慨,她继续出声细细道来。包括父亲与胞弟,一个不漏地对自己亲人下毒手的责任是吗?实际上,亚伯特认为自己被诅咒了,他低声回答:「是。」
出声打断的玛莎,在电梯抵达之后率先走了进去。班托拿露出冷不防地被对方吓着的表情才一瞬,就立刻跟上玛莎身后。「问题在于,她是遗传基因受过先天性设计的类型。」他边接着说,边关上电梯门。
然后要做着无止尽的梦。已经不允许停下来;自己欲一边朝着破灭的目标猛冲,寻找出尚未枯竭的希望。怀抱着存在于体内的可能性之力,并且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靠着一杯水,以及他人分给自己的一点点同情。光是知道每个人都一样辛苦,就会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小段——带着如此思考的单纯,以及温柔……
被选上的镇叫做葛洛卜。那天晚上,葛洛卜所在的殖民卫星下达了戒严令,所有民众都被禁止外出。就在所有居民都屏息躲在家中的时候,占领军的一支部队包围住葛洛卜,并以镇压反抗活动的名义涌进镇上。当时出征的士兵才刚开始返乡,镇里头只有守在大后方的老人、女性以及小孩而已。
辛尼曼的状况又怎样呢?追着消失于棱线另一端的背影,巴纳吉总算登上沙丘顶部,在看见扩展于眼前的光景后,他哑然无语。
「你想让我在沙漠变成人干……干脆一鼓作气把我杀了吧……」
「虽然难得来一遭,我还是想珍惜时间。能请你直接告诉我进行的状况吗?」
「如果是经过后天性调整的强化人,要再度进行调整并不难。只要使用药物辅助,就可以在保有能力的情况下,点状性地消去他们的记忆。但若换成先天性的强化人,那又得另当别论了。因为她和后天性的强化人不同,不常使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物,对于精神药会有的反应也和一般人没有太多差别。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她不习惯脑袋被动手脚。要是勉强逼她服从,有可能会破坏掉她的自我,变得不堪一用。」
「您长途跋涉也累了吧,我们不如先——」
一边再度迈出脚步,玛莎一边开口打断亚伯特。听不懂对方话中所指为何,亚伯特望向眼前没有回头的背影。
目光没从铁栅的另一端挪开,玛莎让嘴角扭成了微笑的角度。感觉到背后的班托拿咽下了唾液,亚伯特再度将视线移向房间里的「检体」。
「你还放在心上吗?」
「应该说真不愧是强化人吧,她的回复力十分惊人,几乎已经跟健康人没有两样了。再过三天,要让她操纵MS也是可能的。」
就连吹凉都嫌浪费时间,巴纳吉急着将热汤灌进冷透渴极的身体。用货真价实的火焰加热的汤,和附有加热机能的容器所热的汤不同,能让人暖至心田。受到滋养的全身神经在振动,从身体内侧亦有热潮涌上。巴纳吉可以感觉到,理应已将气力与体力都用尽的身体,正因欢喜在发抖,并且冒出阵阵脉动。我没死,我还活着。在心中这么明白的瞬间,巴纳吉全身的热度都聚集到鼻子一带,他抬头望起天空。
硬留住就要从眼角满溢而出的泪滴,巴纳吉注视着在视野里晕开的闪烁星群。不知何为电力光源的这片夜空,比他想像的还要明亮。银河的胳臂化为光河流过,让夜空闪亮得好似带有深青色调。
「你为什么哭?」
一边将枯枝丢进火堆,辛尼曼咕哝出一句问道。巴纳吉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回答道:「因为星星实在太漂亮了……」他也觉得自己找的藉口很傻,但这倒不是谎话。「哼」地用鼻子呼出气,辛尼曼也仰望起头顶。
栖息在地里头的蛆虫声音悄悄地翻搅着夜晚气息,逐步让黑暗吸收而去。想起晚上蝎子与蛇会被热气吸引而来,巴纳吉把拭去了泪珠的眼睛朝向左右。看到驱虫用的感应器围绕在四周,他安心地呼出气来。看来自己已经爬过沙丘了。周围是由凹凸不平的岩块绵延而成的岩质沙漠,能看到的尽是长年遭受风蚀,变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坚硬干燥的地面上散乱着岩屑,四处还能看见长在地上的矮草。眼睛忽地一亮,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的小小黑影,则大概是住在沙漠的老鼠或某种生物吧。
就连这种老早被人类摒弃的地方,也有生物居住。忍耐着苛刻的环境,盲目地受生存的冲动所驱,为了延续下今天一天的生命,它们持续寻找着猎物。这些生物就不会觉得世界是不合理的吗?仰望着应该是太古人类遗留下来的岩石壁画,巴纳吉试着牵动起还算不上思考的思绪。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这种智慧正是让人类体会到不合理的源头,那么,或许没有其他生物会比人类在因果循环中陷得更深吧。要是现代人也能和留下这些壁画的人一样,与自然共生下去——
「待在这里,会觉得地球受到污染的说法就好像是唬人的一样呢。」
仰望着清澄星空的辛尼曼忽然开口。巴纳吉感到意外地看了他的侧脸。
「但实际上,这一带的天空也比以前脏了许多。听说沙漠每年都在扩张,就快逼到达卡的跟前了。这是再度开发地球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是砸下殖民卫星和陨石之后造成的异常气象,所招致来的结果……不过,这些事对地球来说,搞不好根本就无所谓呢。」
风吹过岩石的缝隙,让附近传出了近似人声的声响。辛尼曼没有看向巴纳吉,迳自继续说道:
「保护地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在守护人类赖以维生的生态系而已。这句话是可以成立在让暖化与沙漠化继续下去,而地球也被化学物质污染殆尽的代价上的。如果人类算是自然所孕育出来的生物,那么人类制造的垃圾与毒素,同样也可以当成是自然生成的物质之一。活不下去的要是只有人类,搞不好也是自然藉以取得平衡的结果。对于地球而言,大地上有没有生物活着,大概都无关紧要吧。」
对于差点死在沙漠手上的巴纳吉来说,这番话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与自然共生──这样的主意,或许正是让文明宠惯了的人类才会有的奇想。对于自己的思虑浅薄产生感慨,巴纳吉低下头。
「和严苛自然一路战斗过来的从前人类,是本能性地了解这个道理的。自然对人类不会有任何慈悲。所以人类为了活下去,便制造出文明,用名为社会的制度来保护自己。但随着时间岁月的经过,这套制度不知不觉地发展得太过复杂,反而让人类变得必须为维持制度而活。为此人类发动战争、毫无节度地重复进行开发、让经济蓬勃……到最后,就本末倒置地走向了让本身难以生存的结果。」
制度一旦形成之后,守护制度就成了人类的处世之道,而这却也让人类变得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巴纳吉听见塔克萨之前的那番话夹杂进风声,穿过了耳底。
「所以人类才会去追寻宇宙这片新天地,但制度本身还一直留在地球。制度所求的,是将增加过度的人口从地上排除。结果,有一群人被抛弃到宇宙,在那里发展出别的制度。
那就是吉翁。为等同于弃民的宇宙居民带来希望,指示出求生方针的新制度……理所当然地,地球的制度对其产生排斥。出处不同的两套制度是无法相容的。只有让其中一边屈服于对方才行
在联邦这种制度建立起来以前,旧世纪的人类已经在历史中证明了这一点。」
将目光远远投注向故乡所在的众星之间,辛尼曼闭上嘴。一边感觉到脑子里模糊不清的部分变成话语,开始渗进脑袋的深层,巴纳吉注视着对方让火堆照亮的睑庞。辛尼曼将视线瞥向对方。「怎样?你是想说,我这种人不适合讲这种长篇大论?」掩饰起害臊之情,他嘟着嘴说道。回答了一句「不会」,巴纳吉把目光从那意外地亲切的大胡子脸上挪开。
「我觉得很感动,你能将想法整理得这么清楚,真的好厉害……要是老师能用这种方式教我的话,我的历史就会念得更像样了。」
「因为大自然会让人变成哲学家嘛.」
眨了几次眼,巴纳吉伸手摸向呆呆张着的嘴巴。嘴唇干裂粗糙的触感,还有头发甩下沙子的声音,都能扎实地知觉到。那不是幻觉──如此确认的瞬间,巴纳吉又变得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爬回岩石提供的遮蔽处底下。摇着趴在地上的辛尼曼,巴纳吉用几不成声的声音唤:「船长!」摇了好几次后,辛尼曼忽地睁开眼,猛然撑起被沙掩埋的庞大身躯。
那张脸庞忽然平静地开了口,使得巴纳吉为之一惊。回想起来,从横越沙漠之后,和辛尼曼就一直没讲到什么话。「哪儿的话……」一边感觉到立刻回话的脸泛上热潮,巴纳吉将视线转到了脚步声隆隆的MS们上头。
在沙漠中延长旅程,会直接导致饮水不足这项最为严重的事态。忍个一天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据说不喝水在沙漠中行动的极限,是四小时。超过这个极限,人就会动弹不得,只能在沙漠里等待全身的体液被蒸干而已。
三天后。
「虽说是游击部队,这群人就像是由非法居留者凑成的组织哪。你给我好好顾着,别让船被他们搞坏。」
「和我听说的一样,你很年轻呢。可以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你是宇宙居民对吧?去看看达卡不会吃亏啦。毕竟那里就是我们的敌人……地球联邦政府的首都啊。」
爸爸、塔克萨先生、奇波亚先生,踏着他们的性命这份鼓动已经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我一定要活着,要活下去,将让我带有知性与血性的人类力量与温柔展现出来──
擦着眼角说完,平静答道「看时间和场合吧」的声音传来,巴纳吉微微转向辛尼曼。
褐色的脸上,与奥黛莉颜色相同的眼睛闪耀将、巴纳古认为对方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反刍起罗妮这美丽的字音,巴纳吉怀着略受压迫的心情望向少女的侧脸,身旁的辛尼曼则双眼睁大:「父亲……这样啊,你是马哈地.贾维的女儿?」罗妮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具有甲胄般轮廓的机体是萨克型,体型矮胖且在裙甲内藏有气垫的则是德姆型。因为任何战争博物馆都有展示这两种机体,巴纳吉也区分得出它们的差异。虽然两者都是第一世代的MS,即使称之为一年战争的遗物也不为过,但像这样用在大型工程上,依然可以当成具有百人份力气的苦力来使唤。同样饱经沙尘折磨的巨人们踏响大地,将体积对它们而言相当于巨鲸的航宙船自左舷拖起,于是一并挪动方向的船尾便拨开沙山露脸了。「葛兰雪」缓缓掉头,尾部转向挖在船体侧面的巨大竖坑后,这次则换连接于船尾方向的钢索被拉起,「葛兰雪」巨大的身躯也缓缓地开始后退。
」
「船长的老毛病又来了。葛兰雪队又要有新成员了吗?」
「他在达卡订了旅馆。」
在电话勉强可以接通的亚塔尔取得联络后,辛尼曼等人与茅利塔尼亚的吉翁残党军接触已经过了两天。能够按船体的计算强度系上钢索、挖出竖坑,并且像这样拖起「葛兰雪」,全是半打MS不眠不休地进行作业的成果。「好厉害……」巴纳吉坦率地惊叹道。即使扣除陷入竖坑的部分,屹立于沙漠的「葛兰雪」依然具有近九十公尺的全高。相当于四十楼大厦的高度,其威容足以令人联想到出现于圣经中的巨大高塔。辛尼曼似乎也有同感,在无线电联络告一段落之后,仰望着自己的船,说道「这样就能脱离这见鬼的混帐沙漠啦」的那张脸,百感交集地露出了无法以安心一词形容完的情绪。
「我父亲想和您见面。请您和我一起过来。」
从正面吹来的这种热风称为坎辛风(Khamsin),是一种挟带着沙尘的干燥热风。当地中海或欧洲出现低气压的时候,撒哈拉的热空气就会从西南方流入。在不赶路就会渴死,而赶路又会让饮水提早耗尽的情况下,或许辛尼曼也陷入了停止判断的状态。一面让吹风机一样的热风吹在晒伤的脸上,巴纳吉默默地走在炙热的平底锅底。全身都好热。干渴至极的舌头仿佛成了一块海绵。这风还真是热啊!风势时时刻刻在增强劲道,将足以把人蒸熟的热度塞进口与鼻之中──
不管怎么走,都只有同样形状的岩石山围绕在地平线旁,周围则是宛如广阔锅底般平坦的干裂大地。在这种毫无标示的场所,靠着罗盘的指针也不一定就能直直向前走。因为人惯用的那只脚腿力比较强,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让足迹描绘成一道又长又广的弧线。照地图看,他们理应走到距亚塔尔不远处了,但地平线上至今仍能看不见任何城镇的踪影,搞不好就是因为走偏了的缘故。望向辛尼曼透露出焦虑的背影,巴纳吉只在胸口里感觉到一瞬间的凉意,他马上又靠着净空的脑袋挪动脚步。沙漠就只有这点好。不安和迷惑都将变成汗水蒸发掉,不会滞留在体内。吹过的热风也奉献一股助力,让称得上是思考的思考,全部都从毛细孔流落。
扳开原本紧紧闭着的眼皮,巴纳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一只鸽子,正一边在沙上留下足迹,一边走着。停下脚步,鸽子在看向巴纳吉之后歪了头,然后又不太有警戒地再度踏出脚步。抖动起像是被腊封住的身体,巴纳吉设法从沙子里拔出差点被活埋的头。随着沙子落下唰的一声,辛尼曼原本摆在他颈边的胳臂无力地搁到了地上。
在它飞往的方向,有着简朴的石造建筑围绕于地平线旁边,看得出是椰子树的绿意正在阳光下闪耀。无视于彼此笑着的两人,亚塔尔那大概数百年来没有变过的景观在沙漠一角浮现,心照不宜地为两人宣告旅程的结束。
好想见她。从深处涌上的思念揪住胸口,在巴纳吉无目的地握紧拳头的刹那,喷射引擎的声音遥遥混进风声。巴纳吉反射性地摆出防卫架势,朝左右转头,他看见一架小型机体从沙丘那端现出了踪影。
巴纳吉解开当作口罩而沾满沙尘的布,深深吸入新鲜的空气。沙子跑进气管,让他咳出声音,但口中仍丝毫没有被唾液湿润的迹象。只顾把粉状的沙子吐出嘴里好一阵子,接着巴纳吉扶着岩石,撑起了双腿。解下已经塞满沙子的背包,他控制着摇晃的脚步,试着绕到岩石的另一端观察。红沙构成的瀑布已然泄尽,巴纳吉望向明显分隔出晴朗天空与大地边界的地平线,一瞬间,他感觉到脑筋一阵空白。
巴纳吉大力回拍辛尼曼的背,让自己的笑声与对方粗哑的大笑相乘。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这样放声大笑了?忽然浮现的想法被两人份的笑声掩去,巴纳吉持续用浑身力气笑着。不知道是否与刚才是同一只,有只鸽子从另一处岩地展翅翱翔,朝彼端的地平线飞向蓝天。
也有人这么相信过。巴纳吉并不希望,联邦政府首任首相那场与「拉普拉斯」一起碎散在宇宙的演讲,就只是一场演讲而已。辛尼曼没向挪动弯起胳臂当枕头的身体,混有叹息地说道:「那是众多牺牲下才建立起来的。」
「行啦,干得好!」辛尼曼亦朝无线电发出喜上心头的声音。等待沙尘平息,巴纳吉拿下防风镜,重新仰望垂直竖起的「葛兰雪」船身。垂直起降船(V-TOL)在重力下的正确着陆姿势,仿佛往昔垂直升空的火箭。只剩补给完所需的燃料,「葛兰雪」就应该随时能再度离陆才对。
那是一片带有血色的沙尘云霞。太阳已经失去踪影,除了遮蔽五官的风声之外,听不到其他声音。一让扑在自己身上的辛尼曼压住头,巴纳吉最后只看见掀涌于地面的沙尘。闭上眼睛,巴纳吉僵住被热风沙奔流吞没的身体。
「您是斯贝洛亚.辛尼曼上尉吧?」
「『盒子』的情报也有传到我们耳里。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下一个座标正是达卡……家父将地点约在那里,似乎也是为了和您商讨对策。」
察觉到一种不好的预感,巴纳吉微微缩起下巴。
那是一片完全寂静的黑暗。鸟儿听似慌张的振翅声打破沉寂与漆黑,让微弱的光芒浮现于其中。
有很多事情是自己应该想清楚的。这样的想法让巴纳吉有一瞬间忘却了几天来的懒散,在心中低喃:首先要越过这座沙漠。但强大到惊人的睡魔扑向巴纳吉,只消片刻,他便深深地落入睡意的底部。
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辛尼曼变了脸色。「……听来并不是为「谈生意哪!」面对如此说道的辛尼曼,罗妮也收敛眼中的笑意
「那不是你驾驶的MS吗?我听说它的角会裂开,让机体变形成『钢弹』呢。」
鸽子是吉兆,辛尼曼之前这么说过。因为鸽子不会离水源住得太远,如果看到鸽子,就是附近有城镇或绿洲的证据。环顾了一阵风都没有的沙漠,巴纳吉轻轻摇头,在沾上头发的沙子被甩落前,他将目光移到身旁。巴纳吉把手伸向趴着不动的辛尼曼,想确认被沙子沾成全白的大胡子有无呼吸。脉搏确实地传到了按在颈动脉的指尖,就在巴纳吉发出安心的叹息时,鸽子突然飞起的翅膀声让鼓膜骚动。它飞向热风沙威胁已去的天空,遮去照耀下来的阳光一瞬,接着消失在岩地的彼端。
无视于一旁吞下唾液的巴纳吉,站在眼前的人影以澄澈的声音问道。面对回答「是我没错,你又是?」的辛尼曼,来者掀起了遮住自己面部鼻子以下的布
辛尼曼低喃着的脸已非恶鬼,那是被山一般高的哀伤与不合理所折磨,却仍然想活得像个人的脸孔。那也是因为一并拥有知性与血性才会痛苦,而又能表露出温柔的人类脸孔。这个人应该很温柔吧。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跟残酷的现实妥协,只好让恶鬼寄宿在自己的身体里头——这才真的让人感到悲哀,如此诉说着的胸口发起抖,不知分寸地涌上眼眶的泪珠让巴纳吉噤声了。巴纳吉也躺到地上,背对着辛尼曼,用毛毯掩饰自己抽鼻子的声音。
辛尼曼低喃。在这个时候,赤褐色的旋风仍持续变大,并且扩展向视线所及的地平线范围上。热风声势浩大地刮起,卷至数百公尺高度狂舞肆虐的沙壁,仿佛像是一阵领头吞没世界的洪水。愕然地呆站着的辛尼曼在下个瞬间揪住巴纳吉的上臂:「走这里,快!」话才说完,他便拔腿猛冲。
微微和巴纳吉对上目光后,辛尼曼笑了。只不过如此,之前吃过的所有苦头好像都有了代价,一面对自己的心情感到疑惑,巴纳吉垂下头。布拉特似乎是在背后听见两人的对话,他耸着肩说道:「真伤脑筋。」
「多少也得赶上落后的路程才行哪。好好休息吧,许多病都会因睡眠不足而沾上身。」
辛尼曼的脸忽然露出笑意并扭曲,近似咳嗽的声音更震动着喉咙深处。而后,与沙子一起被吐出的声音变成低沉的笑声,跟着又转变为声势浩大的大笑,回荡于沙漠。船长也有看见,那果然不是幻觉。终于获得确认的身体没了力气,巴纳吉当场跌坐在地上。持续笑着的辛尼曼用力拍向巴纳吉的背,让他差点倒向前去。当神经在紧绷的脸上接通,感觉到脸颊肌肉能动的时候,巴纳吉也放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啦!」巴纳吉不与对方对上脸地说。
沙尘与烟雾笼罩住全长一百一十二公尺的船身,热风甚至吹到近一公里远的地方。面对好比热风沙的惊人声势,巴纳吉戴上防风镜,用手掩住了嘴。隔着狂暴的沙尘,能看见绑在「葛兰雪」船首的三条钢索直直绷紧,原本待命在船旁边的巨人们同时有了动静。各自拖着钢索,将「葛兰雪」船首拉起的三名巨人,都是涂装成褐色的沙漠用MS。
整块黑色布料包覆住全身,来者纤瘦的身影在海市蜃楼中摇曳着。巴纳吉在电视上看过,那是阿拉伯的民族服饰……对方应该是当地人吧?巴纳吉凝视着静静走来的人影,辨识到从布料间露出的瞳孔颜色之后,他咽了一口气。因为和奥黛莉一样的翡翠色眼睛,就在自己眼前。
在船尾方向负责牵引的也是三架MS,其中两架的下半身为履带式坦克,身形颇为诡异。只是在大型战车的炮塔部位组装上「萨克」上半身的「萨克坦克」,其两臂都换成了简便的摺叠机械臂,活脱脱是一副工程机械的风貌。在挖洞时同样大为活跃的「萨克坦克」旁边,则有将德姆型MS小幅改装的「德瓦基」踏着粗壮双腿,将船首就要抬起的「葛兰雪」逐步拉向后方。船尾被拖至竖坑的边缘,而船首上举、大约倾斜有三十度左右的船身,则在越过某一点之后便顺着本身的重量,滑进了竖坑。当「葛兰雪」一陷进挖凿深达二十五公尺的洞里,以船尾起落架为支柱的船体便一口气垂直竖起,让沉沉的地鸣声响彻四周的沙漠。喷涌而上的浓密沙尘形成巨大的蕈状云,在「葛兰雪」竖立的船体为其包覆遮蔽的同时,周围冒出了欢呼与拍手的声音。
布拉特带着苦笑望向巴纳吉的视线,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带刺。想都没想到的一句话刺进胸口,巴纳吉慌张地回望辛尼曼的脸。辛尼曼尴尬地回避对方的目光,瞪着布拉特说道:「你在这儿打混行吗?」
这番话让巴纳古想起了从脑袋里被自己遗忘的事。做为通往「盒子」的道标,拉普拉斯程式已经提示出新的位置座标──没有与不自觉地转头的巴纳吉对上视线,辛尼曼绷紧的蓄胡脸孔朝向罗妮,他在留下一句「我了解了。你稍等,我去准备」之后,离开了现场。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脱离手中,找不出话和对方说的巴纳吉目送着辛尼曼,这时罗妮问道:「你就是『裂角』的驾驶员?」巴纳吉闻言吓得肩膀发颤。
「『裂角』?」
「要是继续呆站在原地,全身的皮肤都会被被风刮裂。我们得找有岩石遮蔽的地方趴下来。」
「是热风沙(simoon)……」
「我也可以去吗……?」
「用水把布沾湿,盖在自己的嘴巴以及鼻子上。否则风沙会让你窒息喔。闭上眼睛,在我说可以之前,绝对不要睁开。」
在火堆的另一端,熊一般的背影随火光摇曳着。对那背影留下看起来格外庞大的印象,巴纳吉也闭上了眼。
这么说着,辛尼曼将身体窸窸窣窣地钻进睡袋,然后便不再动了。「我们黎明前出发。」这么说道的声音,在巴纳吉就要融入那片寂静当中的耳边响起。

世界鸣动起来,大气肆虐的声音渐渐远离。填入意识底部的,只剩重叠在一起的两阵鼓动声,被沙尘掩埋住的巴纳吉紧握拳头。
那是旧式的V-TOL飞行机。尺寸与许久以前的赛斯纳小型飞机相仿的那架机体,在巴纳吉的守候之下掠过头顶。背对着说道「用不着担心,那架机体有和我们联络」的辛尼曼,巴纳吉用眼睛紧迫着V-TOL飞行机的动向。在残党军输送机搬运着MS的那一端,V-TOL飞行机才在「萨克坦克」身旁卷起沙尘,跟着便以熟练的技术软着陆于沙地上。在抱着成束钢索的「沙漠萨克」行经飞行机前头之前,机体侧面的舱门开启,一条穿得一身黑的人影从操纵席上下来了。
「我只会扯后腿,根本什么也没做啊。」
「可是,跨越以前的历史,人类建立了联邦这样的统一政府,也实现了能让百亿人口住在宇宙中的世界。这种事对旧世纪的人来说,应该只是个幻想吧!人类不是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吗?要让两种思考方式合而为一,创造出新的制度应该也是可能的吧……」
「我要向你道谢。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在中途就累倒了。」
「也不尽然。光是有个可以呕气的对象陪在旁边,感觉就不一样。你的顽固可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不等巴纳吉回答,罗妮转身。巴纳吉想反驳自己的立场并非如对方所想,但声音却鲠在喉咙里,他只得目送罗妮瘦小的背影。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新座标——联邦政府首都,达卡。不解其中涵义的脑袋想不透原因,只知道事态正往下发展的巴纳吉,仰望耸立于眼前的「葛兰雪」。挟带沙尘的风吹过,捉弄着他苦思不出下一步的身体。
「我叫罗妮.贾维。我是代替父亲来见您的。」
「这是不要紧,但马哈地他人在哪里?」
被沙尘刮到的手背好痛。宛如要烤熟地上所有生物那般,带着红褐色泽呼啸而来的死亡之风,无情地吹在伏于地上的两具躯体上。在身体随时像是要被狂风卷离地面的恐惧中,巴纳吉听见自己心脏阵阵跳动的声音。趴在自己背后的辛尼曼的鼓动与那重叠、共鸣,巴纳吉确切感觉到,抵抗着死亡的两道生命之音扩散至外界。
辛尼曼投注而来的视线扎在巴纳吉背上
「好好好,我尽可能当好魔鬼工头就是了……那边的『萨克』!我不是说过要把钢索松开还早吗!」
「是啊,很悲哀。明明是为了抛去悲哀才活下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独角兽」就沉睡在那里面。等到能出发之后,应该又会开始搜索「盒子」的下落吧?理所当然地,联邦军不会对这些动作坐视不管。既然有这么多的MS在活动,他们也有可能已经捕捉到我方的动向了。虽说性质上有一半算是在收容非法居留者的组织,吉翁残党军的规模仍然不可小觑。要是这些人也协助对「盒子」进行搜索,不难想见,地球将会掀起一阵风波。
观察过左右之后,辛尼曼似乎还对不上焦距的眼睛转向巴纳吉。无视于嘴巴刚要打开的辛尼曼,巴纳吉用力拉了他的胳臂。不知道是不是脚使不上力的缘故,巴纳吉设法撑住辛尼曼差点跌倒的巨大身躯,半背半扶地带他走向岩石的另一侧。才看见彼端的地平线,辛尼曼也张大了嘴巴,数度眨起望向一点的眼睛。他用手掌擦起脸,拍掉沾在胡须上的沙子,然后以趴倒在地上的姿势,将脖子伸向前。
离开地平线已久的太阳,正从斜上方撒下等同恶意的热线。巴纳吉的身体差不多该稍事休息了,然而辛尼曼走在前头的背影却没有打算止步的迹象。他时而环顾左右,交互看着罗盘与地图,数度通过了适宜歇息的岩质地段,持续推进着。要是在这里停下来,肯定会再也动不了——这种危机感巴纳吉同样也有,但他并不觉得这就是辛尼曼只顾往前推进的唯一理由。这段期间内,巴纳吉一直没有看见他用GPS检视座标的模样。辛尼曼什么也没说,巴纳吉也没有勇气向他确认,但GPS大有可能是因为热与沙而失灵了。
巴纳吉勉强能听见辛尼曼吼出的声音。解开遮阳布,巴纳吉用所剩无几的水将其沾湿,并把那缠在脸的下半部。嘴巴反射性地吸起布上的水分,还来不及吸进嘴,超过摄氏五十度的热风在瞬时间就将布吹干了。刮进岩地里的沙尘堆积而上,就在身体逐步被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巴纳吉微微转过脸,望向逼近眼前的热风沙。
用悠哉的声音说完,辛尼曼往地上一躺。微微苦笑之后,巴纳吉把目光落到喝完的空罐中。「可是……」他试着将鲠在胸口的话语转换成声音
朝着能在彼端看见的岩质地形,两人好似要跑到双脚打结般地一股劲狂奔。这时热风的劲道也仍逐步在增强,吹到脸与手上的沙尘开始变得有如锉刀般锐利。被风刮裂,这样的形容突然有了真实感,巴纳吉用着像是要追过辛尼曼的步调在沙地上猛冲。热风沙——沙与狂风交织而成的瀑布越渐成长,最后其上缘已经变得能触及太阳了。
「自哀自怜流下来的眼泪是很难看,但如果是为别人所流下的眼泪,就另当别论了。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哭的家伙,我是不会信任他的。」
一朝无线电喝斥,布拉特的脸真的变成了魔鬼工头,他朝着在沙尘那端来来回回的MS跑去。目送着那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豪迈爽快的背影,巴纳吉无心地想着,自己和对方或许合得来呢,而对于这种好似找到归宿的心情,他再度产生了迷惑。背对着朝无线电号令「各部检查加快脚步,我们明天就离开沙漠」的辛尼曼,巴纳吉似看非看地仰望在阳光下闪耀的「葛兰雪」。
「你是想说,男子汉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哭对吧?」
曝光般的白色视野里冒出一阵黑影,巴纳吉抬起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住脚步的辛尼曼上让人形的影子拖在干裂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正遥遥望向围绕在地平线旁的山势棱线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否是海市蜃楼的影响,岩石山的轮廓正缓缓地摇晃着,看起来就像海啸一般地在蠢动。
罗妮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孩子般的光芒蕴藏在她那具有大人样的眼神中,让巴纳吉又咽下一口唾液。
到时候,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让天空占满了眼底,巴纳吉想起让白己觉得格外遥远的「拟.阿卡马」的乘员们,随后,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突然闯进他的心头。奥黛莉.伯恩——被称为米妮瓦.萨比的那名少女,她也在地球上。在这片天空底下的某处,她一定也正为类似的犹豫与迷惑所困。
声音压倒了风声,穿过鸣动的大气,一路贯穿至遥远的天空那端。巴纳吉在「独角兽」之中也听过这种声音──原来那是自己的鼓动被机械增幅后的声音吗?巴纳吉在微微留存着的意识深处领悟到。一直以来,人类就是顺从着这种声音,和毫无慈悲的自然奋战的吧?人们为了守护脆弱的个体而群聚、建立社会,并让文明的外壳发展,终至压迫世界本身的吧?这种破天荒的生命力是罪恶吗?发展至宇宙世纪之前的漫长战史,难道只是为了归结于无为的灭亡纪录吗?不。这阵鼓动如此诉说着——要提出答案还太早。我们是还在成长中的一群。不要把潮流终止。
沉睡了一星期以上的核融合火箭引擎苏醒过来,位于船体侧面的姿势协调推进器冒出轰呜声。大量沙尘随白热的喷射火炎掀涌而上,将埋住船首的沙山吹散,横躺于沙漠的「葛兰雪」缓缓抬起了船身。
花上比预定多出一倍的时间跨越沙丘的结果,就是让原先估计游刃有余的日程立刻被拖垮,到第三天结束时,消化掉的距离是三十公里余。消费了预定中四分之三的时间,到亚塔尔的路程只有走完一半的事实摊在眼前。
不,不对。那真的在蠢动着。赤褐色的块状物体从地平线上的一端涌现,正逐步地在扩张范围并掀起旋风。可以看出,就连高度也渐渐在升高的那块物体,正慢慢朝巴纳吉他们的方向逼近。那并不是远方山势的轮廓。
只是,在沙漠中,落后的行程并没有那么容易赶回。
透露出自己也因为历史的不合理而失去妻小的恨意,辛尼曼的脸孔有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恶鬼。不忍继续看着对方,巴纳吉立刻低下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实在是太悲哀了……」
天色嗖地暗下,热风刮起的轰然巨响让大地也随之鸣动。跑了又跑,巴纳吉与辛尼曼冲进小规模的岩质地带躲避风头,就连调整呼吸的空间也没有,两人趴倒在地上。热度远远高出体温的热风吹向岩石,打在上头的沙尘劈啪作声。脸好热,要是没有背对风吹来的方向,连呼吸都有困难。
「联邦并没有将所有人视为平等。被他们弹压、斗倒的分子大有人在。那股怨念到现在都还缠在地球上。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消除得掉的。」
途中并无水源一类的地点。当然,也不能期待下雨。即使在地平线上有看见几片乌云,降下的雨滴也会在到达地表前就蒸发掉。第五天早上,节省到极限的饮水也仅剩五百毫升不到,原本沉重的背包更是变得格外轻盈。这就等于剩余性命的轻重——隔着从头上垂到肩膀的遮阳布仰望头顶,在眼底里留下那褪色的天空之后,巴纳吉试着摸了摸因为脱皮而变得粗糙的额头。以东住布料的绳子为界,肌肤摸起来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只有从发际算起不满一公分的范围内,还保留有原本的肤色与触感,感觉就像是自己还沉浸于名为无知的幸福时的象征。从旁人眼中看来,额头的颜色肯定是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截,布底下的皮肤就和婴儿一样,不懂得接近极限的疲惫,也不懂得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