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5万 字
『……虽然只是初步概算而已,我已经为您将可预估的被害额整理出来了。于执勤中死伤的人可适用劳动灾害保险来赔偿,不过在其他情况下死伤的人比较难判断该如何处理。』
显示于荧幕上的脸孔,很难想像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会有的长相。半长的金发仍带有光泽,两颚略嫌突出的双颊看上去肌肤也尚未失去弹性。选用的固然是适于商业场合的沉稳色系,那擦有口红的双唇甚至还让人觉得有些煽情。
虽说如此,用「青春洋溢」一词来形容这位女性并不恰当。即使姿色未褪,眼前的女性也并非是男人概念中——或者,理想中的「女人」。会有这种观感是她的双眼所致。在希望被人当成名流夫人对待的身段底下,她深邃的双眼另外散发着一份冰冷的磁力。那永不知足、只取不予的贪婪眼神上让女性的脸上笼罩着一种邪恶的张力。
『顾虑到媒体方面的应对,由我们先为灾民提供某些补偿应该比较妥当。我丈夫也会就这个方向做些什么才对。』
这么说完之后,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一般,玛莎.毕斯特.卡拜因便闭口不语。其他荧幕正显示出「保险总额」、「医疗费」、「遗族抚恤」等各项资料,个别的估计金额也在页面上卷动着。复兴殖民卫星所需的费用总计起来,其金额已足以匹敌旧世纪小国的国家预算,但玛莎的表情看来仅像是遇到了一场小车祸般地安然自若。「真是设想周到哪!」在投影于空中的无数荧幕下方回应的赛亚姆.毕斯特,外表看来也是同样镇定。
横躺在床铺上的身躯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没有表情的侧脸沐浴在荧幕反射的光芒下。从宇宙纪元之始便持续观望着世界情势,数度挺过台面下斗争一路走来的毕斯特财团宗主,即使体弱卧床,锐利的眼光也没有改变过。他本身散发出的存在感亦未曾衰退,「事情会有人处理,所以给我闭嘴。你是这个意思吗?」接着说下去的话声,就像是要刺入骨子里一样的冰冷。
『这场事故是发生在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经营的殖民卫星,就算再怎么拟定对策,也没办法抑止股价下跌吧?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就是不要让责难的声浪蔓延到财团去呀。』
将宗主的讽刺一笑置之,微微眯起眼眶的玛莎眼中流露出质疑之意。在她身旁的荧幕所显示的是「工业七号殖民卫星发生大规模恐怖攻击事件」的字幕。「是新吉翁的游击部队所为?」、「死亡、失踪者已超过六百名以上」、「联邦宇宙军已对驻守各SIDE的部队下达严密警戒命令」,诸如此类的讯息不断出现并消失。荧幕上能看到的尽是播报员的半身像,或是「工业七号」刚开设时所留的参考影片,没有任何一段拍到当地现况的影像。至于当地居民摄影下来提供给媒体的影片——联邦军机在殖民卫星内使用光束步枪,并坠落于住宅区的画面——大概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无法再从电视或网路上看到了。赛亚姆露出从一开始便什么也没看到的表情,以回避玛莎的质疑。「那是卡帝亚斯做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赛亚姆只是平稳地这样回答。
『反而被您抢先一步回了嘴……』轻轻叹了口气,玛莎的嘴角出现因苦笑而生的皱纹。『能够看到爷爷您健朗的模样,比任何事情都还要让人高兴。希望近期内能亲自过去拜访一趟。』
「像我这样继儿子之后,连孙子也先自己一步死去的可悲老人,你不见也罢。仍在过问世事的人,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吧?」
『请您别这么说。毕竟是有着相同血缘的兄妹,对于哥哥的死我当然也颇有感触。但是既然已嫁入卡拜因家,自然不能光是沉浸于感伤之中。如果因为毕斯特财团独断的行动,而让亚纳海姆跟着受累,我又该拿什么脸去见丈夫与公公呢?况且现在我已经获得首肯,代替哥哥接掌财团领导之务……』
几无诚意地说完之后,玛莎对荧幕投以嫣然一笑。掌权一事并非单纯由继承顺序来决定,而是在获得大部分家族成员同意下的既成事实,玛莎的笑其来有自。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是卡拜因的家族企业,玛莎一面维护着自己身为卡拜因家媳妇的立场,同时也以优越于丈夫的手腕对各项实务进行干涉,在财团与亚纳海姆之间扮演着存在感更甚于联系者的重要角色。那是生自毕斯特家族的逆女,同时也是稀世的女中豪杰的艳丽一笑。对于孙女不否认也不承认自己与事件有关的无耻厚颜,赛亚姆的眼睑微微地颤抖起来。
『得知宗主进行冷冻睡眠的冰室以及「盒子」的全貌,是毕斯特财团领袖的权利,同时也是义务。在我去见您以前请别就这样一睡置之哪,宗主。』
在最后传达完这段讯息之后,双方的通讯便结束了。投射于空中的众多荧幕随即消失,黑暗与寂静回到除了床铺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不久后,装设于半球状壁面的镶板开始提高光度,直到宇宙的实景缓缓浮显于室内,赛亚姆的床铺周遭已被清冽的星光所环绕。
就像是在地板上也洒满了银粉那般,群星映照在室内的每个角落,宇宙的影像毫无缝隙地在财团宗主隐居的冰室展开。让自己投身于看不见地球也看不见月亮的黑暗之中,贾尔.张在视线里捕捉到了那张孤零零漂流着的床铺,并在吐出一口叹息后朝着那儿踏出了一步。躺在兼作冷冻睡眠装置的床铺上,赛亚姆对他喃喃说了一句「你尽管笑吧」,几无光泽的侧脸上,挤出了富含自嘲意味的皱纹。
「这就是毕斯特家族的肖像。」
「我笑不出来。我没尽到保护老板的责任。」
赛亚姆转移视线,直视站在约三公尺远的贾尔。在「工业七号」偶然发生战斗,被告知卡帝亚斯.毕斯特死讯之后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在度过了以人的一生而言太长的岁月、看着太多亲人死亡的财团宗主眼里,现在已无法窥见悲哀的情绪。失去了最值得信任的继承者,并目睹自己一手创建的财团以本身的意识自行活动起来,现在就连该发出的叹息也发不出来了——或许这正是赛亚姆目前的心境。如果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亲人也与这一连串的谋略脱不了干系,而且正逐渐取代成为新任的继承者,更是情何以堪。
贾尔认为自己没办法看得这么开。他不仅没办法保护自己的雇主卡帝亚斯,就连破坏「独角兽」这道最后的命令也没有办到。虽然他明白当时所有的去路都已经被联邦的特殊部队给堵住了,但机库甲板失火、通道遭到封锁这些事都不足以当作藉口。实际上,卡帝亚斯本人就是拖着重伤的身体,成功地到达了「独角兽」的身边,然后死去的——在离开驾驶舱的瞬间被卷入火海,随即被汹涌袭来的碎片粉身碎骨。甲板的监视摄影机将那光景清楚地拍摄了下来。
眼前的事态都是自己的疏忽招致而来的恶果。包有绷带的秃头低垂着,贾尔握紧了自己受到灼伤的拳头。光是后悔也不能改变些什么,这些都是机运带来的结果吧——若是卡帝亚斯的话,应该会笑着这么说。贾尔己经失去了会这样安慰自己的老板。那位能与他打从心里了解彼此,独一无二的雇主。那个在军队中或地下社会里都从未遇见过的,值得自己卖命的男人。
依据我们向上级报告的内容,你也有可能会被认定为侵占军方资产的嫌疑犯哦!」
额头上的独角展开成为V字,肩膀与胸部以及脚部的装甲跟着滑动。隐藏于底下的精神感应框体显现,可说是为机体本身杀人性机动力作保证的推进器与喷射管,也在这时裸露了出来:这才是RX-0真正的姿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正如其名「独角兽」的外形反倒是被限制器所拘束住的,不自由的型态了。看着RX-0逐步改变外形的CG,心里开始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塔克萨用了较低的声音问道:「NT-D又是什么?」
事态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就不只是送盐予敌这种程度的骚动了。眼见塔克萨露出苦笑,康洛伊与加瑞帝面面相觑。
显示在荧幕上的画面,似乎是显微镜下所观察到的精神感应框体放大图。凝神注视的话,便可在排列呈蜂巢状排列的金属粒子空隙间,发现明显为人工物的晶片。那整然有序却又具有机感的构造,与其说是物质,还比较接近生物的细胞。
「并非全无可能。UC0100还有吉翁共和国归还自治权这个重头戏在等着。配合这个时机重编轨道舰队,然后搭配上强力的新型MS……」
我不认为这个情况,可以用一句『我不知道』就简单了事。」
「啊……」康洛伊的提示,让加瑞帝正要拿到嘴边的马克杯停在空中。「政府的意思是要在那之前,先将吉翁的残党彻底铲除吗?可是──」
「UC计划。隶属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一部,也是在公司极度保密下进行至今的计划代号。RX-0『独角兽』则是在同名计划下当作旗舰机被开发出来的机体。」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看了改订过的规格书,才知道有安装与NT-D连动的新程式。虽然也有风声说新程式是由毕斯特财团提供的,但除了这以外的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连NT-D的启动条件,对我们这些负责硬体的人员也是非公开的机密事项。」
玛莎.卡拜因目前待在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庇护下的月面都市「冯.布朗」。如果财团本身只是为了统括家族营利而设的机构,那她的确可称为是复兴并扩展了毕斯特家族权势的杰出人物。即使涉足政坛也无疑获得成功的她,察觉到赛亚姆与卡帝亚斯对「拉普拉斯之盒」的盘算,便找来了联邦军袭击「工业七号」。虽然战斗的激烈化算是不可抗力的结果,导致卡帝亚斯死亡的主因仍在玛莎身上。用地下社会的黑话来讲的话,「把帐算清楚」的对象除她之外绝不作第二人想。
「请随意。如果在藏身暗礁宙域的情况下,雷射通讯还能正常作用的话。」
「测试时用的还是虚拟程式,拉普拉斯程式是在测试完之后才安装上去的!」
桌上展示出B5大小的照片之后,艾隆的眼神明显出现了动摇。在RX-0被回收到舰内后,军方对驾驶舱里的仪表板显示作近距离的摄影。照片里,仪表板上面正浮现着读作「LA+」的红色标志。
「要登录成为『独角兽』的驾驶,必须先经过老板的生体认证核可。也就是说卡帝亚斯大人选择了这名少年担任驾驶员,随即便过世了,只能这么推测而已。这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卡帝亚斯.毕斯特却在那机体之中埋藏了足以颠覆联邦的秘密,打算将其交给新吉翁……真是讽刺。」
「这是要我命令你,这一次去杀自己的孙女吗?」
「现在他们是军方管理下的重要关系人,不可能让民间的人陪同进行审问。」
意料之外的名词回荡于耳,在塔克萨心坎里掀起一阵涟漪。与康洛伊以别有意涵的眼神对望后,塔克萨用着不带抑扬顿挫的语气对艾隆回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这样驾驶员的身体应该负荷不了吧?」
※
塔克萨深呼吸后冷静地回答:「的确是有落差的样子。」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要对他注射药物吗?」
之后总是会将他们交给本部进行正式审问的。塔克萨放下手上装普咖啡的马克杯,确认显示在荧幕边上的数列「11:17:32/04/08/0096」
「驾驶员并不能随意解除RX-0的限制器。只有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NT-D才会启动。我只有听说在『墨瓦腊泥加』安装的程式……拉普拉斯程式,是为了在NT-D上加诸新条件的程式。只要对机体控制不产生影响,我们这些管硬体的也没办法多过问些什么。」
「『钢弹』?」
「正如您所知,精神感应系统能够接收、增幅驾驶员的脑波……或者也可以称作感应波,并将驾驶员的意识反映在机体的动作上。与作为主系统的精神感应装置相互连线,可以让精神感应框体更加确实地接收到驾驶员的感应波,使驾驶员与机器之间的高度连动得以实现。过去由于强度及生产性等问题,只能在驾驶舱周遭安装这套系统。但这次计划中的RX-0,则是在所有的可动式框体都采用了精神感应框体。」
「由于全套精神感应框体的实际配备,使得驾驶员的感应波能够直接传达到机体的驱动系统。也就是说,驾驶员可以不必再如传统字面上的意义,『操纵』自己的机体,几乎光靠思考便能进行控制了。当然,各部关节都经过磁气覆膜处理,因此理论上RX-0的反应速度是没有止尽的,可以说机械与肉体已经达到同步……不对,可能还比那更快。不管是再怎么优秀的驾驶员,从感觉到危险并做出应对的行动之间,至少会有秒单位以下的时间延迟;而RX-0的人机介面,又远远凌驾了人体反应的速度。」
打断艾隆那像是在求救般的声音,塔克萨.马克尔面无表情地插话。「很抱歉,我们对于技术面的事情比较生疏。麻烦你对精神感应框体再做些说明,要尽可能钜细靡遗。」
「再怎么否定,结论不就是无法忽视新人类兵器的有用性吗?实际上到目前为止的钢弹驾驶员也都是……」
接着出现在荧幕上的是RX-0的CG像,构成其骨架的可动式框体在上头是以红色闪烁显示。因为只是简单的介绍图,所以无法窥见细部的构造。尽管艾隆也是开发人员之一,从个人终端能下载的资料也只到这个程度而已。塔克萨并没有多开口,只是催促亚隆继续说明下去。
以少数情报做出预测及判断是危险的,但是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能得到理解。在吹起军备缩减风潮的这个时期,开发投入新技术的MS的缘故、即使把驾驶员的生命维持视为次要,也要追求机体性能极限的理由,以及MS外形会被设计得与过去被吉翁敬畏为「白色恶魔」的「钢弹」类似的事实──
「为了减轻机体行动所带来的巨大G力,RX-0准备有专用的冲撞缓和装置(Shock Absorber)以及驾驶服。但即使是使用这些配备,一般人也无法承受长时间驾驶带来的不适感。同时考虑到精神感应装置对脑部造成的负担,连续运作时间的极限可说是五分钟。因此,系统设定成在一般驱动时会开着限制器,只有在战斗时NT-D装置才会发动。」
「和以往的MS不同,『独角兽』最大的特征便是在全身都采用了精神感应框体。开发据点是在『格拉那达』的亚纳海姆工厂,约一个月前己经分别将试作的一号机与二号机完工。二号机被送往地球,现在应该正在进行重力环境下的启动测试。我负责的是一号机,在三个月前被公司命令将其送到『工业七号』。通知书是正式的公文,上司也说只要出差大概一个月,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男人的眼神与声音认定只要搬出上级的名字,军人就会闭嘴
男人甩开想再度搀扶的部下们的手,用力在通道的地板站稳脚步后,整理起被下巴肉给埋住的领口,看向了塔克萨。「有事吗?」对于预料中充满敌意的视线,塔克萨毫无表情地这么回应。
或许塔克萨有意思要压抑,不过他的眼中应该还是透露了杀气。气势上明显被压倒的中伯特退了几步,背部撞上后头呆站不动的部下。瞟过自己曾一度避开的目光,亚伯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低喃:「……身为担任ECOAS队长的军人,你还真是意外的脆弱哪。」对此塔克萨回以无言。
四月八日,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工业七号』是亚纳海姆旗下的殖民卫星,但『墨瓦腊泥加』就不同了。实质上,毕斯特财团在那里说是拥有治外法权也不为过。RX-0送到那进行OS的最终调整后,被安装了规格书上没有的程式
半带着故弄玄席的意思,塔克萨拉长了语气。「这算是军方在做自我宣传活动吗?」加瑞帝皱起眉头。
「精神感应框体,简单来说就是本身具备精神感应效能的特殊合金。其原理是将电脑晶片微缩至极限之后,连同金属粒子一起铸造进MS的骨架。」
包括与「她」的意外接触,贾尔向宗主大略说明了昨天事件的经过。曾一度被送回「工业七号」的巴纳吉,是如何再度踏进「墨瓦腊泥加」并搭乘上「独角兽」的,贾尔并不知道。但是传送至「墨瓦腊泥加」司令部区块的驾驶员登录资料,与「工业七号」资料库中记录的巴纳吉.林克斯资料完全相符。他驾驶「独角兽」将「带袖的」MS击退的事实已不容多疑。还包括偏偏不巧被联邦军战舰收容的事也是——
「艾隆先生,你最好仔细想过之后再开口。军方虽然将作业外包给民间企业,但军用MS的开发仍算是联邦军技术研究本部的列管事项
塔克萨并无异议。被单独留在审问室的艾隆,对于刻意留在房间里的电脑也无意去碰,就只是带着发青的脸色低头不语而已。也不是不能怀疑那是演技,但他的证词与其他开发成员明显是一致的。再者,他们也不是专业的逼供人员。塔克萨的心情和康洛依相同,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使用自白剂.让少数幸存的生还者成为废人。
「只要能获得宗主您的允许,就算要以命相搏,我也愿意为卡帝亚斯大人报仇。」
能够立即对驾驶员的脑波,亦即对驾驶员意识做出反应的,超过二十公尺以上的金属巨人——当它开始以超越人体反射的速度动起来的结果,不用多想也能知道。MS大小的机体,只要稍稍移动就会产生数公尺规模的振幅。不管机体本身制造得多么坚固,里头的驾驶员不消多久就会晃得晕头转向。「没错。」艾隆本人也马上同意了对方的意见。
「艾隆先生。」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更深入的事情,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将该告知的情报依负责范围分别发布给各部门,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推测到全貌。毕斯特财团的保密措施做得还真是漂亮。」
「是……」
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铁门撞到,就站在门前的亚伯特蹒跚地向后退。舰内的重力并不比月面有份量到哪去,要控制身体移动需要相当的诀窍。被穿着西装的随侍们环绕搀扶,亚纳海姆公司来的「客人」急忙想站稳身子,这次却又变成了差点向前仆倒在地的姿势。
「不过,你应该有参与启动时的测试才对。」
「毕竟是卡帝亚斯,我想他应该己经做好即使自己死去,也能紧守秘密的万全处置了吧……像玛莎那样,也有她虽缠的地方。她和会在意面子的男人不一样,可以为了执行计谋不留任何矜持。从她在短时间便能获得家族成员同意就任代理领袖这点来看,设想她找到这个地方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应该比较好吧。」
将双掌交握在毯子上,赛亚姆闭上了眼睛。已无话可回,只能应声「是……」并行了一个礼的贾尔,露出贯彻实务的表情抬头面向宗主。
话讲完的瞬间,一度失去感觉的左臂与侧腹开始闷痛起来,塔克萨暂时停止继续说话;似乎是镇痛剂的药效过了。康洛伊像是察觉到这个状况而想说些什么,塔克萨避开他的目光,为了打断对方话锋而迅速说道:「无法理解的是,那兵器看来是以给新人类驾驭为前提而制造的这点。」
「巴纳吉.林克斯,十六岁。就读于亚纳海姆工专的学生。户籍登录于SIDE1的三号区『伊甸』。无特殊奖惩资料,过去也没有参与过政治活动的纪录。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跑到『墨瓦腊泥加』,不过在战斗发生的几小时前他曾经与老板见过面。至于两人见面的经过,就更令人费解了……。」
康洛伊和加瑞帝一起陷入沉默,短暂的寂静降临在狭窄的监控室。塔克萨在喝下冷掉的咖啡之后开口:
「怎么会……!我只不过是……」
「应该说是联邦政府打算表态。现在会让主力舰队驻留在各地的殖民卫星,是为了防止吉翁的残党进行叛乱。要将这些舰队召回的话该怎么做?」
将视线移回荧幕上的少年,赛亚姆像是畏光似的眯起眼睛。财团宗主脸上露出了慈祥老爷爷的表情,对此贾尔只能不解地猛眨眼。
五分钟后,透过荧幕看着监视器捕捉到的艾隆的脸,康洛伊问道。一边喝着海军传统的加盐咖啡,塔克萨反间对方:「你觉得呢?」
「启动条件?」
「我当然也觉得很奇怪。以制造军械而言,保密事项也太多了。从到『墨瓦腊泥加』之后,我就被禁止与外部进行连络,还得全天候待在财团的监视之下……最奇怪的,就是工作人员没有一个是与军方有关系的。不过,自从与新吉翁的战争结束之后,MS的开发一直都停留在微幅的变更而已,完全没有机会可以尝试新的设计。在这种时期能够进行新的研究,即使事情有点可疑,技术人员也会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更何况开发的机体还是那有名的『钢弹』。」
在那瞬间,贾尔连在宗主面前的紧张感都已忘记,他抬起了头。
以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微微转了头,赛亚姆半埋在枕头里的脸正看向这里。贾尔虽回以毫不闪烁的眼神,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将足以胜任摔角选手的巨人身躯靠在监控室的墙上,康洛伊一边揉着眼头一边开口。于RX-0完成的时点宣告结束的UC计划,是当作宇宙军重编计划的一环而策画出来的──所有的计划成员都是如此坦承。「我也听说过。那是军事预算正在进行向下修正时被提出来的计划吧?」让操控台前的椅子转了一圈,加瑞帝跟着回话。
「RX-0在被送往『墨瓦腊泥加』之后,曾遭人对OS动过手脚。像这项系统看起来就没有包含在最初的设计之中,你对这清楚吗?」
到那个时候,联邦才能说是终结了一年战争以来的恶梦。而必须为此开道的,八成就是UC计划了──为了铲除新吉翁的『钢弹』开发计划。」
昏暗的房间中,被桌灯照射出憔悴脸庞的男人这么说。艾隆.泰杰夫,三十二岁。服务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于RX-0开发计划中担任装甲材质部门的负责人。「工业七号」的战斗发生后,他马上设法与其他作业人员从「墨瓦腊泥加」逃生,却因慢了一步而受到ECOAS的软禁。在计划的相关资料大半已遭销毁的现在,他被视为少数对RX-0计划相关情报最为清楚的人之一──
「UC计划、NT-D、精神感应框体……或许另外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和『拉普拉斯之盒』好像有所关联的部分也是,血腥味还真重哪,那架『钢弹』。」
「还问我有什么事?我已经派人传话,说我想陪同审问收容的计划成员才对。毕竟他们是我们公司的职员……」
从这间监控室一直到所有用于收监俘虏的设施,目前都是在ECOAS成员的管理之下。即使是在这艘战舰服勤的人员,也不允许进入。「什么事?一拿起话筒的康洛伊露出臭脸。塔克萨从他的唇语读出来电者是亚伯特,便叹了口气走向门口。一解除紧急时可以形成气闻的门锁,随即将铁制的门板猛然推开
「以毒攻毒……也可以这么想吧。不过听说新人类研究所早就关闭了。」
「那当然,我们会请贵公司协助进行调查。到时会再通知您,现在请您先离开。」
两手往桌面用力一敲,艾隆抱着头趴到桌上。塔克萨用眼神制止了想立刻把他揪起的加瑞帝,注视起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以我的了解来看,伤害早就造成了。包括我的部下,已经有几十人或者几百人死去。即使我们再怎么协调让步,他们也不会再活过来。」
「那么,我要求调查收容于舰内的『独角兽』。那总是我们公司的资产了吧?因为还没交货给军方,我们有优先权。」
把手往地板一伸,贾尔开始操作起无声无响地从地上冒出的触控式荧幕。悬浮荧幕再度投射于床铺上方的空间,显示出一名少年的脸部照片。
「你还不懂吗?他就是新的希望啊。卡帝亚斯将『独角兽』托付给了最合适的人……」
带有怒意的低沉声音,瞬时间便让贾尔全身的温度降了下来。连反省自己话语的余裕也没有,贾尔因为对方压倒性的气势而变得全身僵硬。「……非常抱歉。」说完之后,贾尔低下了头。
「那个计划明明就没有打算大量制造新战舰,简单地说,只是想将现有的战舰全部搜集起来充排场的小气计划而已。为此还开发了新型MS的消息,我倒是第一次听。」
由于性质上的关系,「独角兽」的驾驶员一经登录便无法轻易取消。明明有机会销毁所有系统,卡帝亚斯会将「独角兽」托付给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外人,一定有他的理由。看着荧幕上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是年幼的那张脸孔,贾尔撮弄起自己的下颚,却被突然间发出的窃笑声给攻了个不备。
「算了,就这样吧。现地协调有困难的话,那就藉由上而下(top-down)来处理。我会趁早向上面报告,透过总公司来对『月神二号』的ECOAS本部打点。」
「先不论是否能直接画上等号,情况证据倒算是齐全了──和备用零件一起准备好要搬出的机体、直到被运来『墨瓦腊泥加』才被安装上去的拉普拉斯程式。虽然不清楚毕斯特财团从哪个阶段才跟开发计划扯上关系,但独角兽的确也是财团的象征标志。」
追根究柢来讲,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动起来呢?忽然想起从驾驶舱发现的少年长相,他名字是叫什么来着……因为镇痛剂生效而让脑袋变得有些迟钝的塔克萨,在这时听见房间内线电话响起的声音。
隔着一张桌子,点头答应的艾隆对背后投以寻求确认的眼光。站在背后的加瑞帝上尉点头示意之后,艾隆便开始用着颤抖的手指操作起自己带来的电脑。先前艾隆曾在未征求同意前把手伸向电脑,而突然被加瑞帝将手腕扭到身后,这应该是艾隆不得不如此谨慎的原因吧。感觉到站在加瑞帝身旁的康洛伊少校耸了耸肩,扭动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的巨大身躯的迹象,塔克萨刻意前倾上身,凝视着荧幕上的讯息。他那用石膏固定的左臂撞击桌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那么队长,果然那架MS就是『拉普拉斯之盒』吗?」
「关于『盒子』的部分,我已经查清楚『独角兽』驾驶者的底细了。」
笔记型电脑的荧幕上,显示着经过设计的英文字母。那是将U与C两个字母进行组合的简洁标志。
「在『工业七号』发生的事情,可不是砍掉两三个幕僚的脑袋就能摆平的。要是在应对上出了差错,就连中央内阁都可能垮台。为了将受害范围抑制到最小,在彼此可以协调让步的部分还是让步比较好。对这部分,我相信最高幕僚会议也会有相同见解,不是吗?」
发出窃笑的是赛亚姆。注视着投射于虚空中的少年脸庞,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孔正在笑着。贾尔皱起眉头。「是吗,原来你不知道为什么啊。」如此低喃的赛亚姆将视线转向他,使得贾尔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
「我是个男人,不只是会在意面子,也会为了面子而变得愚忠。」
战斗停息下来约莫半天,「拟.阿卡马」离开「工业七号」己经过了六个小时。虽然全盘借用舰内的俘虏收监设施,对在「墨瓦腊泥加」收押的四名开发成员进行审问,得到的却是在彻底实行保密措施下,有如瞎子摸象般的讯息。花上几个小时听取UC计尽相关成员的证词,并试探他们与「拉普拉斯之盒」的关系之后,简直像是连自己也成了摸象的瞎子之一。塔克萨等ECOAS部队的一伙人,正担负这样的徒劳感。
两人交谈的内容,与前不久的对话并无二样。亚伯特靠着对ECOAS耍手段换得先机,早一步在「墨瓦腊泥加」搜集关于「盒子」的情报。在「独角兽」出现时露出反常态度,命人马上将其回收的他,对于被晾在一旁的这几个小时自然没有感到愉快的道理。亚伯特随即想要开口反驳,瞟了穿着西装在身后待命的部下们一眼,肥厚的脸颊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等到塔克萨察觉原来那是在笑时,亚伯特才不可一世地说道:「看来我们对状况的了解似乎有落差的样子哪,塔克萨队长。」
「NT-D是担任全精神感应框体控制台的OS名称。过去我负责的部份是外装,所以对其详细内容并不清楚。不过,听说NT-D是新人类驱动系统(Newtype Drive)的略称。」
「要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像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共和国归还自治权,的确是一个去除吉翁之名的难得机会。以0100为期,达成吉翁残党的根绝,以及藉此进行的地球轨道舰队的重编
「正因为如此,新人类的排除,非得由新人类以外的人来执行不可。这也是为了打碎已经根深蒂固地建立在人们心中的神话。」
「看到它启动NT-D时的样子……也只能当作是刻意设计成那样的了。所以所有相关人员私底下都是这么称呼的,叫它『独角兽钢弹』。」
「因为我负责的是外部的装甲,系统方面的问题实在……」虽然亚隆如此回答,但塔克萨没有漏失他动摇的视线、一口气追问:
「先不管UC计划,宇宙军重编计划本身,在前年的中期防(中期防卫整备计划)就己经公布了。听说是要将分散于各殖民卫星的舰艇完成统合,重建相当于往年主力舰队的地球轨道舰队
艾隆抬起阴沉的双眼,答道:「那是我们帮它取的绰号。」讲完之后,艾隆脸上露出自暴自弃的笑容。
目标是赶上百年的年度纪念,在四年后的宇宙世纪0100达成的样子。」
「新人类思想正是吉翁主义的核心。根绝新人类主义与驱逐吉翁残党两者是不可分的。会在赌上联邦威信的计划根基,让新人类专用的兵器占去一角,这点实在是令人费解。」
「很好。卡帝亚斯的确是收了一个好部下。既然这是出于卡帝亚斯的作为,我们就姑且相信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不管是『拉普拉斯之盒』的去向,还是地球圈的未来。」
亚伯特微微抖了一下眉毛。塔克萨正面直视他的脸,事务性地继续说道:「目前,『拟.阿卡马』正躲在旧SIDE5的残骸。这里虽然是鲁姆战役的遗迹,能藏得了一艘战舰的地方也不多。如果被敌人从旁拦截到我们的远距离通讯,要找下一个藏身之处将会非常困难。」
在丧失了大半舰载战力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地横渡敌人有可能出现的宙域──「拟.阿卡马」并未有勇无谋到这种程度。在援军到来之前,只能依附在殖民卫星的残骸,并封锁对外的通讯。「拟.阿卡马」的现状,从一开始就在塔克萨的计算当中。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对亚纳海姆公司的干部用如此直接的口气说话。
像是察觉到塔克萨的想法,火气冲上了亚伯特那无计可施的脸。「我去找奥特舰长谈。」
在充分瞪过塔克萨之后,亚伯特说完,转过身去。
「他是讲理的军人。」
放完话,亚伯特和递出危险眼神的部下们一起走上通道离开。由于在圆桶状的重力区块内,通道是沿着内壁的弧度而建、画出和缓的斜坡,待距离拉开三十公尺以上之后,对方的身影便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了。等到亚伯特那大而无当的屁股从视线消失,塔克萨才小小叹了口气。一边用深呼吸减缓侧腹随之涌上的疼痛,塔克萨望向从门口观察着刚才对话的康洛伊发出质问:「之前那个少年还没恢复意识吗?」「是的。」康洛伊的粗眉毛皱作八字。
「他的身体似乎比想像的还要衰弱。」
「也没有办法……毕竟他被那样的加速度折腾过。等他醒来之后记得向我报告。现在要加快脚步调查『独角兽』。」
「是。可以的话,还真想返航到『月神二号』,在不会受到外人插手的地方进行调查呢!」
为了取得建设殖民卫星所需的资源,而从小行星带牵引过来的小行星「朱诺」,也就是「月神二号」。自从五十年前被固定在月球轨道之后,便一直是联邦军最大的宇宙基地,作为ECOAS根据地的特殊作战群司令部也是设在此处。可以说没有地方比「月神二号」更适合进行RX-0的调查,但问题在于,那里与目前战舰所在地正好把地球夹在中间,处于相反的位置。带着叹息,塔克萨说了一句:「真是难办。」
「隆德.贝尔增援的动作太慢了。如果附近的驻留舰队也没有打算出动的话,『拟.阿卡马』很有可能会先前往最近的月球。一旦进了亚纳海姆的大本营,我们就会失去调查『独角兽』的机会。」
虽然月球也有军方的司令部,但在隐密性方面并不如ECOAS本部完善。再加上亚纳海姆公司若是提出诉讼,受到假处分的RX-0就得暂时交由司法管理,到时必定会立即被运离基地。事态发展至此,亚纳海姆旗下最优秀的地球圈律师集团就可以尽可能拖延法庭斗争的过程,再利用这段期间从内部伸手对RX-0彻底调查。等到做出了结的时候,归还给军方的机体已经是个空壳,跟「盒子」有关的资料老早就处理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结果简直是显而易见。因为再怎么说,月球本身便是以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为中心在回转的世界。
待在暗礁宙域的现在终究是唯一的机会。就算事后亚纳海姆公司会说话,在能做些什么的时候还是应该先动手才对。「了解。」康洛伊作出明白状况的回应。
「所以也请队长多少先睡一下。」
听到随后突然补上的这句话,塔克萨带着像是被人攻其不备的心情回望了康洛伊一眼。
「您最后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三十个小时以前吗?因为没有人可以取代您,请把休息也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吧!」
长年随侍在旁的副司令的声音,让塔克萨紧绷的心情稍稍得到了舒缓。「您听到了吗?」目送再度出言叮咛的康洛伊离开监控室,塔克萨将倍感沉重的身体靠到通道墙上,维持这个状态闭上了眼晴一会儿。
年纪大了。对于自己年近四十而开始变得不中用的身体,塔克萨的胸中确实感觉到年纪所带来的苦涩。
※
有钢琴声。这曲子我知道──是妈妈喜欢的,贝多芬的《月光》。沉静而悲伤,却又让人的胸口无法不为之悸动的疯狂音色,正回荡于天花板高挑的宽广房间里。就像是在诉说着,遥远过去只能由地球仰望的月亮,曾经如此地搅乱人心那般。
抬头望去,挂在墙上的大幅织锦画占满了眼底。画幅直至天花板顶的织锦画,在绯红的底布绣上了花与动物,画中央则伫立着一位身着塞丽礼服的女性。女性或弹风琴、或持花环、或拿糖果。环绕着房间摆饰的六幅织锦画中,女性各专注于不同的动作。在她身旁则有鬃毛丰密的狮子,以及将额上独角指向天际的独角兽陪伴——
米寇特也紧接着搂上前去。因为惯性,抱成一团的三个人浮到了空中。在一旁看着的美寻制止了想分开他们的士官,露出没办法的表情。巴纳吉用全身感受到朋友们的体温。这份温暖,这种确实的质感才是现实──即使有「脱节感」,也不会动摇这种感觉。这是自己所属世界的体温。因为寒冷而绷紧的皮肤随之舒缓,巴纳吉享受着那轻飘飘地包覆住自己的安心感。这里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他胸口充满了这样的想法。已经不用再搭上MMS了,也不会再和毕斯特财团或新吉翁扯上关系。因为与恶梦紧邻的一天已经结束了……
「这只是个游戏而已。里面完全没有用到类似药物的东西。」
「啊,真的耶。」女性原本就已圆滚滚的眼睛,这回睁得更圆了。东洋人种的小巧体型身上,搭配的是灰色的立领军服与白色长裤。外观虽能看出是联邦宇宙军的制服,女性本身的容貌却不像是军人的典型。当巴纳吉认为对方简直像是与自己同年代的少女时,被称为哈桑医生的男子转过了头,用着平板的语气应声:「喔,你来得还真早。」
「因为受了轻微的脑震荡,这阵子或许还是会感到晕眩。肉体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很正常啦,就『钢弹』的驾驶员来讲的话。」
「哈桑医生,我听说那个孩子已经醒来……」话讲到一半,女性的眼睛正好和抬起头来的巴纳吉对个正着。
「我打算将往后的财团交给巴纳吉。只要你肯答应,现在就可以将户籍迁入毕斯特家名下……」
「奥黛莉!」
听得见爸爸的声音。巴纳吉闭上眼睛,想试着去感觉那冰冷物体的气息。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这些家伙在戳人之前,都会先散发出让人感到刺痛的气息。只要瞄准那里攻击就行了。不用动手也不用动脚,只要用头脑去想就好。捕捉到他们的气息之后,光是想着要教训这些东西,绑在头上的带子就会自己操作机器动起来。你看,又打倒一个了。
「对。现在刚好躲在暗礁宙域正中间。别担心,敌人不会那么快就找上门来。」
房里能看见置有药品的盒子、嵌于壁面的九面荧幕。操控台旁则有诊疗桌,堆放着成堆病历表一类的文件。枕边的墙壁上凿穿成像是小型隧道一样的孔穴,应该是电脑断层扫描器之类的。看着神经还没回复灵活的手掌,巴纳吉注意到白己穿的是病患用的睡衣,设法挤出沙哑的声音:「请问……这里是?」穿着白衣的男子继续在病历表上写着些什么,头也不回地回答巴纳吉的疑问:
同时间,巨人的独角一分为二,双眼睛犹如恶鬼般发亮。直觉自己会被吃掉的巴纳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高涨的恐惧感化作声音震动喉头──
「因为当初急着出港,也没那个时间先查殖民卫星的资料库,我就直接问了。你过去有没有其他病史或是对药物过敏的症状?」
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一定没错。就像妈妈所说的,「平凡」一定也有「平凡」的重要与伟大。但是巴纳吉在那之中感觉到了「脱节」感。每从家里离开一步,那种「脱节」感也就愈强烈。自己该不会忘掉什么重要的事了吧?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已经离得好远好远的家,然后什么也不想地再度迈步向前。这时,自己的脚踝却突然被抓住。巴纳吉当场跪倒在地。
「我想讲的不是这些!我喜欢上了卡帝亚斯.毕斯特这个人,如果可以的话,想为他生一个孩子——我要的只有这样!财团或是毕斯特家的诅咒那些事情我根本无所谓!」
并未停下弹奏钢琴的手,妈妈这么说。从大钢琴那端露出的脸,似乎在笑着。「这孩子是特别的。」说完之后,重新抱起巴纳吉的爸爸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经这么一说,巴纳吉突然呼吸有些困难。不过,如果这是妈妈的期望,我会照作。这个家的事情,还有爸爸所教的事情,最好都忘掉。那幅织锦画也是,以及自己曾有爸爸的事也是,全都藏到记忆深处里就好了。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钢弹』每次总是……算了,你们迟早就会懂了。」
那身淡黑色的肌肤,乍看之下便可以判断出这名蓄有小胡子的男性应为阿拉伯系后裔。巴纳吉虽然想马上坐起身子,男人却毫不顾忌地把他压回床上。小型手电筒的刺眼光线突然照到眼前,让巴纳吉的脸皱了起来。等到哼了一声的男子把手放开之后,巴纳吉才静静地挺起自己长卧在床的身子。
「我们可惨了。被MS用手抓着甩来甩去,在战场里到处乱跑。真不知道你那时候人在干什么。」
停不下来的警报声、显示在荧幕上的讯息「NT-D」。接着身体就被快到连眼球都要爆开的加速度给抵住,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泡到了凝重的液体里头。不管是那架长了四片翅膀的MS,还是那些散发着杀气的自动炮台,所有的东西都被某种黏稠度很高的厚重液体给缠住,让眼前的景物动起来都只能像慢动作播放一样……那之后到底怎么了?
「但是只能见一下下喔。因为马上就会有很多位居高阶的叔叔们想来问你问题,知道吗?」
「只能照著名为可能性之神的命令去做吗……我喜欢说到做到,强悍的你,但是我没有意思将巴纳吉当成献给神的供品。」
「是拓也和米寇特吗?他们也在这艘战舰上吗?」
惊惧地回头一看,爸爸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脚踝。爸爸那又大又可靠的手——却冰冷得吓人,皱纹变多、骨瘦如柴。另一端的脸庞也已经变得好老好老,头发几乎都变成了灰色。最让人心头感到一惊的是,爸爸全身是血。伏倒在地上的卡帝亚斯,抓着巴纳吉的脚踝,如同死人般发青的面孔正看着自己的儿子。
「就是你所驾驶的机体。没错吧?虽然现在脸已经藏了起来,角也变得只剩一枝而已。」
爸爸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地溶入了黑暗之中。巴纳吉被留在寂静冰冷的房间里,连感到不安或哭泣的时间也没有,就被别的手臂抱了起来。那是妈妈的手。看在小孩的眼里,也是又大又十分温暖的手。却又觉得,那双手也在依赖着自己。对了,因为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必须成为妈妈的依靠才行——
「走吧,巴纳吉。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我希望你以后能够成为懂得平凡人生重要性的大人。」
最初进入双眼的,是放射出白色光源的萤光板。为了防止碎裂,而在表面覆盖上铁丝网的萤光板。看来并不像是一般民宅会有的家具。自己似乎正在某艘船上,想到这里,巴纳吉的头开始慢慢地运作了起来。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巴纳吉转移视线。
「『钢弹』?」
完全没听懂意思,就连对方在问什么也没办法理解。巴纳吉看向哈桑。他正面朝桌子,那穿着白衣的背部似乎并不打算转过来。「你不记得了吗?」美寻的头稍稍歪向一边,偷瞄起巴纳吉的眼睛。
在摆放有自动贩卖机、观叶植物,以及几套朴素桌椅的军官用康乐室一角,巴纳吉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从沙发上站起,用着茫然的表情看向自己的米寇特.帕奇。不理会像是负责看守的士官阻止,硬是冲过桌子跑来身边的拓也.伊礼。看见他们俩的脸,瞬时禁不住自己满腔情绪的巴纳吉回答:「我才以为你们已经……!」半句话卡在喉咙,巴纳吉用力踹地,面对面接住半空中扑过来的拓也。
因为我不守护妈妈不行。爸爸说过,是男人就应该这么做。记得爸爸教的这件事应该没关系吧……
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懂爸爸那一份想教我重要事情的心情。巴纳吉凝视起爸爸的脸庞。
对方的肩膀颤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一点。巴纳吉顾不了前后地蹬了地板,在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的情况下,穿越过美寻与士官的身旁。
再度回到诊疗桌旁的男子,在拉了椅子坐下之后这么问。「是的。」喝了水后稍微可以发得出声音的巴纳吉回答。
抱在空中仅仅是两三秒左右的事情吧。撞到墙壁的那一刹那,三个人又被一度甩开的离心力给抓住,纠在一起摔到了沙发上。「好痛!」「呀!」传出了三人三样的惨叫声,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顿时室内便充满三人份的笑声。拓也与米寇特只有在脚或手上有留下轻微的擦伤,看上去并没有在避难时受到醒目的重伤。像是已经洗过澡将身上的汗与煤灰冲掉,两个人都比最后见到面时要来得神清气爽。观察过两人模样的巴纳吉,又重新说了一次:「知道你们两个都能够没事,真是太好了……」「没事才怪。」拓也轻轻握起拳头顶向巴纳吉的肚子,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
漆黑之中,那一带弥漫着一股更深的黑暗。长有独角的巨人身影正俯视着巴纳吉。独角兽这个字眼从脑海深处冒出的瞬间,巨人的身体猛然膨胀起来,裂开的表皮底下绽放出血一般的红色光芒。
水壶从巴纳吉手中掉落地面,发出清脆一声。没错,自己曾经坐进那个驾驶舱里面。驾驶那架被称作「独角兽」的MS,和「敌人」战斗。奥黛莉、卡帝亚斯、拓也、米寇特。几张脸孔和名字一起在脑海中交错,巴纳吉用手捧住了自己像是快要裂开的头。自动门打开,「打扰了!」随后女性的声音闯入房里。

敌意,这个字眼在脑海里浮现。因为讨厌被刺戳中身体的感觉,巴纳吉拚命地想捕捉光点的行踪。他想好好教训这些东西一顿。
「因为不了解所以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有这样的能力。绣在织锦画上的独角兽,以及现在传来的音乐,都透过了人的眼睛和耳朵对那个人的心陈述。五感所无法领会的某种感觉、超越了现在的某种感觉……说不定那便是被称为神的存在,也有可能只是人类的愿望所创造出的错觉。但是,只要相信那存在,且能为世界做些什么,那就有机会将其化为现实。
被妈妈的手牵着,巴纳吉离开了毕斯特家的房子。庭院的雕像、喷水池,以及经常修剪的草坪都渐渐远离,从未见过的世界在巴纳吉的前方扩展开来。以「平凡」为重的世界。不可以让自己变得「特别」的世界。就像是个顽固的老人家一样,明明不改变不行,却又不去改变;就算有向前的意愿,也绝对不主动向前迈进。也像是被阵风吹袭,明明自己在不过几年前受了失去整整半个身子的重伤,仍敢露出自己并没过错的表情在大海载浮载沉。
「那样的事情请让继承毕斯特家名字的孩子来做。和我们母子没有关系。」
「这里是『拟.阿卡马』的医务室……这样讲你能懂吗?总之,就是联邦军战舰里面。」
已经再谈什么都没有用了。妈妈露出那样的表情坐下,躲到了钢琴后面,再也没办法看见。隐约露出的光芒里浮现没人弹奏的钢琴,朦胧地照射出站在光晕外围的爸爸身影。爸爸的脸孔溶入了黑暗中,几乎无法看见。
「可是刚才医生说,他没时间先对照殖民卫星的资料库……」
「我拿了你的皮夹来看。你名叫巴纳吉.林克斯,是亚纳海姆工业专科学校的学生,没有错吧?」
「视、听、触、嗅、味。这几张图所描绘的,是大部分生物与生俱来的五感象征。但是这第六张……『帐篷』所象征的是什么,目前还没有结论。」
「我一直都在担心你耶,真的。明明听说巴纳吉也是被收留在这艘战舰,却一直不让我们跟你见面。你头上的伤势还好吗?人家说,你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不过,对方也会靠着感应自己的气息而攻击过来,所以不可以把情绪透露得太明显。要经常想像在自己的外侧有一对眼睛,可以看得见战场的全体情况。要读取对方气息的流向,将他们诱导到死角去──
「不要被看得见或听得见的东西给迷惑了,要用感觉,如果是你就办得到。」
这两人都认识奥黛莉。他们知道疑似反政府组织成员的奥黛莉在昨天偷渡到「工业七号」,然后与毕斯特财团接触的经过──与昨晚战斗密不可分的一连串经过。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巴纳吉自己。想起这些,等到巴纳吉从奥黛莉身前退了半步时,已经为时已晚。「果然你就是巴纳吉提过的那个奥黛莉。」话锋带刺的语句由身后传出,让巴纳吉转过了头。
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以空调的声音而言,运转声未免过于嘈杂,大概是船内机械震动所发出的声响。由声音的传导方式来判断,这并不是太空梭或作业艇等级的舰艇,而是更大的运输工具——大型货船等级的引擎运作声。正当巴纳吉想到这里,「终于醒来了吗?」声音从身旁传出,穿着白衣的男性走进自己的视野。
美寻有点僵硬的笑容,反而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自觉到自己目前正处于麻烦的立场,巴纳吉慎重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第一步,感觉冰冷得吓人。
「你打算对巴纳吉作什么?这样子不是把他当成了实验的白老鼠吗?」
心跳又一次加速,这次声音大到连外人都能听见。用来固定头盔的扣具——那个像是在头枕上连接了拷问器具的机器。自己的头曾被那东西从左右包夹,然后压迫额头。过去的光景瞬间连结成鲜明的影像,包覆住记忆的薄膜也跟着一口气被撕开。
将病历表往桌上一丢,男子拿着水壶回到巴纳吉身边。由壶内水面的摇晃程度来看,巴纳吉一瞬间想到自己目前是待在低重力环境下。接过水壶的巴纳吉,几乎是一口气就把那壶水给喝完了。
「我记得自己坐上了MS,也有操纵它的记忆。不过那时满脑子也就只有想让它动起来的想法……」
但是,连爸爸也不知道,「我唯一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你了解吗?巴纳吉。只有人类才拥有神。描绘理想,并为了接近理想而使用的伟大力量……称之为可能性的内在之神。」
「对啊……事情变成了这样。」
脚踹开对方的巴纳吉,看到原本是自己家的地方,站着一个巨人。
从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能听出男子对眼前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敌人。在心中反刍着这个与自己无缘的字眼,虽然隐约地体会到危机感,巴纳吉还是露出了半放下心的神色,把视线移到已经空了的水壶。他感觉到水分渗入原本感到干渴的身体,将累积在心里的沉淀物渐渐溶解冲去。为什么会这么渴呢?自己又沉睡了多久呢?什么都想不起来,试着回想的脑袋还是不灵光。虽然记忆中是作了一场非常难过的恶梦,不过现在也只剩下暧昧的印象,正和心里的沉淀物一起渐渐溶去。
「但这个孩子有力量,我和你所没有的力量。这份力量可以净化加诸于毕斯特财团的诅咒,向世界宣示未来应有的姿态……」
稍微转过了脸,哈桑回答。混乱中的脑袋对「钢弹」的驾驶员这段话起了反应,巴纳吉和美寻一起看向了哈桑的侧脸。
「他本人是表示,身分证上所记并无虚假。你希望的检查也已经做过了,就这边的设备而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的。」
一打开门,篮球大小的球体就扑了上来。「哈啰!」赶忙将那东西接住,巴纳吉回应。
抬头一瞥,奥黛莉将视线移到巴纳吉肩膀之后。想起奥黛莉的视线前站着拓也与米寇特的巴纳吉,体内的热情顿时凉了下来。
突然间,像是脉动一般的疼痛从太阳穴冒出。并不是被扣具压迫的痛,而是从内部传出的痛觉——「这孩子不要紧吧?」把脸从伸手摸向绷带的巴纳吉身边移开,美寻不安地问起哈桑。
「我想没有……这艘战舰,现在正在宇宙中航行吗?」
没有错,是奥黛莉.伯恩。那栗色的头发、白净的肌肤、穿着牛仔裤的修长双腿,和昨天见面时一点也没变。从身体深处窜起一股热潮——并不是暖意,而是比暖意还要更激烈,更让身体焦躁的热潮催促着巴纳吉,让他来到了那对翡翠色眼睛之前。不知该从何开口,巴纳吉最初想到的话是:「没想到,你也被这艘战舰收留了……」听到这句话,奥黛莉把一瞬间相视的目光移到了地上。
「别害怕。要相信自己。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
特别。这个字带着一股凉意落到自己胸口,原本被柔和光线所环抱的房间突然变暗。看不见织锦画,也没有拥住自己的爸爸的手。红色光芒由黑暗中渗出,正以为那光芒要就散开消失时,四散的许多光点却又各自活动了起来。那模样像是电视上看到的萤火虫,但速度还比那更快。而且那些红光会灵活地钻到巴纳吉看不见的地方,有时还用像是冰冷刺针的东西戳痛他的身体。
一边拍着像是耳朵的圆盘,被抱在巴纳吉怀里的哈啰用着合成音效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当然啰。」一边回答,巴纳吉将哈啰整个颠倒过来检查了一遍。虽然有沾到一点煤灰,被橡胶覆盖的表面上倒看不出来有明显的伤痕。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巴纳吉!」「原来你还活着啊!」熟悉的声音连续传来耳边,巴纳吉慌张地环顾了十公尺见方的室内。
「人类从众多动物中脱颖而出,甚而登上宇宙的力量来源,就在那里。的确,是人类把地球啃蚀殆尽的。将难能可贵的知性浪费于自相残杀,过去的战争把近半数的人类逼向了死亡。以此为据,有人做出以物种而言,人类已经走到了尽头的结论。但我认为那是悲观的看法。过去的战争,已经将新人类这样的可能性展现给人们知晓。在任何状况都能找出希望,藉以超越现况的正是人类。知性以及温柔,这些人之所以为人的感情都来自于可能性。现在世界正交杂于绝望与再生的浑沌之中。今后要活下去的你们,一定要创造一个让人可以像人一般地迎接死亡的世界。要带着内在的可能性,去实现一个能够展示出人类的力量与温柔的世界。」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首先还是必须要感谢你。多亏有你驾驶钢弹作战,否则我们可能也没办法活到现在。」
「已经够了吧!」
看到美寻一时接不上话的脸,巴纳吉有点后悔自己多说了不必要的话。知道内情这件事,有时是代表抓到对方把柄——特别是在军队这种地方。像是在理怨哈桑的多话,美寻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带着苦笑对巴纳吉坦承:「是你的朋友帮你作证的。」感觉到美寻似乎是个温柔的人,巴纳吉安心了一点。另一方面,朋友这个词则让巴纳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身分已经做过确认了,等会儿只要回答军方提出的问题就好。」
『巴纳吉,巴纳吉。』
「……具有力量的人身上,会产生与其相应的责任。这是自己所无法选择的事情。」
挥起手掌赶走两人份的视线,哈桑又转口到了桌前。在一起注视那身着白衣的背影后,不分先后相互而视的美寻与巴纳吉之间,流过了一瞬尴尬的沉默。「你不用太担心。」挤出虚伪笑容的美寻先开了口。
「只要肯去尝试就能听得懂。这孩子有听人说话的能力。即使不懂内容,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设法去感受对方所想传达的意思。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只要长到五岁,人的资质就会像这样表露出来。这并不是想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才能。这孩子是特别的。」
「还用说吗?当然不可以用那种东西!毕竟新人类只是吉翁拿来做宣传的字眼。」
翡翠色的瞳孔。宣告了一切异变开始的瞳孔。那对绽放鲜烈色泽的双眸,与自己在同一个房间。像是想躲在士官的背后,对方正看着自己。瞬间,巴纳吉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他从沙发站起。
钢琴咚的发出了不协调音。妈妈的脸孔从黑暗中浮现,她的双手仍放在钢琴上,正用恐怖的表情瞪着爸爸。
被爸爸的大手抱起,巴纳吉看向中央绣有帐篷的那幅织锦画。将首饰放入身旁侍女所捧着的盒子,打算走进帐蓬的妇人。帐篷上面,以过去的语言写有「我唯一的愿望」。巴纳吉将这段话照着之前所教的念出来之后,爸爸高兴地笑着说:「好厉害,你记起来了啊。」
做出结语时带着若有所指的眼神,哈桑向女性这么说。女性也回以略带他意的眼神并点头。「检查」这个词所带有的灰暗气氛传达到了巴纳吉心中,不过他没有那个余裕多做深究。「你好。我是美寻.奥伊瓦肯少尉。」将之前若有隐瞒的目光收起,女性带着笑容打招呼,这让巴纳吉眨起了眼睛。
米寇特想碰巴纳吉头上的绷带,却被他用手挡下。当巴纳吉正要和她说自己没受什么大伤的时候,从桌子对面,也就是美寻与士官的身后,一道巴纳吉看过的光芒让他屏住了呼吸。他看过那颜色。
躯体已经半数崩解,将和地面合为一体的卡帝亚斯.毕斯特这么说。巴纳吉一心只想着要挣脱那只手的掌握,但卡帝亚斯就是不肯放开自己的脚踝。原本牵着自己的妈妈越走越远,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一股脑甩着被抓住的脚,最后甚至想要
「这之后还需要问一些对他负担比较重的事情呢!」
巴纳吉做不出其他的推测。「想和他们见面吗?」听见美寻接着问的这句话,「那当然……!」巴纳吉振奋地回答。美寻看向哈桑,露出了不知该怎么办是好的眼神。依旧没将头转过来,哈桑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听到喔。」于是美寻耸了耸纤细的肩膀,低头看着巴纳吉答道:「好吧。」
巴纳吉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太阳穴一带跟着痛了起来。用手一摸,绷带特有的质感传到自己的指尖,让巴纳吉咽了一口气。像是察觉到巴纳吉的状况,男子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问了一句:「会痛吗?」「有一点……」巴纳古回答。「那是你活着的证据,忍一下。」结果得到的是这样冷淡的话语。「因为原本用来固定头盔的扣具直接压迫到了额头。如果没有那个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脖子折断而死掉了喔!」
从喉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令人讶异的程度,巴纳吉.林克斯张开了双眼。
「欢迎来到『拟.阿卡马』……尽管现在的状况好像不太适合这么说,不过你还好吗?巴纳吉.林克斯小弟。」
或者,说不定现在也还是在作梦。这是自己在亚纳海姆工专宿舍所做的梦。醒来之后要小心地不把拓也吵醒,偷偷出门进行早上的打工——这么说来,不知道布荷公司的人们怎么样了,那有着四片翅膀的MS是从工业区块出现的。要是港口出现灾情的话,那间有着油臭味的办公室应该也……
「嗯,还好……」
「因为那群人看起来像是亚纳海姆工专的学生,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问过之后,他们说逃生时曾和你一起跑到殖民卫星建造者,结果在中途走散了。」
「你说的事太难了……巴纳吉现在还听不懂啦。」
开口的是米寇特。她那冷漠到让人发颤的眼神掠过了巴纳吉,投注在奥黛莉一个人身上。同时察觉到美寻正以存疑的目光看向这里的巴纳吉,马上又挡在奥黛莉身前。
「你是谁?为什么要跑来『工业七号』?」
或许之前米寇特是介意看守士官的目光,所以一直没有像这样直接对奥黛莉开口。朝着从束缚中解放而话中带刺的米寇特,美寻插话说:「哎呀,你们四个不是都互相认识吗?」在最不希望让事情曝光的对象——联邦军的军官面前发展成这种局面,巴纳吉握紧了自己出汗的拳头。就在想不到半句能够打开场面的话,巴纳吉无意识地举起手臂护着奥黛莉时……「她昨天才搬来『工业七号』的嘛。」别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她是巴纳吉的童年玩伴,预定要转学来我们工专念书的。对吧?」
拓也传来示意的眼神。一下子配合不上的巴纳吉用着含糊的语气回答:「咦?对啊……」
「哦?是这样吗?」美寻说。比米寇特投出充满疑问的眼神又快了一步,拓也拍拍她的背说:「你担心太多了啦,米寇特。」
「就算突然跑来一个小时候的玩伴,巴纳吉也不会多看你以外的女孩子一眼吧?」
就连巴纳吉对这句话也听傻了,张开的嘴巴一时间阖不上来。美寻露出「喔,原来是这么同事啊」的表情点头称是,而呆在一旁的米寇特,脸当场涨成了通红。你说过头了吧,惹她生气要怎么办?巴纳吉这么担心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米寇特气炸了的声音响起,正当束手无策的巴纳吉只得承受时——
「巴纳吉.林克斯在吗?」
唐突插进来的尖锐声音,打断了接下来的话。看向声音的来源,康乐室门口的两个人影进入了巴纳吉的视线。
那两人分别是将头发理短,魁梧有如摔角选手的高大男性,以及像是敏锐注意力遍及全身上下的精悍男性。他们虽然也都穿着联邦军的制服,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明显与其他乘员不同。如果其他的军人是木棍的话,这两人就是铁棍。若是单指那名眼神锐利的男性,更可以说他比较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巴纳吉和那把刀对上了眼。在美寻与士官僵住不动的情况下,那两人毫不顾忌地走了过来。尽管左臂打着石膏,那脚步仍然毫无破绽。锐利的视线将巴纳吉从头上到指尖都扫过了一遍,令人联想到巨大猫科动物的身躯来到巴纳吉眼前。忍住不将日光别开,巴纳吉也直视男人的脸。男人的视线文风不动,不带表情地开口问道:「是这个少年吗?」
「是。塔克萨中校。」美寻回答。男人将视线从巴纳吉身上移开,朝美寻提出质疑:「我应该说过,在他醒来后马上带过来才对。」
「是我让他和收容中的难民见面的。因为他们说彼此是同校的学生。」
摆出和娃娃脸不相称的厚脸皮表情,美寻回话时并未和男人目光相接。美寻的态度,透露出她对男人有着像是反感的情绪。不过被称作塔克萨的男人则似乎对此毫不介意,再度俯视巴纳吉,短短交代一句「你过来」之后便回头离去。那不容许他人有其他意见的口气,让巴纳吉在想清楚之前便先踏出了脚步。
「等一下……!你们说要带他走,是要带他去哪儿?」
「巴纳吉和我们一样,是逃到这艘战舰上来的耶!」
拓也和米寇特接连开口,巴纳吉连忙停住了脚步。回头瞥了两人一眼,塔克萨用着丝毫未受动摇的语气回话:「那要由我们来判断。」
「你们太蛮横了吧!再说,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们才会送我们回去『工业七号』啊?」
「战舰现在正在警戒配置之下。我无法做出保证。」
「我之前不就说了吗。听说等会儿就要对他作实地检验。」
「和我讲这些也没用啊。」
「干嘛?」
利迪马上敬礼,并从行列离开。少年的脸很快就被大人们的背影给挡住,走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若说是在移动收容的难民……包围住少年的一行人看起来又太过慎重其事。最人感到疑问的是,连狩猎人类部队的成员也在其中。利迪观察着那约有十人的团体,在最后头找到了认识的面孔,便移动过去那人身边。他是被配置到警备队的,与自己同期的新任干部。
交出接住的复叶机,嘴角稍微缓和下来的少年仰望着利迪。那是对别无深意的眼睛,却相当坚毅。与少年乖巧的长相并不搭配,在他眼底藏有一道锐利的光芒。和那散发奇妙磁力的眼睛四目相对,利迪被胸口中的某种悸动给迷惑住一会,随即又注意到其他视线而抬起了头。走在行列前头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不带表情地朝利迪这边瞥了一眼。
「是的……」
「不会……这个做得好精巧。」
※
「想看『钢弹』的人,来这里集合──」
「他们才是局外人吧。」
「这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OS里头了。随便格式化的话,可能会把那个拉普拉斯程式也跟着删掉。」
「先不提遭到伏兵偷袭的R003(罗密欧),其他七架都是被同一架敌机给击坠的吧?而且,最后还让那家伙给逃掉了。」
真搞不懂。利迪暧昧的回了一声「哦」。回想起被狩猎人类部队带走的少年长相,瞬间利迪想到了一个主意。扬起嘴角,利迪露出笑容对奥黛莉耳语:「若那么在意,要不要去看他?」
比平日的凶脸又更加险恶,吉伯尼把手掌大小的飞机模型拿到自己面前──那是利迪在战斗前带进驾驶舱,后来压根忘在里头的复叶机模型──「啊,不对,那个是……」急忙出口的声音哽在喉头,利迪让退缩的身体往后方漂去。「那个是啥,你讲啊!?」紧迫盯人的吉伯尼走到了外头,巨大的块头正矗立于舱门前。
预备机和预备人手都全部动员的现在,拟.阿卡马队已经没办法继续维持原先的阵容。利迪只好和活下来的成员一起杵在空荡荡的待命间,穿着太空衣度过眼前沉闷的空间。正当利迪一脸厌恶地握着移动握把移动,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道曾经看过的人影从他眼前经过,利迪的心跳随之加速起来。
一边想着为这些事争执很蠢,一边却又想到这样反而比较没那么沮丧,利迪奇妙地感到精神一振了起来,开始一股脑地追起正在横跨甲板飞行的复叶机。或许是因为原先的设计便符合航空力学的关系,复叶机塑胶制的机翼轻巧地穿越空气,在毫不减速的情况下飞到了对面的墙壁。复叶机穿越过起重臂之间的狭窄空隙,到达墙际的窄小通道,飞进了走在通道上的人群中。
「在这之前你并没见过卡帝亚斯.毕斯特?」
走啦走啦。被同期用手赶走,利迪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脚步。一行人搭上窄道尽头的电梯,最后走进去的同期,负责将电梯门关上。一瞬间,利迪的目光又和看向自的少年交会到,不过并没有那个空间去确认方才的印象。关起的门板挡住了少年的视线,电梯降落到下层甲板。
「你为了要找太空衣而进入驾驶舱。然后卡帝亚斯.毕斯特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登录成为『独角兽』的驾驶员。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对于就站在通道另一端的利迪两人完全没有察觉,美寻为了要安抚他们显得无法分神。在意外的地方听见「钢弹」这个字,利迪在感到有些惊讶的同时,对少女开口:「哎呀,他们是和你一起被带来的没错吧?」自称奥黛莉的少女抬起目光,俐落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引起这么多风波吧。」亚伯特说完,跟着斜眼看进了舱门里头。从最初见面以来,亚伯特的眼光每当有机会,就会朝着巴纳吉散发出阴险的敌意,而这时露出的脸色更是已经接近憎恨。那份恶意纠缠在巴纳吉全身上下,让巴纳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
吉伯尼将飞机模型一甩,哼的喷出一道鼻息。不去看他的脸,只盯着飞过自己头上的小小复叶机,利迪反射性地踢了脚边的装甲。
「将一切托付给了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像你这样的少年。」
「我当然不懂……!我知道的,只有『在背后讲已经过世的人的坏话是不对的』这种常识而已。你明明是一个大人,难道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从舱门将头伸了进来,巡视起驾驶舱内部的整备兵说。参与「独角兽」实地检验的人各来自不同所属。有穿着军服的人,也有穿着西装的人。甚者,穿军服的人似乎还能分为两派。分别是这艘战舰的成员,以及塔克萨所率领的强悍男性们——从那上臂的结实度来看,这名整备兵应该是塔克萨那边的人。俯视着正在端详仪表板的整备兵脑袋,巴纳吉正想问对方自己到底可不可以离开了,「这架MS要经过生体认证才能启动,你不懂吗?」听到语带不善的这句话,巴纳吉抬起了脸。
「没拿出成绩来说什么也没用!你还是拿着这个去玩吧!」
荧幕板开始逐项启动,无接缝的全景式荧幕在线性座椅前展开。这时映于身长二十公尺的巨人眼中的光景,是被四周隔板包围住的煞风景空间。空间不到MS甲板一半的整备甲板,设置有两组能够进行细微修理作业的整备架。其中一组整备架固定着一具卸除了装甲的杰钢型机体,和那面对面地伫立着,茫被漂浮于无重力下复数人影团团团住的就是「独角兽」。这具不同于一般规格,将驾驶舱包覆在腹部,头上又耸立着独角的MS。
「这里是联邦军的舰艇。你应该没有权限下令……」
「真让我吓了一跳。在这之前明明怎么做都无法启动呢!」
说话的是西装组的带头者,好像是叫亚伯特的男人。那肥胖的躯体浮在空中,正隔着塔克萨的肩膀对机体投以专注的视线。带有人民装风格的立领西装,外表看来与卡帝亚斯所穿的极为相像。不过亚伯特胸前并没有独角兽标志,立领也被蹧蹋了设计,遭下巴肉给压着,显得颇为闷热。巴纳吉本来以为那是毕斯特财团特别订做的服装,看来或许是最近的流行也说不定吧?
是为了什么而抗辩,是对着什么而感到愤怒呢?就任巴纳吉自己也还搞不清楚的时候,脸色突然大变的亚伯特踹向驾驶舱盖,从舱门外把手伸了进来。亚伯特揪起巴纳吉的胸口,露出凄厉的表情说道:「讲得一副你好像很懂的样子嘛!」尽管对方的脸突然占据了自己的视野,巴纳吉赌上一口气,说什么也不将视线移开。
走在行列中央的人影回身闪过,用手抓住突然飞来的复叶机。晚了一步攀到窄道扶手上的利迪,被没穿着军服的对方的侧脸吓了一跳。深蓝色的工作外套配牛仔裤、随兴留长的焦褐色头发。个头比起走在前后的男人要小上一号的那张脸,说他还是少年也不为过——
「在这里等我,好吗?」
「你是在知道自己处境的情况下才这么说的吗?在某些场合下,就算是小孩子也有可能要坐牢喔。」
「你也太不稳重了。巴纳吉小弟你讲话也要小心,刚才那些不是小孩子该讲的话。」
吉伯尼岔开双脚、用力踏稳驾驶舱盖,把利迪的身体给撞飞了出去。利迪无计可施地在无重力间漂浮,最后落得整个背撞在「里歇尔」胯下延伸出的钩状装甲的下场。周围的整备兵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看向两人,之后露出像是在说「又来啦」的表情,又纷纷把头转了回去。利迪迅速地重新站起身,瞪着吉伯尼叫道:「你这只是借题发挥吧!」
「德波拉、那察尔,就连伊安队长也……损失惨重啊。」
凭藉压倒性机动力将「带袖的」四片翅膀击退的钢弹型MS及走在眼前像是个学生的少年。之间完全没有能够联想在一起思考的要素。迪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在这段期间一行人已经先走到了前面,为了追上队伍,同期用力蹬着地面。利迪跟着有样学样,紧贴在同期的背后。
「那个小鬼……和『钢弹』的驾驶员认识吗?」

「军用MS……?」[ 是你驾驶的!?」分别发出惊讶声音的拓也与米寇特,将视线投向了巴纳吉。看到美寻像是在抱怨塔克萨多嘴而瞪着他的侧睑,巴纳吉目光开始镇定不下来地四处游移。「巴纳吉,你该不会……」背后传来的低语声,让巴纳吉吓得抖起眉来。
「啊,抱歉。」
「混帐,你连参加实战都敢带这种玩具上场!」
栗色的头发、白净的修长脸蛋,以及那包覆住空气而膨胀起来的披肩,绝对没有错。利迪调快了移动握把的速度,叫道:「等一下,你是……!」在十字路口前放开了移动握把,利迪用脚踩向尽头的墙壁以抵消惯性。于是在利迪歪了九十度的视野中,出现了转过头露出讶异表情的少女脸孔。
「你就是带着出去郊游的心情在执行任务,才会任凭吉翁的残党宰割!」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在亚纳海姆工专的简介还是什么册子上面,看过他的照片。」
既然待机命令已经发布下来,也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放松。利迪把复叶机模型藏进头盔里面,走向了驾驶员待命间。
「我爸爸法比欧.帕奇是『工业七号』第二作业区的厂长。你们要只带巴纳吉走的话,请先说明理由。」
没多久,震动便从脚边传出,弹射甲板的巨大舱门开始关闭了起来。由上下逼近的舱门将四边各长二十公尺的弹射口封闭,隐藏住于真空中昂然而立的庞大弹射器。在舱门完全关闭前的这段期间内,利迪等人已经在弹射目前列队完毕,并做出举手行礼的姿势。为了等待未归舰的机体,着舰用后部弹射口的舱门仍然开着……但是不管再怎么等,不会回来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距离往后应该会被记载为「工业七号遭遇战」的这场战斗结束已经过了半天以上,「拟.阿卡马」正准备迎向新的局面。将对于已逝之人事物的惜别纳于怀中,生还的利迪等人也必须再踏出他们的下一步。因为这时战死的驾驶员们的灵魂,应该也早就回到自己家里了——
「三分之二耶,三分之二。被打下来这么多架,编制要怎么搞!就算把预备机的『杰钢』也算进来,还算能动的也只有五架耶!连一个中队也组不起来。」
将脱掉的头盔挂在背后的扣具上,利迪走下已经注入空气的MS甲板。看到大半MS都没有回到整备架,只剩沉默不语的铁壁伫立在前的光景,利迪又重新感受到了丧气的情绪。受到战死认定的「里歇尔」有五架,「杰钢」则有三架。ECOAS也失去了一架像是坦克的玩意儿,剩下的一架现在正盖着帆布躺在甲板角落。确认生存的驾驶员有三名,其中一人是轻伤,另外两名现在还躺在舰内的加护病房里接受照顾,看来已无望回归战线。实际上失去了三分之二战力的MS甲板,飘着一股闲散的空气。断断续续响起的起重臂与焊接声,让这股灯火将熄的惆怅显得更为醒目。
「真是不简单。无法想像你是第一次操纵MS。」
「不行不行,局外人不准进来。因为光是亚纳海姆的人和狩猎人类部队,就已经为了所有权吵得不可开交了,现在里面根本是一触即发。」
「那个人既独断独行而又蛮横。说是为了财团在做事,其实都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叫他无赖还算是好听的。简单讲起来,他就只是个寂寞到没办法信任他人的人。会把『独角兽』托付给这个少年,也只是他想在最后再找我们一个麻烦而已吧。或者,他是在半生半死之间失去了理智……」
由于没有平时的喧噪声,整备兵在四处交谈的声音便格外刺耳。利迪无意识地握起了拳头,漂过像是墓碑一样并列着的整备架之间。别一直责怪我们,利迪在心里这样说。并不是胆小就能活得下来,也不是勇猛的家伙就会战死。区分两者的纯粹就只有运气而已。在死神挥舞大鎌刀时是站着还是蹲着,就只是这样的差别便决定了结果。这种情况下,不管是经验、实力或是勇气都没有产生作用的余地。
「做这些事情只是浪费时间。『独角兽』会送去月球的亚纳海姆总公司调查。在那之前都给我封印着,封印!」
在MS底下,有着别称舰内工厂的整备甲板。这是在机体需要换装或是大规模修理时会利用到的场所,被回收的钢弹型MS便是被保管在这里──精确来讲,如果与回收时的状况一样的话,现在应该还是似像非像「钢弹」的独角MS才对。趁着火大踹了电梯门一脚而被反作用力弹开的利迪,顺势抓住了舰内接连设置的气闸。每个人部一副绷得紧紧的样子,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吗?在胸口里无谓地说起别人的坏话,利迪离开了MS甲板。
整备兵投以险恶的眼色。索性当成没看到,别过头去的亚伯特接着开口:「那种东西,只要送到亚纳海姆公司马上就可以解除安装了。」「好像很难哪。」这句插入的话语中断了亚伯特的冷笑。「为什么!」亚伯特瞪向攀在「独角兽」头部上的下属。
「他以民众的身分操纵军用MS并介入战斗。这是罪重足至处以极刑的重大违法行为。」
不自觉地伸手摸了巴纳吉的肩膀,又马上将手缩回的奥黛莉,眼神正露出动摇。巴纳吉想起,一切便是在看到这对眼睛时改变的。自己与奥黛莉,或许也包括拓也和米寇特,可能都已经踏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一条路。抱着这种不知是否算是直觉的想法,巴纳吉回答:「我之后再告诉你。」
在思考闷闷不乐地运作着的途中,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利迪已经来到了整备中的自机前面。全体都沾上了煤灰,喷印的NAR-008标志也已经变得难以辨识,机体本身却没有什么地方受到值得特别一提的损伤。仰望着就连光束擦过的痕迹也没有的「里歇尔」,重新体认到自己什么也没办到的利迪,拿出钢丝枪将自己吊到了驾驶舱前。从开放的舱门那端伸出了几条缆线,使得在里头进行作业的琼纳.吉伯尼整备长的背影变得有些难认。
倒抽了一口气,亚伯特的鼻子膨胀起来,没揪在胸口的那只手传出紧握的迹象。巴纳吉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就在这时,塔克萨大喝「住手」,并迅速伸手擒住亚伯特的手腕。这一切光景,都看在巴纳吉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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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带你们来的MS驾驶员。」
弯下自己高大的身子,吉伯尼正在按着连接仪表板的检电装置键盘。由于那背影看来像是在哭,利迪低低抽了一口气。老班底的士官与自己这样的新任干部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对于搭乘的战舰有着近似爱情的执着。从再度服役以来首次经历的正式实战,而且还是招致了多条人命损失的实战。经验这样的事情,吉伯尼体会到的应该是更深切的感伤吧。想不到开头该说些什么话,利迪叫了一声:「整备长……」结果那粗壮的脖子整个转了过来,带着杀气的视线也跟着扫到自己身上。
弯下高个儿,凑到座椅旁边的塔克萨投以锐利的视线。巴纳吉用僵硬的声音回答他:「对。」
「咦?」奥黛莉抬起了脸。利迪背对着正以怪异眼光看着自己的奥黛莉,迳自向美寻等人走去。这样做刚好可以一扫心里的阴霾,反正设法在待命时提振精神也是驾驶员的工作之一。没有人愿意慰劳自己的话,就自己来吧。花上不到一秒的时间完成对自己的欺骗,利迪在看向自己的美寻等人面前,模仿起过去东方小孩玩游戏的方式高举起食指:
直到看着亚伯特的侧脸肯定地说完,巴纳吉才察觉刚刚出声的是自己。亚伯特露出呆滞的表情,塔克萨也将锐利的视线再度转了回来。一边想着大事不妙,巴纳吉压抑不住一股从喉头冲到鼻腔的热潮,剩下的话接着脱口而出:
背对着被巨大手掌握住的亚伯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到了驾驶舱。巴纳吉把手抽离操纵杆,试着不去看任何人的脸。「是你做的吗?」对着在身旁发问的塔克萨,巴纳吉不看对方眼睛地回答:「对。」
「果然是你。有没有受伤?之前我一直很在意,就是没时间问……」
隔着漂浮的披肩,在原地停下的少女直视起利迪。那对翡翠色眼睛透露出一股倔强……或着该形容成紧绷感比较恰当。在「墨瓦腊泥加」被敌机逼到绝境时,透过荧幕所看见的清秀侧脸与眼前的少女重叠,让利迪自个儿紧张了起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张脸,自己才能毫不畏惧地做出反应。一面作出这种没有根据的确信,利迪客套地笑着说:「啊,那时候戴着头盔,所以你也认不出来吧。」
啊。少女露出像是回想起来的脸。利迪紧接着说:「我叫利迪.马瑟纳斯,你呢?」「……奥黛莉.伯恩。」声音从少女的唇问流泄。翡翠色眼睛的视线也一起垂到了地上,让原先凛然的修长脸孔突然失去了几分颜色。不见之前的凛然形象,少女散发尴尬气息的侧脸,让利迪也跟着接不上话。或许意外地是个害羞的女孩吧?利迪想。带着看错对方个性的想法,利迪又俯瞰了一遍少女的侧脸,就在这瞬间……「这样子不是把人当成罪犯在对待吗!」另一个声音响彻通道。
警备队在平时的乙种制服上配挂有枪带,头上则戴了画有白线的防弹头盔。利迪过去用表情打过招呼后,跟在背后将脸凑到了对方耳根。「那家伙是谁?」利迪用下巴指向少年那边。同期小声地回答:「就是之前驾驶『钢弹』的小鬼啦。」
厚重的舱门已经阖上,开始注压的警告灯号正闪烁起来的时候,诺姆.帕希利科克少校如此低喃。他曾向上级要求,即使过了规定的十二个小时也要继续开放闸口。到了第十七个小时之后,态度终于软化下来的MS部队长眼里,现在或许也还看得见部下的机体漂浮在虚空中。利迪将视线转向诺姆,不过看不见他被头盔护罩所遮住的表情。找不到可说的话,利迪也只能在队伍解散之后,混在三五成群的队列兵之中,通过舰内一道道的气闸。
「那并不是不相信任何人的人讲得出来的话。会出现那种传言,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的关系吧?」
别和任何人讲,巴纳吉自认用眼神对奥黛莉传达了这句话。奥黛莉向后退了一步,对巴纳吉露出沉默的目光。感觉自己曾被碰过一瞬的肩膀正散发出热度,巴纳吉跟着塔克萨离开了康乐室。美寻那像是在说着「不要紧的」,而拍在自己背上的手,给了巴纳吉抬头挺胸走路的气力。
随着关节机构的启动声,「独角兽」缓缓地举起右臂。「喂!?」「动起来啦!」不理会周遭骚动的人们,巴纳吉用「独角兽」的机械臂接住了亚伯特。巴纳吉轻轻握起与五指连动的操纵杆柄,「独角兽」的手掌便灵巧地包住了因反作用力而浮起的亚伯特。因为事前已确认过手臂的运动范围内没有人,这一连串动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只能等待增援啦。这种状况之下,要是再被『带袖的』那架四片翅膀袭击的话,根本连一下也撑不了。」
巴纳吉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对方回以严峻的目光上让巴纳吉不得不先别过了自己的眼睛。振作点。巴纳吉握起出汗的双手告诉自己。还不能轻易说出真相。现在还没掌握到状况,随便说出来的话会让奥黛莉也跟着受到怀疑。对方是军人,还是个有着如刀般锐利眼光的男人,但没有隐瞒不了的道理。况且自己身上还有个有利的筹码。
「明明是初次见面,你怎么认出他是卡帝亚斯的?」
「在那时候他还有理智!他很清楚地告诉我,要用这个来保护大家。」
「在战场上我也是拚了命的啊,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
「……对。」
『结果,大家还是没赶上啊……』
死亡是来得那样干脆,让活下来的人只感到茫然。虽然也有想为同伴报仇的想法,但那样的心境就好像是在参加一场赌博一样,或许也只是自己别无他法可以得到平衡的身心所做出的条件反射而已。至少在利迪心中,对敌人的憎恨、悔恨一类的感情都相当稀薄。硬要讲的话,就是对于不觉得悔恨的自己感到悔恨。经验不足到不知该如何活用自己生还的身体,让利迪感到生气。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习惯这种感觉,把过去与死去人们的回忆拿来当成喝酒时的下酒菜吧——
揉着自己刚才被扭住的手腕,亚伯特大骂拿着相机准备拍照的整备兵。就在这时,他踩在驾驶舱盖的脚滑了一跤。慌忙想抓住舱盖的亚伯特双手扑空,整个身子在慌乱挣扎中摔向整备甲板半空。亚伯特捙往的方向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架露出部分可动框体的「杰钢」伫立在那边。如果不小心撞上那里的话,可能会因此触电。察觉到后果的巴纳吉,立刻握起了操纵杆。
「我之前扑克输给J4(茱丽叶)的歇罗,还没把他痛宰回来哪……」
米寇特知道,大部分的大人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态度,但这时并没有得到她所期待的效果。塔克萨凝视米寇特,郑重说道:
「如果需要权限,我随便都弄得到。待会儿我就去找首相还是参总总长发布命令。喂!那边不要随便给我拍照!」
只是轻轻扭过手腕,就完全制住亚伯特动作的塔克萨这么说。咽下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巴纳吉转过头去。「我懂啦。你给我放手!」对着塔克萨大吼,亚伯特像是向前仆倒般地离开了驾驶舱。
「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嘛。」
下属不会看场合讲话的回答,让一时语塞的亚伯特的脸,变得像是一颗被压瘪的肉丸子似的。注视着那张脸,巴纳吉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不过那种错觉只持续到塔克萨进入驾驶舱为止。
如果说出卡帝亚斯是我的父亲,你就会接受吗?巴纳吉在心里嘀咕。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能认同吧?做出这样的自嘲,巴纳吉对后来传入耳里的话感到心头一凉。「那个人本来就是个怪人。」这样说着,亚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舱门旁边。
「但是他曾坐在驾驶舱是事实啊。其他还有理由能说明『钢弹』为什么会动起来吗?」
「不是要去『钢弹』那里吗?听说这次还回收到了结实的盾牌和步枪,我也想跟着去参观……」
绿色光源由荧幕板的接缝中涌出,于空中形成的雷射薄膜扫描过全身。仪表板上出现毛细血管的比对数据,直到「IDENTIFIED」的讯息重叠于上,主发电机的启动声才在驾驶舱响起。
在通道尽头的机械调整室门前,利迪看到一个眼角上扬的黑发少女。「巴纳吉操纵『钢弹』的事情一定是你们误会了。」跟着开口的是站在旁边,看似与少女同年纪的东洋少年。他们正一起瞪着眼前的女军官。若是没穿着制服,大概就会被错认与他们同年的那张娃娃脸,是美寻.奥伊瓦肯。
在开放的舱门另一端站着塔克萨中校,他的身后则有将手放在腰际枪枝预备的警卫,正露出毫不松懈的目光。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落地响起,巴纳吉只觉得这里待起来很难过,他低着头,希望一切能够早点结束。巴纳吉不想在这种地方久待,因为这里还留着那个人的血腥味——
也就是真相就连巴纳吉自己也还没接受,更体会不到实际感的这个事实。这点对于圆谎是相当有利的。巴纳吉闭上嘴,将脸固定朝向正面。塔克萨叹了口气说:「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然后移开视线。
高亢的鸣笛声,透过无线电在太空衣的头盔内响起。这只从海军带来的号令用鸣笛,在这时听来格外悲凄。那音色带着寂寥的气息,传到了利迪.马瑟纳斯的耳里。
「因为驾驶迷你MS是工专的必修课程啊!」
尽管对方再怎么刺探,对这部分连巴纳吉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说明。巴纳吉虽然心里有点后悔自己又提供了对方值得怀疑的把柄,但微微苦笑着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新人类吧」的塔克萨,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巨人掌中挣扎着想要脱身,吼叫「快把我放开!」的亚伯特,正空虚地搅和着这段难堪的沉默。
「别把他捏碎了喔!」
「我知道。」
「要不然之后清理起来可麻烦了。」
打消掉脸上微微浮现的苦笑,塔克萨不露笑意地开口。对此巴纳吉也板起脸地回答:「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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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钢弹』?」
「好像是吧……形状完全不同耶!」
一边回答抱着哈啰的米寇特,拓也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搔起头来。奥黛莉刻意地伸长了脖子,隔着两人的肩膀偷看起整备甲板的状况。
这个天花板挑高的开放空间看来至少有三十公尺高,里头能看见正被整备架撑起的白色MS。在具有联邦风格的修长人型机体上,独角异样地吸引人目光。那的确是「独角兽钢弹」没错。
卡帝亚斯.毕斯特所谓通往「拉普拉斯之盒」的路标——好巧不巧地便是被联邦军战舰所回收。口中如此低喃着,一边想:如果要说的话其实自己也是一样吧,奥黛莉在不引起米寇特等人注意下偷偷了叹了口气。视线来回放在自己倒映在嵌死的气密窗上的脸,与站在背后的两名联邦军人的脸,奥黛莉不得不再度为宛若恶梦的现实叹息。
没有道理察觉到奥黛莉的想法,美寻.奥伊瓦肯露出无法镇静的模样环顾着阴暗的室内。至于利迪.马瑟纳斯,虽然他的脸并没有贴到窗前,不过那表情看来就像是若允许的话真想这么做的孩子。说是为了让米寇特等人安静下来,其实只是取得美寻同意的藉口而已,真正想看看「独角兽」的应该是利迪自己吧。随着利迪领路而来到的这间起重臂操纵室,的确能将整备甲板一览无疑。虽然看不见驾驶舱里面,但已经能从斜上方俯瞰「独角兽」的全貌,而且连调查机体人们的样子也看得一清二楚。一边禁止着局外人进入,那这样的疏忽又是怎么回事?奥黛莉心想。是因为对「独角兽」的处置意见还没统一,还是联邦军本来就是这样呢?
「不愧是驾驶员,对舰内的构造真是精通。」
从窗边抬起头说话的拓也,似乎与奥黛莉那样的疑问无缘。「还好啦。」被夸赞的利迪,露出了倒不是完全不愉快的表情来回答。
「我呀……不是,本人一直都梦想能成为亚纳海姆的测试驾驶员。我希望毕业之后可以加入军方的教导队,所以在工专一直很用功。今天能和正牌的驾驶员讲到话,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等一下啦,拓也,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吧?」米寇特说。「没关系啦,机会难得耶!亢奋地开了口,拓也又露出瞻仰憧憬的大明星的表情看向利迪。为此利迪装模作样地叉起手臂:
「如果志愿成为一个驾驶员,像你这样懂得把握机会是不错的心态。等一下我再让你看看我的机体。」
「真的吗!?少尉搭的机体是Z系列的可变形机体吧?今年的装备年鉴有刊载它在测试时的照片,在变形后可以当成『杰钢』的辅助飞行系统的主意还真是……」
像是被拓也怒涛汹涌般爆发出来的深度知识给压倒,利迪的回答开始嗯啊作声地变得含糊,笑容也逐渐显得僵硬。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的米寇特,则是从最初就没有花心思在听。到最后拓也甚至对着哈啰也热烈地开起话匣子来了。将拓也放在一边,美寻戳着利迪的背小声问道:「这样好吗?」「没关系吧。」利迪一脸天下太平地回答。
「不好好珍惜奇少年的梦想可是不行的。」
「那么,你们的朋友是叫巴纳吉吧?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像是看腻了没有特别动静的整备甲板,利迪忽然开口。奥黛莉中断了自己的思绪看向他。「你问他是什么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不是吗?」不仅拓也语气中带着迷惑,米寇特也耸起了肩膀:
有着紧紧吸附住自己肌肤的手掌的那个人,是在哪里搞错了而落得搭上「独角兽」的下场呢?「不过,他会打赢都是靠机体的性能吧?再怎么说那都是『钢弹』啊!」再度环顾起整备甲板的奥黛莉,被一旁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到拓也奇妙地有把握的这番话,米寇特皱起眉头说:「你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叫枣.史旺森的女演员。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和她很像?」
果然这里不能久待
「但是,那架『钢弹』将敌人击退可是事实呀!」
缺乏抑扬顿挫的广播声和警报声的迥音重叠,让米寇特与拓也瞬时抬起头来。制住想要开口的两人,美寻抬头望向舰内的扬声器,一旁的利迪则正要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头盔。「……已经过来了吗。」一边低喃,利迪将头盔里面的东西抛向拓也。当奥黛莉认出那是一架小型飞机的模型时,利迪已经戴好了头盔。
数名乘员脸色大变地漂过闪烁着红色灯光的通道。那群人边前进边穿起太空衣,同时到处确认隔墙已经完全关闭。听着他们的吼声,奥黛莉心中浮现了一个名字,能让来得过早的增援变为可能。
「他是个安静、普通的男孩子。我根本没办法想像他会搭上MS战斗。」
弗尔.伏朗托。如果是被称为「夏亚再世」的那个男人,或者——这之后的臆测并未化为言语,奥黛莉握住移动握把的手加强了力道。
「也是啦。该说是变得特别有魄力吗?平常他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的长相,我总觉得好像在那里看过呢!」
「你说敌人……又要过来了吗?」
这就是游刃有余和无余的差别吧……双方思考的基础既然已经不同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唤醒憎恨或艳羡之类的情感了,就连己方所提倡的正义,也觉得毫无意义。透过不亲眼目睹就无法实际体会到的这次经验,奥黛莉一方面痛切感到自己的见识尚浅,另一方面则再度确认到,自己继续待在此处所会带来的危险。她没有自信能在这种空气中表现得自然。尽管现在暂不开口,那名叫米寇特的少女明显地对自己存有疑念。在露出马脚之前,不赶快想出逃离这艘战舰的方法不行——
「因为操纵第一架『钢弹』的阿姆罗.雷本来也是个学生啊!驾驶『Z钢弹』的卡密儿.维丹、以及『ZZ钢弹』的杰特.亚希达也是一样。这种让外行人当上驾驶员的状况,就像是『钢弹』的传统一样嘛!」
「别讲得这么严肃嘛。杵在气氛沉闷的待命室也只会让心情更糟而已,敌人又不会马上找上门来。」
就在奥黛莉重新体认到这点、打算把脸从米寇特针对自己的视线转开的那一刹那,唐突响起的警报声传入奥黛莉的耳里。
「帮我拿着,别搞坏了。」利迪朝着接过模型的拓也说完,然后拉起脖子旁的拉链接着说道:「美寻,将这些家伙带到安全的地方。」回答「好」的美寻,以及不听她回话便冲出操作室的利迪,都露出与一瞬前判若两人的严肃表情。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拿着手上的模型,用着迟疑的声音说:「怎么回事啊?」
即使已经被削去战力的大半,只要能够挺过这一段总还是有办法——能在心里这样思考的余裕。如果撑下去就会有援军过来,一定还有下一个机会。这种决定性的余裕,是现在的自己阵营所没有的——不对,从一年战争以来就不曾有过。与国力上有着近百倍差距的地球联邦为敌,吉翁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余裕。一旦失去的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不行的话也不会再有下一次。因为所有人都在极尽拮据的情况下战斗、流血,然后连遗骨都不剩地在虚空间陨落。
「你还讲这种随便的话。再说,你不是正在待命吗?擅自跑来这种地方,等会儿被骂我可不管。」
「……你还真了解。」利迪说。对利迪已显疲惫的挖苦一笑置之,拓也又得意地挺起胸说:「毕竟我是研究过的嘛!」
在脸色变得苍白的拓也身旁,米寇特用双手捂住耳朵说:「我受够了这种状况……!」整备甲板那边的人们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动静,能看见像是警卫的人影正开始疏离人群。寻找着巴纳吉的身影却看不见人,奥黛莉抱起浮在空中的哈啰,在心里重复着那字眼。敌袭。仅以「葛兰雪」的战力,奥黛莉不认为辛尼曼会主动来袭。从「帛琉」派来增援了吗?要做出结论还太早,奥黛莉心想。感觉到令人发颤的寒意而离开窗边,奥黛莉被扶起米寇特的美寻喊了一声「快点℉便跟在拓也后面离开了操作室的门口。
「就算你这样讲……虽然在空袭发生前,巴纳古的确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有可能是敌袭。快回去居住区吧!」
利迪若无其事的声音,让奥黛莉着实感受到无力这个词的意思。为此放心又显得太过愚笨,带着这样的心情,奥黛莉姑且回答:「我不太清楚演艺界的事。」一脸话接不下去的表情,利迪搔着头说:「喔,这样啊……」对此美寻叹气表示:「到底在干嘛啊?」另一头朝两人瞥过一眼的米寇特,则还是一副狐疑的表情。
「这么说,这艘『拟.阿卡马』,就是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成为钢弹部队母舰的战舰对吧?真是有缘,这次又让它载到了新型的钢弹」
这么说来,奥黛莉也有感到在意的部分。早先在康乐室遇到的巴纳吉,的确与之前的他有股不一样的气氛。外表和声音明明都一样,给人的压迫感却变强了──硬要说的话,就是存在感变重了吧。
别无用意的说话声,让奥黛莉心跳加速起来。心里想着不会吧,却又没有勇气去确认正盯着自己的利迪的表情,奥黛莉将紧绷的脸孔朝向地板。
利迪应该有想到要是自己随便搭话,大概又会被卷入深度知识的暴风圈里面去吧,他不发一语地从拓也的视线中离开,站到奥黛莉旁边。「MS狂就是这么伤脑筋哪。」利迪小声说道,并将视线微微转到奥黛莉身上。
自己曾被公诸于世的是孩提时代的长相,最近的脸部照片应该是没有在媒体流通才对,不过,若是联邦军的军官的话,可能有机会在资料上看过。只是纯粹跟不相干的人长得像的说词如果行不通,到时──握住拳头,听到自己心脏急促鼓动着的奥黛莉,听到利迪说出「啊,我想起来了」的时候,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所有人员、预备对空作战。MS部队即刻准备出击。』
奥黛莉在一旁听着两人窃窃私语,开始怀疑起:这是否真的是军人之间的对话?现在流动着的空气,真的是在卷入实战中的军舰里该有的吗?忍住自己的叹息,奥黛莉将视线转向窗外。简直没有任何紧张感,和自己阵营的人们差太多了。这并不是士气的问题,而是他们还有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