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4万 字
五月九日,标准时间十三点四十五分。达卡晴空万里。整条街上漂着火灾现场特有阴郁的味道,还不知何时能够撤走的瓦砾仍然四处散乱,不过数天以来铺盖住天空的浅黑色喷烟已经散去。紧临赤道地区的太阳光不受任何物体遮蔽,照亮着堆满粉尘的街道。
虽然不讨厌夏天的炎热,不过在这非洲大陆的酷热实在太极端了。把完全不想穿起来的外衣挂在肩上,凯.西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刚出官厅街巴斯德路的地方停下脚步。
隔着翻覆的卡车车体以及崩解的大楼,他仰望着巨大的块状物。八天前,单机袭击达卡的MA,它有如小山的巨大身躯大半都被工程用防尘塑胶布所覆盖着,解体到一半的骨骸搁置在官厅街之中。虽然左右突出的肩部装甲已经被取下,一炮消灭帝国饭店高楼层的头部主炮也已经被撤离,不过高度可以与十层楼大楼匹敌的残骸看起来仍然相当异常。不管是塑胶布缝隙间露出来的绛紫色装甲,或是仍然嵌航道面那有如生物的勾爪,就宛如在被留置在酷暑废墟中的恶梦残渣。
MA所通过的道路,呈现有如遭到地毯式轰炸过的惨况。对瓦砾堆中的遗体进行搜索,以及生活机能的复原同时进行着。消防车及吊车集中在此地,各处响着焊接的声响,同时在给水车前灾民排成一长列。另外一边,扛着步枪的吉姆型MS昂首阔步着,上空飞过圆盘形的可变机体。我有带摄影机来吧?凯下意识地想着,然后稍微苦笑了一下打消这个念头。我已经不是那种立场了。将达卡现况传递出去的工作,是正在报导机构值勤的现役记者所该做的。比如说那群踩着散落在路面上的玻璃,从财政部冲出来的人们。这个时间进稿的话,刚好可以登上晚报。在移动的车子里整理好要送往本社的报导,抢着冲进中央议事堂的新闻中心,必定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遭到三年前的「陨石落下」之后屈指可数的大规模恐怖攻击,联邦政府发布紧急命令已经过了一周。坊间开始流传第二次新吉翁战争这类动荡的谣言,使得达卡不只是单纯的受灾地区,也是政府对策情报的发信地,成了比平常更重要的采访地点。侧目看着慌慌张张地搭上车子的记者们,凯前往离开大道之后所看到的中央议员会馆。希腊式建筑风格的纯白色建筑物,虽然失去了前方大部分的玻璃,不过却还保有些许的威容,以显示自己是权力的巢穴。MA在建筑前方约两百公尺左右耗尽了所有力量,它有如蟹螯般的手臂插在地面上,似乎到现在仍然流露着无法抵达王位的不甘。
穿过有如大得夸张的战车,正在警戒的「钢坦克Ⅱ」身旁,通过一连串的安全检查后进入会馆之中。大厅跟往常一样充满着游说者、记者群、陈情团的喧嚣声,不过修理的业者不断出入、与武装的士兵发生争执的情景,一让人感觉到与平常不同的事件现场气氛。遵照事前的导引,凯搭乘电梯上到八楼。进入装饰沉稳得有如饭店的走廊,便看到了挂有各人的出身国国旗、以及地球联邦旗的中央议员办公室入口。延着长长的走廊走上两分钟,北美第一选区选出的罗南.马瑟纳斯上议院议员办公室就在眼前。
穿过开着的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来更换天花板萤光面板的业者所使用的梯子。放眼看去,全部的面板有三分之一出现了裂缝,在昏暗的事务所内有约十名的事务员忙着接电话应对。看起来三十多张的桌子已经摆回原位,散乱在地上的碎片跟粉尘也已经清扫完毕,不过还是隐藏不了那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冲击所造成的混乱痕迹。此刻不断响起的电话,内容除了例行联络与陈情,还有想在修复工程上得到好处或抗议、企业想与军方搭上线的献金申请,大概就是这些吧。自从国防族议员约翰.鲍尔说出战争这句话之后,贪图战争特需的人们便开始在台面下活动,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有着可以裁量他们希望的政治力。衡量电话对象的重要程度,紧紧盯着终端机的荧幕安排行程的事务员们,表情看起来似乎都是一样地紧张。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点。柜台没有人影,凯也不想打扰满身杀气的事务员们,于是叹了一口气决定再等一会儿。记得电梯大厅的旁边有烟灰缸,于是他手拿着自从事文字工作后就没有离手过的香烟,正打算先离开办公室时,一句「您是凯.西登先生吧?」将他叫住了。
「正等您莅临呢。我是与您通电话的秘书,派崔克.马瑟纳斯。」
晒得恰到好处的脸孔,露出豁达的笑容,眼前这名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曾经在资料上看过。他是入赘到马瑟纳斯家的女婿,同时是正准备迎接地方选举的罗南贴身第一秘书。凯回握对方伸出来的手,先直视着他笑容中带着紧张的眼神,而对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之后,派崔克说了声「请跟我来」并转过头去,穿过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的办公室。
「没能迎接您真是抱歉。如您所见,一副就是还没整理完的惨况……飞航还顺利吗?」
「嗯。好久没搭军方的运输机了。不晓得是不是议员的威光笼罩,真是特别待遇呢。」
凯说话的语气半带着讽刺。与想限制人员出入的军方想法相反,现在所有报导相关人员都想进入达卡。在各大媒体花大钱想确保少数的机位的这个时候,会让一名自由记者搭运输机顺道进来这种事,也只有罗南做得出来。
「非常抱歉,因为是这种时期,无法确保民间的飞机席位。」派崔克正面回应着。他的眼神往凯瞄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地开口:
「虽然这是私事,不过能见到您真是十分荣幸。那个……我是凯先生您的崇拜者,不只尊崇您身为记者的才华,还有——」
「原『白色基地』乘组员,懦弱的凯.西登。」
凯抢先一步说出口,「啊,不是……」派崔克慌张地移开视线。虽然这样的评价一时之间收敛了,不过当那些童年时代看过战记的世代长大之后,像这样被突然问一句的状况也变得不稀奇了。脸上露出苦笑,「书上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乱写的啦。」凯对他叮嘱。
「有些采访者是先下结论才来采访的。像那样的人,就算我对访谈原稿进行校正他们也不修正。跟『白色基地』有关的书籍,几乎都是这一类的。不过,倒是让我上了一课。」
正好战后,就是来干这一行。没有与继续说着的凯目光对上,派崔克把手放到后脑杓,低下了通红的脸。「真……真是抱歉。我提了不该提的话题。」听着他的回话,凯看向接近到眼前的办公室。
有蔑视采访对象的采访者,同时也有采访对象把采访者玩弄在掌心之间,想让采访者变成自己合用的广告塔。这房间的主人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议长,而特地把自己从巴黎叫来的理由是什么?在这个达卡事件发生后又陆续发生许多怪事的时期找自己来,总不可能是叫自己代笔写自传吧。似乎被新吉翁与毕斯特财团再加上评议会介入的这一连串暗斗,状况也透过业界的熟人传进了凯的耳朵。
「这是与财团有挂勾的参谋本部员名单。他们反过来利用可以不经议会承认就调动部队的反恐特别法,现在仍然在图利财团。不将他们调职,重建军方的指挥系统的话,难以期待治安的恢复。如果以此为契机让媒体也动起来的话,那么被财团夺走骨气的检调也不得不有所作为了吧。」
※
「你能得到些什么?」
「也就是说,用担保联邦威信的高墙包围着地球。用没有对话也不会让步,上面只写着『服从我』的高墙。」
「某个政治家,想要做出与安全保障有关,极为重大的内部爆料。你是那个政治家的话会怎么做?」
不过,这样的风评,对他本人来说大概只不过是脚镣,从与布莱特谈话的经验里可以想像得到。对一直忍着不作声,注意着自己态度的凯,「可是,有一点我很在意。」罗南发出刺探的声音。
耸耸肩,凯将修长的双腿交叉,继续说道。
「如果有那么顺利的话。不过结果如你所见。有必要排除财团的干涉,让军队与政府结合,重整态势去面对事件。」
「让『毕弗洛斯特』单舰继续进行。还有寄港处的官方行程,得让队司令继续完成行程。」
「在L1宙域的正中央。几乎在『灯塔』附近了。船速从刚才就减缓了……」
「已经沉在某处海中了,或是变成宇宙垃圾了。又或许被塞了一笔小钱,过着悠闲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毕斯特财团,要消去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
「标题是有关安全保障问题云云的,总之就是要过滤出国粹主义者用的选拔考试。然后,把他看上的人分配到重要地点,要是遇到必要的时候可以当他的棋子。」
「而那样的您,现在却身处保守势力的核心。」
自从在特林顿基地发生战斗以来,利迪的消息就断绝了。他的驾驶机「德尔塔普拉斯」被平安回收,所以他应该不至于受了伤。只要能确认这一点,对罗南来说就够了。不论他身在何处、有何种遭遇,利迪都不会背离马瑟纳斯家的宿命。就算其他的人不了解,自己也能够确信这件事。
「队司令也已经知道了。『带袖的』主力要抵达现场,最少要花上一整天。只是通报就结束的话过于无能……而且,就算发生什么问题,摩纳罕阁下也会妥善处置的。」
「我认为我的眼力,还分得出来哪些人是只想赚钱的业界无赖、哪些人不是。如果是无力的理想主义者的确不妙,不过也有照规矩来的同时,也坚守自己原则的顽强专业人士。」
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战争中,在SIDE7被战火卷入,以避难民众身分被「白色基地」收容的少年,被当作现地征用兵成了刚开发MS的驾驶员。听起来就像战记迷所喜好、有如英雄般的嘉话。不过许多记录书对他的共同见解,是嘴巴很毒的投机主义者。而这样的他在战场上被锻炼,战后受到社会回归计划的援助进了贝尔法斯特大学,专攻新闻学而在通讯社就业,终于成了有名的自由记者这段经过,听说让不少年轻人对他抱着崇拜感与亲近感。
「给战后的联邦带来一股新气象的年轻希望,与初代首相里卡德相仿的自由主义者……议员您第一次当选为上议院议员时,媒体都是这么赞赏您的。实际上,您在里卡德被暗杀之后的马瑟纳斯家来说也算是异类。选上之后第一件着手进行的工作,就是迁都到这座达卡对吧?明明其他还有数个候补地区,可是您坚持要来达卡,来到这沙漠化持续进行,也许百年后就会被沙粒掩没的土地。」
「你可以想成是以移民问题评议会为首,没被财团入侵的执政党与军方的所有意见。」
「趁着宇宙军重编计划的混乱之际,扩充对反恐战争不需要的装备的人们……吗?」
面对季利根很明显超脱指挥系统的话语,其他干部的视线集中在舰长席上。赫奇掩不住惊讶的神情,用鲠住的声音回问:「练习舰的护卫怎么办?」
翻动印在A4尺寸白纸上的将官名单,凯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罗南将身体靠上桌子说:
「广告收入被切断的话,卖得再好的杂志都没办法对抗。那位同业后来怎样?」
预感到面对的高墙坚固难破的同时,他先请对方坐到面对着办公桌的椅子并问道「要喝点什么」,却得到「不用了」的答案以及不肯退让的眼神,想来这男人深知如何回应才不会被对方牵着走。你可以退下了,罗南用眼神告诉派崔克,并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窗户的椅子。凯并没有看着自己的举动,用放松的样子看向开着的电视机。
「吉翁共和国国防部长,摩纳罕.巴哈罗。像那样背负着败战国悲哀的男人,私底下却与旧吉翁公国的人脉有牵连,也在联邦的军需复合体内洒下大钱。对宣导吉翁主义复活的右翼团体也有投资,甚至对共和国军的将兵募集有奖论文。」
追问的眼神射在背上。「真是辛辣啊。」藏起被将了一军的痛感,罗南回报以苦笑。凯没有露出笑容,看着自己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人无法永远保持年轻气盛。一旦有了需要背负的事物就会懂了,这样的答案你不满意吗?」
波多黎各系的脸孔,很有特色的目光,是在作者近影上看到的男人没有错。「欢迎。」罗南.马瑟纳斯出声,并站起来走到门边迎接。对初次见面的对象表现出的直率,以及握手的力道,这些都是他在议员生活中自然体会到的先发制人法,不过回握住手的凯.西登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畏缩的样子,一直刻意露着淡淡的微笑。
「跟讲好的不一样!我们只负责搜索,剩下的就──」
用摇控器关掉电视,再次看着桌子另一边的脸孔。如果是寻常的记者一定会被这种内幕钓上,但是凯连笔记都没有做,只是用慎重的表情看着自己。年轻时经历过无数修罗场的人,才会得到这样的冷静吗?凯的脸与在自家所面对过的布莱特.诺亚的脸叠合,罗南将背靠在真皮制的椅背上,开口说出「你的著作我拜读过了」进入正式话题。
眯着眼睛仿佛在说非洲的阳光太强烈了的妻子、看起来正孩子气的辛西亚、还不到十岁的利迪。在开始理解到这世界无从改变的规则,而无法打从心底露出笑容的自己身旁,利迪也露出奇怪的僵硬笑容。那时候,他会模仿不知道是从哪看到的,白己的举动,而经常被母亲教训。实际上看起来,露着宛如成人的营业用笑容的利迪,跟自己简直神似到悲哀。
垂死挣扎也要有限度。虽然心理很清楚,不过罗南还是说出了口。即将离开的凯停下脚步,隔着肩头投以无异于白眼的目光。

看得出他一直纹风不动的坚固采访者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动摇的裂痕。放下交叠的腿,凯低声说道:「是有听过传闻……」罗南的视线盯着他不放,追问:「是什么样的传闻呢?」
电视上的男人说到这时,红木制的门板发出敲门声,客人与派崔克一起露脸了。
「这样是违反条约的!在没有联邦的要求下,我军禁止在领海外进行作战行动。」
「所谓的必要的时候是?」
「《巨人们的黄昏》、《天国中的地狱》……每一篇的切入点都很独特。自以为反战的报导文章到处都是,不过像你这样踏入战争抑止论的著作却很少。这部分的感性,是白色基地队驾驶员时代所培养出来的吗?」
「……布莱特.诺亚上校也有牵涉在内。听到这个,你的想法还是不变吗?」
低沉的怒吼声,让他第二次被一箭穿心的胸口感到刺痛。「您应该也了解的。」话说完,凯再次转过身去。
「的确,没办法做出快速反应的战舰或MS不适合用在反恐战争上。可是就算战争的型态改变了,人的感性却不是那么简单就会改变的。也有将之充作担保国家威信的战力,这种想法。」
「罗南议员,我不想去认为变得厚颜无耻,就是展现大人的风范。」
「不干这一行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我也自认是一个大人了。不过,我也不想忘记我不愿意看到这种大人的心情。」
「就是你对吉翁这个存在的立场。对战后的宇宙政策提出质疑,并且揭露压迫宇宙居民实情的你,却对吉翁残党军的活动加以批判……甚至给人有憎恨的印象。特别是对率领新吉翁军的夏亚,你采取彻底的批判立场。站在宇宙居民这一边的记者,对夏亚大多是有一点同情的……」
「他跟你一样,拒绝沦为权力斗争的走狗,而遭到参谋本部调职处分。虽然隆德.贝尔的后盾坦护着他,不过也很难再回到司令职位了吧。可是只要能够扫除与财团勾结的幕僚们的话,我就还有办法。」
『……过去吉翁公国,以闪电般的奇袭作战带给地球莫大的伤害。有人认为为了与国力相差百倍以上的联邦战斗,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可是,我们这么做所得到的是什么?是到现在都挥之不去的憎恨、是夺走半数人类生命的杀戮者恶名。不得不说,只为了换取一时的战略优势,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不管说了些什么,在新闻上播放的时间顶多三十秒。就算做成专题报导,等广告一结束开始播体育新闻就没人当一回事了。收视率、点击数、印刷量、广告收入。媒体越肥大,名为大众的风向影响力也越强,并且把多数意见当成正确意见去播放。这一点,自由工作者──」
凯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靠在椅背上。这答案我不接受,他的表情这么说着。发挥记者的嗅觉接近的同时,却也在探测着不为政治所利用的安全距离——这男人比预想的还要聪敏。感觉到棘手的同时,却也感觉到久违的知性受到刺激的喜悦,罗南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咚咚咚地舞动着。
忍受有如意想之外的桩柱打进胸口的冲击,罗南好不容易挤出一丝苦笑。凯将握起的双手放在叠起的双脚上,目不转睛地继续说下去。
回答着大牌电视新闻台的访问,诉说着吉翁共和国困难处境的男人,声音跟表情还是一副做作。「真是适合在中午放的滥情连续剧。」说完,罗南注意着凯的反应。凯只投以一瞥,面无表情地挡住了最初发动的刺击。
「所以写者也会写得好像对吉翁残党有共鸣,这样比较容易被接受。问我不跟他们站在一起,是因为我是与夏亚交战过的白色基地队驾驶员吗?那么答案是有条件的YES。因为我的名字有点名气,所以我可以无视业界惯例去写书。要说我有什么立场的话,那么只有一点,就是媒体不应该当风向鸡。」
「是战争时的密码通讯?」
这声音在牵制的同时,将自己的思绪一刀两断。罗南的嘴角因笑意而扭曲,「可是那政治家,并不信任媒体。」他回答。
伸出食指阻止罗南继续说下去,凯继续问道。「据传藏有颠覆联邦政府力量的『拉普拉斯之盒』。而在想要阻止其流出这一点上,财团与联邦的利害是一致的。对军队的指挥系统不当介入的确会成为问题,不过在他们确保『盒子』之前就让他们做,也不是不行吧?」
「也不能像字面上那样地自由。只要牵扯上出版这项经济活动,总会有一些非遵守不可的规矩。」
「『拉普拉斯之盒』这名字你听过吗?」
「我也没有了解到那么多。他们也不是想跟联邦打上一仗。虽然近来的不景气让激进分子变多了,不过大部份的国民仍然沉浸在终战之后的厌战气氛之中。可是『带袖的』用来当主力的『吉拉.祖鲁』,那玩意儿的开发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有关。仲介的是旧吉翁尼克(ZEONIC)公司的人脉,其中数人在摩纳罕的自家人把持的公司执勤……这样一来,我们也不能当他们只是在玩游戏而已了。」
「下午三点在议场有表决案,只能跟你讲到那时候。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个话题就交给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尽快、并且尽可能传达给更多的人知道。能够做到这点而不让真实被扭曲的,就只有你而已。」
「个人虽然对毕斯特财团还有『拉普拉斯之盒』有兴趣,不过当个负面宣传的广告塔不合我的个性。请找别人吧。」
「方位呢?」
「有认识的人企划了这东西的专题。出版商也敲定了,第一回的连载登在杂志上,可是就没有第二回了。之后不到一个月,连杂志本身都废刊了,明明印量还不小的。」
将疑虑与紧张从表面压下,看向自己眼睛的眼神还不到三秒钟。凯将手伸向脚边的包包,拿出笔记本与录音机。正要按下录音机开关时,两人的眼神再次交会。凯一言不发地将录音机放回去了。罗南轻轻点头微笑,将放在桌上的双拳握在一起。
凯没有回答。压抑住情感的眼神互相对上,罗南判断是时候了,他站起身面向背后的窗户。刚换新的玻璃,淡淡地反射出凯看着自己举动的表情。
最后紧紧地揪起伤口,再也不回头的背影离开了房间。不是这样,想喊却喊不出声,罗南无语地目送凯远去。无心打内线电话命令派崔克送客,无处可去的眼神逃向墙上挂着的相片。自己的相片登上封面的周刊杂志、终战纪念日庆典时与当时首相的合照。由旁人眼中看来足以证明他的议员生活光彩无比的裱框照片群中,有着家族以刚完成的中央议事堂为背景的照片。
「风向鸡……被名为大众的风吹得左右摇摆……吗。」
沉默不语的表情,证明了他对笼罩着财团与「盒子」的黑雾,有着最低限度的认知。罗南看向墙上的时钟,「还有三十分钟。」他说道。
忍住差一点想要点头肯定的冲动,罗南用稍微眯起的眼神看向凯。他感觉到一股这下中计了的苦涩体会。凯再次叠起双腿,「我今天要来这儿之前,简单地调查了一下议员您的经历。」他说着。
抬头看着左舷侧荧幕上显示的海图,赫奇舰长托着下巴说道。虽然不是马上就能够有动作的距离,不过看着他毫无紧张感的表情让季利根心中有股不快感。过着十多年似军非军的生活,结果就养出了这张完全忘记何谓武人的脸孔。明明这男人在自己这个年纪时,也身处于与联邦的实战之中。
「有如高墙展开的大舰队、一骑当千的强力MS部队。在情报战或特殊部队成为重要任务的同时,这些对人们心理所造成的影响也不可轻视。肉眼所能看到的力量才能令人生畏,并抑止第二个吉翁发生。」
「由于移民宇宙而开始出现恢复征兆的地球,却因为一年战争的破坏而再次濒临危机的事实。推行政治之人,必须经常亲身去感受地球的迫切需求,去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虽然也被揶揄为时下政权争取人气用的,不过不只是这样吧。您是有信念的。要让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地球的永续发展共存的信念。将地球留为人类永远的故乡,所有的人类都应该上宇宙——」
「基本上会对这类的书加以批评的知识阶层,都是流行反体制的。」
凯沉默无语。没有否定,很好。罗南呼了口气,坐回凯的正对面。
「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会尽全力守护。当然财团也会用各种手段妨碍我们──」
「担保威信……」
「你要问我有什么好处,是吧。我得到的好处就是可以安眠的时间。『盒子』落入新吉翁的手中,被摩纳罕那样的男人利用的恐怖感。一年战争的恶梦也许会重演的不安……我想抹除这些。我想,不被时代风潮所影响,注视着吉翁危险性的你,应该会懂吧?」
凯舞动着笔尖的手停下来,远方的重机声震动着室内的空气。正面承受他锐利的目光,罗南从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叠资料。
「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毕斯特财团对参谋本部不当介入,任意进行作战。财团的目的是回收流出的『拉普拉斯之盒』。为此,他们与同样想得到『盒子』的新吉翁发生数度的小规模战斗,让不必要的被害扩大。『工业七号』、『帛琉.』、史迹『拉普拉斯』。达卡这里与特林顿基地也一样。」
压低视线说着,凯站了起来。「很抱歉,我似乎没办法帮上忙。」听着他的声音,罗南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联邦并不像高呼反体制口号那些人想像中的稳固。只要有一个契机,不到一百五十年的统一政府很容易就会被颠覆。以一个发泄不满的装置来说,吉翁的思想实在太危险了。在共和国要交回自治权,这个恶梦终于可以结束的时候出这个乱子……毕斯特财团必须为此负起责任。此后,『拉普拉斯之盒』应该归入联邦政府的管制之下,这是我们的共同见解。」
凯说道。罗南的眼睛往上飘,回看着他的脸。
不看舰长的脸,而与操舵席上握着舵轮、身为同志的航海长眼神交会。嘴角露出笑容的航海长,面对初次实战任务也是一副兴奋的表情。其他还有炮雷长、船务长等,有着同样兴奋感、在舰桥值班的同志干部共五名。这些脸孔,即将创造吉翁共和国的新历史。像赫奇这样染上败战国意识的干部,还有毫无成就的大人们,没有能力可以裁决之后所要发生的事件。在沸腾的心中下了决断的季利根,对右舷终端机上的通讯长下令:「对本国,还有『带袖的』报告。」
「曾经诉求人类应该把目光放向宇宙的您,却把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当做瘟疫般地恐惧,想在地球周围筑起高大的墙壁,是为什么?」
所以才难受、所以才痛苦。想像那与自己相仿的身影,在自己所看不到的地方尝到绝望感的痛苦——没有背负过压力的男人是不会懂的。眼神移开老旧的家族照片,罗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在外头隆隆作响的重机具噪音震动着房间的空气,缓慢地搅动着时光虚度的空虚感。
「还有,舰长。本舰『古尔托普』与『德洛密』将实行对『拟造木马』的追踪与监视任务。希望能够马上解除队列,前往L1宙域。」
※
不论如何,接下来的时间将面临硬仗。凯拨起灰色的头发,将西装外套穿上。原本没什么特色的三十五岁男人,稍微整理一下外表,便让他变得像个称职的记者。对一个在高中就学时被现地征召,在突击登陆舰「白色基地」上撑过一年战争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他出了俗世第一件学到的事项。
没有等凯回答,罗南再次站起身看向窗外。在对面的司法大厦背后,可以看到那架MA如同小山的尸骸。
「会叫来各大媒体的驻派记者,召开记者会,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是去找个自由投稿者来讲。」
几乎是反射性地做出回答,同时确信谈不下去,这下破局了的身心突然承受极大的疲劳感,罗南发出叹息声。这是对宝贵的时间就这么虚耗掉的叹息,还是看到出乎意料之外被翻出的人生旧帐而叹息?罗南沉浸在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混浊之中,同时听到凯的回应,「没有什么不满。」并且感受到他放下翘起的腿、合上笔记本的气息。
我们吉翁共和国有心的国民,都清楚地认识到这点。达卡事件一发生,我们政府比任何一个SIDE都快一步送出救援部队,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有对过去作出自省。我们断然反对恐怖主义。就算原本是同胞,我们也不承认新吉翁的存在。但即使如此,一部份联邦议会的人们还是将共和国与新吉翁混为一谈,并主张要对我们进行调查。以四年后的自治权归还当作理由,散布共和国失控说的媒体不只一间,这点实在很令人难过。战争是没有建设性的,这点我们——』
「使用传送位置用的信号灯,一直打着同样的密码。内容还在解读。」
虽然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却没有办法封住从自己胸口的裂痕所渗出来的沉淀物,罗南的目光从凯身上移开,在空中游移。没错,自己曾经是那么想过的……他在满是沉淀物心中低喃着,偷偷地握紧桌子下的双手。如果改变联邦的本质的话,那么「盒子」的诅咒就会消失。如果可以用自己的手拉回「应该有的未来」的话,就不需要畏惧「盒子」,也不用让孩子继承马瑟纳斯家的紧箍咒——
「没有错,是摩纳罕阁下所通报的舰只。隆德.贝尔的『拟造木马』……」
「有奖论文?」
沿着角度急促的舷梯流动身体,从地板的舱口一口气漂进舰桥。抓住门口边的扶手,鞋底的磁石还没着地,舰长席便传来「好像是地球降下作战时用的」的回应声,季利根.尤斯特自觉到身体兴奋地颤抖。
「所谓的我们是指?」
没错,那孩子已经懂了。面对关上的门板幻视着凯的背影,罗南在心中诉说着他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理解了一切事情,那孩子接受了马瑟纳斯家的宿命。是我让那孩子背负了「盒子」的。原本想在自己这一代改变,结果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把从父祖两代继承而来的负面遗产强加在他的身上。
「要变节是可以。可是,像议员您这种地位的人,我希望您不要显露出白己堕落的样子。您的公子不就是因为忍受不了,而离家出走的吗?」
「那是受吉翁影响的记者笔误吧,我并不是那样的偏激派。」
「舰长,这是『风之会』交代下来的案件。」
强硬的语气,让赫奇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与野心毫无缘分,这个只想着不出大乱子结束军务等着领退休金的男人,是走错了哪一步才会进到「风之会」的?恐怕是被照顾他的上级长官约去参加读书会,就这么渐渐地被拖进去的吧。不过「风之会」会将会员配置在各个要点,也不是配好看或好玩的。要是他打算坐视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溜走,那么有必要将他从舰长席上拉下来。季利根蹬了一下地板,让身体接近到腿软的赫奇身旁。
「想想看你可以抛下同梯,当上舰长的理由。你不会以为是靠实力吧?」
「你这家伙,居然对长官——」
「就是当你是长官才这么说的。请不要忘记当透露情报给『带袖的』的同时,我们身为共和国军人的道路便已经走偏了。」
海军从过去,就把舰长当做等同于舰上之神般的绝对权力者,现在却面对面受到这样的对待,不过赫奇满脸涨红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他瞪大的双眼突然失去力气,好像放弃了一样垂下肩膀,之后似乎是什么都不想多说了似地移开视线。可怜的家伙,连唾弃他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季利根离开舰长席让身体漂往前方的舷窗。
姆赛改级巡洋舰「古尔托普」的舰桥结构,与原型的旧公国军主力舰,姆赛级没有太大差异。对应米诺夫斯基时代大片的一体成型窗,以及将所有机能集中在一个区块的朴实舰桥。纵两公尺、长不下于八公尺的超刚塑胶制窗,现在正映着契贝级练习舰厚重的船体,在更前方可以看到舰队旗舰「毕弗洛斯特」的航宙灯。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不过古尔托普的后方还跟着一只契贝级练习舰,担任殿后的是同为姆赛改级巡洋舰的「德洛密」。以纵列的密集阵型包挟着练习舰,这是远洋航海训练时的基本队形。而在宇宙两公里程度的距离一下子就过去了,所以为了不让后续舰与前导舰追撞,必须常时注意着对方的行动。为了应对无预警的航道变更及增减速,练习舰的新人们应该正忙着对信号灯进行解读。
在旗舰「毕弗洛斯特」坐镇的护卫队司令,是大战之中被轰沉的宇宙空母「特洛斯」的少数生还者,也是「风之会」的资深干部。虽然也是战后,埋没在共和国中的大人之一,不过却对自己因为家庭因素无法与新吉翁合流念念不忘,每天钻研知识毫不怠惰,与赫奇那种没有志向的男人不同。不论赫奇是否接受,舰队马上就会解散阵形,会只有「毕弗洛斯特」带领两艘契贝级继续进行远航训练吧。之后,采取独自行动的「古尔托普」与「德洛密」所要面对的,将是稍有疏忽便会丧命的实战之海。季利根从鼻子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燃烧的热情、蹬着地板移动。移动前,窗户反射出自己的样子映在视网膜上,看习惯的共和国军制服让他突然有股反胃感。
与联邦军同样设计的立领服,只有颜色染满如同吉翁的浓绿色、令人生厌的制服。充满吉翁式款式美的旧公国军制服被废除,现在的共和国只有这种装扮的军人。与强调装饰的「带袖的」──新吉翁军华丽的制服比起来,这是多么的廉价。就这样连外貌都消除了公国时代的味道,以期从零重新开始,然而到现在过了十六年还是什么都没开始。在复兴的名义下承受单方面的和平条约,抹杀了自己的灵魂穿上的制服,凄惨到毫无名誉与尊严。
如果这就叫做共和国军人的正道的话,那么这样的道路没有去走的价值。偏离这样的道路,才有着真正武人的生活方式。季利根横越舰桥,从地板的舱口降到下部甲板。对自己看都不看一眼的赫奇舰长的侧脸,与他那身为反战论者的父亲重叠在一起,令他更为不快。
共和国军不被认可在自国,也就是SIDE3以外的宙域活动,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远洋航海训练。伴随载着新任干部候补生的练习舰,横越地球圈这约两周间的行程,对护卫队的舰艇来说也是熟悉技术的最好机会。训练每年实施四次,这次远航是从共和军创设以来的第四十五次。因此,被称为第四十五练习舰队的一行人从本国离港后两天,在即将通过月球与地球的中间之时,接到了「风之会」的极机密通报。
护卫两艘契贝及练习舰的三艘姆赛改级,「毕弗洛斯特」、「古尔托普」、「德洛密」上头都有「风之会」成员搭乘并不是偶然,一说有千人、也有人称万人的会员们,会被集中配置在特定的舰上,优先就任远洋航海的护卫任务。会长的方针是要学习远渡宇宙之海的技术,见识宽广的世界,不过其中应该还有如果有万一之时,可以以实行部队的身分先一步行动的考量吧。
正如我所愿,季利根心想。风之会本部只下令搜寻「拟造木马」──隆德.贝尔的「拟.阿卡马」,并没有详细说明理由。可是如果这是与「带袖的」有连带关系的作战的话,那么显然与这一个多月以来诡谲的情势有关。「万一之时」终于来了。不管内容是什么,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的预感,强烈地推动着季利根等年轻成员。
战后,将与萨比家有来往的重臣一个不留地放逐、处刑,就像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摩蹭般地向联邦磕头乞求原谅的共和国历史。这样还不够,将一整个城镇献给饥渴的联邦军,让他们肆无忌惮蹂躏女人小孩的败战国历史,与他一夜之间被迫由军国少年改正的记忆,一同根植在季利根的心中。做到这样而守住的国家主权,也是那么地虚幻,被放在联邦军麾下的共和国军毫无任何权限。共和国军原本就是一度要共和国解除武装的联邦,为了牵制吉翁残党军而突然下命创设的军队。在被攻击之前不得开火的专守防卫主旨,意思就是暗示我们必须承受最初的牺牲,而即使如此,国内也没有婉惜我们成了战后政策人柱的气氛。军队的存在本身就是违宪,这样的论调在自号是和平国家的共和国政府内仍然根深柢固。
将独立战争断定为罪恶,没有做任何评价便制定战争放弃宪章的结果,只为国家整体带来了灵魂的空白。共和国军人被讥为税金小偷,在国内连穿制服在街上走动都成了忌讳。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不配称为武人。如果我们是不懂战争的孩子们,那么造成这种现况的便是忘记尊严的大人们。倡言成为联邦的傀儡乃国家百年长治久安之计,却很干脆地承诺宇宙世纪0100年要归还自治权,说回到单纯的地方自治体也是时势所逼。一直将问题往后拖延,只会下临场判断让国家走错路的大人们,剥夺走了国民的未来。
「风之会」告诉了我们这些事。组织的幕后出资者,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将我们从孩提时代就存在心中的纠葛化为言语。在国防大学就读时,季利根参加有奖论文的征选,与「风之会」产生的关系,以与摩纳罕的会面为契机,成了季利根人生的一切。
表面上扮演着联邦的傀儡政客,私底下摩纳罕却会叙述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秩序,并且告诉季利根「风之会」便是其前锋。那气宇非凡的构想,令自己想要为他挺身而出。让再世夏亚率领「带袖的」,扮演着吉翁亡灵的同时,自己一行人为了准备即将来领的那一天潜伏在共和国军中。这样的想法,让没有回报的锻炼与忍耐的日子有了意义。季利根得到了得以托付自身的尊严,之后,便认真地在部内钻研学问。
牺牲了平常人的青春,将自身锻炼成为洗炼的国家防卫者之人,才能得到端正国家的任务。在心中复诵着摩纳罕的话语,确认到这样的时刻将近,季利根走出舰桥的双脚转往MS甲板前去。姆赛改级巡洋舰的外形,就有如过去的熨斗一样,MS甲板位在舰桥的正下方,相当于熨斗把手的船体后方。由于甲板空间是细长的圆筒型,只能将机体平放在地板与天花板上。其中有所属于古尔托普对的RMS-106「高性能萨克」四架,两两相对地格纳在上下两侧。
以MS的始祖,旧吉翁公国军的「萨克」为基础开发的「高性能萨克」,是第二世代机的开端,也以战后联邦军的制式采用机体广为人所知。到现在已经是与「萨克」并列的旧型机体,甚至当作赏玩用机体卖给民间,可是共和国仍然以此为主力。都是因为更新装备结束后的联邦军,把大量剩下的机体塞给了共和国。而且还是工场刚出货完的状态,还暗示不得重新漆成吉翁色调。
结果,使得MS甲板躺着不适合实战用,纯白色的「高性能萨克」,然而独眼的头部仍然是吉翁主义的体现,洋溢着吉姆型机所没有的强悍感。虽然没有公开发表,不过联邦不断地废止独眼型的生产,有的甚至替换成护目镜型,也许就是为了根绝吉翁式的设计。想着想着,抬头看着自己的特装型「高性能萨克」的季利根,听到「队长,怎么样了!?」的声音而回头看向背后。他看到古尔托普队的驾驶员与整备兵,在无重力的甲板上游动,往自己集中过来。
「如果是为了您,不论到何方──」
为了让奥黛莉可以搭乘,确认了已经拉出来的辅助席状况之后,他坐上线性座椅。「有我在啊。」来不及告诉奥黛莉的话在口中反覆着。不,跟普通的朋友不一样,我不想只是朋友就结束了……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舱口射进来的光突然变暗。巴纳吉抬起头,看到的是康洛伊的短壮身材,正站在舱门外。
『「独角兽钢弹」的驾驶员,渐渐地觉醒成强力的新人类。发生战斗时得靠你的「罗森.祖鲁」了。要做好觉悟。』
甲板的闸门打开,透过机体传来的警鸣声与播报声突然消散,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机发电机的驱动音。将身体沉浸在真空的静寂之中,安杰洛的五指放在球型操纵杆上,将视线移向闸门另一侧的漆黑空间中。『航道净空。伏朗托战队,请出发。』舰桥的播报声响着。
也因为航宙技术的发达,现在已经没有船员以灯塔为路标。它的存在早已徒具形式,L5的灯塔甚至在战争中被破坏,听说也没有重建。在眼前闪烁的「L1汇合点」,也只有殖民卫星公社偶尔进行巡逻整备,常驻人员很久以前就撤掉了。虽然为了让发生事故的船只可以靠港,有设置无人的代用码头,不过在这种状态下,应该会不能用了吧?虽然发出美丽的光辉,不过主荧幕扩大投影出来的「L1汇合点」其荒废程度一日了然,寂寥的气氛让奥特感到一股寒意。在旁边眺望着同样景象的蕾亚姆也低声说道「又是废墟啊……」,语气中混着叹息。
伏朗托单方面切断通讯的同时,「新安州」将脚放上弹射器。带着光束步枪与护盾,腰间挂着火箭炮的红色机体采取前倾姿势,『弗尔.伏朗托,「新安州」出击。』悠闲的声音回响着。弹射器驱动的振动透过甲板传来,背着有如翅膀的喷射机组机影被射出闸门外,「新安州」从MS甲板上消失。安杰洛踏下脚踏板,不等弹射器回到原定位置就让「罗森.祖鲁」前进。
※
露出微笑,他戳戳巴纳吉的肩膀说着的表情,令巴纳吉叹了一口气。「你啊……」双手叉腰的同时,别的声音传来:「慢着拓也,你给我节制一点!」这声音让巴纳吉与拓也同时看向背后。
还没出声,他便以与他巨体不相称的敏捷速度探头进驾驶舱,用严肃的表情靠近。同时他把怀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眼前,让巴纳吉的心拍声一下子大到自己都听得见。
中央的核心区域虽然有厚度,不过周边张开的太阳能发电板只有薄薄的一层,远远看来就像是发出白色光芒的玻璃板。面板由无数三角形与菱形组成,整体描绘出近乎六角形的几何学图案,闪烁着警示灯的柱子有六根,从每个边以放射状伸出。简直……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是以雪的结晶为设计概念的『L1汇合点』,它的形状已经不只是灯塔,而比较接近艺术品。把警示灯的柱子算进去的话,最大直径达两公里,可说是人类用公费作出来史上最大规模的艺术作品。
「可是,这样想的话,就可以了解『独角兽』为什么能力会提升得这么异常了。这具机体吸收了与它有关系的生命,让我们连系在一起。巴纳吉的父亲,以及新吉翁的士兵们。还有保护巴纳吉而逝去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的灵魂,一定也……」
「……什么?」
「要我拿奥黛莉当人质吗?」
康洛伊应该也觉得这些话超出想像之外了吧。对呆住的康洛伊露出微笑,「当然,这些连假设都还不成立。」奥黛莉继续说着。
『恐怕这一次就会分出高下。我会在「留露拉」抵达之前让事情结束。』
代替战死的瑟吉与柯朗,新登用的拉卡中尉与雷尔少尉。他们身为驾驶员都有着顶尖的技术,不过用「吉拉.祖鲁」能够跟得上这架「罗森.祖鲁」吗?正想到一半,『安杰洛。』伏朗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安杰洛连忙看向脚链一号机。
配合暗号,整备长把装有斗篷的纸箱搬了过来。这是为了「万一之时」,「风之会」会长事前准备的。看着发出欢呼,像是抢饵的小鱼群般挤过来的部下们,季利根露出苦笑抬头看向平放在天花板的自机巨体。RMS-106CS「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的脚部机组大型化的同时,也给人比通常的「高性能萨克」更安定的印象。从这里可以从正上方看到队长机头上耸立的剑形天线,也可以看到保护着单眼的护罩部,以及一时之间映在上面的自己。
站在同一个吊舱上的康洛伊与辛尼曼,各自双手抱胸看着两人的样子。巴纳吉提出前去对「L1汇合点」实行调查的时候,想让米妮瓦同行。他的主张是米妮瓦舍弃了新吉翁搭上这艘舰艇,那么应该让她有同行的权利,而点头答应的大人们却各有打算。挟着驾驶舱前的两人,ECOAS与葛兰雪队双方之长目光互不相视的画面,正象征着现在「拟.阿卡马」上隐讳的气氛。
话说到一半突然中断,身子瞬间僵住的康洛伊眼神看向背后。巴纳吉也抬起头来,透过康洛伊的肩膀与站着的人影视线交会。奥黛莉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地退离舱门,「抱歉,我打扰到你们谈话……」说完便想离开。「不,没关系的。」康洛伊回应道,用截然不同的安稳表情看向奥黛莉的同时,却也将手枪硬是塞到巴纳吉手中。
「了解。」听到回答声,他看回主荧幕上。「虽然说,那时候的敌人现在已经是同伴了。」奥特喃喃自语,感觉到蕾亚姆用带有含意的目光看向自己。「舰长……」低声话语一出口,「我知道。」奥特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再次秀在眼前的设计图面上,画着装备有一切携带型火器的「独角兽」线图。虽然他有想过怎么补强变重的机体、对照过出力值,不过看起来也像是小孩子的涂鸭一样,只是装满了感觉很强的武器。瞪了一旁快要笑出来的奥黛莉一眼,巴纳吉看向在驾驶舱门上的吉伯尼整备士官长。「吉伯尼先生,这个见习整备兵,想要擅自改造『独角兽』啦。」吉伯尼闻言摇动粗壮的背影,发出哇哈哈的笑声。
「人经由不断试练而得到调和……希望现在就是试练的时候啊。」
「这是卡帝亚斯.毕斯特的兴趣吗?不管是『拉普拉斯』史迹,还是这里。」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想要像新人类一样达观,可是——」
秀出印出来的机体三视图,拓也说道。穿着绣有拟.阿卡马队标志的连身衣,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这样子就跟真的整备兵一样有魄力。在狭窄的吊舱上无处可跑,巴纳吉往旁边的驾驶舱门口倒退。「还讲我的技术哩,你又没有看过。」他嘟起嘴说道。「我可是有好好地看战斗纪录。」拓也亦不服输地回嘴。
「埋藏宝藏的地方,一般来说总是被人忘掉的场所嘛。」
黑色的布料上,用金边刺绣绣着模仿翅膀外型的阶级章,这是旧公国军的干部所披挂的斗篷。部下们发出喔的声音睁大眼睛,「是丙种战斗服!」「真货吗?」等声音此起彼落。「也有大家的份。」披上上尉用的斗篷,季利根将翅膀状的阶级章挂在胸前,「以后,军官要穿着斗篷。士兵也换穿另外准备的乙种军服。这是会长的心意。」
※
拓也不肯收回设计图。「不行啦。」巴纳吉把图面推回去。
继通讯员的声音之后,是希尔舰长的声音在头盔内藏的扩音器响起。收到共和国比预料之中还早的通报,决定由MS队进行长距离进攻后过了三十分。在这期间中,不断想劝阻这项作战,到现在还说这些话的希尔舰长,实际上是担心伏朗托出了什么差错吧。担心太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可爱的了,安杰洛独自苦笑着。『那一两天之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伏朗托也用带着苦笑的声音说着。
『是这样的吗……』
「我也看了,还挺有整合性的。朋友一场,你就当一下实验体如何?」
「所以就说,要靠你的技术。」
毫无任何污染,纯白而清洁的布料浮现在眼睑之中。在记忆深处的白色床单。虽然一度被血与屎尿污染,不过被伏朗托这股「力量」所净化的床单。对伏朗托追寻、信仰、并将自己定为他的一部分已经过了三年,抵销了那之前十几年间的污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心底早已做好觉悟。被拯救的恩情,只能靠回救来偿还。
隔着坐在通讯操作席的美寻少尉,看着映出MS甲板的舰内监视器,奥特用只有蕾亚姆听得到的声音说着。充满吉翁风格的「吉拉.祖鲁」以及拥有联邦制防风镜头部的「里歇尔」并列的场面,不管怎么看都不习惯。在甲板的中央,放有工厂区块刚组好的94式喷射座,坦克型态的「洛特」两架,在喷射座纵长的台座上被纵列固定住。ECOAS的队员与舰上整备兵共同进行固定作业,「独角兽」的白色机身默然地伫立在他们后面,驾驶舱旁边装设的吊舱上站着巴纳吉与米妮瓦。同样身穿驾驶服的两人,差不多就要进到「独角兽」的驾驶舱里了。
似乎没有查觉自己的感觉,米寇特的视线移向巴纳吉背后。虽然声音有点堵塞,不过回答「嗯,谢谢你」的奥黛莉没有任何不自然,而回以笑容的米寇特,脸上也没有任何阴霾。「加油喔!」米寇特眨眨眼离开了现场,拓也收起设计图,跟着她离开了吊舱。突然有股被抛下的感觉,巴纳吉抓了抓没有很痒的人中。
「安杰洛.梭裴,『罗森.祖鲁』出动!」
有如高跟鞋般形状特异的「罗森.祖鲁」脚部,反正也上不了弹射器。让机体靠近闸门口的安杰洛,对挥动着引导棒的甲板人员看了一眼,便回看弹射甲板前宽广的宇宙空间。这次就会分出高下──在心中复诵着伏朗托的话,朝下腹部使力。
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首都达卡,接下来这是第三个地点,是事不过三呢,还是——停止没用的思考,奥特看向左手的监视器画面。「附近有船影吗?」重覆不知第几次的问题,「与十分钟前相同。」侦测长规矩地回答。
「本舰即将实行对『拟造木马』的追踪及监视。虽然只需撑到『带袖的』主力抵达的这一段时间,不过视状况还是有可能让MS队出动。所有人可别疏于准备。我们『风之会』会被配置在远洋任务上,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距共和国自治权归还还剩四年。为了拯救忘却吉翁建国精神、濒临亡国危机的祖国,我们必须化为一阵风促使国民们奋发图强。」

「万一是指……」
「不论是好是坏,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我不想在这时候拘禁他们,让一切回到原点。就赌在那两人身上试试吧。」
「不要开玩笑了啦。」
披着摆动的及腰斗篷,仰望「萨克」直系子孙的自己。可以的话最好还有旧公国军的铁帽,不过也不能要求太多了。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在人生活了二十八年之后终于得到的骄傲──感觉到慢性的陶醉感让全身麻痹,季利根紧握着放在胸口的拳头。
脚链是与联邦的「木屐」形状相似的SFS,使用在MS的长距离移动上。现在,它的机体下方装备了两座巨大的喷射火箭,全长达五十公尺的棒子尖端绑着椭圆形的机体。安杰洛间断启动姿势平衡喷射器,让「罗森.祖鲁」降在二号机上。机体趴在台座上,勾爪型的指头与握把接合。此时,从「留露拉」出发的两架亲卫队配备型「吉拉.祖鲁」,先后搭上了脚链的三号机与四号机。
这超出他想像之外。巴纳吉以为让奥黛莉一同调查「盒子」,是她应有的权利,完全没想到会是因为要封住葛兰雪队的动作,而带出来当人质,更不要说辛尼曼还清楚这一点——与其说感觉到被背叛,巴纳吉更因自己的不查而感到丢脸,什么都不说地低下了头。「你就当作是规则吧。」康洛伊的声音在球型的驾驶舱中空荡荡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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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仰首望向「独角兽」的独角。巴纳吉看着她的侧脸,那表情一定早已查觉周遭大人们的思绪。即使如此她仍未绝望,要自己不可以绝望,要继续扮演着人们从她身上所追求的角色。呆住的表情稍微恢复,将双脚并拢的康洛伊眼神中带着敬服。像他这样的军人,悼念自己长官之死的言语,才是对他最大的敬意吧。感觉到「独角兽」这未知的机械似乎也带有人的温暖,巴纳吉也有几分得到救赎的感觉。他看着奥黛莉的侧脸,虽然带着微笑,可是目送康洛伊离去的眼神中却有几分黯淡,让巴纳吉想起了这几天她身上带着的阴影。
被发出黑色光泽的自动手枪吸引的目光,移向康洛伊的脸孔。「以防万一,拿着。」康洛伊低声说道,连枪套一起递了过来。
已经变得如此强悍的敌人,巴纳吉.林克斯。战栗感一瞬间流过,但是有更加激烈的感情波动跟着从心底涌出,安杰洛答覆「是!」,并在驾驶舱里一个人坐正姿势。就在他为了自己不能说些更体贴一点的话而焦躁之时,『各机,校正座标。推进器点火,十秒前。』脚链的驾驶员声音插了进来,九、八、七……无线电响着倒数计时的声音。看了摆动背后的翅膀,机身贴在脚链一号机上的「新安州」后,安杰洛闭上眼睛,纵身于推进器的律动中。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奥黛莉说道。「是吗?」苦笑着转过头来的巴纳吉,不小心看到她那身穿联邦军驾驶服的身躯。比起普通的太空装更加追求动作方便性的驾驶服,会雕塑出穿衣者的身材。在巴纳吉视线盯着腰间的曲线不放,发觉她的身材意外地好的同时,「好羡慕你。」奥黛莉说着,并来到他身边。
『「拟造木马」的背后,有隆德.贝尔的布莱特司令指挥着。如果由他指示的话,那么应该也预想好确保「盒子」之后的剧本了。在这个阶段,差一天差很多。』
一字一句仔细地说着,康洛伊用眼神看向全景式荧幕上映出的隔壁悬架。理解到那里有「吉拉.祖鲁」,以及辛尼曼等人的巴纳吉,感受到一股视线明度急遽变暗的错觉。
「我接到监视人员的报告了。虽然他们太安分让我很在意,不过没有确切证据。只能按兵不动。」
两手拿着晚餐的饭盒,米寇特在半空中保持平衡说道。看来是在配膳的途中查觉到这里的骚动。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巴纳吉看向手套的内藏时钟,一旁拓也用不清不楚的声音反驳:「我才没有妨碍他。」
在地球与月球间的产生的五个重力平衡点,每一个拉格朗日点都设有这样的地标。除了建设在地球轨道上的初期太空站之外,这里可说是人类在宇宙空间中最初的据点。在宇宙世纪开始之前,人类就是以这些灯塔为基准确定自己的位置,以期远渡这片广大无边的虚空。在一切物体都会流动,连殖民卫星的相对位置都不断地改变的宇宙空间中,只有它是以地球与月球为基点,拥有绝对位置的人工物。从它发出的光与电波,是最能够让人放心活动的材料——直到米诺夫斯基粒子被发现,彻底颠覆电波的可信赖性为止。
一让它仍然给人巨大艺术品的印象。而这种形象反而让人觉得它很适合藏宝,却也诡异得让人无以形容。
「是……!」
「您听过残留思念这个名词吗?」
『我跟希尔舰长说的是真的。这一次有关「拉普拉斯之盒」的事件便会解决。』
在故事里面。奥特在心里补充,边微微苦笑。蕾亚姆瞪了他一眼,无言地反驳道:这可是现实。虽然心里明白,可是没办法。现实就是,拉普拉斯程式的指定座标指着这座「L1汇合点」。奥特再次看向接近到五千公里距离的宇宙灯塔。即使长年的放置让它的各部位清楚显露劣化迹象,不过象征雪花结晶的整体造型没有改变
「而且,这次我又不是去打仗的。这个设计,两手会拿满武器吧?会变得不好调查。」
「要说的也说完了,是吧?」
她低声说道。还来不及看她的脸,她就离开了原位置。没多理会来不及反应的巴纳吉,奥黛莉往邻接的悬架上停放的「吉拉.祖鲁」漂去,似乎与在那里的辛尼曼要谈些什么。中断对舰上整备兵的机体说明,转向奥黛莉的辛尼曼,眼神不时漂向巴纳吉。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股愧疚,巴纳吉没有回看他,躲进了驾驶舱内。
「昨天不是才讲好,不要妨碍巴纳吉的吗?」
设置在肩部与腰部装甲下的推进器喷出火花,模仿蔷薇的紫色机体被闪光包围。伸长到舰首的弹射甲板马上从眼底流过,「罗森.祖鲁」飞舞在虚空之中。背对着「留露拉」的红色船体,追向往舰艇前方远去的「新安州」。「新安州」并没有开启背部的主推进器,而是用两、三次制衡喷射抵销惯性,流畅地接近在真空中待机的四架脚链。
推进器喷出的闪光与噪音,抹去了接下来的话语。拖着又粗又长的光条,四架脚链如同弹射般开始前进。承受着让身躯嘎嘎作响的G力,安杰洛用微睁的眼睛看向虚空。载着「新安州」的脚链,喷射火箭发出强大光芒,看起来有如吞噬着群星一般。
话中提到的是辛尼曼等「葛兰雪」的成员。并不打算进行积极的交流,而是退一步观查状况的那样子,肯定是跟我方一样,藏不住对事情发展的疑惑感,而产生的自然反应。虽然似乎没有什么图谋,不过三十多名的新吉翁兵没有被扣押,在舰内自由走动也是事实。「是吗……」蕾亚姆的声音带着迟疑。
「嗳,拜托啦。只会用到已经有的东西,只要放下工厂区块二十分钟就作业完毕了耶?」
奥特低喃着传自布莱特的话语。「调查队各员,出发预定没有变动。最终点呼,准备。」美寻熟练的声音回响着,让也滞留在舰桥那股隐讳的空气变得有些许紧绷。
「就算发出民间信号,也不要大意。在『拉普拉斯』就是这样被摆一道的。不要从捕捉到的船影移开目光。」
「半径五千公里以内,有同航的货船一艘,返航的游艇与太空梭各一艘。」
「我没有可以这样讲话的朋友。」
「大人们要互相信赖,是有阶段性的。没有傻子会将大笔金钱借给身无分文的人,除非有人担保。」
反手接住丢过来的饭盒,「是吗?」吉伯尼笑着说。看到已经融入舰内气氛的拓也与米寇特,巴纳吉再次感受到他们两人有他们自己的时光……一股混杂着安心与寂寞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巴纳吉要出动了所以不用吧?」米寇特问道,「是啊,嗯。我先吃过了。」回答的同时,却有一丝难堪令他移开目光。
「我是为了巴纳吉好……」
「……奥黛莉你也是?」
「辛尼曼上尉也很清楚。还有奥特舰长也是。否则的话,根本不会让米妮瓦公主一同前去调查。」
身体定住了一瞬间,「残留思念……是吗?」回问的康洛伊眼神不明所以地眨动着。奥黛莉往他走近了一步,
「接收的密码内容是?」「要出击吗?」开口问着的部下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而发着红晕。环顾这些与自己一样忍受着雌伏,即将成为新的吉翁共和国基础的众人眼神,季利根用笑容回答他们。口哨声咻地响起,有人大喊道:「该死,终于等到了!」欢喜的气氛一下子围绕在众人身旁。季利根举起手制住大家:
「……所以啊,因为设计成对新人类用,这家伙的推力可不只是游刃有余而已。即使稍微变重一点,凭你的技术也可以补回来啦。」
意料之外的话,让自己无法呼吸。以前,伏朗托从来没说过觉悟之类的话。从来都是独自战斗,连援护都不需要的上校,居然要求自己的帮助。他毫不隐瞒刺进心中的畏惧,将真实的内心透露给自己这个他人知道。
「好棒的朋友。」
在无重力下漂动的身体,让众人无意做出并拢脚跟的动作。不过部下们紧绷的脸色,带有了解自己身为前卫的职责的真挚。再次环顾全员眼神的季利根,说道「要乘风飞行,需要有翅膀」,并露出笑容。他从怀中取出摺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在面带讶异的众人面前一口气打开。
「艾隆先生说的。精神感应框体如果有凝聚人们意志的力量的话,可能会超越生死的界限产生作用。也就是说,不能否定死去的人们精神成为感应波,被『独角兽』所吸纳的可能性。」
那偶尔显露出的阴影,不只是她因为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喘不过气而已。原本是想知道那背后的真相才找她一起调查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巴纳吉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决定不能够让她发现到的手枪,那坚硬的异物感持续抵在背上。
脸上带着笑容,却藏不住眼神中的杀气。巴纳吉抓住手枪,塞进背部与座椅间的缝隙。康洛伊就这么离开了驾驶舱,隔着舱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转身想离开。「康洛伊少校。」随后站在舱门口的奥黛莉,叫住了即将离去的背影。
『上校,在SIDE6潜伏的坦尼森舰队有回音了。一两天内就可以追上「拟造木马」。没有必要硬是先行一步吧?』
「这种事……」
「像是与红色彗星战斗的时候、或是与二号机的空中战。你的证词太幼稚不能参考,不过这架『独角兽』的教育型电脑全部正确地记录下来了。而我自己研究并且想到的强化案是这个。名叫『重装甲独角兽』!」
无语的回答。「这种事……!」「以防万一。」打断口气变得粗暴的巴纳吉,康洛伊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我们ECOAS也同行前去调查的话,『拟.阿卡马』的守备会变得薄弱。要是发生万一的话,可以阻止对方行动的只有你而已。」
「怎么不敢看着我说话?……是吉伯尼先生对你太好吧?居然让见习的画设计图。」
※
虽然是超乎常识的巨舰,不过「雷比尔将军」的MS甲板也没有宽大得令人瞠目结舌。七层份的高度也好,可以轻松收纳一打MS用悬架的面积也好,顶多跟「拟.阿卡马」差不多程度。跟「拉.凯拉姆」比起来,甚至可以说这边还比较小。与一般舰艇决定性的差异,是它有共有四个这种规模的MS甲板。
四个大队,共四十八架MS格纳在各自的甲板中,从补给品的调度到日常生活,都有每个部队各自的地盘。这座第三甲板是克里福特大队的地盘,十二架杰钢型收纳在甲板上,相对的两面墙上各六架机体对望着,不过利迪完全不认得它们的所属驾驶员脸孔及姓名。
伪造经历,身穿黑色驾驶服刻意孤立的自己,没有理由与同一个甲板上的驾驶员交好,对方也不会特地来与自己搭话。虽然这样的气氛在「拉.凯拉姆」就已经体验过,不过在这架舰上感觉到的隔离感与焦躁感,严苛得让地球上的日子相对之下还算悠闲的。因训练而累翻的身体靠着维修窄道的扶手上,利迪看向与现在的自己唯一有关的存在。「报丧女妖」收纳在悬架上的黑色机身,仍然只有金色的角反射着灯光,挺着编制外的机体站在甲板一角。
『那角可以视为强力且高指向性的雷达,感知敌人的精神感应波。感觉到精神感应机体的存在之后,角便会左右展开变成多剑型天线,成为格斗用的高机动型态……也就是毁灭模式,管理其发动与控制的系统是NT-D。与独角兽型是共通的规格,不过一号机的系统显然有被更动过。大概是卡帝亚斯埋藏的拉普拉斯程式造成的吧。从至今的记录看来,「独角兽」的NT-D不只外侧,连内侧的驾驶员都会进行扫瞄。感知内部驾驶员的感应波,让钢弹模式发动的系统,这样一来,那就不是原本的新人类毁灭者了,而是应该称为新人类驱动的亚种系统。』
先前亚伯特的声音回荡着,累积了疲劳的头隐隐作痛。利迪握紧扶手,看着自己到现在还无法驾驭的黑色机体。
『藉由与全精神感应框体连动,让精神感应系统本身的敏感度也飞跃行地提升。过去的精神感应系统要将感应波转换为数位数据并进行处理,而独角兽型的精神感应系统可以接收浑沌状态下的驾驶员感应波。简单地说,就是未经思考言语化的感应波……连驾驶员无意识的呢喃都可以接收,并加以反应。因为其高度的演算能力,所以独角兽型可以干涉敌人的精神感应系统,并支配感应炮等感应装置。可是,难题在于此时大量的演算处理会压迫驾驶员的脑部。你也有听说过吧。感应系统的逆流,所谓的反蚀现象。
若是强化人的话,因为可以采取强制性地将脑中的一部分清为空领域的处置法,理论上可以实现完全的人机互动。可是普通的人就没办法这样子。被精神感应系统增幅的感应波,一旦逆流到脑中使会成为强烈的压迫感袭往驾驶员。敌意与恐惧感将会膨胀到靠自己的精神活动,也就是理性无法控制的程度……那会化为强烈的憎恶控制驾驶员的精神,视状况还有可能让系统失控。』
可以如同手脚一般控制机体的代价,就是驾驶必须用身体去承受加在机体上的负荷。为此,强化人会刻意让精神有所欠缺……这是亚伯特话中的重点,也就是说人类实在太复杂,而难以与机体完全一体化。所以只留下会诱发第六感的直觉部分,其他的心灵全部切除比较好。这是新人类研究所下的结论。
当然,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会下这种结论的研究者、以及开发对应系统的技术者,都算是人类的背叛者。虽然同意这点,不过这与想要那股力量的利迪毫无关系。开始熟悉度训练已经三天,「报丧女妖」仍然不肯与自己同调。就算在模拟中发动NT-D,也无法引出预期的机动性能,到现在还没有体验过那有如瞬间移动的高机动性。就算这是造给强化人用的机体,那也不能当做藉口。事实上巴纳吉就在初战发动NT-D,驾驭了「独角兽钢弹」。
据亚伯特所言,巴纳吉在一开始也数度被系统吞没,几乎接近失控。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制御了系统,得到控制「独角兽」的能力,直接与他交锋便能体会了。那名毫不掩饰情感的少年,是怎么得到那种力量的?怎么样才能赢过他?莫非要得到足以压回系统压迫感的强韧精神力与坚强的心灵吗?他的强悍来源,在他那笔直射进来的目光深处的东西是——
「太僵硬了。」
瞬间,曾经听过的声音震动了耳膜,让身体僵住。利迪预料到声音的主人,吸了一口气做好觉悟,并转头过去。
「心灵与身体都太紧张了。难得你能力不错的,这样可是浪费了。」
说着与过去同样的话,在维修窄道上着地的奈吉尔往这边接近。原本以为收容三连星的是其他甲板,不用担心会碰上面的。这距离要无视他走掉也来不及了,利迪总之先并拢双腿,视线在利迪身上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最后停在胸前毕斯特财团徽章的奈吉尔,露出微笑说道:「果然你就是二号机的驾驶员吗?」
「应该接受参谋本部直接命令的男人,这次成了毕斯特财团的专属驾驶员……真是颠沛流离的人生啊?利迪少尉。」
「有事吗?奈吉尔上尉。」
「没什么,只是又在同一艘舰上对上了。来打声招呼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露出令人摸不透的笑容,用奇妙的视线盯着人看的那脸孔,与在「拉.凯拉姆」上时完全没变。面对着那眼神,令自己想起在地球上被耻辱所填满的时间,利迪别过头去,在眼下的甲板上找寻视线的容身之处。奈吉尔看起来毫不在乎地走到他身边,穿着灰色军官服的高大身躯靠上扶手。
「看来,你还没被强化啊。」
用看穿人心动摇的视线看着自己,他用不知道是否开玩笑的声音说着。利迪的拳头发出颤抖。
吐出的句尾,带着冷冷的敌意。利迪转动视线看向奈吉尔的侧脸。
「那么,你就在我背后开枪好了。我也尽力做到最好了。就算做法不同,也没有道理要被你抱怨。」
黑色的瞳孔中带着坚强的光芒,就像在非洲的沙漠所仰望的星星──不会夸示自己、也不会指引道路,在头上不断闪耀着的星星。那必定是只需要在那里便能使人安心,有着人类肌肤温暖的星星。这个人不会背叛自己。在最后的关键一刻他无法舍弃人心,自己已经数次看到他这种样子了。只是杞人忧天,确认过之后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巴纳吉说了一声「了解」,离开辛尼曼。对旁边的布拉特也轻轻地挥了手,对维修窄道的扶手用力一踏上让身体一直线地流向「独角兽」的驾驶舱。
没有去看漂在空中的血粒,他握紧拳头踢向地板。每个人都随口乱讲,把我踏在脚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已经受够了批评。心想管他是不是长官,对奈吉尔的脸部出拳的同时,有人大喊一声「慢着」,下一瞬间,拳头传来打在肉上的沉重冲击。
「什么……?」
「而且,要是有这么方便的话,我自己就去试了。如果靠光药物跟洗脑就能强化心灵的话。」
「你……你突然讲这做什么啊?」
「在沙漠差点遇难,让我似乎了解人类为什么沉迷于破坏地球了。要在自然之中活下去,人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自然保护活动家所说的自然,不过是对人类有利的自然,而大部分是无法相容的。只要人类还是想活得更好的生物,那么就无法避免与自然对立。应该说,对人类来说这才是自然的。」
「在地球,寄身于利迪少尉的老家之际,我看到了许多事物。」
「船长,感谢你肯相信我们。」
意外的话语打断利迪,亚伯特背向了他。「真是奇怪。」自嘲的声音渗出,让MS甲板的喧嚣声一时之间都听不见了。
位于船体中央的第一弹射甲板,已经在真空下了。走下升降梯,巴纳吉让拖鞋状的弹射装置与「独角兽」的脚接合,透过开放的闸门看着宇宙。正面是可以看到月球的L1宙域,「L1汇合点」像污染月亮的一点污点一样横在眼前。这次就是最后,或者——在接下来的想法出现前握住操纵杆,巴纳吉对奥黛莉说了声:「要出发啰!」
「我总觉得还没好好跟你道谢……只是这样。拜托你们看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独角兽钢弹』,巴纳吉.林克斯、」
「宿命没办法改变,可是命运可以改变。现在的自己不是一切……吗。」自言自语着,奥黛莉看向了看起来比篮球大一圈的月球。脸上那拮据的不安阴影,多少消去了一些。「跟我们一样啊!」巴纳吉接了她的话,也看向正面的月球。
『通告全舰,我是舰长。接下来我们即将基于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对「L1汇合点」进行调查活动。调查队各员依序出发。全舰加强对空监视。』
「有人说过一样的话。一切都是出自人的善意……」
被这翡翠色的瞳孔所魅惑,用再一次见到她支撑着自己──知道这一切并没有错的安心感。她有这样的价值。不是身为米妮瓦的她,而是有着不安与迷惑的奥黛莉这个身心,对自己才有无以取代的意义。只要确信她的出发点没有错误,自己对要接受现状这点并没有异议,对未来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而已。只要与她在一起总是有办法的,巴纳吉突然想肯定毫无根据这么相信着的自己。
一瞬间,辛尼曼用仿佛可以射穿人心的视线透过护罩看着自己,也许他已经看穿自己心中的那一丝疙瘩。用双手抓住巴纳吉的头盔,满是胡子的脸这次自己靠过来,「我们才要拜托你。」安稳的声音让双方的头盔共振。
现在所需要的,是控制状况的力量……夺回被夺走的事物,肯定自己选择的力量。不论做什么米妮瓦都不会回来,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可是他告诉自己「盒子」的问题跟那是两回事,利迪继续凝视着黑色的机体。当驾驶员想要往更深处跨进一步时,「报丧女妖」只是用没有表情的脸孔看着对面的墙壁。
「是『独角兽』啊。我只是为了打倒他,阻止机密流入新吉翁的手中。上尉你也会害怕吧?」
奈吉尔的视线,看着被财团关系人士所包围的「报丧女妖」。利迪握住扶手的力道变强了。
右手拿着光束步枪,背部包包背着护盾的「独角兽」,离开悬架开始前进。将脚跟底的勾子坎进甲板的凹槽,每走一步,有如地鸣的振动便传到驾驶舱,感觉得到辅助席上的奥黛莉身体有点紧张。踩着踏板的右脚多了令人不快的重量,让巴纳吉歪着嘴巴。康洛伊给的自动手枪,正塞在足用皮套中绑在右脚踝上。要说这是驾驶员的标准装备也没有错,不知道奥黛莉会不会在意?想往右边的辅助席看去的巴纳吉,因此让站在甲板一隅的辛尼曼等人进入他的视野,而有一股无法呼吸的感觉。
背对着看起来只有网球般大小的地球,奥黛莉的视线看着不属于这里的某处。巴纳吉只有无言地看着她的侧脸。
两人的声音唱合着,同时线性驱动的弹射器起动。仍然大破的左舷弹射甲板从旁边流过,从舰首突出的的滑翔甲板自脚边消失,全景式荧幕上的画面成了宽广无垠的虚空。忍受全身血液绕到背后的不快感,巴纳吉先确认了与「拟.阿卡马」之间的雷射通讯回路,之后用AMBAC驱动让「独角兽」横向一回转。反应速度、操纵感觉、都没有问题。从预备资材中新调度的步枪与护盾,也与机体相当顺应。知道补修好的机械臂没有问题之后,没有重力与空气抵抗力的宇宙空间对他就像是早已熟悉的庭院,身体充满了有如满足感的感觉。横向回转着机体喷出喷射光,「独角兽」划出直线的轨道朝指定座标飞去。
没有转过头来,亚伯特蹬了地板。「我可不想白白挨揍,你安分一点。」说话的背影远去,感觉到脸颊的疼痛加剧的利迪,被一直压抑的感情给反制,产生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所以又怎么样?」
不安。可以用这一个单字去囊括的阴影从她细弱的肩膀渗出,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对自己的行动无法肯定的不安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必须努力地虚张声势,装得像是非常肯定的压力,以及或许欺骗了大家的自责之念。这一切变得浑然一体传来,与自己心中对未来的不安共鸣的同时,巴纳吉也感觉到奇妙的安心感在心底扩散。
「强化我吧!」
淡淡地陈述事实的声音,让他似乎想起了遗忘未做的功课。『通路净空。RX-0,请出发。』被美寻随后响起的声音驱使,巴纳吉没时间反刍利迪这个名字,便回答「了解」。现在去想也没办法处理,而且还有问题更应优先处理。从脑中消去那曾在地球大打出手的面孔,与奥黛莉眼神交会之后,他用当下不会回头的目光看向前方。
「会有出发的冲击感,注意喔。」
「紧急呼叫会传进终端机的喇叭。可以松一口气。」
咆哮的同时,奈吉尔抓住利迪的肩膀,将他拉近,并以抓住的扶手为支点,确保了无重力下的重心。面对奈吉尔这样的举动,利迪无法抵抗地从地板浮了起来。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类。不管父亲的想法如何,不是神的人不应该下这样的判定。「独角兽」内藏的系统也只是靠着机械式判别人工物的强化人感应波,没有能力去判定真正的新人类吧。就像漂浮在原始之海的单细胞生物,没有办法去预期到亿年后的生命进化一样。
「你得平安回来。要是公主受了那么一点擦伤,你就等着小命不保吧。」
「我只是想──」
「就是说现在的你,是不是失去了驾驶员的本分。只为了补足某些东西,而成了财团的棋子。神经正常的驾驶员,是不会去搭乘那样像怪物般的机体的。就算要跟这架舰艇合流,也该开『德尔塔普拉斯』来。」
这感觉就像原本想慢慢抽出重物,却一下子就承受它的重量一般。被真挚的目光注视着,这次没有移开眼神的巴纳吉慎重地回答:「……结果已经显示了,这样不行吗?」
「把灵魂卖给机械是最好的做法吗?」
「无法去选择局面的话,最后就只能靠自己的头脑下判断,这是驾驶员能够做的。现在的你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是什么让你这样子的?你是为了什么——」
「这只是藉口!」
亚伯特看着举到胸前的手掌,慢慢地握住。他那双手做过什么,对于在「工业七号」亲眼看过他神秘行动的利迪来说,大概可以猜到了。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拂过,利迪看着眼前无可依靠的背影。「完全忘记的记忆,却在心中盘根错节,决定了现在的自己。」亚伯特继续说着上让放松的手掌漫无依靠地漂浮。
「我们……新吉翁与联邦的人们,真的可以和平相处吗?」
可是,我的心跟身体却还记得。所以知道父亲要把『盒子』流出去的时候,我用我的这双手……」
「在『迦楼罗』上面临死亡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我想,财团后事可以托付给巴纳吉』……十年多前,我的确听过父亲这么说。」
沉重的声音响起,视线横向流逝。自己被打了,脑子在理解到的瞬间发热,利迪感觉到撞上墙壁的痛觉,立刻弯起身子。
※
为了看清那阴影的真面目,可能的话还想除去它而制造的两人独处时间──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想说的话应该有好多,不过却没有一个成形,过了数秒的沉默,巴纳吉看向了正面。
「而将这一点以人为操作,便是强化人的洗脑。这样是得不到强韧的精神的。与其想这些无聊事,不如去习惯『报丧女妖』你跟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控制状况的力量。只要打倒『独角兽』就可以得手。好好利用你现在的立场吧,我也会利用你。」
「我也这样想。宇宙世纪,也是出自人的善意。宇宙居民所说的地球圣地主义……这把地球当做故乡保存的运动,一定少了这方面的体验,太偏理论了。然后宇宙居民,也无法从本质上理解宇宙居民在宇宙得到的自然观。」
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亚伯特浮现以往那嘲讽的笑容。回以一秒不到的苦笑,奈吉尔无言地看了利迪一眼,便离开了现场。等那几乎及肩的长发消失在区域的出口,亚伯特才松了一口气。握住隐隐作痛的拳头,「为什么……」利迪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宇宙居民的自然观……?」
「无关国家与军队,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所感觉到的世界。大家相信了你的话——」
「就算不这样做赢不了『独角兽』也一样。会想为了这样连心都可以不要,那不是驾驶员的思考方式。倒让我觉得像是被偏执缠身的小鬼在一头热,不是吗?」
插进来的人影,在呆呆地睁大双眼的奈吉尔面前步履蹒跚。手扶着墙壁,亚伯特撑起被打飞的身体。「真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压住变红的脸颊。摇摇头,他对呆站着的奈吉尔看了一眼,然后往自己瞪。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利迪眨着眼回看那张肥厚的脸颊。
「我也在地球看到很多东西。」
「我懂了。意思是你们有做好觉悟是吧?利迪少尉,以及亚伯特先生。」
奥特舰长的声音在开放回路响着,MS甲板开始抽出空气。看到「AIR」的显示板闪着红光,接着听到美寻的声音『RX-0,请上弹射器。等你的好消息喔,巴纳吉。』,巴纳吉回答「了解」并稍稍踏下脚踏板。
「就如我所说的。不能失去『报丧女妖』的驾驶员。」
呆住的不只是亚伯特,利迪自己也一样。亚伯特停下,转头问:「你认真的吗?」看着亚伯特的视线,利迪用眼神加以肯定。这种状态下赢不了「独角兽」、也操作不了「报丧女妖」。与其什么都做不到丢人现眼,倒不如——追认自己冲动的言语浮现在心中,用探索内心的眼神回看的利迪,却因为亚伯特突然发笑而愣了一下。
「驾驶员没有那种头脑去环顾全体不是吗?要说是机械,我们本来就是机械了。为了打倒敌人、抹杀吉翁而被雇用的机械——」
「自从母亲因心病过世之后,我就被寄在全住宿制的学校。会不小心听到这句话,是大学毕业时我回到家中。虽然父亲把没有入户籍的女人带来家里,还生了小孩这件事,我是知道,不过对一个之后准备学习财团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事情带来的打击是满大的。」
被从极近距离回看着他的翡翠色瞳孔压倒,难为情地移开的目光再次看向正面。只有发电机驱动音的沉默再次降临。之后,「巴纳吉,你相信吗?」打破沉默的声音由奥黛莉发出,巴纳吉的目光看向了她的瞳孔。
那张充满意外的表情相当可爱,巴纳吉用微笑回答她。「是吗……」奥黛莉稍微缩了缩下颚,她看向了旁边的宇宙。用CG重现的宇宙空间颜色偏蓝,没有让人足以转换心情的深度。那张好像在责备自己修行不足的侧脸,马上就被松懈的空白所涂满,感觉得到刚才看到的阴影又盖上了那消瘦的白色脸庞。
「别闹了。精神面的强化措施,是要引出当事人的劣等感,转化为对敌人的战意。现在的你只会自我毁灭。」
与玛莎的关系是在那之前就开始了吗?心里想着,不过利迪又想到这一点都不重要,于是他的视线从亚伯特背上移开。不论原因是什么,就是有这样只要走错一步,就永远再也搭不上边的脆弱亲子关系。他自己也没办法与父亲好好地面对面了……
「……差点受伤的好像是我呢?」
淡淡地微笑的表情,让人联想到自嘲这句话。不忍再看下去,巴纳吉低下了头。「所以,不能被自己一个人的狭隘价值观所囚禁。不分联邦与吉翁,要用更宽广的目光去重新看待世界,我是真的这样想。可是说不定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况。人在地球的时候,我也数度这么想过,我无法与这些人互相理解,找不到与他们之间的共识……」
「请不要有这种举动啊,奈吉尔上尉。财团的专属驾驶员要是伤到了就麻烦了。」
父亲,这句话刺进脑海中,让意想不到的人际关系刻进利迪的记忆中,可以提及财团继承人的父亲,也就是卡帝亚斯.毕斯特。亚伯特若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他与巴纳吉是——
「没事的。之前我有跟利迪少尉一起出击过。」
自己连想都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吗?奈吉尔没有看向利迪质疑的目光,他将困窘的视线移往别处。
坐回线性座椅,美寻小姐的怒吼刺进耳朵。「非常抱歉!」一边回答一边关起舱门,巴纳吉让「独角兽」前进到升降梯,并且也对辅助席的奥黛莉说了声「抱歉」。也许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奥黛莉轻轻地摇了头露出微笑,可是眼神马上又垂下去了。在升降梯开始上升而传来的震动之中,从内部渗出来的阴影覆盖了头盔下的脸孔,让驾驶舱的一隅滞留着外人所无法介入的气氛。
脸上充满意外地眨动眼睛之后,奥黛莉点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拾起在脑中酿成的思考片断,巴纳吉接着说下去。
「你也害怕『独角兽』。想要否定会害怕的自己,所以追他追到了宇宙。我了解你的心情,的确这不是开玩笑的。被新人类这样毫无可信度的东西.否定掉自己的全部能力──」
亚伯特,以及奈吉尔,看起来都像个大人。累积着没有宣泄出口的冲动,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的自己简直无可挽救地悲惨。羞耻与自责的愤怒爆发,化为「慢着」的声音爆开来,之后他一秒前完全没有想过的话语突然脱口而出:
说完,背影踹了地板,亚伯特这次确实从利迪眼前离开。跟自己一样红肿的脸庞穿越门口而消失,原本那隔绝的空气再次包围维修窄道。联邦政府与毕斯特财团百年的盟约,就这样在自己这一世代被更新了。只能接受改变中的现况,没有其他办法的利迪,目光不知不觉被立在甲板一隅的「报丧女妖」所吸去。
『巴纳吉你在干嘛!?还在出发中耶!』
穿着从「葛兰雪」拿进来的民用太空衣,从维修窄道上看着自己的黑色瞳孔──一股无法压抑的冲动突然涌现,巴纳吉在通向弹射甲板的升降梯前让机体停止。「巴纳吉?」奥黛莉叫着他。回了一句「我马上回来」,他打开舱门的同时跳出驾驶舱。
「结果还没出来。面对『拉普拉斯之盒』的话,不知会怎么样……」
「不过,我却长期忘了这些事。父亲那以坚强的自己为基准,缺乏对弱者顾虑的个性使得母亲自杀。我一直以为我对父亲反感是因为这样,听到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名字,直到有人提起关系之前,我都不认为他是与我有关联的人。大概跟他一样,我也无意识地封锁了自己的记忆吧。
仔细想想,自己对奥黛莉一无所知。包括兴趣跟嗜好,连生日都不清楚,可是却觉得已经互相了解,那是因为什么?上一次像这样两人独处,已经是好久之前,而且寥寥可数,巴纳吉在一阵迷惑之后再次看向奥黛莉。可是「奥黛莉你啊……」的声音,与「那个……」的声音撞在一起,让人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巴纳吉的头脑被空白支配,让他连要说什么都忘掉了。
「照吉翁.戴昆的定义去想的话。就这意义来说,还没有真正的新人类诞生。虽然我希望至少已经站在入口了。」
接着94式喷射座从「拟.阿卡马」出发,载着两架「洛特」的平板状机体跟在「独角兽」的后出发。载着康洛伊等人的「洛特」,其工作是先抵达「L1汇合点」对设施内外进行调查与观测。『听好了,巴纳吉。不管是多么细琐的小事,要是有异状就要报告喔。』对康洛伊的叮嘱,回答「了解了。请ECOAS的各位多指教。」的巴纳吉,不再去在意绑在脚踝上的手枪。『我们先走一步。往「灯塔」直线前进。』说完这句话,94式喷射座拖着喷射光从旁边越过。
「出发!」
等着那点光点溶入星光之中,巴纳吉呼了一口气。用惯性飞行飞到目标还要五分多钟,「L1汇合点」的座标是固定的,这段期间只要放任机体自己行进就行了。「没事吧?」回头看向奥黛莉,巴纳吉脱下了头盔。虽然这违反规定,不过为了不让声音传入开放回路不得不如此。以目光催促,奥黛莉露出了解的表情,也脱下了头盔。深深地呼气的声音在巴纳吉耳边响起,这叹息声正证明了舰内的气氛带给她多么大的压力。
「而且,又有可能把人往宇宙丢弃,这个弱点在的话,地球居民更不会接受宇宙居民的思潮。宇宙居民也无法舍弃留在地球的人们都是特权阶级,这种扭曲的想法,所以才会做出丢下殖民卫星这种极端的事情。没办法有共识是当然的。重要的是,去理解双方是活着不一样的世界的。就像你说的,自己生长的场所是无法改变的。承认互相都活在不完全的世界,并且找寻接近完全之路的话……」
「同一个部队居然有这种家伙。」
「那艘伪装货船,『葛兰雪』是诱饵。我们乖乖地上勾了,而母舰被红色彗星给击沉。含僚舰在内,四百人以上成了宇宙的灰烬。上头的家伙要是透露所有情报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吧!」
「船长!」
「故意挨少尉殴打,再以污衊长官的罪名告发他;把他拉下『报丧女妖』,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我的表情有这么紧绷吗?」
「不过,这也没办法。驾驶员只能在那样的局面下尽力做到最好。我原本以为虽然是一支参谋本部直接命令,不过这一点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不过看来是我错了。」
「接近完全之路……你是说那就是新人类?」
「可以移动星球的精神感应框体、或是可以改变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知道这样的东西或许真的存在的话,就会觉得同是人类真不该在这种时候争执。」
「我在想新人类是不是就是这样。为了填补太过广大的空间,必须扩大人类的感性这种想法,不实际在宇宙住过是不会有的吧?」
被戳中的胸口感到刺痛,让克制自己不去回应的理性被遗忘。没有让不小心说溜嘴的利迪视线逃脱,奈吉尔用强硬的语气说:「这让我很不爽。」
面对终于再次相会的奥黛莉.伯恩,巴纳吉说道。奥黛莉微微抬起头,用在「工业七号」所见过,那充满自然感情的瞳孔看着自己。
与舱内的空气一起被吸到外面,巴纳吉大声呼喊着并漂向维修窄道。由于正在出发作业中,无线电的声音交错,就算大声呼叫他也不见得能够听到。不过巴纳吉还是喊出声来,而辛尼曼似乎也听到了。他一瞬间似乎吃了一惊往后退,随即透过扶手伸出手来抓住巴纳吉的肩膀,拉到维修窄道上。巴纳吉飞也似地扑进辛尼曼怀里上让双方的头盔接触。
「地球居民在想些什么、地球居民怎么看待。创出联邦这个系统的人们的思念、吉翁所留下的那无法抹灭的伤痕……就算有这些知识,不过有这样的世界,并去体验他们的生活,这是米妮瓦.萨比的立场无法做到的。让我了解之前我所知道的世界,有多么地渺小。」
「奥黛莉……」
「米妮瓦.萨比、」
「是啊。这是……」
「现在虽然还只是在『拟.阿卡马』里面,不过像船长这样的人,都相信了可能性。联邦与新吉翁……地球居民与宇宙居民的和解,是有可能的。说不定『盒子』的解放会成为这项契机。」
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低下头去的奥黛莉脸上再次出现阴影。「当然,这是带有我的希望性的观测。」巴纳吉连忙补充,然而她突然抬头,让翡翠色的瞳孔一下子近在眼前。
「我也想这样相信着。」
她不安地伸出手,抓住巴纳吉的上臂。强劲的力道透过驾驶服的布料传达而来,让巴纳吉感到心跳加速。让我相信……响起的声音,是现实的声音,还是共振的心底深处所响起的「声音」呢?无法加以判断,目光被眼前的双唇吸住无法动弹,他不知不觉移动的手叠在奥黛莉的手背上。
时间停止,就好像两个人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样。闻到头发飘来的甜蜜香味,巴纳吉闭上了眼睛。摒住呼吸的奥黛莉脸接近到几乎碰上,从那传来的些许热度刺激着鼻腔。预感到嘴唇触敢的头脑麻痹着,无法做出任何思考的瞬间,碍耳的呼吸声突然响起,让几乎融化的身体突然僵直。
『离指定座标还有T负六十。两位,差不多该开无线电了。』
跟着响起的是康洛伊那仿佛看到一切的声音,让他体验到了所谓脸上喷出火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巴纳吉马上看向正面,用有点高的音调回答「了解」。他没有勇气与急忙端正坐姿,戴回头盔的奥黛莉目光交会,视线只能逃向已经可以用肉眼辨别形状的「L1汇合点」。反射着遥远的太阳光,雪花结晶的形状闪着光芒,宇宙的灯塔即使在这空荡的时候,仍然在虚空中划出精致的几何学图案。
「好漂亮……」奥黛莉说着。放弃去搭些符合气氛的话语,巴纳吉的目光移向仪表板上的座标计。确认那逐渐接近于零的数值之后,检查各系统的动作状况。拉普拉斯程式没有起动的征兆,短时间里只剩下尴尬的气氛留在驾驶舱中。

※
『ECOAS920,确认抵达目标。RX-0接着进入指定座标。』
『有首相官邸的先例,不要看漏了各感应器的些微变化。电波、磁波、放射线,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
带着兴奋的奥特舰长声音结束的同时,从喉咙榨出来的声音传进耳朵,压在手腕上的抵抗感一下子消失了。
松开扼在喉咙上的手腕,推开了那从背后压制住的身体。辛尼曼抓住开始漂浮在走道上的警卫队员衣领,将他拉进仓库,并压进堆积如山的纸箱暗处。这是第二人——真是容易。虽然心中感到一丝犹豫,但是身体却记得该做的事情。别班的亚雷克他们,现在也只是想着如何结束而行动的吧。与把第一人用细铁丝绑起来的布拉特眼神交会,点了点头,辛尼曼从警卫队员的腰间拿走了无线电。一旦开始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反刍着浮在心中的话语,他将无线电拿近嘴边。
「一如预定。」
喀叽、喀叽。表示了解的杂讯音振动着无线电,传来一切都照流程进行中的消息。背对着正在捆绑第二人的布拉特,辛尼曼将强化塑胶制的公事包拿在手边。从「葛兰雪」拿来的公事包,放了航海记录的船长用的私物,当然也受过检查。可是这艘船的成员到最后还是没有发现,这公事包的扣具及密码锁分解后会成为小型手枪的零件、把手会成为枪身的构造。
其他鱼目混珠拿进来的火器,数量只有五把。在压制舰上的武器仓库之前,必须只靠这些解决事情。再次确认时机是胜负关键,辛尼曼埋首在手枪的组合上。把捆绑起来的第二人压进纸箱堆中的布拉特,用不知道是否是逞强的口气说:「真是的,居然这么没挑战性。」
「接下来,就看公主跟小鬼怎么行动了……」
撇过来的视线,问着这样好吗?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是新吉翁的军人,这里是联邦的船舰上。我们没办法去想更多,也没有必要想。「不用担心。」辛尼曼回答,拉动了组好的小型手枪滑套,确认瞄准器的状况,吹散积在弹膛的灰尘。
「公主她呀,比我们想像的要成熟多了,跟那个小鬼不一样。」
先前从驾驶舱跳出来,像小狗一样飞扑过来的那张脸在脑海中闪过。没有办法,我们和你,住的世界不一样。把装有六发25mm子弹的弹荚装上,姆指压上滑套锁的辛尼曼,藉着解锁的手势赶走了脑海中的残像。初弹装入弹仓的声音震动了仓库的空气,微微地压挤着吞下罪恶种子的胸口。
※
在瞄准画面上放大的白色机体,被擦过的MEGA粒子弹冲击波击中而大幅地往右晃。就算敌机从镜头移出,也没有必要担心跟丢。对方的动作迟钝,机动速度用追尾系统就可以轻松跟上。
手碰着头盔,暂时切断无线电说话的那张脸,无法只用认真形容。与她那几乎可说是带着杀气的目光交会后,「我知道。」巴纳吉回答。
「『盒子』的真面目,以及抵达它的路途,一定是更加单纯的……」
将护盾拿在前方,挡住飞散粒子的机身再次移出镜头之外。「休想逃……!」说话的季利根嘴角上扬,用AMBAC控制姿势并踏下踏板。背部与脚部的推进器喷射,所属于开曼小队的两架「高性能萨克」,从追击「钢弹」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脚边掠过。「德洛密」的MS队也从别的方向开始袭击,可以目视「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射出了无数的对空火线。
奥黛莉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摇摇头,巴纳吉勉强让被光点吸引的目光移动,并且伸手去碰头盔确认无线电没有中断。「康洛伊队长、『拟.阿卡马』!『盒子』的最终座标是——」他一股脑要开口的瞬间,从脚底刺上来的杀意贯穿了驾驶舱,凶暴地发出光芒烧灼了视线的一角。
没有回答。在接近的「高性能萨克」后方,「拟.阿卡马」与「L1汇合点」保持约一百里左右的距离,而且安静得诡异。没有张开对空火线,共和国军的MS也逐渐聚集在保持沉默的舰体周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思考与视线都无法定住,巴纳吉转头看向身旁的奥黛莉,他高声说道:「奥黛莉,你也说句话。」低着的头稍微动了一下,翡翠色的瞳孔回看着巴纳吉。
「康洛伊先生,内部的状况怎么样?」
比握住操纵杆的动作还早感觉到危机意识的「独角兽钢弹」自动采取回避行动。同时MEGA粒子弹的光轴发出闪光,掩盖了全景式荧幕,驾驶舱连续传来飞散粒子的爆炸声。
「到时候,就破坏它吧。不要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叫ECOAS的『洛特』去援护他。敌人是旧型的MS,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
NT-D的讯号闪烁着,化为「钢弹」的机体线图映在状态画面上。想确认奥黛莉是否没事,才发觉自己被保护头部的拘束器固定住头部的巴纳吉,在心中想着:不用了。拘束具解除,重获自由的肉体差点从线性座椅上浮起。就这么扭身想转向辅助席的同时,全景式荧幕上映出的数个星点辉度增加,延伸出的光轴如同在描绘星座般开始互相交织。
过于直线的移动轨道,散漫的状况掌握。要回避很容易,甚至于从旁边用光剑反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知道这样做的话奥黛莉也不会没事。用护盾挡下斩击的巴纳吉,放弃绕到敌机背后,改让「独角兽钢弹」往月球那一侧退后。不能喷射推进器,这样的想法让反应变迟钝,没能控制好动作的机体很难看地在空中回转。想用AMBAC重振体势的努力也是白费,机体传来与稳定用缆绳相撞的冲击,「巴纳吉,先别管我了!」奥黛莉大叫的声音在剧烈震动的驾驶舱内回响着。
巴纳吉一边将背部背负的护盾装上左腕,一边让机体Z字移动,眼神看向弹道的源头。远方通过的船舰航海灯闪过视野的刹那,从该处喷出第二发光束,护盾内藏的I力场产生器让袭来的高热粒子向八方散去。
「果然,条件还是要发动NT-D才行吗?」
「也许是这样啦……不过在首相官邸那时候,只是接触就产生变化了。」
接近警报突然响起,让几乎飞离的意识一部份回到肉体。一时后退的「高性能萨克」群,划着大幅度的轨道逐渐接近。散开、并且如同包围般接近的两机,举动很明显地与这无线电的声音同调。「等一下……」呻吟着,巴纳吉将背压在线性座椅上。脉动变得急速,冷汗直流。
「那孩子没有办法好好应战。」
被一片漆黑所包围,变得昏暗的驾驶舱,被「L1汇合点」反射出的白色光芒所照亮。不行,还是不懂。就算被判定为新人类,但毕竟只是人类的自己只能看到眼前所见的东西。告诉我吧,巴纳吉在心中喊着。如果残留思念是真实的,并且就寄宿在这架「独角兽」的身上的话,那么现在便指引我道路吧。
看着超乎想像的座标资料,奥黛莉呆呆地低语。巴纳吉点头,「没有错」的声音从干凅的喉咙中榨出。
也许在拓展知觉,理解如何让思想契合的方法,总有一天连时间都能支配的时候,这个空间在才会在人的面前敞开大门。用不会轻易耗尽的时间、空间以及可能性,去开拓的未知领域。
「看如何使用,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的东西……没错,是看使用的人。他为此,还特地做了区分出新人类的系统。」
宇宙世纪开辟之地,因为爆炸攻击而与当时的首脑们一起被破坏的「拉普拉斯」。巴纳吉想起在那里所听到的演说。百年以前,在西元的最后一晚联邦政府初代首相的声音。与被残酷地破坏掉的残骸群一起,述说着「过去」——
经过了过去,直到现在人类站上的出发点。宇宙与行星,还有人。三位一体所呈现的无限──未来。
『……巴纳吉,「独角兽钢弹」,听得见吗?』
低吟着,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记起无处可用的兵器操作法、持续进行空虚的钻研,一切一定都是为了这一瞬间。不断做着不需要提交的作业,并且只是锁进自我满足的金库之中那些日子——今天是清库存的时候了。用旧式的机体所培养的技术、直觉,还有韧性。要打下那架「钢弹」,以证明这一切不是白费的。
「好好地战斗!这样下去──」
「既然是你的父亲计划出来的,我相信不会那么一面倒。但是,万一『盒子』是会带来灾厄的东西的话……」
从十分钟前就登上「L1汇合点」的两架「洛特」,一架从港口进入核心区域,另一架在调查从这里看起来是死角的月球那一面。现在的太阳在地球方向,所以要探索月球那一面只能靠月光。「洛特」现在大概正变成MS型态闪着肩部的探查灯,在太阳能发电板上慢慢地移动,不过位于地球这一面的「独角兽」没办法看到它的样子。侧眼看着滞留在港口旁空荡的喷射座,巴纳吉让机体移动到稳定用缆绳的根部。近距离看到的「L1汇合点」,大小可不是船舰的等级。虽然没有到殖民卫星那种程度,但也是有可以当做临时港口作动的规模,堪称是宇宙的小岛。
转动被压在线性坐椅上的头部看向辅助席。被几乎可以杀人的重力加速度压迫,让奥黛莉上半身后仰,而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不用专用的驾驶服与线性座椅,是无法忍受毁灭模式的高机动性的。巴纳吉立刻松开脚踏板,努力地从意识中切离那逼迫而来的杀气。
然后,现在看得到的是什么?父亲指定这里,是想传达些什么?巴纳吉让「独角兽」遨游在虚空之中,环顾了周围的空间。切掉CG,将宇宙的实景投影在全景式荧幕上,配合慢慢地回转的机体再次看向四周。
「……我懂了,爸爸。」
噗通一声,沉重心跳贯彻全身,震动了驾驶舱。自己的心跳,「独角兽」的心跳,两个合而为一,每一次的脉动都让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扩张。让他不断地感觉到神经通到了机械臂的指尖、脚部装甲的脚尖,扩张到MS大小的五感朝四方扩散而去。
听到蕾亚姆的低语,让奥特吞回了说到一半的话。「因为米妮瓦公主也在,所以……」看着她难以启齿的脸色,奥特感到一阵战栗,并看向窗外在「L1汇合点」附近炸开的爆炸光。在抗G力不足的辅助席上,曝露在那有如怪物般的机动力下的结果根本不需要想像。对没想到这点的自己咂舌,「可是,这样下去……」当他低语的同时,背后的门在爆炸声中传来打开的气息。
从想要知道「盒子」的真面目──想找到「答案」之时,就放在心中的话语。看着微微叹息的奥黛莉后,巴纳吉仰望有如一面墙壁堵住视线的「L1汇合点」,「可是,我不觉得是那样。」他说道,并轻轻踏下踏板。
大规模地进攻,把舰的注意力引向舰外。这是「拟造木马」所发信的无线密码内容,理由是可以推测得到,不过密码的发信者现在身处何种状况下就只能用想像的。其他还有两架的MS要是出击的话怎么办?我们可以撑到密码的发信者行动吗?突然想到这些,让季利根全身发抖,不过接下来他感受到高昂感涨起,让全身血液沸腾的感觉。
为了定位在重力均衡点的中心,必须要相对应地接受两个重力源──地球与月球所发生的引力,向各个星球延伸的缆绳功用就有如铅锤。从地球的那一边接近「L1汇合点」的「独角兽」,沿着缆绳接近雪花结晶的核心,抵达了指定座标宙域。
是联邦,还是新吉翁?挑定混在通行船中袭来的敌人,巴纳吉架起装填了麦格农弹荚的光束步枪。感应到的精神感应装置驾驭着机体,「独角兽钢弹」为了寻求有利的射击位置而机动着。无痛注射的冲击窜过手臂,内藏在驾驶服装的气囊压迫着下半身,血液被阻止无法下降,让上半身感到一阵令人不快的热度。但是下一瞬间,咕呜!旁边发出一声有如野兽的悲鸣,让巴纳吉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蕾亚姆也倒抽一口气呆立着,美寻与侦测长愣住而停下手的动作。总觉得自从战斗开始之后,各部门的动作就迟钝得很奇妙。反刍着共和国军时机过于完美的袭击,奥特领悟了现在所面对的现实,并与站在门口的异常目光交会。视线短暂地交错了之后,被他手上的冲锋枪枪口解开,附着防火帽的黑色洞穴朝自己看过来。
「可恶的『钢弹』,没传说中的厉害嘛。开曼队去对付『拟造木马』。这家伙我来就够了!」
回答着左右张望的奥黛莉,巴纳吉看着仪表板上的时刻显示。已经过了四分钟,这么地没变化也很奇怪。该不会看漏了什么吧。
现在才后悔怎么会因为没有追兵的气息,就没有事先配置单舰防御用的MS。雷达事先已经捕捉到共和国舰的存在,可是谁能预想到与事态无关的同盟国会突然进行奇袭?用力地捶着舰长席的扶手,奥特咆哮道:「MS队,还没出发吗!?」「没有办法!敌人的攻击太激烈——」美寻回答到一半,就被脚底传来的爆炸声压过,『第一电源室,发生火灾!』『应急班!反应太慢了!在做什么!』充满杀气的舰内无线电对话在舰桥里回响着。
就在这时,绕到月球那一面的另一架「高性能萨克」,急急忙忙地用机枪攻击而来。没有去压制正在核心区上的「洛特」,只是在找机会插手战斗的这一架「高性能萨克」,跟停住的那架一样是直线的轨道。不需使用麦格农弹,将光束步枪的枪口对着它牵制的巴纳吉,预测它的回避行动,一起发射头部火神炮。60mm的实体弹火线以扇型散布,采取预料中的回避运动的「高性能萨克」脚部喷出直击的闪光。虽然马上采取回避行动,可是推进器出力过度,背对的机体一下子就脱离战斗空域了。没有张开牵制用弹幕的概念,也完全忘了与僚机合作。只靠气势压过来的家伙们,难道只看到光束麦格农的威力就吓到了吗?
无法了解听到了些什么,只有被重物撞到的冲击通过脑门。一瞬间让身心放空,无法动弹的巴纳吉,挤出一句「……什么?」并将手贴上头盔。
太空衣终于到了吗。「太慢了!快点……」奥特将视线看向椅背之后,却突然失去声音,坐在舰长席上的身体僵直了。那里没有抱着太空衣的乘组员身影。给这一切突发事态致命一击的异常——背叛这数天以来小小的进展的异常,忽然之间站在舰桥的门口。
在热沙之中耸立的宇宙世纪曼哈顿。联邦这个系统的坚强与脆弱都在那里出现。化为划破皮肤的沙岚而吹袭的马哈地的疯狂、罗妮的鲜明。民族与宗教,无法镇下的业障在锅底翻滚着,在灼热的大地严然屹立,「现在」的象征——
这么说来,那亮灰色不适合实战的机体好像在新闻还是什么地方看过。与联邦宇宙军合同演习云云的新闻影像中,三不五时会闪过一下的吉翁共和国MS。对违反命令的战舰发动攻击,也是基于和联邦的安全保障条约吗?用目光追着与「带袖的」设计理念、技术落差极大的机体,「共和国……」正打算回问的时候,被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的无线电传出人声,从杂讯中浮出来的声音在耳边明确地响起。
※
无计可施。别说是「盒子」的内容,自己连它的大小都没有概念。没有任何指示,要从这里面找出「盒子」,就像是要从稻草堆中找出一根针一样。虽然知道没用,不过巴纳吉叫出事前输入的「L1汇合点」构造图,凝视着那3D的模组。『不能变成「钢弹」吗?在达卡就是这样才解放情报的吧。』康洛伊说道。「没办法那么自由变形啦。」正在回答时,「巴纳吉。」奥黛莉急迫的声音响起。
面对将虚有其表的机体向左右晃动,逃进「L1汇合点」阴影中的「钢弹」,季利根把「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的推力全开咬住对手不放。用两手撑住与机身长度匹敌的光束炮,等待能源填充完毕后扣下扳机。一直线延伸出去的光束撕裂实战下的宇宙,在「钢弹」所藏身的太阳发电板上穿出一个黑色的洞。
「巴纳吉……」
这与国防大学互相认识的人,分成红军与蓝军的模拟演习不同。没见过面的敌人、无法判断的状况、预测错误会导致死亡的极限紧张感。这就是——
脚边是地球,头上是月球。然后在眼前的,是有无限空间的宇宙。从行星诞生的生物们,下一个应该前往的未开之新领域。虽然现在还局限在地球圈这个小小的地方,可是这空间就开放在人们的眼前。等着人们用人类的温柔与力量,去用光芒照亮的黑暗,就在眼前。
而他只不过是作出把闭起的眼睛睁开,这么自然的动作而已。「巴纳吉…!?」奥黛莉困惑的叫声刺激着现实的听觉,将巴纳吉的知觉拉回到坐在线性座椅上的渺小肉体中。
「从『工业七号』开始,最初是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
从肩膀的护盾中拔出来的光剑,化为斩开黑暗的鲜明光芒直逼眼前。不过对方犯了致命的错误。在挥舞之前,刀刃接触到太阳能发电板上伸出的警示灯,错失了斩击的时机。
凝神看着头上,可以看到有一群闪烁物放着比群星更强的光芒。那是殖民卫星群的光,绕行L4共鸣轨道的SIDE2。绕行L1轨道,昔目的SIDE5──暗礁宙域,以及在那之中的「工业七号」,现在都不在视野之内。
不知不觉流露出的话语化为「光」,让额头爆出形似神经细胞的薄弱闪光。那道光化为V字形的剑型天线向左右张开,接着让滑动的装甲间流露出精神感应框体的磷光,虚空中出现变形成「钢弹」的躯体。
※
虽然是艘左舷弹射甲板受创的带伤船只,不过火线的数量比想像的还多。无法进攻的开曼队散开,其中一方放出的飞弹在空中炸开,爆出模拟弹完全无法比拟的巨大火球。爆散的伪装陨石看起来有如我方机体,让季利根一下子冷汗直流。
因为从「L1汇合点」的暗处脱出,所以雷射通讯似乎恢复了。发讯方位被自动解析,视窗捕捉到「拟.阿卡马」的扩大影像同时,已经听惯的粗犷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通讯断绝中。他躲进『L1汇合点』的阴影处,似乎陷入苦战。」
「战争……吗……」
离开核心区域,让「独角兽」移动到雪花结晶的最外缘。远方通过的民用船航海灯,化为闪烁的群星从脚底流过。从行进方向看来,应该是从月球往地球的船吧。在连结地球与月球的航道上行驶的船只,毫无例外地都会掠过「L1汇合点」的附近。
你说过要展示人之所以为人的温柔,这是上到宇宙的人类的职责。「拉普拉斯」的亡灵,初代首相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是善意吧。是在苛刻的现实里,与不合理的事物奋斗之下所编织而出,为了让人类保持人性面貌的善意吧。在寻求「盒子」的旅途之中,自己看到了世界真相的一角。看到了善意与恶意混杂得无以分辨,挣扎地追求着「光明」的世界样貌。接下来的才是真正重要的,对于活在善意所产生的可能性下、并且靠此存活的自己下一个应该注目的事物。将「过去」与「现在」纳为血肉的身体,下一个应该面对的东西——
「这就是最后的座标……『拉普拉斯之盒』的所在地。」
对无线电呼叫着,季利根将光束炮的准星对准白色机体,发电机的出力低落,使「高性能萨克」在光束武器的使用上受到相当的限制,不过这架特装型有着足以驱动长距离用狙击枪的出力。从母舰「古尔托普」出发不到十分钟,就碰上这么大的猎物。瞄准那与在纪录影片中看过无数次的吉翁仇敌神似的白色MS,数不清是第几发的光束在L1的宙域中奔驰。
「挑这种时候……!」
从群星延伸出的光轴沿着全景式荧幕画出弧线,指示着正面的红色光点。无数的光轴如同被红色光点吸收般消失,只留下一个指定远方座标的光点,紧接着旁边浮现出「La+」的红色标记。
就像是天文台、也像是从内侧仰望急速发展的脑部。闪烁的群星被各自的光轴所连结,画出了分不清是星座还是神经系统的图样,每一区闪着不同的对照标色。地球、月球与殖民卫星群。正想对照时间检查各自的位置,并确认身在指定座标的机体状况时,「独角兽钢弹」自己动了起来,改变身体的方向,将它的主监视器定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钢弹』在做什么?不能叫他回来吗.」
「这些家伙,是外行人……」
「是姆赛改级的『古尔托普』与『德洛密』!以练习舰队的名目,提出远洋航海的申请!」
※
「是吉翁共和国!?」
侦测画面上层叠映着姆赛改级的CG,与攻击中的「高性能萨克」资料。信任登录上的识别资料的话,那么双方都是现役的吉翁共和国用兵器没错。对警戒着联邦与新吉翁追击的「拟.阿卡马」来说,敌人的真面目完全在意料之外——「怎么回事……」奥特念着,不过没有人有空回答他,奥特将目光移向了主荧幕。与袭击「独角兽钢弹」的敌人加起来,「高性能萨克」的数量共八架。相对的自己这边,能够即刻出动的迎击机只有「里歇尔」与「完全型杰钢」两架。就算对手是十年前生产的旧型机,但是被数量压制就没法子了。加上在后面待机的两架姆赛改要是开始舰炮射击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船长申请说明,请好好地说明!」
「船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占领了『拟.阿卡马』……」
有如宝石饰品般优美的「L1汇合点」,却也有毫无情调抵销了美感的部位。就是纵贯中央核心区域的稳定用缆绳,直径十公尺,总长七公里的粗大线段,从雪花结晶的两面拉出一直线。
「奥黛莉!?」
「接下来是达卡。地球联邦的首都……」
虽然没有直接狙击轮机,但是敌人的攻击可以说是毫无针对性。也没有要击溃对空火线,只是一直反覆进行打到赚到的打带跑。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直击舰桥。发现现况下包括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穿着太空衣而感到一阵战栗的奥特,大声说道:「谁都可以,去拿太空衣来!」「已经叫人去了!」蕾亚姆大声地回覆着,脸上被炮火的光芒照出几分阴影。
指定座标所示的范围,包含了以「L1汇合点」为中心的直径一公里多的空间。在宇宙来说这可是极为渺小的空间,巴纳吉让机体与「L1汇合点」的相对速度降到趋近于零,慎重地开始跨越座标宙域。抵达之后已经过了三分钟,「独角兽」的机身并没有发生变化。各个系统维持正常,拉普拉斯程式也保持着沉默。
『就是字面意思。只要乖乖地听从指示,就不会危害你们。立刻解除武装。』
「船长好奇怪,他好像搞错什么了。你来跟他说的话……」
『我是辛尼曼上尉。立刻中止战斗,遵从共和国军的指示。「拟.阿卡马」已经被占领了,不听从指示的话,我们无法保证舰长以下乘组员的安全。』
『就是个无人的废墟罢了。太阳电池的动力还活着,不过大半的机能都死了。从调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从泄了气的身体吐出这句话。不是机体性能的问题。地球的吉翁军残党,用比那还古老的机体与联邦的最新机体战得不分上下。从结构材的影子中脱出,飞过太阳能发电板上时,「那是共和国军的机体。」奥黛莉开口说道,让巴纳吉再次看向被扩大视窗捕捉到的CG补正画面。
MEGA粒子弹擦过动作变迟钝的「独角兽钢弹」,热波与冲击波打在机体上。在剧烈摇晃的驾驶舱中,持续指着宇宙中一点的「La+」光点在头上回转,透出红色的光芒时远时近地摇晃着。
蹬了警示灯的柱子转换姿势的敌机「高性能萨克特装机」从脚边急速接近,并举起手上的光剑。真是千篇一律。虽然知道不会打中,但是巴纳吉还是对着敌机发射光束麦格农。在麦格农弹荚中保持简并态的MEGA粒子被解放,一口气爆发出来的巨大光轴掠过单眼的巨人。弹道上的太阳能发电板被飞散粒子烧得面目全非,在「L1汇合点」的表面留下了远看也能看到的伤痕,不过这距离没办法只靠冲击波打下对手。巴纳吉让机体接着核心区的最外缘,藏在连接面板的结构材暗处,不过与预想中的相反,「高性能萨克特装机」并没有张开反击的火线。虽然自己已经在对方射线上,但是携带着长炮身光束炮的机体似乎很慌张地翻身,用直线的轨道滑进「L1汇合点」的死角。
同样了解职责之重的眼神,在枪口的那一端无言地诉说着。抵抗是没有用的,身为指挥官该做的事只有一件——紧紧地握住座椅扶手的瞬间,「不知羞耻……!」大叫的蕾亚姆往前踏出一步,奥特想制止她时已经太迟了。轻机枪的枪口喷出火花,在舰桥中产生比窗外的爆炸光更醒目的光芒。
复诵的同时,光束擦过舰桥的附近,闪光与震动掩蔽了奥特的五感。「没有错!」侦测长用不输爆炸声的声音咆哮着。
应该同样处于困惑之中的那对瞳孔,却带着令人害怕的寂静沉在阴影之中。联邦与新吉翁,高唱着双方调和的可能性的同时——不,她越是高唱,阴影变得越加深沉。她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害怕的就是这个。无言地诉说着,阴影接受了这已经无法扭转的局面……
抓住她肩膀的手失去力气,没有目标地漂在空中。「怎么会……」流露出的言语滞留在头盔内,巴纳吉感到呼吸困难而打开护罩。奥黛莉的目光垂下去不动。「拟.阿卡马」也沉默着。你在那里做什么?巴纳吉摇晃的视线看着白色船体,在口中念着。就算做出这种事,也救不了任何人。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然而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是平常的船长啊,说要是让你受伤绝不放过我,像平常一样地笑着……太奇怪了,怎么这样。船长……船长他……」
「辛尼曼。」
打断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奥黛莉抬起头说着。被那不是奥黛莉,怎么看都是米妮瓦的表情与声音震慑,巴纳吉无语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以米妮瓦.萨比之名命令……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听吧?」
『是的。』
「是吗……很遗憾。」
低下的脸孔一瞬间闪过漆黑的阴影,奥黛莉打开头盔的护罩,用毅然的表情看向自己。切断无线电,她很快地说道:「巴纳吉,破坏掉『独角兽』。」巴纳吉一下子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辛尼曼与『带袖的』他们取得联络。增援马上就会来了,在『盒子』落到他们手中之前──」
『巴纳吉,挟持米妮瓦.萨比做人质。』
瞬间,别的声音在头盔中回荡,巴纳吉张大半开的眼睛。
「康洛伊先生……」
『现在已经是万一的事态了,这关系到乘组员们的性命。』
追寻无线电的发讯方位,将视线移向背后的「L1汇合点」。无法以目视确认身在核心区域的「洛特」机影,脑海里浮现的是他交过手枪时的严肃神情。巴纳吉看向右脚踝,收在足用皮套的自动手枪进入视野之中。从固定扣的缝隙间露出,闪着黑色光泽的握把——要拿这对着奥黛莉?为什么?
『住手,巴纳吉,你做不到的。』
辛尼曼的声音插了进来。早已听习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着,巴纳吉用双手压住头盔。
『仔细想想吧。把「盒子」交给联邦也不能改变什么。等他们修复了与毕斯特财团的共生关系,我们与公主都只能葬送在黑暗中。想想玛莉妲吧,你应该也看过他们的手段了。』
「可是,『拟.阿卡马』的人们……布莱特舰长,不会那样——」
『一个军人能做什么?为了救他们,现在只能这么做。如果不分联邦与新吉翁的话,那么来我们底下应该也是一样的。』
『投降吧。现在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高性能萨克特装型」已经接近到肉眼可视的距离,并且将保持在即时射击位置的光束炮对准自机,巴纳吉感到一阵反胃。『我是吉翁共和国军季利根.尤斯特上尉。立刻放下武器,打开驾驶舱门……』听着对方驾驶员的声音,巴纳吉却握紧了因汗而湿透的拳头。破坏机体、向新吉翁投降、拿奥黛莉当人质。大家都只顾自己,只想着自己那一方。就为了这样破坏「独角兽」好吗?将这前往「盒子」唯一路标的机械,将这透过过去、现在和未来之旅,想呈现出人类可能性的父亲的思念——
笨蛋,我是笨蛋。现在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啊。受恐惧感驱使,对头盔中的脸颊拍了数次,她颤抖的眼睑缓缓睁开,没有定焦的瞳孔回看着自己。正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冷静点,巴纳吉。』新的声音从无线电插进来,让巴纳吉触碰奥黛莉的手一阵痉挛。
他忘了奥黛莉也在。回看辅助席,只看到瘫痪的奥黛莉,巴纳吉大叫一声「奥黛莉!」并摇动她的肩膀。
『你要听那些把公主当物品的人说的话?巴纳吉,跟我们一起来吧!这也是为了公主好。』
歇斯底里的驾驶员声音持续着。「啰嗦!」打断他的巴纳吉,藉着出声的气势,踏下脚踏板。
意识似乎恢复清醒的奥黛莉,傻眼地说着。追过紫色的机体,在「拟.阿卡马」前方将相对速度降为零的「新安州」,连手上的光束步枪都没有举起,俯视着「独角兽钢弹」。同行的两架「吉拉.祖鲁」代替它架起光束炮,与紫色机体一同,单眼闪着威吓的光芒。看着这群与共和国军的「高性能萨克」群等级不同,已经习惯战斗的人们动作,巴纳吉将在「帛琉」所看到,戴着假面的脸孔与红色机体重叠。
突然加速的「独角兽钢弹」,对眼前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进行冲撞。接触的冲击震动着驾驶舱,「巴纳吉……!」动摇的奥黛莉叫了出声,不过巴纳吉并没有想理她。对撞飞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看都不看一眼,巴纳吉正面盯着「拟.阿卡马」的白色船体。
他没有想到要做什么,只是想看船长的脸。没有面对面,没办法谈这种话,不可能互相理解。一起穿越沙漠时,那一直照顾着自己的背影。在达卡的空中互殴时,你也手下留情了。你厌恶在眼下的地上那无谓的杀戮,默认着让我冲出去——
奥黛莉,他想开口叫她,可是却叫不出来,压在腹部的硬块成了他唯一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奥黛莉没有移开与巴纳吉对上的目光,她静静地说道:「辛苦你了,弗尔.伏朗托上校。」
『你的行动会牵连到许多人的性命,不要随便乱来比较好。』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我要往哪去才好?」
尾随着抓住漂在虚空中的光束步枪,开始导引的「吉拉.祖鲁」,前往现在已经在新吉翁掌中的白色船体。敌意、猜忌、良心不安。感觉着漂在周围复数的视线与情感,巴纳吉专心地让「独角兽」前进。相信别人这个行为──用全身实际体会到这有多么沉重与困难的同时,他将心思放在旁边这条以枪口联系的生命上。在持枪压着自己不动的奥黛莉头上,伏朗托的「新安州」视线也盯着自己不放,体现红色彗星之名的机体持续浮在黑暗之中。
细锐的光芒在眼前啪、啪地错综闪动,对他一头热的脑袋泼了盆冷水。巴纳吉反射性地煞住,让「独角兽钢弹」的轨道几乎九十度转换,但是听到有如从压溃肺脏吐出的咽呜声,让他感到全身失去血气。
『你没听到吗。放下光束步枪……』
『降落到「拟.阿卡马」就可以了,可以让它解除武装吗?』
不是这样。他立刻想着。可是想着为什么不一样的巴纳吉,却得不到答案,而看向奥黛莉。翡翠色的瞳孔不发一语,只有康洛伊的「不要被迷惑」响着。
也许因为这样,从辅助席起身的奥黛莉将手伸向脚边时,他没办法即时做出反应。等他发现的时候手枪已经被拔出,腹部被枪口抵住的巴纳吉,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向奥黛莉的脸。

「弗尔.伏朗托……」
「『独角兽』的驾驶员,现况下没有办法做出冷静的判断。驾驶舱由我压制了。」
『他们是骗人的高手,不要听他们的。王牌握在你手上。』
伏朗托的声音也相当冷静。「奥黛莉……」从喉咙挤出声音,巴纳吉看着表情充满压抑的奥黛莉。是演技吗?他想用眼神试探,可是翡翠色的瞳孔没有回答。枪口更加用力地压迫着腹部,宛如在测试强度般的视线穿透身心。心底深处被动摇,让巴纳吉心中体认到这是重要局面。他闭上眼睛一段时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正面。
发射错综的威吓光束的物体──有线式的远隔操作炮台回卷,收回到往自机接近的异形MS手腕上。在那令人联想到蔷薇的紫色机体身后,身着鲜红色装甲的机体从「拟.阿卡马」的后方出现,让巴纳吉的视线盯着它不放。
解开操纵杆的锁定,放下装备在右机械臂上的光束步枪。以此为契机,NT-D的讯号开始闪动,精神感应框体那连驾驶舱中都看得到的光芒消失了。扩张的框体收缩,滑开的装甲回到固定位置,多剑型天线收束回独角,下方的双眼监视器也失去光芒。确认「La+」的红色光点消失,机体状况回到「独角兽」的巴纳吉,开启推进器缩短与「拟.阿卡马」间的距离。
『米妮瓦殿下……这样好吗?』
那环绕在耳边,侵蚀脑海的声音继续说着。重新握住操纵杆的手失去力道,巴纳吉失去焦点的眼神在虚空中游移。最好的一条路、通往未来的道路、父亲所托付的事物。毫无脉络的话语盘旋着、化脓、崩溃,并失去意义。连思考如何是好的能力都没有了,只剩下言语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团,在放空的脑海中无处可去而滞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