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4万 字
宇宙世纪0079,一月十日。这一天,天塌下来了。透过吉翁公国军的手,有颗殖民卫星掉到了地球上。
为了将地球联邦的命运比作没落于旧世纪的霸权国家,这次的行动被命名为不列颠作战。这颗砸在地球上的殖民卫星是吉翁独立战争在同月三日爆发后,所做的第一次总结。从宣战开始仅仅经过三秒,事前展开好阵势的公国军舰队便同时发动攻击,并且即刻歼灭了三处SIDE。联邦军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侵袭而显得兵荒马乱。冷眼旁观急欲纠合战力的敌手,公国军着手于自军的搬运作业。他们搬运的正是做为「炸弹」的殖民卫星。
建设于地球与月球的重力均衡点──拉格朗日点的殖民卫星,只要在运行速度上稍有增减,就会脱离原有的均衡点。公国军在选作「炸弹」的SIDE2「伊菲修岛」上头装了核脉冲引擎。经过数小时的喷射,SIDE2的运行速度被抵销,结果便是让殖民卫星闯出原先的正规轨道,并开始进行白由落体运动。
成为重力俘虏的殖民卫星必须花上五天多,才会绕着月球运行完半圈,而后坠落地球。理所当然地,联邦军倾注了全力要阻止此等事态发生,但依旧未能攻克伴随殖民卫星而来的公国军舰队。对于当时还不知道MS的存在,就连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战术性运用都显生疏的联邦军来说,比敌军多出三倍以上的战力优势并没有派上用场。
在一只眼睛的「萨克」群守候下,殖民卫星的庞然巨体触及大气层。只要让全长三十公里、直径六公里以上的圆筒,以及随附其上的三块巨大反射镜竖立起来,这样的铁块要突破大气层绝非难事。因为摩擦热而烤得热烫的殖民卫星化作质量甚钜的火球,使得大气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剥落的外壁变成灼热的流星雨降临在地,而殖民卫星本身则是沿着黑压压地满布于天空的烽烟轨迹,刻划下它破坏的足迹。
对联邦军来说尚称幸运的是,因为数目间的攻防,殖民卫星有出现损耗。在最初的预定中,殖民卫星是会直击联邦军位于南美贾布罗的本部才对,但它从非洲上空闯进大气层后没过多久,就在空中分解了。殖民卫星的框体断成三大块,一块掉到澳洲、一块掉到太平洋上、还有一块则是掉到了北美。以结果而言,贾布罗躲过了一劫,而联邦军也保住了在之后展开反攻的大本营,然而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的惨祸却不是这样就能缓和下来的。
殖民卫星在变成大质量炸弹之后,据说其威力可以换算成中世纪时让日本都市化为火海的核子武器——广岛型原子弹的二百万倍左右。断成三块的碎片中,最大的一块落到了澳洲,它是以秒速十一公里的速度冲撞向雪梨的。殖民卫星铺天盖地掉下来的模样,都被当地与邻近都市的摄影机拍下来,后世的人们也才得以知晓「天塌下来了」的恐怖瞬间。碎片坠地的冲击使得雪梨在瞬间消灭,这股冲击贯穿进十公里厚的地壳,随后使空前地造成了规模九.五级的大地震,而这还只是开场。这场大地震在墨尔本留下震度九级的观测纪录,也撼动了整块澳洲大陆,透过造山运动喷出的熔岩更造成大陆东岸的形状大幅改变。澳洲大陆有百分之十六陷进海里,总面积也有三分之一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这仅是殖民卫星掉下来之后,所造成的一次伤害的一部分而已。毕竟在坠落的瞬间,殖民卫星甚至也影响到了地球整体的运行,使地球每小时的自转速度变得比原先快上一.二秒。
尽管没有落得与澳洲大陆一样产生地壳变动的下场,北美大陆的板块也毁灭了四分之一。掉到太平洋上的碎片则引起了大海啸,就连印度洋沿岸都因此出现极为惨重的灾情。殖民卫星通过并掉进大气层时的冲击波与海啸交互作用之下,使得有史以来首度出现的大规模暴风在全球肆虐,也让地球的居民陷入混乱。倘若有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副景象吧。
海啸与暴风蹂躏了地球全土一个礼拜以上,异常的气象在之后六年也一直未显平缓。过去南极圈偏低的气温因为这场灾害而一口气攀升,除了让全世界的海平面升高之外,海流异常所造成的气候变动更促使9;湿地带兴沙漠地带扩大。疾病的流行与难民引起的暴动,都在战后持续了好几年。有一种说法指出,据估计己达二十亿人的死者、下落不明者,其实一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把握到正确的人数。
从开战的一月三日算起,刚好经过一周。让吉翁独立战争有个轰轰烈烈序幕的一周战争,尽管破坏贾布罗本部的用意是失败了,仍为公国军带来足以将战争持续一年的战果。在这之后,又经历了堪称人类史上最大规模舰队战的鲁姆战役,公国军开始对地球进行侵攻作战。他们以设置于北美纽约的地球军事本部为中心,逐步于全世界扩展本身的版图。
尘埃喷涌至大气上层,而后又化作流星雨降临到地面上;昂首阔步于大地的,则是独眼的巨人们。这副光景究竟让地球的居民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其实并不难想见。常识与价值观都与自己相异的恶魔正在侵袭地球——他们所进行的破坏,是出生于大地的人类无法想像出来的。就这点来想,在地球居民眼中,侵略自己家园的军队简直就像是「外星人」吧。
以国力而言,吉翁公国与地球联邦有百倍的差距,面对这样的对手,吉翁公国能选择的战略不算多。弃民政策曾是宇宙移民史的一部分,独立自治的诉求一直以来被联邦践踏,移民至宇宙的居民过的是刻苦的生活。这些都是事实。即使承认行为本身还有量情的余地,吉翁仍是史上最凶残的杀戮集团,这项难以抹灭的事实将会留于历史。
战后,吉翁的残党再度实行了砸下殖民卫星的作战。三年前用作矿物资源卫星的「月神五号」掉在西藏拉萨,如愿摧毁了当时联邦政府的首府。在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所招致的惨剧、深深刻入地球居民心中的创伤面前,宇宙居民的主张和立场都被模糊了。如今,为数众多的悬浮微粒仍滞留于虚空,血一般为西沉太阳染红的地球天空正是人类心境的写照——
生长茂密的群树覆盖住头顶,也遮去了漂浮于上的云与天。
沿路的树木各自伸展出枝头,茂盛程度甚至也让绿叶长到了车道之上。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绿色回廊是那么的耀眼,米妮瓦将脸贴到车窗上,观赏车外的风景。长有白色与粉红色花朵的是山茱萸,从檞寄生上头垂下藤蔓的应该是野葛吧?尽管上空还能看到殖民卫星坠落时所留下的爪痕,这里仍保留有南美特有的植被。在温暖气候以及流于平缓低地的小河孕育下,含有丰富水气的众花群绿在阳光底下都显得生气蓬勃。
在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结束了防疫检查之后,米妮瓦坐上这台礼车造型的电动车已过了一小时半。即使四处都还遗留着战灾的痕迹,亚特兰大的街景依然保留有大都市的景观,而那些都是老早之前就已行经眼底的景象了。现在呈现在米妮瓦眼前的,是一条蛇行于森林中的窄道。从穿越了有着玉蜀黍田连绵至地平线的地段之后,对向车道就连一台车都没有出现过,而零星散布的农家与民家也消失踪影已久。说不定,这里已经是马瑟纳斯家的的私有土地了。将茂密苍郁的树木联想到划清界线的墙壁,米妮瓦窥视起坐在旁边的利迪脸庞。
没有将日光放在流动于窗外的绿荫,利迪寡言的脸孔只朝着正面。就和搭乘「德尔塔普拉斯」冲进大气层时差不多沉默——不,比那还要再紧绷才对;而坐在利迪斜对面的罗南,也是一语不发地闭紧了嘴,完全没有打算抬起投在在笔记型电脑上的目光。若提到在车上交会过的话语,也只有「妈妈呢?」、
「她在瑞士的疗养院」两句。剩下的,就只有沉重而令人难受的寂静横越于他们之间而已。
这个场合并不适合随便谈论近况,米妮瓦也了解利迪一直以来不想去面对「家」的立场,但眼前的状况却让她觉得,两位男性若是完全没关系的外人的话还比较轻松。这一股怪消沉的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出了社会之后,彼此反而比陌生人更会注意到对方的缺陷,为了避免冲突,两个人只好做出一道隔阂——难道父子关系就是这样的吗?对于在懂事前便已失去双亲的米妮瓦来说,这是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忍住自己的叹息,并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绿色的回廊逐渐褪去浓度,开展于橡树丛那端的草原一映入眼底,都铎王朝样式的广大宅邸便纳入了众人的视野。
玄关带着一种希腊神殿的风格,还施有哥林特式的装饰,而主屋自左右连接着三层楼建筑的外观,看起来则和在「墨瓦腊泥加」所见的毕斯特财团宅邸相去不远。两栋房子都散发着历经岁月的分量,绽放出一股从根本上就与吉翁的复古风情相异的存在感,不过,弥漫在眼前这栋房屋的冷漠空气又是怎么回事呢?既深又久地扎根于这湿润的大地,它看起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动。对于居住在此的特权不做掩饰也不做彰显,它看起来也像是不发一语地在进行威吓,要外人对其低头。到现在还无法习惯1G重力的身体忽然窜上一股寒意,米妮瓦将一裹在女用罩衫下的手在胸前抱紧。
「伯恩?这名字我倒没听过。」
「我是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啦O长得很可爱不是吗?她是什么人?」
「官邸的爆炸恐怖攻击……『拉普拉斯事件』对于联邦来说,是个将分离主义者一举扫清的好藉口。那时的口号是这么喊的:『那时口号是这么喊的:『要记住拉普拉斯的悲剧,别原谅卑劣的恐怖分子』。可悲的分离主义者随后立刻被歼灭,联邦政府也肃清了地球上的纷争。在这段期间,我们马瑟纳斯家又做过什么?我们向暗杀第一任首相的保守势力靠拢,免去了让整个家族被排除掉的危机。在副首相临时就任第二任首相之后,得到国民压倒性支持的小里卡德当选为第三任首相,更把身为杀父仇人的恐怖分子彻底斩草除根。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美事,以及编造出来的英雄。往后马瑟纳斯家的这些人则是……」
「不幸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期望事情在谈过之后能往积极的方向发展。为此我也会不惜余力地付出。」
「……还是心脏的毛病吗?」
家中的空气,那种令人不愉快的阴沉感会缠到自己身上。利迪发出撇清的声音,并把脸背过了辛希亚。
「待会我再说明……派崔克,麻烦你了。」
「讲到继承,派崔克姊夫不是正在学吗?我听说他马上就要出马参加地方选举……」
「我问你,那女孩是叫什么名字?」
「咦?」
冷静下来。在心中这么压抑,利迪重新坐正于接待来容的沙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却开口顶撞父亲,使得立场也跟着恶化了。与其让亲族的丑闻浮上台面,不如先对其怀柔,再来判断是否有利用于政治的价值——父亲的行动从最初便已计算周到,正因为利迪了解对方个性如此,才会策划了这一步险着。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个家的气氛感到烦躁,也没有权力去批判父亲。毕竟于此时此地,就连利迪本身都在依循着家里的传统,设法要以顾及政治立场的身段来处事。
「宇宙移民政策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竟然会住在靠奴隶制度建立起来的南美。」
看了第一张画之后,米妮瓦停下脚步。画中人的肤色看起来混有复数人种的血缘,还长有一对热情与理性参半的褐色眼睛,那是位年约六十的男性。米妮瓦虽然在历史课看过这张脸几次,不过,要是像这样重新审视一遍,与利迪倒也有几分神似。「这位是里卡德.马瑟纳斯。联邦政府的第一任首相。」罗南开口做了说明,米妮瓦只是一语不发地继续仰望着那幅肖像画。
拿下了眼镜,以手帕迅速擦过眼角的杜瓦雍一边说道。「你讲得太夸张了啦!」尽管嘴上这样回话,被人戳中了三年份对家里的不闻不问,利迪的胸口仍不会平静到哪去。他以咖啡就口,避免对此多做发言。「会吗?」杜瓦雍皱缩的脸庞微微泛起红潮。
打破这阵寂静,罗南混有叹息地开了口。藏住被先声夺人的动摇,利迪立刻回道:「因为我一直都在逃避嘛。」对于不小心又用顶撞口气说话的自己,他暗自咂舌。冷静下来。对方是面子在军方也能吃得开的中央议会议员。白己必须放下个人的情感,把该透露的实情传达出去就好。先在就要受对方威压的胸口里咕哝过后,背对窗口的利迪重新直视向罗南。
「那边的则是第三任首相乔治.马瑟纳斯。他是我的曾祖父。在以历史为题材的电影中或著作当中,他都被人昵称为小里卡德就是了。」
「您回来了。」对着深深行礼问候的老管家,利迪回应:「好久不见了呢,杜瓦雍。」利迪的脸从抵达地球后一直紧绷着,直到这时候,才总算缓和了一点。被称作杜瓦雍的管家短时间内都只是低着头,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连米妮瓦都从他颤抖的肩膀体会到一股感慨的情绪。狐假虎威的管家很常见,可以为了侍奉的家人打从心里流泪的管家却不多。心里明明有所感,他却不会擅自闯进雇主的私生活,还能保留有一定的距离并且中规中矩地随侍在家人身旁。作用于他们之间的,是顶级家庭与顶级管家间才会有的磁力。
「她是亚纳海姆大股东的女儿,我和她是在观舰仪式上认识的……」
辛希亚如此断定的声音,和父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真让人感到意外。你居然会这样讲……」朝着站起身的利迪,辛希亚耸肩回道:「只要一头栽到政治的世界里,就算不想也会变成这样嘛!」
「只要太太也在的话,一家人就能难得地在餐桌前到齐了……」
穿过拱门状的玄关后,可以看到的是挑空的大厅,由二楼窗户照进来的斜阳正反射于洁净光亮的地板上。和外观看到的一样,房屋内部的格局与宽敞度和毕斯特宅邸并无太大差异。米妮瓦虽然是在失势军人的城寨被人扶养长大的,但她住的官邸要说是皇宫仍不为过。此处的格局倒不至于让她感到畏怯,但历经漫长岁月的梁柱、墙壁以及家具等物,还是产生了一股会使外人为之却步的氛围。

这阵感伤的话语,让辛希亚也露出了混有苦涩的笑容。即使想去抗拒什么,一家人曾在这里共有的十几年岁月还是不会变的吧?利迪的目光先是移到了斜阳照入的窗口,然后便有眼无心地望向挂在墙上做装饰的全家福照片,而后,说着「她不在才是幸福的」的声音插进众人,又使利迪的身体为之一僵。
走进敞开着的门口,那人不与其他人交会过目光,便步向了办公桌。一边自觉到松缓下来的胸口瞬时僵硬,利迪重整姿势,并望向父亲的背影。交互看过两人之后,说着「这是什么意思?」的辛希亚从沙发上站起身。罗南则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自己的秘书。
「我也不是那块料啦!」
「利迪少爷,我只在这儿跟您说,老爷他身体的状况其实并不是很好。」
房间的阴沉感正逐渐提高。电话的声音、秘书的脚步声,以及从达卡传来的耳语渗透进家里,那种感觉下在让波纹隐隐约约地扩散开来。自己就是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才无法待在家里,一方面再度确认到这点,利迪也接受了自己正是震源的现实,他持续将不语的目光望向父亲。「让我们独处一阵子。有急事就交给派崔克。」一面对杜瓦雍交代,罗南坐到了办公桌那端。杜瓦雍在回答「我了解了」之后,便退出了房间,最后留下的则是他关门的声音,于是只有两人的办公室,便在此刻为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包覆。
歪过应该默记有百位以上资产家身家详细的脑袋,辛希亚的眉头只皱起一瞬,随即她又扬起嘴角笑了。
「也对啦。我会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件事在做准备。就是要和老公一起在地方上绕嘛。可是,就算派崔克是入赘的,他终究不是马瑟纳斯家的人喔。」
「就因为个性是那个样子,爸爸也不会对别人讲出来,可是他的确是这样希望的。如果就这样让派崔克继承下家业,马瑟纳斯家守护了百年以上的地盘就会混进其他的血缘。老实说,派崔克也不是块政治家的料哪。只要你肯回来的话……」
利迪当然不是不懂辛希亚所想说的。姊夫生作地方有力企业的次子,如今则入赘于马瑟纳斯家,担任父亲的第一秘书,而这样的他与野心之类的字眼却可说是缘份浅薄。提到竞争的话,大概也只能把姊夫和体育竞赛想在一起,于好于坏,他都是个好好先生。姊夫人畜无害的性格是适合入赘的,利迪明白他做为政治家一族的后继者并不称头,更了解白己就是在这层认知下还逃出家里,并且不闲不问。如此出乎意料的发展,应该也对父亲的心脏造成了负担吧,但利迪又能如何?就连原本活得自由豁达的姊姊都受到了感染,理所当然地开始将传统和血缘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利迪根本拿家里这种阴沉的空气没办法。
用手指戳戳利迪胸前的MS徽章,辛希亚转向杜瓦雍那边:「拜托你啰,杜瓦雍。」「好的。我会叫厨师比平常更卖力招待。」微笑着回完话,杜瓦雍垂下带有些许苦涩的脸。
「等一下我会把后援会的那群太太叫来,在这里举办茶会。你就和奥黛莉小姐一起出席吧。」
「你想说,世界是靠阴谋在运转的是吗?你无聊的书读太多了。政治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是逃走的你不知道的。」
※
「我的确是老了哪,彻彻底底的老了。您不知道,老爷他这次担了多少的心……」
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忽然抛到室内,让利迪与杜瓦雍同时将头转向门口。手还放在推开的门上,那名女性留着一头修剪整齐的闪亮金发,脸上正露出带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
被「盒子」这个字穿过了胸口、利迪觉得自己该传达出去的话语都在此时云消雾散。罗南则将背靠向皮椅,像是在仰望天空般地,他闭上眼。
利迪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就连在战时,吉翁的占领军都放弃要接收马瑟纳斯家,由此可见,这间办公室多极具历史价值的陈设。办公桌是从上上一代就在用的,与订作的书橱是同一年代的家具,它们都已历经了一个世纪。而在殖民卫星坠落时掉下来的吊灯,也特地找来了制造年份相同的零件来修复,直到现今都还吊在天花板上发着光。
「当然哪,毕竟家里的长男是在军中担任驾驶员。每次我听到新闻上的动乱,也都提心吊胆的。」
「就算我先布署好,让你能够马上抽身,最后还是变成了这种结果……真的只能想成是诅咒哪。这表示,你终究还是马瑟纳斯家的人。」
小时候自己曾出入过办公室几次,还坐在父亲膝盖上听着伟大祖先的故事,曾几何时,却变得再也不接近这里了。原因之一是自己长到了不会坐在人家膝上的岁数,而继承下祖父地盘的父亲,也以上议院议员的身分开始奔波繁忙。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父亲分分刻刻都按照行程来动作,把利迪本身和家人的存在都封闭在外的关系。
强硬地打断话锋,罗南直视利迪。并非愤怒,也并非藐视,只让人觉得苦闷的那张脸慢慢垂了下来,罗南重复道:「我想讲的不是这此……」一瞬间,利迪被脚底地板沉沉下陷的错觉所惑,他握紧的拳头也跟着微微发抖。
对宇宙之类的完全不以为意,就只是固执地守护着旧世纪传统的宅第,以及居住于其中的特权阶级的人们。哪会有与人彼此了解的余地呢……
「如果可以让新的血统来继承地盘,家里的空气也会跟着产生交替。姊你也不喜欢吧?这种阴沉的气氛……」
这群联邦的守门人正因为自己这个异物的入侵而绷紧了神经。他们从上到下地瞪视着敌对国家所遗忘的遗物,并将近于恶意的波动压迫过来——
家中的格调是否能搬上台面,要靠管家的素质来决定。就这一点而言,管家来到停车处迎接的身段,已经证明了马瑟纳斯家的格调并非虚有其表。
「他们就是靠着那种工作,才能够生存到现在。」
「你还不住口!」
穿过设在橡树丛之间的大门之后,礼车开进了宅邸的中庭。几乎同一时间,螺旋桨的声音也行经头顶,飞过上空的直升机机影烙进了米妮瓦的视网膜。它们没道理会返航到基地。为了警戒是否有新吉翁的游击部队意图将她夺回,这些直升机理应会通宵在此巡逻才对。除了在有机枪枪身挺出于机首的武装直升机之外,还有几名警卫正潜伏于宅邸周围——只为接纳自己这项异物,米妮瓦感觉到森林里静静地散发着一股肃杀之隽,一边也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马瑟纳斯宅邸。玄关前的三角屋顶上的鸟类雕刻装饰,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原来是货真价实的黑兀鹰。
「你知道『飘』的故事吗?」
父亲没道理会敲门。直到利迪想通这一点,说道「失礼了」的杜瓦雍已经开了门。擦得光亮的皮鞋不发声响地挪步于绒毯,杜瓦雍将咖啡杯摆在接待桌上。闻到由咖啡壶倒出的咖啡芬芳,利迪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他重新仰望几乎可说是身代父职的老管家。「谢谢。」利迪才这么开口,杜瓦雍便垂下了白发梳得服服贴贴的头,发出哽咽的声音说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联邦政府,也绝不是坚而不摧的磐石。我们马瑟纳斯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必须守护联邦,并且为其奉献。这与吉翁这个国家体现在你身上是一样的。」
利迪突然开口,而米妮瓦则根本没有好好想过就点了头。米妮瓦没读过那本书,但她知道那是中世纪时的古典文学之一,还曾改编成电影。利迪将视线挪到了窗外,并为米妮瓦做起说明:「这一带就是那篇故事的舞台。温暖的气候、肥沃的大地,以及富甲一方的农园主人。这些繁荣都是由非洲掳来的黑奴所支撑起来的。」
在贼贼笑起的辛希亚背后、杜瓦雍垂下了恐惧的脸。这也表示,父亲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让辛希亚随口推测都能说中的地步了吗?利迪感觉到胸口戳进一股冷意。「不过啊,利迪。你可以考虑看看吗?」辛希亚跟着说出的话语,又让他握紧了摆在膝盖上的手。
「我根本没准备什么能参加派对的衣服啊。」
「浪荡子回家啦?」
利迪开口。米妮瓦回过了神,然后看向他的脸。
此处的繁荣与复兴,都是靠压榨宇宙居民而来的物资才得以成市的——连小孩都能听懂的风凉话让车内的空气更显沉重,利迪不与罗南对上目光便闭起了嘴。罗南从鼻子里呼出一阵不知是否为叹息的声音,跟着又把脸转回笔记型电脑上。来回看了带着同样表情的两名男性,米妮瓦重新体会一股难以自处的心情,她把视线移到色泽开始带有红晕的西方天空上。
微微一笑,罗南用目光为一直排到走廊深处的肖像画做介绍。「第一任的里卡德不幸地遭到暗杀,但马瑟纳斯家的人仍然世世代代都位居于政府的要职。地球联邦政府的历史,也是我们家族的历史。我们家族的宿命,就是要成为国家的栋梁……应该可以这样说。」
不同于古老而洗练的毕斯特宅邸,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诉说着本身的历史,让人感觉到一种顽固地在抗拒变化的窒息感。在这个家长大的利迪,大概也体会到相同的感觉吧?甩开这种充斥于室内的空气,米妮瓦的视线未曾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她只是追着持续走进内部的背影。米妮瓦穿过了位于大厅左侧的门,经过可供十人同席的餐桌,也就是餐厅,他们来到通往房屋深处的走廊。那里是一条左右墙上挂有图画装饰的画廊,在光度调暗的照明之下,画工精细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照片的肖像画就那样排成了一列,等着众人的参访。
听到罗南意有所指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派崔克也用沉重的表情回了声「是」。看来已经有人和姊夫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朝转头的利迪轻轻举起手,派崔克露出现阶段所能做到的为难笑容,随后便将视线转向了辛希亚。「你先过来……」似乎是感觉到丈夫催促的声音带有特殊的紧张,辛希亚一面留下有所眷恋的视线,一面回过身。
「姊……!你也在啊?」
利迪一句话也不说地背向了对方目光,他的脸庞看起来的确只像个顽固的孩子。孩子在和父亲撒娇,然后遭到斥责——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就是这样。「米妮瓦小姐。」当米妮瓦漫无目标地这么思索时,罗南的目光看向了她。米妮瓦则是略带慌张地回望对方。
一面回以不好判断是否真的有意讽刺的话语,辛希亚.马瑟纳斯走进办公室。瞥了一眼迅速退下身的杜瓦雍之后,辛希亚坐到沙发上,这也让就要站起身的利迪再度坐回自己的位置。「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一边说着,她用两手揪住了利迪的头。如此的身段,以及光是露脸便足以让在场空气彻底转变的天生丰采,眼前的女性肯定是与利迪差了六岁的姊姊。「喔?你好像变得比较骨感了呢!」面对这么开口的辛希亚,利迪回道:「姊你才是呢,有闲阶级的夫人已经当得有模有样了。」话里一半是他老实的感想,一半则是怀念的心情,利迪把视线从眼前的面孔别开了。
父亲几乎一整年都是在达卡的议员会馆度过,回到家乡之后又得四处游走,去巩固后援会的人脉、处理陈情、出席接踵而至的派对、或是为游说而旅行。对于投资了各种基金,还必须兼顾家族企业营运的中央议会议员来说,家人不过是帮忙为世间风评做担保的人质而已。父亲之所以会接纳自己与米妮瓦,也只是为了……这么思索之后,利迪发觉白己的脑袋又差点激动起来,他轻轻摇头,甩去了这些无益的思考。
话中并无自负或造作,这是阵只将事实陈述出来的声音。阴暗的走廊在这时出现了一阵凉意,米妮瓦甚至看到不会说话的肖像画也因此而发起抖,透过这番话,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这间宅子所散发的威压感究竟源自何方。
利迪之所以能够离开家里,姊姊与姊夫这对新的支柱也占了很人的比重。体面地穿着礼服,化着妆的脸上还散发有香水气味的辛希亚,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了马瑟纳斯家的女人。对于逃离家里的利迪而言,姊姊的存在不知道该说是过于耀眼,或是让人感到寂寞,总之,无法坦然与对方面对面就是他的真心话。或许是从某些地方察觉到这种心理,辛希亚认真瞧起弟弟坐立难安的脸,开口讲出锐利的一句:「是杜瓦雍哭着求你对吧?要你回家里来。」
「收到你寄的邮件时,我很吃惊。没想到你竟跟『盒子』扯上关系……」
「老爸他也会担心?」
「是啊。好像是因为再度迁都到达卡之类的事,这三年来,老爷都没有好好休息……利迪少爷,我往后的日子也不多了,能不能请您回家里来呢?」
「要是让她知道这里的骚动,原本治得好的病也会治不好。」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米妮瓦正在客房休息。指示自己到这间办公室等他的父亲,现在应该还在跟军方和评议会进行连络吧,他们八成会利用这段空档协议出善后的对策。首先要确保米妮瓦的安全,并向上级直诉参谋本部对于「拉普拉斯之盒」的图谋。悬而未决的事塞满了脑袋,利迪一边反刍着这些,一边则想着自己该如何来应对。这时候,唐突响起的敲门声让他吓得肩膀一颤。
「奥黛莉小姐要穿的我会借她。你穿那套军服就OK了。会很叫座喔,对那些有闲阶级的大人们来说。」
尖锐的一喝摇撼了时空回廊,也打断利迪跟着要出口的话。肖像画们屏息守候在旁,当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末裔时,罗南将冷峻的视线投注到了沉默下来的利迪身上。
真挚,却又锐利的目光蕴含于罗南双眼,这道目光让米妮瓦受压迫的胸口悸动了起来。「能听到你这样讲,我很高兴。」用着合乎立场的声音回应,米妮瓦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
「果然没错。就和我猜的一样。」
「既然已经扳倒了家里反对的意见进入军队,我本来是没有打算要回来的。但只有这一次,我不得不这么做。您也听说过发生在『工业七号』的恐怖攻击事件吧?当时我也在场。那件事并没有和新闻所报的一样——」
第二次的出其不意,使得利迪的心脏跟着噗通作响。辛希亚以及杜瓦雍,都不知道他这次突然返乡的理由。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包围家里的众多视线,还有远远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声音是代表什么。「啊,她是……奥黛莉.伯恩啦!」利迪立刻回答。
「我想讲的不是这些。」
忽然展颜一笑,辛希亚轻轻戳利迪的额头,说:「你一点都没变呢!」这阵可以实际感受到亲人温暖的声音,此时听来却令利迪心痛,他将无法正视对方的目光一直投在地板上。
仰望肖像画的侧脸透露出一股险恶,作为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叛逆之子的利迪在时空回廊展现了自己的存在。将闷声噤目的罗南置之一旁,利迪以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哎,就当成是晚一点才享受的乐趣,你们两个的关系我等之后再来问好了。今晚你会住下来吧?」
「对啊……」
这是出于利迪意料外的一番话。他用手调整了制服的领口,刻意不去看杜瓦雍微微发热着的眼眶。
米妮瓦一瞬间是想回以笑容,但罗南突然垂下脸,并且别开了视线。「但是,只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先明白。」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让米妮瓦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真讨厌。你讲话都变成老人家的语气了。」
「你都在一旁听到了吗?」
「联邦还年轻。出生还未满一百五十年,是个不成熟的国家。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守护它是不行的。」
「当然啰。和某人不一样,我可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
「即使详细过程等一下才会聊到,我仍然该对你只身到此的勇气表示敬意。我愿意赌上本身名誉做出最大的努力,绝不让你遭受不当的对待。」
「没想到会在这种形式下和你面对面。」
但我们没能做到。罗南的说词中夹有如此的苦闷,划清界线的空虚感使他的胸口冷了下来。「爸爸……」利迪发出犹疑的声音,但罗南不看他的脸,只是将眼光遥遥地投注到排列于阴暗中的肖像画。
「将第一任首相连官邸一起炸掉的凶手,是被指为反对联邦制的分离主义者没错,但事实如何却没有人能知道。也有人说、因为开明且奉行理想主义的首相会碍事,所以政府的保守势力才是最后主使。这和中世纪某个美国总统受到暗杀的理由是一样的。」
在小孩的眼中,办公室和相连的书斋都像是塞满世界秘密的神秘空间——这个房间的大小是这样的吗?环顾了边长各为七公尺的室内,利迪先是惊讶于室内与记忆中印象的落差,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的确和办公室生疏到这种程度。这个结论让利迪苦笑了出来。
从膝上的笔记型电脑抬起脸,罗南隔着老花眼镜把目光微微移了过来。利迪面向窗口的脸丝毫没有移动,他继续用带有自嘲口吻的声音说道:「真是讽刺,对吧?」
体现出联邦的历史,马瑟纳斯家的先祖们在这条时空回廊中排成一列。就是这些人。
辛希亚从小就被誉为才色兼备的佳人,于内于外都是众人公认的社交界之花,而在另一方面,她还拥有着比人更严苛一倍而且先进的习气。辛希亚从学生时代便已取得各式各样的执照,尽管周围的声音都认为她不是个会安居于室的人物,毕业后这位千金却让所有人跌破眼镜,干脆地答应了父亲所安排的相亲。之所以会这么做,据她本人的说法是因为「我证明出自己能够办到,所以已经心满意足了」的样子,但一名女性愿意舍弃掉人生中要多少有多少的选项,并且投身进血缘社会,心里的想法自然没有那么容易道尽。不知道是不是让政治的毒素染上了身,母亲的人生有泰半花费在来往自宅与疗养院,对于作为妻子或为人母都未能尽责的母亲,辛希亚是反感的。历经只因姓名与外貌就会被人吹捧的青少年时期,身为人姊的忧郁与反骨性格反而显得更根深柢固。虽然肯定是上述的种种环节重合在一起,才造成如此的结果,但辛希亚依旧未改本色,还保有心中的自由阔达;她就是这样的一名女性。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是逾越本分的,但老身我这辈子只求您这一次。请您帮帮老爷──」
就连自己到底是面对谁在说话、也不太能了然于心。
「爸爸……」利迪用沙哑的声音低喃。罗南吸了一口气并从椅背起身。他开口:
「利迪,你必须知道真相。」
注视着利迪的眼睛,罗南以不容置喙的声音说道。背对红色的夕阳,他的表情半已被阴影所遮去。
「这个真相,世世代代只传承给马瑟纳斯家的直系男子知道。不管是你的阿姨、姨丈,或是辛希亚与派崔克都不知道。我原本以为,如果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就不用跟你说了……既然事态变成这样.你已经没何其他的生存之道了。」
身体动不了。利迪明明想将这些话当成笑话一笑置之,隐约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的他,却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利迪体认到的不只是政治的腐臭,他确实有知觉到某种更为忌讳的存在。没错,所以他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加诸在家族身上的诅咒渐渐发酵,从这个散发着阴沉空气的家里,有某种——
「救救我们(SAVE US)。」
将交握的手掌抵到额前,罗南低语出这句。他发语的对象并非是神,以这根本不成句的话语为引,罗南的口中开始诉说真实。这段自白来自于一名男性,他从最初就失去了可以求取救赎的神明——同时,这个故事也讲述了一个家族注定会成为弑神者的因果。
※
「我不要!」
配合着声音叫出的当头,茶杯与浅碟的相撞声在舰长室响起。坐在愕然眨眼的奥特对面,塔克萨中校冷静说道:「我并不是在拜托你。」
「本舰即将抵达拉普拉斯所指定的座标宙域。让『独角兽』在那里启动的话,便很有可能将新的程式封印解开。我也会与你同行。希望你能将『独角兽』驾驶到该座标。这是命令。
」
塔克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说着,在他旁边,康洛伊少校也抛来不容反驳的视线。从巴纳吉被带离拓也和米寇特身边而来到舰长室之后,约过了数分钟。巴纳吉根本没空闲去品尝舰长自豪的红茶,对方就突然提出了这番要求。因为要延后归港的时程去搜索「盒子」,他们表示,巴纳吉必须驾驶「独角兽」来协助调查。先看过一个人倒着红茶的舰长脸庞,再将视线转回始终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的ECOAS队长,巴纳吉又抗辩:「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以现状来看,能驾驶『独角兽』的只有你而已。」
「只是要把『独角兽』带过去的话上让其他MS来搬也可以吧?」
「如果不启动主发电机的话,系统就无法确认状况。非得要有驾驶员搭乘才行。」
接连封杀了巴纳吉的反驳后,塔克萨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并且投以看穿对方心思的视线。从塔克萨身上别过日光,巴纳吉用含糊的声音回答:「你也有看到吧?那台机体在『帛琉』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要坐上那台机胖、就会变得很奇怪。我没自信能将它操纵好,也不想再坐上去了。」
「可是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还让那架四片翅膀失去反抗能力,也捕获了机体跟驾驶员。这样的战果是相当丰硕的。」
「战果?你说那是战果!?」
一瞬之前的动摇已消失无踪,塔克萨冷酷地继续说道。带着被人冷不防地讲到弱点的心情,巴纳吉挤出声音确认:「你是说拓也与米寇特……?」
「我平常不会特别去在意这种事,毕竟是在这种节骨眼,如果他们有跟谁约好要碰头的话,对方肯定就是这家伙。」
请让我继续相信下去,康洛伊的眼中这么诉说着。把马克杯拿到了胸前,塔克萨看到白己的脸映照在漆黑液体的表面上,忽然,他陷入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快当中,更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闭上嘴之后,康洛伊动起原本停止动作的手。挥去在停顿下来时随即涌上脑海的记忆,有一股想要早些迎向未来的焦躁从他肩上渗出。在那场作战的时候,塔克萨从「洛特」车长席看见的那道太空衣背影和对方重合在一起,凶险的记忆碎片也从他脑中满盈而出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这样说不像自己的作风,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背负现实并支撑世界的人存在的话,也会有人抗拒现实,并把希望放在看不见的未来。简约说来,也就是均衡的问题吗?如此领会的心中稍微变得宽慰,塔克萨总算有意抬起头了。「抱歉,我了解了。」塔克萨微笑回道之后,康洛伊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地耸了肩。
「你打算上哪儿去?」
「被命令用单舰攻打『帛琉』的时候……老实说,我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哪,塔克萨中校这么说过。他把行动本身看成了救出人质的作战。」
「我们面对的是会把殖民卫星或陨石砸到地球上的一群人。没有先在那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或许就会有更多的小孩遭到杀害。」
讲完该讲的话之后,塔克萨站起身,康洛伊则跟在他的后头。即使是从制服之上也能看出他们结实的肌肉,两个人的背影就那么从舰长室离去了。巴纳吉吐出累积而上的叹息,并且交握住双手。「哎,你也别这么讨厌他们。」将手伸向茶杯的奥特这么打了圆场。
巴纳吉无意讽刺对方。靠着刀子般锐利的刚直去划分一切,即使被迫要接受偶然选下的结果,也依然不为所动。先不管巴纳吉自己是否想变成这样子的人,他觉得若能这样处事的话,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干脆让塔克萨这样的人来当驾驶员,「独角兽钢弹」还更能毫无遗憾地发挥出性能才对。白己对任何事都没有把握,就连区分敌我的方式也领会不到,这样子根本没资格拿起武器。巴纳吉也不觉得自己会想再拿起武器——即使这样会让卡帝亚斯,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失望。
「我说过自己是以个人名义行动。不管毕斯特财团的船要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在我看来,我觉得那家伙是在面对现实。」
「也对。」
「这是你该自己去想的。现在的你,只是想逃避眼前的困难而已。」
「怎么会简单!」眼看放声驳斥的康洛伊就要站起身,他庞大的身躯让茶几撞出了声响。比打算制止的奥特更早一步,塔克萨按住了康洛伊,并以冷静的声音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起责任的方式。」
「世界恒有改善的余地。也会有抗拒现实,并且想要逐步改变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为了让他们能对未来进行思索,还需要有人背负起名为现在的时间,继续走下去。得去背负的,就是我们这群不幸与现实同化的无趣大人。」
装成没看见塔克萨丧气的模样,康洛伊一边倒起咖啡,一边说道。塔克萨则从背后听到他的话。
三十七名儿童中,有三十人当场死亡,在送去的医院中又死了三人。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四人则各自失去掉手与脚,留下了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害,其中一人一直到经过将近三年的现在,都还没恢复意识。即使是陷于脑死状态,其双亲仍然无法放弃至今仍在持续长高的骨肉,据说他们每天还是会到医院照顾自己的孩子。
尽管显露着动摇,却还能直视自己并且质疑原因的那对眼睛。在脑海里反刍起对于那双眼睛的印象,塔克萨一边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唤起了对同一双眼睛的印象,康洛伊低声吐出一句:「他还是个孩子。」
「好。我们在低轨道执行任务的经验也不多。上尉你也去听取这次的作战指示,好让部队间的配合状况能够万全。」
巴纳吉的胸口之所以会觉得一阵刺痛,或许是因为他心里也认为自己有被对方说中的部分。这不是能够简单承认的事,将日光落在冷掉的红茶上,巴纳吉有口无心地低声问道:「塔克萨先生……你就没有感到迷惑过吗?」
微微地抖了眼皮,塔克萨露出把话吞进口的迹象。预测着应该马上会有立场坚决的反驳出现,巴纳吉在这阵不自然的沉默中偷看了对方的脸。康洛伊只短短地窥伺过保持缄默的司令脸孔,跟着便立刻将视线转回巴纳吉身上,并且代为开口:「在战场上感到迷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是。发讯者,宇宙军特殊作战司令部。收讯者,服勤于『拟.阿卡马』之ECOAS920部队司令。对通告一四三零进行补足。敌方追击之可能性极大,应充分戒备。结束。」
塔克萨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耸起肩说着「伤脑筋哪」的加瑞帝却没有露出在意的样子。先看过塔克萨的脸色,康洛伊插进一句:「通告就是通告。也将内容告诉729那群人吧!」
「我相信这句话。」
布拉特与奇波亚各自坐在操舵席与航术士席上,在他们眼前,投影到窗口雷达画面的「克林姆」亮点正闪烁着,维持在秒速八公里弱的轨道速度,对方已经快绕完地球的四分之一圈了。虽然地球轨道每隔三十分钟就会有往返船只来往,但是停留于低轨道上的宇宙船数量并不多。会做这种事的,顶多也只有人工卫星的修理业者而已。眼光未从沉默的贾尔身上移开,辛尼曼操作操控台,将其他的雷达画面投影到窗口。
「是啊……为了多数人的安全着想,就不得不去容忍少数的牺牲。」
「为了争夺『盒子』,政府和财团还在角力……事情越来越显得蹊跷了。」
「我们有欠你人情……他还这样讲过。要是没有塔克萨中校的气魄跟主意的话,就不知道事情会变得怎么样了。我不会要你去感谢他,但对他多少有些认同也可以吧?人所该担负的责任,塔克萨中校都很认真地在面对。」
※
「因为不想受伤害,他把自己关进壳里。那样子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塔克萨用力在交握的手掌上,抱着吞下苦汁的心情,他编织出话语。「我们是联邦这个巨大机械装置的零件。零件不会去期望任何事。只要遵从装置全体的决定,去实行被交付的命令就好。直到哪天故障损坏为止……」
吞下现实,然后持续将自身一点一点地分段出卖,从这层意义来看,自己这些人肯定也是关在名为大人的壳里,而成了无知的生物。一边叹息,一边窥伺变得沉重的心底,塔克萨自失于阴郁而沉默的时光内。闭上眼,并且低声说道「我不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的康洛伊,则是缓慢地搅动起这段沉默的空档。
「怎么可能不迷惑呢?我并不是喜欢才多绕这趟路,也不觉得本部的命令是正确的。但是啊,跟这些想法摆在一起,所谓的责任又是另一回事哪……」
为了收容于战中、战后剧烈增加的难民,联邦于L2宙域建设了「甘泉」。那是一处将开放型与密闭型的殖民卫星相连在一起的难民卫星,两种卫星不管是建构方式与直径都互不相同,急就章地建造出的居住环境品质低劣,正可说是宇宙中的贫民区。这种地方要变成反政府势力的根据地,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在「夏亚之乱」之际,「甘泉」作为新吉翁的据点便有发挥其机能。接着,在纷争结束之后,败散的兵员组织起动乱分子,使得「甘泉」成了策画后续恐怖活动的温床。对当地来说,这样的历程是极其自然的。
「应该是有人想阻止我们进行调查吧。某些人打算尽早将『拟.阿卡马』叫回去,好把『盒子』的钥匙纳入军方的管理下。可是就参谋本部的立场来看,他们也不能完全无视于毕斯特财团的要求哪。」
想将马克杯摔下的冲动找到了出口,变成这般的话语吐露而出。康洛伊的眼皮则是为之痉挛了一下。
「我相信的,并不是队长您说的话,而是队长您这个人。请您顺从本身的想法来行动。我们会自己跟上您的身后。」
注射器的银色细针发着光,就那样插进玛莉妲痉挛的皮肤──被那瞬间的痛觉所牵引,巴纳吉不自觉地放声大吼,而在旁的塔克萨始终保持着冷静。面对巴纳吉的视线毫无动摇,他有条不紊地反问:「不然该说成什么?」
咦?一瞬间塔克萨才讶异地将头转到康洛伊的方向,加瑞帝却已回道「遵命!」并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抱歉哪,经过了以眼神这么说着的康洛伊身旁,加瑞帝走出作为ECOAS指挥所的监控室。果然康洛伊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吗?心情上有一半感觉到扭怩,一半则感谢着老伙伴的用心,塔克萨叹出在舰长室累积出来的一口气。是什么样的责任,非得要我去杀人——一边回想起那阵扎进胸口的眼神与声音,塔克萨坐到操控台前面的椅子上。
任何船只都可以接收到的,航道管理卫星的雷达画面在窗上缩小,跟着扩大投影出来的,则是「葛兰雪」的雷达所捕捉到的索敌画面。「拟.阿卡马」的标示才出现到上头,贾尔的脸色就变了。用了一句「慢着」叫住了沉默地转身的高大块头,辛尼曼将鞋底的黏扣带贴到了地板上。
「结束是什么时候,你是要我战斗到死为止吗?还是陪你们玩这种没道理的寻宝游戏玩到最后?」
塔克萨突然想起了纳西里的脸。那名担任攻击「帛琉」的先锋,和整支小队一起阵亡的ECOAS720部队司令。为了那家伙,以及在这场作战中死去的部下们,塔克萨等人必须遂行确保「盒子」的任务——不管在这之后还得付出多少牺牲,让身上扛下更多债。塔克萨告诉自己,他对这件事没有怀疑,也不能有怀疑,然后便吐出了疲惫的叹息。康洛伊递给对方一只冒出热气的马克杯,静静说道:「把任务彻底执行完,罪孽跟牺牲也才能得到救赎……那个时候,队长您是这么说的。」
「随你要怎么解读都可以。你处在可以改变他们命运的立场。你最好先将这点铭记在心,再来选择该怎么行动。」
这是巴纳吉从未想过的一番话。「我要怎么做……?」直勾勾地回望提问的巴纳吉,塔克萨回答:「把事情作到结束。」
「那是情报局的疏失。我们根本来手无策。」
「于是就发出了这份派不上用场的警告,要我们依现场的状况做判断,是吗?」
「或许我是在逃避。」
「你还问我该说成什么……总而言之,我已经受够了。我又不是军人,应该没有义务要听你们的命令啊!」
自己己经做出了太多部队司令不该有的言行举止。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无益又无可救药地说着丧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塔克萨不希望被纳西里嘲笑。把视线从背对白己的康洛伊挪开,塔克萨将拳头抵在额上,藉比重新灌注精神。「还有,我讲错了一件事。」这么抛来的声音,又让塔克萨感到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在白嘲这样说不像自己的作风,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背负现实并支撑世界的人存在的话,也会有人抗拒现实,并把希望放在看不见的未来。简约说来,也就是均衡的问题吗?如此领会的心中稍微变得宽慰,塔克萨总算有意抬起头了。「抱歉,我了解了。一塔克萨微笑回道之后,康洛伊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地耸了肩。
吞下现实,然后持续将自身一点一点地分段出卖,从这层意义来看,自己这些人肯定也是关在名为大人的壳里,而成了无知的生物。一边叹息一边窥伺变得沉重的塔克萨自失于阴郁而沉默的时光内。闭上眼,并且低声说道「我不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的康洛伊,则是缓慢地搅动起这段沉默的空档。
「你现在的状况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该负责的对象就近在眼前。我指的是你那些同学。」
「你已经三度介入了战斗中。而且,是驾驶著名为『独角兽』的强力武器。若有人是因此而获救的,当然也有人会因此殒命。无关于敌我双方,你已经介入并干涉到众多人的命运。所以你有必要负起这个责任。」
「所以只能想着如何去遂行任务。队长也是在履行白己应负的责任。所谓的责任,便是如此。」
「你一直都保持着坚定,完全不会动摇……我实在没办法变得像你一样。」
塔克萨感觉到康洛伊咽下了一口气,正说不出话地面对着自己。塔克萨继续把目光放在摇曳的咖啡表面上。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常作这个恶梦哪!梦到殖民卫星开了洞,小孩们的尸体还从洞里飘出来……尽管殖民卫星实际上并没有被打穿。」
一面以红茶就口,奥特继续说。巴纳吉稍稍抬起头,看起对方的脸。
将没有喝进口的咖啡摆在咖啡壶旁边,康洛伊的视线最后只悄悄地和塔克萨对上一瞬,跟着便走出了房间。连该说的话也想不出,塔克萨将日光落在一直拿在手上的马克杯,并与自己映照在摇晃液面上的脸照了面。
「特地来提醒这种不用说也知道的事……是什么用意呢?」
「可是,会有人因此而死吧?是什么样的责任,非得要我去杀人?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可以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分得那么清楚……」
他们以光束喷灯烧开外壁,并且侵入地层区块的维修通道。将炸弹装设在通过该当大楼正下方的共同管道后,藉由储水槽产生的水蒸气爆炸便能破坏地层,连带促使大楼本身崩塌陷落。问题中心的大楼是一座已经决定要拆除的无人废墟,就独自落脚在新建的清洁工场一隅,无须挂念是否会有人在大白天接近。殖民卫星里更有情报局的工作员在待命,从监视情报的传达到事后收拾,都可说是做好了万全的支援态势。只剩等待恐怖行动的主谋者集团聚集到现场,并让些许电流流经引爆装置而己。「狩猎」所需的装置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作为目标的恐怖分子开始陆陆续续地集合于大楼,让ECOAS成员了解到事前的情报是无误的——只有一点例外,有台校车在这时停到废弃大楼前面,而前往参访工厂的许多儿童也在玄关前下了车。
「你的确没有那种义务,却有责任。」
「是。我们与729的驾驶员都已经开始听取作战指示了。拟.阿卡马队则会派出两架『里歇尔』。为了以防万一,机体正在实施大气层装备的换装作业。」
我能了解卡帝亚斯.毕斯特想将『盒子』交给新吉翁的心情。被只顾自身安乐的政治家,以及攀附于既得权益的财团成员围绕在身边的话,的确会让人想将一切摊牌,换个耳根的清静。之所以选上『带袖的』,单纯是运用消去法求得的结果吧。在想把世界搞得翻天覆地的徒众之中,还保持有接近军队的纪律与组织力的,也只有新吉翁——」
「世界恒有改善的余地。也会有抗拒现实,并且想要逐步改变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为了让他们能对未来进行思索,还需要有人背负起名为现在的时间,继续走下去。得去背负的,就是我们这群不幸与现实同化的无趣大人。」
「只是买个保险罢了。藉此来表示他们有设法阻止过。」
时,家长所怀抱的悲愤、还有将根本还没开始的人生终结掉的罪孽,人都无法去偿清或弥补,因为人并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得到回报,也没有人会因此获救。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还是扼杀着白己,持续地说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只会让自己渐渐成为真正的零件吗?
「他们的立场就是只能那样子讲话。而且,塔克萨中校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喔!」
「有财团的船?」
专门杀人的狩猎人类部队。从暗杀、诱拐、一直到杀害幼儿,它们是一个丑事做尽的特殊组织──在这之后,ECOAS的成员又执行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任务,被同属军方的其他军人所鄙视,没有一名队员是心安理得地位过日子的。「那是场悲惨的事故。」康洛伊低语,塔克萨则无意去上视他的背影。
受到微微皱眉的贾尔大个子所压迫,「葛兰雪」的舰桥显得比平常还窄。一边抓住船长席的靠背,并让自己浮在空中的身体转向对方,辛尼曼回答:「没错。」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现实吞进了肚子里。要是不吞,就没办法继续干下去……那家伙不一样。他不肯吞,还继续在挣扎。」
「它是在二十分钟前出现到低轨道上的。也没做加速,只是稳当地做着游览式的飞行。那艘叫『克林姆』的,是你们拿来运送美术品的船吧?」
因为在那里有一张男人的脸,他欺骗部下、欺骗自己,就连自己在欺骗人的事情都差点要忘记了。自己是要把这喝进去吗?当手停顿下来的时候,记忆就会跟着涌现,为了逃离这种到死都不会消失的恶梦,自己还要继续把这喝下去吗——
「你们又想用人质来威胁吗……」
「正义会因为时局的风向而产生动摇。为了守护秩序,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必要的。把这种现实持续吞进肚后,我们自己也变成了现实。但是……」
坦白问一句,就算杀害小孩也得守住的秩序又是什么?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孩子剪指甲时,家长所怀抱的悲愤、还有将根本还没开始的人生终结掉的罪孽,人都无法去偿清或弥补,因为人并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得到回报,也没有人会因此获救。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还是扼杀着白己,持续地说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只会让自己渐渐成为真正的零件吗?
「康洛伊,你还记得在『甘泉』的作战吗?」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奥特把茶杯摆回了碟子上。没办法马上找到可回应的话,巴纳吉再度低下头。
「按照预定,状况会在二三零零开始。两架『洛特』都能出击吧?」
这是陨石冲击所招致的不幸事故,调查委员会如此做出结论。媒体针对突然降临在幼童身上的悲剧大书特书,事情始终只有追究到殖民卫星公社的管理责任,没有报导言及大楼内的十几名男女。但在另一方面,这件事与联邦特殊部队有关的传言也似假乱真地散布出来,而ECOAS也在这之后被人冠上了「狩猎人类部队」(MANHUNTER)的绰号。针对潜在的动乱分子,联邦的讯息确实地发送了出去,更让对方体认到想像以上的恐怖与憎恶。
加瑞帝上尉这么说着,从电脑荧幕抬起脸,但当他与来者对上眼的时候,便马上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看来塔克萨是明显地将心情表露在脸上了。为了掩饰被部下读出心思的尴尬,短短说道「麻烦你」的塔克萨便与康洛伊双双穿过监控室的门口。
SIDE国家主义因「夏亚之乱」而出现了复燃之兆,为了封锁地球圣域化论批判地球圈的声音,政府自然希望扫荡吉翁的对策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成果。包含进这项因素,使得中央情报局抱持一股不同于平常的热情,将恐怖行动的计划查了个清楚,更派出刚起步没多久的ECOAS做出因应。在「甘泉」某区的清洁工场腹地内,有栋废弃大楼,恐怖行动的主谋者集团便是集结在该处,而ECOAS也实施了攻坚,并将其一举歼灭。对于恐怖分子无须顾忌人权以及法律的保障,超出法律的罪恶,就该受到超出法律的制裁──为了隐而不彰地让反政府势力接收到联邦政府的讯息,当时采用的是将大楼连恐怖分子一同「排除」的极端选项,搭乘有塔克萨等ECOAS920成员的「洛特」便攀附到殖民卫星的外壁。
巴纳吉听不懂对方是在说什么。面对皱着眉头的巴纳吉,奥特露出微笑道:「要救的人质就是你。」
※
涟漪缓和下来,在形象连接起来之前,塔克萨一口喝下。加了盐的咖啡,喝起来比往常更咸。
「从本部传来了好笑的无线电。要我念给您听吗?」
「即使回到『月神二号』,他们两人的立场仍然相当微妙。他们的处置方式将会透过我们的报告与心证决定。能够左右这一点的则是你的行动。」
被不禁露出笑意的康洛伊牵引,塔克萨的嘴角也上扬了起来。「真是段令人惶恐又受用的忠告。」听到塔克萨苦笑着说,加瑞帝才露出了宽心的表情。
想像以外的话语穿进胸口,使得巴纳吉的身体晃了一下。跟在抬起脸的巴纳吉后面,奥特和康洛伊也把中了暗箭般的目光投向了塔克萨。
任务、义务、责任,这些东西在联邦与新吉翁两边都有,两边都可以解释为正义。心里无处可依,只是保持沉默的话,巴纳吉觉得白己似乎会因为恐惧而崩溃,这样的情绪迫使他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吼了出口。
确认到最后一名目标走进大楼,事情随即在监视班撤收之后发生了。如果那天工厂停车场的客满是一种偶然,校车被诱导到目标大楼所在的空地,也同样是偶然。若是硬要去追究责任的话,尽管事前便已把握会有工厂参观的行程,却没向军方提出报告的情报局的确有过失,但无论如何,潜伏于地下的塔克萨等人都没有理由会知道这些。爆破行动照预定被实施,大楼在瞬间崩塌陷落后,跟着就被吞进了瓦解的地盘中。目标被数十吨的水泥块所压扁,校车也埋进了瓦砾底下。
打断了对方话锋,塔克萨提起别的话题。将咖啡倒进马克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沉默了一会,康洛伊挤出低沉的声音:「我不可能会忘掉。」
「这样的话,是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匆忙?」
「我并没有匆——」
说到这里,贾尔突然闭上了嘴。将抵住他背部的自动手枪枪口用力一顶,辛尼曼心照不在地指示对方举起双手,低声强调:「抱歉,我们追『拟造木马』也不是追好玩的。」
「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要是你拒绝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辛尼曼原本没有要威胁的意思。被收容到船上过了十小时余,这个男人完全没离开被分配到的船室,也不打算说任何话,差不多有必要让他说出真心话了。追在通过了静止卫星轨道,开始接近向地球的「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后面,用不了两小时,这艘「葛兰雪」也将航进低轨道上头。就在这当头,曾是毕斯特财团领袖心腹的男人,以及等在前头的财团船只却凑到了一块。只要无法证明两者没有互通讯息,就不能再让贾尔留在这艘船上。
举起两手,贾尔缓缓转向辛尼曼,他似乎也有确认到坐在操舵席的布拉特把手伸向怀里的动作。呼了一口气,他缓和下身上的杀气,并张开口风紧密的嘴巴说道:「财团的那艘船,八成是玛莎.卡拜因包下来的。」
「玛莎.卡拜因……就是从毕斯特家嫁去亚纳海姆公司会长家的那个女人吗?」
「没错。她是卡帝亚斯.毕斯特的亲生妹妹。现在则是财团领袖的代理。她是我第一个该寻仇的对象。」
贾尔干脆招出的声音穿过辛尼曼胸口,让他变得有些难以呼吸。争夺「拉普拉斯之盒」的家族斗争,其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为了防止盒子流出,妹妹杀了亲哥哥。
「……你要找的玛莎,就待在那艘船上吗?」
「不、玛莎人在月球。待在『拟.阿卡马』上面的,则是她养的部下。『克林姆』大概是为了接那群家伙才被包下来的。」
贾尔燃起肃杀之气的眼光,让辛尼曼打消了那是周到谎言的怀疑。他收起自动手枪,跟着又发出了确认:「也就是说,那架『钢弹』也在上头?」虽说「克林姆」算是小型的太空船、但仍有搭载一架MS的空间。贾尔迅速回答:「这可能性不大。」
「『独角兽』是被军方管理着的。就算是玛莎,我也不觉得她能那么简单地将军方的资产弄到手。」
「就算对方是煽动军方,打断了我们与卡帝亚斯进行交易的女人?」
「就阻止『盒子』流出这一点而言,财团与联邦政府有共通的利害关系。但现在不一样。『盒子』的存在不得其解,双方的盘算也就出现了分歧。财团希望能维持原状,政府则是想获得渔翁之利。」
这一番话很好懂。联邦觉得只有趁这个机会,才能收拾掉威胁政府的「盒子」,毕斯特财团却不想从百年以来的既得利益上放手。先将「盒子」拿到手的那一方,就可以决定下个世代的利害关系,从这层意义来看,「盒子」是货真价实的一块宝,也正如卡帝亚斯所说,它藏有改变未来的力量。眼红地追求盒子的两者,一方是以政治力,另一方则是靠经济力尝试操弄联邦军,「拟造木马」也就只好随着双方之间的角力奔波了吧。我们新吉翁在这一场争夺战中扮演的角色,差不多是个锦上添花的旁白。「原来如此哪!」辛尼曼抚弄起下巴上的胡子。
「我搞懂在暗礁宙域叫战时,那个小鬼之所以会贸然出击的理由了。只要能破坏作为钥匙的『钢弹』的话,就可以守住『盒子』的秘密。那是玛莎养的手下安排出来的。」
「没错。但那只是退而求其次的计策。要是『独角兽』破坏掉的话,玛莎也无法抵达『盒子』的所在。」
「这又是怎么回事?」发问的是布拉特。贾尔看向对方,像是在朗读诗篇一般地回答了他的疑问:「知道『盒子』所在之处的,只有宗主赛亚姆,以及每一代的当家而已。」
「玛莎如果想风光地成为当家,就必须将『盒子』拿到手。」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才把话说完,贾尔再度转身。在对方跟着就要蹬地板前,辛尼曼抓住他的肩膀唤道:「你一个人打算做什么?」
历史的教科书当中一定会刊载有「拉普拉斯」的照片,但若不是这方面的研究学者的话,也不会对它多做审视。从近百年前的恐怖攻击事件算起,军方大概也是头一次到此进行调查。「真像在胡闹呢!」面对如此撇下一句的蕾亚姆,奥特并无异议,耸肩说道:
「你说政府的势力想趁这个机会夺走『盒子』,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被夕阳框出轮廓的肩膀,像是因哭泣而在发着抖。那不是只有和罗南谈判决裂所能造成的情绪,米妮瓦有感觉到更大的绝望与丧失感。「利迪……」如此呼唤对方的身体,在这时接近了发着抖的背影。
这时候,柱钟报出了时间,现在是十八点半。若是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来算,也就是在宇宙的话则是二十三点半。仰望了显示有两种时刻的数位时钟,再度体会了自己待的是极为遥远的地方,米妮瓦穿过打开着的门来到阳台。吹过庭院的风使得窗帘摇曳起来,桌子上某本读到一半的书则被吹过了好几页。
奥特与蕾亚姆同时转过头。他们看到了穿着白色重装太空衣的亚伯特,他正用单手提着手提箱站在那里。
在厚实大气的那端、米妮瓦看见星光在闪烁。那道星光比起在宇宙看到的更为柔和,却又茫然而难以捉摸。
「你是说米妮瓦.萨比吗?想找她的话,人是已经被移送去——」
「除了会驾驶MS之外,他的脑筋根本就不灵光。对吧,奥黛莉小姐?」
由于利迪之前都在和罗南进行交谈,米妮瓦没有空档能和他先套好说词,被辛希亚排山倒海的盛情所迫,米妮瓦只好以奥黛莉.伯恩的身分参加这场派对。和辛希亚口中轻松的家庭派对正好相反,招待的料理是法式全餐,红酒则是一瓶瓶被打开的的80年代一级品,安排在餐桌周围的侍者更多达六人。东道主本着自身的财力,让攀高结贵的夫人们见识到了货真价实的富裕,打算以排场压倒对方的用意可说是明显而易见。就连米妮瓦穿在身上的晚礼服,也是辛希亚在学生时代订作的名牌服饰,她本人是表示「尽管已经褪流行了,只要穿的人好看就没问题」,但提及正式的服装,米妮瓦脑里只会想到立领军服而已,所以她根本分不出来其中的差异。露出肩膀与手臂的设计让米妮瓦觉得难以适应,到头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只有听着空虚对话的时间持续地在流逝。
「我和你有同感,但事实上,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就在这里。纬度0、精度0,高度两百二十公里。『拉普拉斯』的残骸每天肯定都会通过这里一次。」
「我会祈祷这艘战舰的武运昌隆。那么,告辞了。」
现在,战舰所处的高度约为四百公里,和「拉普拉斯」之间的相对距离则为八千公里。「拟.阿卡马」正要掠过宇宙与天空的边际,逐步接近向本身与「拉普拉斯」的交错点——这么确认过现状的奥特,又被「到我那个时候,它已经从参观路线上被剔除了」这么一句给吓了一跳。
「不对。要带回来的是我的部下。在与我方的增援会合之前,我想设法将人救出来。」
在地球重力能够发挥出强大作用力的低轨道上,物体是无法恒常地停留于一点的。既然「盒子」漂浮于指定座标这一点不是个玩笑,就没办法忽视会定期通过该处的「拉普拉斯」残骸与「盒子」有关的可能性——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其他该调查的对象。「你说的对,但是……」蕾亚姆重新将苦涩的眼神转向「拉普拉斯」的残骸。
「也不是所有首相都这样嘛。」
「不不不,还是请你们就这样想吧!要不然,做为女婿的我,大概会被压力逼得喘不过气呢!」
「受你照顾了,舰长。副长也是。」
「我有计策。」
※
「因为你的关系,我们吃尽了苦头。你这张脸,我短时间内大概是忘不掉的。」
在抱住米妮瓦的千肾上用力,利迪朝她耳边发出r这段像是要挤出全身的体液一般,溃不成声的话语。米妮瓦想立刻推开对方,却注意到自己找不到地方能施力,她抱着有些愕然的心情继续感觉着利迪的体温。
没将眼光从亚伯特离去的门口挪开,蕾亚姆低声接话。奥特则望向了她的侧脸。
「请避免带歧视的发言。我老公会怕这是不是媒体设计好在套话哪。」
「毕竟他一直在出错嘛。大概是被卸去职责了吧。再说,调查结果也会透过参谋本部传到亚纳海姆的耳朵。他终究只是个侍奉权贵的下人而已。」
抬起脸说过之后,亚伯特连好好对过视线的空间也没留下,就这么踹了一脚地板。他直接穿越了舰桥门口,并和等在门外的部下们一起前往电梯的方向。在这趟航程中,对方应该也有了不少的感触。忘却掉微微涌上心头的不安感觉,奥特目送那八成不会再看到第二次的背影,却听蕾亚姆说道:「真是诡异呢!」
「对不起。我……我竟然把你带到这种糟透了的地方……!」
突然间,那道背影从扶手旁离开,利迪转向米妮瓦的胸膛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被对方往肩膀一拥,整个人被拉向利迪的米妮瓦,就这么让他抱进了怀里。
带有热度的水滴掉在头发上,濡湿了额头。他为什么会哭呢?是什么让他感到痛苦?在这瞬间米妮瓦没有不安也没有嫌恶感,只是以全身承受住利迪发抖的身体,迟疑起是否要将手绕到对方的背上,隔着穿着军服的肩膀,她仰望入夜的天空。
「我们有说什么坏了他心情的话吗?」
帮忙接个话——对方的眼底如此诉说着。没办法立刻讲出话,米妮瓦只能暧昧地回了一笑。「这么说来,你们听说了吗?又发生恐怖攻击事件了呢!」某人的说话声,再度让米妮瓦的心脏为之加速。
尽管「拉普拉斯」是个大有可能成为航线障碍物的巨大太空垃圾,鉴于它在历史上的价位,政府决定对其采取保存的措施,于是,这项史迹便与启用数不下五百的人造卫星一起保留在两百公里的高度上了。它的公转路径是通过南北纵轴的两极轨道,公转所需的时间则是九十分钟,这样的纵向运动再配合上地球公转时的横向运动,「拉普拉斯」在二十四小时内几乎就能巡回完地球全境。平心而论,这种不扎根于特定地区或国家的路径的确很合乎首相官邸的形象,但「拉普拉斯」的速度至今还持续地在减退,也有人预测,再过数年它就会掉落到地球上。当然,到那个时候,「拉普拉斯」应该会在事前遭到分解,而大量的细小碎片也会在大气层便燃烧殆尽吧。
「还有吉翁那些MS,是叫『萨克』来着吧?战争的时候它们也有来到这一带,那种MS只有一颗眼睛,肩膀上还长着像针刺一样的东西。实在不像人类会制造出来的东西哪。」
「『拉普拉斯』是吗?」
一句话一句话都化成了利针,好似要扎入米妮瓦外露的肩头。叮地敲了一声玻璃杯,辛希亚以「各位太太」一句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跟着请ECOAS920进入离舰程序。RX-0,至第一弹射器。请跟在ECOAS920之后离舰。」
或许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先是在沉重的胸口里这么低喃,但米妮瓦却找不到能够跨越这层偏见的话语,心里涌现出相互理解不过是梦想的想法,她呆站在难以呼吸的无力感之中。「不是这样。」这么说道的利迪颤抖着肩膀,他牢牢握紧放在扶手上的手掌。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你,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住。所以请你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让我孤单……」
舰体微微传来震荡,一让奥特吞下跟着要出口的话。一道蓝白色的推进器火光在这时滑过舰桥窗口,并且逐步融入展露出夜晚面容的地球轮廓之中。是第二波的MS部队开始被射出了。「罗密欧010,离舰。」美寻报告的声音,随后便从靠右舷的通讯操控台传了过来。
辛希亚夫妇的表情瞬间僵硬住,随侍于背后的杜瓦雍也露出面容紧绷的迹象。就在夫人们的黏人视线集中于一点的时候,米妮瓦硬着头皮将视线挪向旁边的座位,窥伺起话题人物的脸色。
「还需要什么样的设施?她可是伤患喔!该不会打算送她去NT研……」
就在舰桥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时候,贾尔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不知道『盒子』的所在。」就相信他吧。如果他知道盒子的下落,就能更直接地去威胁玛莎才对。脑袋里多少是拨云见日了,辛尼曼重新仰望贾尔的脸。
配合这段玩笑话,派崔克打了个哆嗦。哎呀,呵呵呵,夫人们则是跟着发出笑声。小小呼了口气,当米妮瓦以盛着水的玻璃杯就口的时候,问道「奥黛莉小姐,您是哪里人呢?」的声音,又差点让她呛着。
窥视过彼此眼底的想法几秒后,贾尔回答。只在一瞬间感觉到对方与自己相通的特质,辛尼曼又将心思摆到了当下的优先课题上,他直视不动声色的贾尔眼睛说道:「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你要怎么抓她的部下?是要用『艾萨克』直接去和『拟造木马』叫战吗?虽然有受到损伤,对方也还是现役的战舰哪。」
贾尔满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他们是与财团分庭抗礼,打算将军队变成私有物的一群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用这道理去想的话,或许他们足可以利用的。」辛尼曼紧迫盯人地说道之后,对方的嘴角忽然一咧。「这是做不到的。」这道语音敲打着辛尼曼的鼓膜。
举起插在叉子上的油封鸭,巴洛夫人用着若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就坐于餐桌上的所有人的脸。尽管如此不雅的餐桌礼仪,会让人想提醒她,是把这里当镇上的餐厅了吗?但其他夫人却没有轻率地对此皱眉。化妆的脸上露出附和的客套笑容,她们在长桌的一边各自转头,并将分不出是羡慕或品评的目光投向了举办这次派对的夫妇。
「我要抓住玛莎的部下,把她所做的事公诸于世。」挥去了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贾尔朝辛尼曼投以锐利一瞥。「不管事情会不会马上被人抹消,这样的打击已经足够将玛莎从财团代理领袖的位子上拉下来了。没办法守住主子的我,要用这种方式来做个了结。」
「所以『拟造木马』会航向座标宙域,也是玛莎指示的了?」
「听到『拉普拉斯之盒』的名称时,最先会想到的的确是这里……」
对于为自己倒红酒的侍者未点头答谢,巴洛夫人像是醉了地以高音量强调。比起眼前的地方议员参选人的未来,每次拿起餐刀,肥壮手臂就会跟着抖动的她,似乎还对现任中央议员的私生活更有兴趣。当罗南打过招呼便欲退席的时候,执着地想将人留下来的也是她。「在我的亲戚里头,也有人是当军人的。」另一名夫人接过话题。
「大概是。她打的算盘是要在『独角兽』被运送到『月神二号』之前,先获得『盒子』情报。你了解我焦躁的理由了吧?」
不带表情地说过之后,贾尔又背对了辛尼曼。「我叫你等一下。」一边如此强调,辛尼曼让身体飘到了贾尔的去向之前,并且挡住门口。
「毕竟他们是把殖民卫星和陨石砸到地球上的人嘛。不管是常识和想法,都和我们不一样啊。」
站起身子,利迪的目光不与任何人对上地朝向正面,不发一语便离开了当场。军靴的脚步声中压抑着满腔愤懑,也让冷却的空气为之一震,深灰色的军官身影才消失在门口那端,留在餐厅的就只剩夫人们目瞪口呆的愚蠢表情。
「那群人对你们相当反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UC计划的发包者哪.」
「为了把玛莎的部下跟调查结果带回去,那艘船才会被派到这里。要是悠悠哉哉地等到调查结束的话,会让我报仇的线索逃掉。」
妮瓦被带到地球的情报,辛尼曼已经透过「留露拉」的简报得知了。这时候,船里也已收到报告,知道从「留露拉」出发的弗尔.伏朗托正往这里接近。米妮瓦不在「拟造木马」上的事实明朗化之后,马上有了这次的出击——其目的是可以推想而知的。那张面具底下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玛莉妲。一定要在「拟造木马」被击沉之前,设法将她救出来才行。
「这样的话,我也告诉你这边的状况。『拟造木马』上有我们想带回来的人。」
「之前明明那么执着于『盒子』的他,竟然会在没看到结果的情况下就离开舰上。」
巴洛夫人间。朝着她那困惑与好奇参半的脸庞,辛希亚立刻说了句「对不起」来圆场。
用了响彻餐厅的宏亮声音,坐在辛希亚旁边的派崔克为这个微妙的话题打下休止符。运动员般的高大体格与亲切的脸孔,以及受到老人家欢迎的诚恳身段,都是派崔克与生俱来吸引人的特质没错,但米妮瓦对他的印象却是「学得不错」。入赘之前,派崔克便在罗南手下工作,准备出马参选地方选举的现在,则是担任公家要职的第一秘书,为了将来,他就是这样一路被调教过来的吧。根本上,如果看得越是仔细,越能发觉到他并非浑然天成的部分,所以这之后是否能出人头地并荣登达卡的中央议会,就要看他本人的资质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要扮演好开朗的宴会主持人角色,并且搏取地方上的支持,不过,没想到代表着地方势力的夫人们所酝酿出来的空气,竟是如此难缠。
辛希亚一面说着,默问是怎么回事的目光却又朝向了米妮瓦。派崔克无意与米妮瓦对上目光,而她在重新面向一脸扫兴的夫人们之后,就失去了追到利迪后头的时机,米妮瓦只好拿起叉子。将鸭肉塞进早已失去食欲的嘴里,当米妮瓦想将那硬吞进去的时候,「这么说来,巴洛先生的公子不是……」辛希亚的声音填补了这段空档。

从一开始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利迪就连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这时候,他还是一副没把周围视线放进眼里的样子。摆着心不在焉的表情动起刀叉,也不将切好的鸭肉送进口。和罗南谈过之后,利迪一直是这副模样,他们应该是以相当恶劣的形式决裂了吧?就在米妮瓦这么想时,辛希亚开口说道:「我弟弟他不行啦!」米妮瓦便把日光转向了她。
「再怎么说,这里都无法为她提供充分的治疗。也只能交给——」
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的佣人都去帮忙派对进行了,房子一片寂静。罗南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工作,但在广大的房子里并没办法感受到他的气息。从大厅走上楼梯,米妮瓦通过无人的穿堂而来到房屋角落,她在面对中庭的阳台上找到了利迪的背影。
NT研──也就是新人类研究所。一面因为恶名昭彰的人体实验场名称而心头一冷,奥特答道:「你想太多了。NT研老早就关闭了才对。」但蕾亚姆却用一点儿也无法接受的表情说:「若是这样就好。」
「他们大部分都是父母兄弟全出生在宇宙,从来没下来地球过的人吧?这样说是有点直接啦,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外星人嘛。对宇宙居民来说,地球根本和资源卫星没两样。要是承认他们的自治权的话,谁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不好好管理是不行的啊。」
※
「和亚纳海姆集团有关系的话,我想大概是月球吧?」
奥特不是在讲挖苦话。只要曾经一起度过站在生死界线上的一个礼拜多的话,就算是亚伯特这张脸,多少也会让奥特产生些感情。脸颊一颤,亚伯特立刻抽回手,说着:「没办法亲眼看着调查进行,是很遗憾……」他转移了视线。那不是在掩饰自己的害臊,感觉到对方肥厚的脸皮似乎隐瞒着什么,奥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对对对,是发生在亚纳海姆的工业殖民卫星上对吧?据说是新吉翁的残党干的哪。」
「就是哪。从小学时的社会科参观以来,我还没靠到这么近的地方过愚。那就是宇宙世纪开始之地,名闻遐迩的『拉普拉斯事件』的史迹……当时介绍员是这样做介绍的。」
应该是习惯于这样的视线了吧。露出并非迎合也并非嫌弃的绝妙笑容,辛希亚.马瑟纳斯轻描淡写地编织出话语来闪避话锋。在落落大方毫不怯懦的千金小姐外表下,马瑟纳斯家的长女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明辨自身处境的观察日光,年近三十的她,已有了历经大风大浪的女主人风范。「哎呀,您又说得这么客气。」闪避这句阿谀的微笑中看不见踌躇,辛希亚顺便也将目光扫向餐桌,没忘记要留意所有人的酒杯是否有倒满。
吞下叹息的胃袋变得更重,将鸭肉送进口里成了件痛苦的差事。这就是奠基于绝对民主主义的政治真相、所谓的主权在民,难道只是一堆一堆地去买卖选票而已?尽管有背诵过帝王学,这样的刺激对于完全没机会接触真实社会的身体,还是过于强烈了,谨慎地解读着在场的空气,米妮瓦重新感觉到自己列席在此的微妙立场。
「我觉得这就是现实。因为要是待在新吉翁,我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参谋本部准许俘虏与其同行的意图很让人在意。虽说是趁着这趟下去地球,顺便让亚纳海姆的人把俘虏移送到北美的收容设施。但竟然会把移送俘虏的任务交由民间的船来办,这种事平常根本不可能出现。本部究竟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跟在奥特的自言自语后头,蕾亚姆以缓慢的声音附和。两人视线前方有着舰桥的主荧幕,投影于其上的则是「拉普拉斯」的残骸。九十六年前,随着宇宙世纪的开始而碎散崩解,这栋首相官邸和第一任首相一起成了太空的藻屑,眼前便是它几经风霜后的模样。因爆炸的冲击力而加速,「拉普拉斯」曾一度回绕于既长且广的椭圆形轨道上,接着,在受到长年的重力干涉后,它又回到原本的运行轨道,俯视着地球。
「表面上的理由,是说『月神二号』上没有照顾强化人的设施。」
用「吃剩的甜甜圈」来形容它或许是最合适的。直径曾达五百公尺的环状构造物在过去有旋转过,并藉此让建筑内壁产生和月球相同程度的离心重力,但原本呈现史丹佛环状的太空站现在却只剩下一部分的圆环,成了漂流于虚空的不满一百五十公尺的残骸。警示灯号在缓缓弯曲的圆柱上闪烁,它那回绕于地球上空的模样如果不像块吃剩的甜甜圈,就是片鲸鱼的亡骸了——其阴郁的程度甚至令人联想到腐坏到半已露出骨骼的亡骸。
「……就是说啊。听说例任的首相,都担任过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这不就代表……你也知道的吧?」
连个客套的笑容也没露出来,对方猛地伸出手掌。为了接送亚伯特等亚纳海姆公司的人马,有艘太空船已经开到了将与「拟.阿卡马」进行接触的航道上。只与蕾亚姆侧眼瞥了彼此一下,亚伯特意外规矩的态度不得不让奥特咬牙忍住苦笑,他握了对方的手,一面回应道:「我们也是……这种口是心非的话我可讲不出来哪!」
「如果『拉普拉斯之盒』真的就在那里的话,这已经不是『丈八灯塔照远不照近』一句话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像是个恶质的玩笑。」
「月球是个好地方呢。和宇宙居民不一样,月球居民是有常识的。那里重力低,对美容好像也不错呢。我是在想,总有一天要到上面看看,但听说坐太空船就要花三上天之后,又让我拿不定主意了……」
「罗南议员的公子,也是位毕业于军官学校的菁英呢。真是叫人羡慕。」
「宇宙真的好可怕喔。殖民卫星上面只要开个孔,所有人就死定了吧?那不是跟养在水槽里的鱼一样吗。光是想像我就会发抖了。」
注视着染红西方天空的残照,利迪的背影一动也不动。飞往远方的直升机声音混在风声里,使得包围住中庭的树丛不稳地喧噪起来。仰望过天空由橘转青,再变成深靛色的色阶,米妮瓦嗅起开始潜藏有夜晚气息的晚风气味,说道「对不起」的声音传进耳朵,她看向正面。先将利迪没转过身的背影纳入了视野,米妮瓦垂下脸答道:「你不用道歉……」
「哎呀。这样看来,他果然也是位菁英分子啰。」
「他似乎是在那场恐怖攻击中看到了很凄惨的景象,从回到家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请您不要在意。」
B&D商会在战后靠着复兴事业窜起,而巴洛夫人便是该企业的董事长太太,她同时也担任了妇女后援会的会长,以巴洛夫人为首,派对上还能看到阳光地带地区复兴协会的会长夫人、在南美仍拥有众多信徒的新教教派牧师夫人、统领农业团体的农会会长夫人等等。近十名的中年女性围在餐厅长桌边,当她们被招待至权贵议员宅邸时,表面上都装得客气而惶恐,但这些人对自己应受到招待的立场却是毫无怀疑的。向有望成为下任首相的上议院议员靠拢后,这些人一方面虎视眈眈地守候着施予恩惠的机会,一方面则也不留痕迹地展现出自己背后的广大票仓;她们不时在显露,自己的一念之间可以决定政治家的生杀予夺。一边将社会的去向托付给政治家,若有必要的话,就以自己的手来操纵政治家就好──她们的丈夫毫不羞愧地抱持着这种想法,而眼前的夫人们正是此等傲慢的写照。
「原因只有这样吗?」
「不过他已经退役就是了,现在人是在亚纳海姆集团担任顾问。」
奇波亚转过受惊吓的脸,插嘴道:「你说UC计划,就是那群人制造了『独角兽钢弹』吗……?」一面回想起那架为了抹消吉翁而打造出的MS──那具新人类杀戮机器的恶魔面孔,辛尼曼冷静地质问:「所以他们是?」贾尔则望向映于前方窗口的地球,然后开口:「移民问题评议会。一直以来,决定着联邦宇宙移民政策的最大保守势力」
「利迪先生将来也会进入政界,帮忙令尊的工作吗?」
贾尔直直望回来的视线里,正散发出着急的神色。辛尼曼为此眨起了眼。
「……就听你说的吧。」
在座的空气和缓下来,直到米妮瓦可以自然地离席,则花了近十分钟。抱着消化不良的胃离开派对,她走在房子里,想找出利迪的身影。
没办法、也没理由去配合对方的话题,米妮瓦将视线从列席于眼前的地球女人们挪开了。只要笑一笑敷衍过去就好——她懂。但是,米妮瓦没有可以露给这种人看的笑容。这会贬低父亲与母亲,也是对于死去将兵们的亵渎。种种话语在脑里掀起波涛,当米妮瓦握紧膝上拳头的刹那,叩地挤退椅子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在这一个礼拜内,美寻作为通讯员的架势已经变得有模有样,在她的声音催促下,映于多面荧幕的MS们各自采取了被指定的行动。深褐色机体上标有920部队编号的「洛特」,在这时以MS型态前往了右舷的第三弹射器甲板。RX-0──「独角兽」那白皑的机体则搭在电梯上,正要从MS甲板被运送至中央的第一弹射器。
右手持专用的光束步枪,左手则拿着盾牌,「独角兽」是以标准装备出击的,但这时还有一具筒状的装备被固定在它背包的挂架上。那应该是超级火箭炮吧。为了收集机体数据,整备班那里曾有连络,他们希望「独角兽」可以带着这项由「墨瓦腊泥加」回收来的专用装备之一出击。
未知的状况搭配上未知的MS,就事实而言,驾驶员是被当成了实验用的白老鼠。即使是大人也都会想逃避这样的状况才对,一边这样认为,奥特隔着美寻的肩膀看向通讯荧幕。被头盔的面罩所遮住,他无法看见驾驶员坐在驾驶舱时的表情。
「总算愿意搭上去了吗……」
咦?对于蕾亚姆疑惑地望向自己的脸,奥特并未多瞧。他重新将腰杆坐挺于舰长席上,并把脸朝向正面。就在他看过了荧幕旁的数位时钟,确认现在时刻为二十二时三十分的同时,美寻开始与「独角兽」通讯。
「听清楚了吗,巴纳吉小弟?『拟.阿卡马』目前正位于地球的低轨道上。空间机动的操作基本上是不变的,但你要时时将重力矩的影响放在心上。如果不保持在规定的速度的话,马上就会被重力拖下去喔……」
※
『我们并未确认到「独角兽」具有突破大气层的性能。要是有个万一,你要先冷静下来,然后向附近的僚机请求援助。「里歇尔」装设有大气层装备,所以紧要时它可以载着「独角兽」降落到地球上。但这是最后的紧急手段。你在驾驶时不要把目光从速度表上移开,也别忘记确认僚机的位置。听懂了吗?』
这只是把事前的讲习重复一遍而已,哪有什么懂不懂的?将心里头的抱怨压抑下来,回答「是」的巴纳吉从三面仪表板上确认了机体的状态。上次战斗时损伤的右肩与左脚已经完全修好了。气密、动力、操作类都没问题。能源效益也保持在规定值以上,确认过这些之后,巴纳吉让机体前进,并望向舱门开放那端的虚空。才看见被深沉夜晚包覆的地球,并将镶于其轮廓的星光纳入视野,美寻宣告『ECOAS920,离舰』的声音便响彻周遭.
「洛特」从右手边的第三弹射器轻轻浮起。ECOAS的可变机种比一般的MS还小上两圈,是故这种规格外的机体并没办法藉由弹射器来射出。就在小个头的机体点燃喷嘴,一步步地移动向舷外的时候,转换为wave rider形态的「里歇尔」从后接近了。装备上大气层内使用的飞翼组件,变得更像飞机的wave rider协调起相对速度,而「洛特」则从袖口伸出万用手臂,藉此紧紧抓牢了「里歇尔」背面的握柄。
推进器火光一闪,将「洛特」载在背上的「里歇尔」顿时远去。在此同时,美寻告知『RX-0,装设于弹射器』的声音传来,巴纳吉便让机体的两脚接合至拖鞋状的弹射器上。这是他四度启动「独角兽」,但让弹射器射出倒还是第一次。紧绷的双手重新握起操纵杆的瞬间,之前在心里凝聚的某种想法突然抬头,一秒钟之前连想都没想到的话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那个,美寻少尉。刚才很对不起。」
『了解。RX-0,航道净空。请发进。』
冷淡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胸口垄罩上一股被人舍弃的空虚。望向通讯视窗,巴纳吉看到美寻和其他机体进行通讯的僵硬表情,而背后传来一句「不要私下交谈」,又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头一下。
「舰载机会以秒为单位射出。通讯员没那个空闲分神到多余的事上面。」
安坐在设置于线性座椅右侧的辅助席,塔克萨摆出的表情正像是一台等待射出的机器。驾驶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MS,坐在旁边的则是不通情理的机器人。审视起眼前没办法再更糟的情况,巴纳吉有一瞬间起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离舰报告你会吧?」对于塔克萨强调的声音,巴纳吉答了一声「了解」,他用着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心情在腹部使力。
「巴纳吉.林克斯、『独角兽』,要出击了!」
倒数计时的标示指向0,站在弹射器旁边的甲板乘员拉下导电杆。线性驱动的投射装置便开始弹射般地前进,保持前倾姿势的「独角兽」机体随即滑向了滑行甲板。
被压在线性座椅上的骨与肉咯叽作响,巴纳吉一瞬间变得无法呼吸。在连眼球都要被其挤出的G力缓和下来之前,映于后方监视荧幕的「拟.阿卡马」早就已经变得又小又远,巴纳吉将操纵杆朝横向倒下了些许。背部背包挂的是全长超过十五公尺的超级火箭炮,后腰群甲则装备了预备的麦格农弹匣以及火箭炮弹仓,机体显得比平常还要沉重。想到还会受重力矩的影响,将AMBAC机动的数值设定得比平常多上两成应该是妥当的。以手动操作改变设定,也确认过雷射发讯的效能正常,巴纳吉在塔克萨做出指示前,便缩短了与先行僚机间的相对速度。
自己正在习惯,哈桑说过的话在脑里浮现,随后消失。包覆于夜晚帐下的地球从巴纳吉眼底行经、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大陆则在黑暗底部浮现出了形影。
※
从「拟造木马」分离出的机体标示开始与先发的机体标示拉近距离。它们掠过线状显示出的三次元地球,看起来正要直线向指定的座标前进。
这是在提及阴谋论时一定会出现的论点,巴纳吉也曾看过内容类似的电影,但这番话让塔克萨这样的大人说出口,又有一股完全不一样的分量。朝着不自觉反问的巴纳吉,塔克萨答道:「真相在黑暗中。」
「三、二、一……目前已抵达座标0。」
眼前的环状构造物碎片原本是个居住区,直径长四十公尺,全长则在一百三十公尺前后,这样的尺寸,让人得以识别出残留在外缘隔墙的「Laplace」文字。能够窥见往昔模样的部分也就只有这些而已,举凡鲸鱼肋骨般突出的梁柱,以及破裂残留于该处的采光用玻璃,除了惨不忍赌之外,再没有其他方式能形容这座遗迹了。充塞其间的宇宙尘像是沙子一般地风积成堆,让「Laplace」的文字变得难以阅读的部分,倒是很符合废墟本身饱经风霜的风情。
「据说因为爆炸而渐渐远离的残骸,又开始被重力一点一点地拖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常规……」
巴纳吉将历史课介绍事件时看到的纪录影片和眼前的虚空重叠,这样做着,他的身体立时降下了温度。就在全世界的注目下,「拉普拉斯」的形体毫无前兆地溃散崩解,甜甜圈型的居住区块也从跟着从内侧碎散开来。大约在百年前,这一切正是发生在此时此刻——
「这不太可能
『凡事都有例外。……贾尔.张,要出发了。』
如果说出这种台词的塔克萨是真实的,为了任务而不惜使用人质的塔克萨同样是真实的。在铁面具下隐藏了相反的特质,他用自己的责任感在束缚不能让外人窥见的愤懑。尽管这样的大人让巴纳吉产生一股反感,另一方面,他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处,肯定也对塔克萨存在着一份认同。
讲完之后,塔克萨就没再把目光和巴纳吉对上过,也不打算开口。「我懂。」这么回答的嘴角忽地上扬,巴纳吉把神一经稍稍舒缓的脸转回了正面。和舰长说的一样,塔克萨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机器人。要是有这样的人在,或许把「盒子」交给联邦也不会肖问题吧。无心地这样思索起来,感觉到袭向身上的重压悄悄褪去之后,巴纳吉又因为实在太没原则的自己而迷惘起来。
「即使和过去摄影的纪录影片作比较,也看不出什么显著的差异。很难想像它会在事后被人动过手脚……」
灰色的云脉浮现于夜晚底部,地球正把一语不发的脸朝向真空。在这大得吓人的球体某处,有着奥黛莉的踪影──把目光凝聚在流动于脚边的海面,巴纳吉把那和翡翠色的瞳孔重合到了一起,而说道「目前正接近向指定的座标」的僵硬声音,又让他把脸转回到正面。
「要是酒变成带有吉翁臭味,我可不负责任哪!」
塔克萨问。面对他这种更像是超能力者的敏锐直觉,巴纳吉回答「没有……」的脸慌张地摆回了前方。
公主人是否平安呢?努力地想避免去面对的疑问从蓝色行星中浮现,更进一步地压迫了辛尼曼沉重的胸口。
虽然鲁莽,贾尔的判断却是准确的。如果财团船只的目的是接送自家人员的话,玛莎的部下们肯定会聚集于接舷口的气闸。比起漫无目标地在舰里寻找,这样理应更容易捕捉到目标。「了解。祝你顺利。」辛尼曼说。贾尔则难得地客气回答道:『也祝你那边顺利,虽然时间不长,还是受你照顾了。』
从这个观点来看,无视财团意向而想开放「盒子」的卡帝亚斯,以及企图拿着「盒子」起事的玛莉妲等等新吉翁的人们,都将成为秩序的破坏者
『求之不得。』隔着面罩,已经坐进「艾萨克」驾驶舱的贾尔将目光朝向辛尼曼。『如果是在接舷中,要判别人员的动向也比较简单。这样我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捕捉到目标。』
由于内部是镂空的,机体要进入其中并没有多困难。注意着不去接触到伸出的钢筋与梁柱,巴纳吉让「独角兽」潜入了圆环的内部。要是疏忽地接触到构造物的话,承载住「独角兽」的残骸将会减缓速度,这样将可能让「拉普拉斯」与地球重力间的均衡崩溃。虽说已经变得老朽脆弱,仍不能保证闯进大气层的残骸绝对可以分解燃烧完,具有如此质量的物体掉到地表上的结果,根本连想像都不用想像。「什么都别碰。」顺从着以压抑声音说道的塔克萨,巴纳吉慎重又慎重地操作起机体。不一会,机体与残骸的相对速度变成0,「独角兽」就在进入令人联想到鲸鱼肚子里的空洞之后,停止了一切的机动。
「答案马上就会出来。我们只要待在这座残骸里,一起飘到指定座标就行了。」
毕竟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当时的相关者应该都已经死了,我也不认为这种程度的丑闻就能动摇联邦的根基。如果不是更加牵涉到根本的某种东西的话,关于『盒子』的常规应该也没办法成立到现在。」
※
「是这样没错,但具有暗示的吻合并不是只有这样而已。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刚好与『拉普拉斯事件』发生的地点一分不差地重合在此。宇宙世纪0001,上午零时零分,首相官邸『拉普拉斯』就是在这里被炸碎的。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以及各国的代表成员都一起成了陪葬。」
「能靠讨论来解决的事情并不多。手中没有力量的调停机构会有多悲惨,旧世纪的联合国已经证明出来了。为了让地球与人类存续下去,不懂慈悲的神将会毫不留情地强迫违逆者屈服……对于具有这种绝对性质的联邦政府来说,『拉普拉斯事件』是一项来得正好的事故。这不只给了联邦政府一举扫荡反对势力的藉口,还能以紧急事态的救济机构名义,将握有的力量永续经营下去。所以,得以继续傲慢下去的免死金牌就这样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隆地一声传来轻微的震动,将「艾萨克」由船尾悬架被放出的事实转达给了众人。点燃协调姿势的喷嘴,并与「葛兰雪」取好相对距离之后,头部整流罩看起来像是顶巨大帽子的那架机体,便亮起了独眼。只在虚空漂流过片刻,它让背部的主推进器喷发出火焰,如今已被尺寸大到能超出视野的地球吸了进去。
果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怎么样?」面对塔克萨的疑问,巴纳吉一边回答「虽然你这样问,还是什么都没……」,一边将镇定不下来的目光飘向左右。塔克萨不带表情的的脸孔并无动摇,以冷静的声音朝无线电问道:「外观有无变化?」『无异常。「独角兽」和遗迹都没有出现变化。』康洛伊答。在这之间,塔克萨也检视了各个感应器,并细查起现状与过去影像的比照画面,直到远离指定座标两百公里后,他呼出了一口气。
那又是什么呢?吞下就要从喉咙跑出来的疑问,巴纳吉将视线落到了仪表板上。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才在调查。塔克萨应该会这么回答吧。不管「盒子」的内容是什么,站在守护联邦立场的他不会有其他的理论。如果自己去批判塔克萨的话,根本也是找错了对象。要是能自觉在如此被守护过来的世界之中,自己也是蒙受了文明恩惠才能诞生并成长于其中的一分子的话,巴纳吉明白,随意对这做出的批判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塔克萨口中的「常规」,换言之也就是社会秩序。
一边拥有与联邦抗衡的力量,一边打算活用这股从百年前交织出来的希望,曾几何时,却让本身变成了怪物──卡帝亚斯口中的毕斯特财团就是这副模样。所以他在「独角兽」当中装设拉普拉斯程式,把那当成了通往「盒子」的道标并公诸于世。不管有无血缘,自己只不过是在偶然下接过了这台机体。即使卡帝亚斯对自己说,该做的事,就去做,巴纳吉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思考事情。我只是想救奥黛莉而已,根本没有力量能够承担下这个世界……
俯视着从云雾间窥见的非洲大陆,塔克萨说道。当发达的文明延长人类寿命、养育暴增人口的经济原理将资源吃垮的时候,旧世纪的地球开始加速度地走向了灭亡之道。看是要缩减文明规模,或是向外寻找活路,结果在这样的二者择一中,人类选择后者并存活了下来,但要去实现这项选择,也并非是容易的事情才对。有十个人的话,就得设法让十种思潮信服,为了能让众人脚步一致,拥有绝对的力量与权限的某种组织是必要的。它必须是个不懂慈悲而且傲慢、对于人们个别的说词充耳不闻的独裁者。
速度表的数值阵阵上升,原本保持在两百公里的高度表刻度也一并开始提高。要是喷燃过头,将会达到脱离的速度,让机体跑出轨道。在低轨道上必须恒常保持于秒速七.七八公里的速度,而遗迹——「拉普拉斯」的残骸运行于两极轨道时,也是保持在同样的速度。想要接触到那个,就必须离开赤道上空,先充分抵销掉到目前为止蓄积的运行速度,再一边缩短彼此间的相对速度与高度,一边将机体重新开回到两极轨道上才行。一直待在指定座标上等残骸抵达的花招是行不通的。停留于一点,意即和地球自转速度的相对速度变成0的话,机体马上会成为重力的俘虏,而落得被拖下大气层的结果。
「在『拉普拉斯事件』之后,以危安上的问题为理由,联邦政府自此不再将据点设置在宇宙。对于地球偏重主义、反政府运动彻底进行弹劾之后,结果则是发生了一年战争……现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位于『拉普拉斯事件』延长线上的事象。假设没发生过那场事件的话——」
把精神深处的阴沉感情当作燃料,那种感觉仿佛让身心变成持续爆发的反应器炉心——不管发生什么,巴纳吉都不想再搭上变成「钢弹」的这架玩意。垂下目光,巴纳吉握紧操纵杆,而说道「我说过,你别想得太多」的声音又让他抬起了头。
在「帛琉」战斗的时候,自己原本能更敏感地去察知周围的事物的。要说那时候的敏锐也好、那一瞬间的「共鸣」也好,难道都只是神经亢奋时所看见的幻觉吗——
为了让这些反对势力拜服﹒守护着扭曲环境下维持过来的秩序的,则是塔克萨等人代表的联邦政府……生来便注定要背负上处事傲慢的宿命,他们是一群不懂慈悲的神。尽管在一年战争被人大幅地削减了力量,联邦仍打算再度取回神的力量。他们打造出「独角兽」这样的MS,并想藉此驱逐吉翁的残党势力,更连「盒子」都企图要拿到手——叹息从过热的脑袋里流出,巴纳吉把疲倦的目光摆向了沉眠于夜晚深处的地球。
「我不清楚。即使让机体单独通过指定的座标,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拉普拉斯程式如果能辨识出这个残骸的形状的话.或许得让机体和它一起抵达指定座标也不定……」
「例如、要是『盒子』里面放的,是能够证明『拉普拉斯市件』真相的资料……」
「你不要想得太多。」
必须毫不间断地和地球的强大重力打交道,这就是低轨道任务的麻烦之处。要是不遵守事前设定的接触路径,并照着时间排程发挥出机动性,就无法和「拉普拉斯」在指定座标上做接触。而且「拉普拉斯」每天只会经过那里一次,也就是说每天只会有一次接触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塔克萨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巴纳吉慎重地操纵起「独角兽」,让机体靠向了与赤道交错的两极轨道。成为问题的遗迹尚未进入肉眼所能看见的距离,只有和通讯卫星连结的雷达画面上有着标示在闪烁着。
『盒子』到底是什么?长成什么形状?又有多大?那是会在这种地方飘来飘去的东西吗?」
塔克萨跟着这么说,而在他的视线前方,则有着显示为二千三时五十八分的荧幕时钟。距离「拉普拉斯」的残骸移动到指定座标,只剩两分钟不到。无论如何,NT-D也不是想启动就能启动的。擦去浮现在额头上的汗水,巴纳吉屏息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确认第五架机体射出。目前正逐步与先发的四机会合,并航向集结的轨道。」
宇宙世纪开始之地。或许这里正是联邦为了以联邦的姿态存续下去,而犯下罪过的历史分歧点。如果真的在这里找到「盒子」的话,要怎么办?只要把那交给联邦就行了吗?长达百年侵蚀其身的忧患就此消失,不会再有能威胁联邦的东西出现。奥黛莉所担忧的全面战争将不会发生,现有的社会秩序唯该也可以被守住。可是,在这之后呢?
『我了解了……不过,我们能信得过他吗?』
「就算接舷作业大概会耗个五分钟左右,这样的行程在时间上还是很吃紧。会变成在两艘船接舷的时候才找上对方,你可以吗?」
和悬架一起被拖到外面的三架「吉拉.祖鲁」中,奇波亚人就坐在头部长有剑型天线的那一架队长机里头,他用着合乎本身个性的慎重声音问道。对于有家人等着自己回去的男人来说,贾尔那连策略与保身都没有余地能介入的目光,似乎是费解的。没去多想在部下与自己之间微微感受到的鸿沟,辛尼曼先是讲了一句:「从脑筋笨的程度来看,那个男人和我们可以说是不分上下。」
从高度两百公里处俯瞰到的地球与其说是行星,倒不如说更像地表。要是一直盯着瞧,就会陷入可以直接这么跳到地面上的错觉中。
辛尼曼朝着麦克风说道,并在船长用的操控台上打开通讯视窗。
坐在航术士席的乘员说道。隔着与奇波亚交换而握起操舵盘的布拉特头顶,辛尼曼凝视有着复数标示移动的侦测器画面,他问道:「是那架『钢弹』吗?」而乘员回答「未能确认。感应监视器没有反应」的声音,则响彻于转换为战斗模式的「葛兰雪」舰桥。
到目前为止听过的话当中,这一句肯定是让巴纳吉最为意外的。怀疑起对方的嘴巴是否真的是这么动的,巴纳吉一脸认真地盯向了塔克萨的脸。塔克萨尴尬地别过视线,粗声粗气道:「你专心看前面。」
「你只要驾驶这家伙,协助我们进行调查就好。不管『盒子』的真面目是什么,都不值得你这样的孩子拿自己的未来去换」
「毕竟感应监视器听说是和NT—D一起启动的哪。在独角的状态下没办法追寻到讯号吗……财团船只的动向呢?」
这也是「常规」之一──辨别人心真的很难。但要是连这点事情都无法相信的话,判断人、事、物的时候又要以什么为基准呢?自己要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牵系,并且对信任的对象做出觉悟。在面对利迪时所能做到的这一点﹒巴纳吉现在却办不到。就像和玛莉妲「共鸣」的那时候一样,那也只是神经因战斗而亢奋后,所出现的错觉吗?如果是真正的新人类,就算在平时,也应该能看透人的本质,然后在毫无误解的情况下彼此了解才对啊。
「『拉普拉斯之盒』就放在『拉普拉斯』……听来的确很愚蠢,况且,当『盒子』的存在开始被当一回事之后,应该早有人先调查过了。但拉普拉斯程式却表示有某种东西在这个座标上。而且,『拉普拉斯』的残骸刚好会在每天上午零时经过这里。纬度0、经度0、上午零时……这样的吻合是具暗示性的。有对其进行确认的价值。」
『……住在地球……与宇宙的各位民众,大家好。我是地球联邦政府首相,里卡德.马瑟纳斯。』
「在笨拙的地方也很像哪。我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没将乘员的声音全听完,辛尼曼拿起通讯麦克风。「贾尔.张,就和你听到的一样。」
混在涂满了半球的黑夜之中,「拟造木马」正打算与财团的船接触。在地球的绝对防卫圈内,而且还是贴近大气层的高度的话,对方大概想都没想到会遭遇敌袭。在舰载机前往调查「盒子」的现在就是机会——辛尼曼立刻切换了通讯频道,并朝着手中的麦克风说道:「奇波亚,拜托你了。」
『彼此都能活下来的话,让我请你喝一杯。』
地球只是一直把沉浸于夜晚的面孔朝着自己。重新握起操纵杆,巴纳吉为无益的思考关上了盖子。
只有人类,才拥有神──是这么回事吗?脑里从未动用过的领域正蠢蠢欲动,一边感觉到头部因此发热,巴纳吉低语:「让联邦政府……成为神。」达卡的灯光已经远到无法看见,指定座标正下方的几内亚湾则沉睡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三、二、一……即将通过指定的座标。纬度0、经度0,高度两百公里。各感应器没有反应。NT-D以及拉普拉斯程式,都未能确认到反应出现。」
就连在残骸外面待命的两架「里歇尔」,看起来也像吞下了一口唾液,一起在守候着事情的发展。从它们背上脱离的两架「洛特」则绕在残骸的周围,并且摄影着「拉普拉斯」的外观,设置于肩部的投光器不时也会将光线照进残骸内部。「再怎么细微的事情都可以,你们从外侧做观察,只要有什么变化就跟我报告。」塔克萨这么呼叫僚机,而在康洛伊回道『遵命,目前无异状』后,距离到达指定目标还有三十秒。
斩钉截铁,指的就是这种态度。忍下想要尽情让推进器喷燃的冲动,巴纳吉顺着事前设定的导航系统操纵起机体。离开赤道的上空,「独角兽」来到两极轨道上。跟在朝北方大大地画出一道弧度的「独角兽」后头,各自载着「洛特」的两架「里歇尔」也沿着地球表面画出了弧度。
揉过眼头后,塔克萨用手搓起了肩膀。看到他那微微苦笑着的脸,巴纳吉紧张的心绪也和缓了下来。像是为此而安心,也被眼前迷濛更胜过去一层的感慨所惑,巴纳吉隔着整根翘起的梁柱仰望起头顶的虚空。宇宙的实景接近漆黑,要是没有荧幕上显示的各种资讯,几乎会让人忘记这里是宇宙。
鲜烈的星光穿进视网膜,即使明亮如此,这道光也无法穷尽黑暗的深渊。好怀念,这个字眼忽然闪过了脑海,正当巴纳吉迷惑于自己的思绪为何会如此天外飞来一笔的时候。他发觉内藏于头盔内的喇叭开始播放出杂讯,还能听见有微微的讲话声混在里头。
「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摆了一道吗……?」
现在时间是二十三时四十四分。距离三个0交错的瞬间,还剩十六分钟──一面从逐步接近的遗迹标示感受到令自己毛骨耸然的气息,巴纳吉说:「它原本便是被设定在那条轨道上的,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或许就会有跟现在不一样的世界了。」
塔克萨不把话明说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胃阵阵作痛起来。他能想像得到没有讲明的部分是什么。拉普拉斯程式会透过NT-D的启动,逐步提示出关于「盒子」的情报。如果这点是真的,那么光是来到指定的座标宙域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巴纳吉同样可以预测到,只要不在这里再度启动NT-D的话,大概就无法进展到下一步。
「拉普拉斯程式有可能会住辨认过机体的位置座标之后,才提示出资料。上次NT-D启动的时候没有提示新的情报,就是一项证据。」
圆环在过去曾受到偏光镜反射的太阳光照耀,还制造过和月球同等程度的离心重力,但现在这里面的景象,就连用破烂不堪的废墟来形容都不够惨。那是由弯曲变形的建材、外掀的墙壁,以及近百年间暴露于真空中的梁柱所构成的大块废铁。竟然就这么被舍弃在这种地方——不对,就因为是这种地方,才能安置得下吧?切换为实景影像的全景式荧幕进行过光学修正后,巴纳吉试着对残骸内部审视了一圈。破裂残留的采光玻璃上反射出「独角兽」的白色机体,诡异程度简直就像幽魂正回望着自己一样。
话说回来,那里有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些巴纳吉都不知道。看过机体导航系统的讯息的话,可以知道现在位于眼底的海是大西洋,横躺在前方的陆地则是非洲大陆。还可以知道在海岸线那端有着细微光芒聚集闪闪发亮的,就是联邦政府首都达卡的灯光,但也仅止于此。不管是吹拂于海岸的海风气味,还是沙漠的炎热或者真正的重力,巴纳吉都没办法想像到。出生并成长于殖民卫星筒中的自己,首先就无法理解行星这种巨大的生命维持装置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待在那里,为什么这个球体就能够无穷无尽地产生出重力呢?
位于高度四百公里的船体,从这里看起来只像众星中的其中一颗而已。至于接舷中的太空船,则连个踪影都感觉不到,根本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为了将亚伯特等等亚纳海姆公司的人接回去,有艘太空船接触了「拟.阿卡马」。据说玛莉妲也会坐到那上面,一起被运到地球上。无法察知她的思维,只能感受到沉重不安的巴纳吉产生出一股焦躁。
但是这么说着的塔克萨,却在脸上绽放出一股尚未完全变成齿轮的意志。觉得似乎有条神经在眼前的机器人身上接通了,巴纳吉偷偷朝对方的双眸瞥了一眼,他试着慎重地开口:「据说『盒子』里,有着足以颠覆联邦的力量。」
时钟与座标仪同时指到0,日期则切换成了四月十五日。机体的系统正常。外围也没有确认到异状。就和一秒前一样,「拉普拉斯」的残骸一片死寂。
「目标是个尺寸不比战舰的残骸。目测到之后,一下子就会接近过来。你要注意。」
奇波亚也不算脑筋转不过来的人。『我了解了。』在他回覆之后,辛尼曼又添一句「上校一行人马上会到达。还有提克威他们在等着,你可别胡来」,然后便切断通讯,并将目光转回了正面。由于舰桥全体前倾九十度的关系,平常位于前方的窗口现在是看不见的。钵状般覆盖在舰桥前半部的主荧幕上,正开启有侦测器画面等等的复数视窗,可以看到投影在上的地球实景影像半已被这些资讯给遮住了。
就像是将小石头朝着湖面抛去那样,塔克萨说道,而巴纳吉则是将回过神的眼睛转向了对方。
纬度、经度、时钟的数位显示一起读秒,三个0交错的时刻结束了。在时间显示过了五秒的时候,巴纳吉试着回头望向后方。指定座标的空间在飘向后方之后,也没有看到模样出现改变。地球依旧横躺于夜晚深处,低轨道上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
用手边的电脑叫出过去资料与现在影像的比对画面,塔克萨缓缓道。自从被当成史迹设置警示灯号后,残骸似乎都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巴纳吉问:「那么,果然座标位置才是最重要的吗?」
二十三时五十五分。从虚空中一点目测到的「拉普拉斯」残骸,的确只在转瞬间就变成一大块,占满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一面留意高度表与速度表的数值,巴纳吉缓缓减低与「拉普拉斯」之间的相对速度,并让「独角兽」的机体接近向巨大的残骸。
抢去对方的话锋,巴纳吉转过头问:「……是这样吗?」而回答「多想也只是无谓而已」的塔克萨则垂下了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的视线。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接触的行程结束掉一半,当巴纳吉把机体减速交给自动操纵负责时,塔克萨忽然开了口。巴纳吉没有将目光从各种仪表的数值上移开,只把耳朵朝向了对方。
「这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而且他们就连去改变的意思也没有。组织本身具有的自我保护本能将他们吞没了,这群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全变成了只顾保身的齿轮。不只是联邦,这种事在任何组织都会发生。」
对方一如往常的机器人语气上让巴纳吉的胸口堵上一阵不快,他觉得自己也被当成了一个零件。在被人指示之前,巴纳吉便握起操纵杆并让机体旋回至接触路径上,他刻意以能够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做这种事的我们,简直就像笨蛋一样。」而塔克萨锋利到甚至能发出声音的视线,则在这时扎进了巴纳吉的后脑。
「怎么这样……你的意思是,『拉普拉斯事件』其实是联邦自导自演的恐怖攻击吗?」
一面操作着设置于辅助席前方的电脑,塔克萨口气平淡地接连做出报告。这里就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座标吗?只表示了一瞬间的0,巴纳吉从荧幕确认到马上被切换成东经的经度数值,他抱着丧气心情的环顾周遭。『了解,「史迹」的轨道、速度并无变更。距到达指定座标还有T负一二三八。现在即将进入与机体接触的路径。』一边听着美寻回答的声音,巴纳吉在全景式荧幕上开启了各种感应器的视窗,并且重新审视起经过CG修正的外围影像。对物感应器捕捉到的尽是圈内的通讯卫星,在肉眼所能看见的范围内,就连一块残骸都没有。将塔克萨说道「我们将从现在开始对遗迹进行接触」的声音摆到一边,巴纳吉试着仰望了位于头顶的「拟.阿卡马」。
二十秒、十五秒,在剩不到十秒的时候,塔克萨开始倒数计时,数起「八、七、六……」的声音,让驾驶舱的空气随之紧绷。距离纬度0、经度0,上午零时只剩──
「透过感应装置,机体的系统可能会直接作用到你的身体上。即使是些微的变化也要报告出来。」
在这项作战中,贾尔将只身闯入敌舰,并且同时确保玛莎的部下与玛莉姐──那个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归的男人,究竟能干到什么程度呢?距离伏朗托部队抵达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一边对只能焦急等待结果的自己感到不耐,辛尼曼望向日与夜境界分明易见的地球。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才会进行调查。你集中在操纵上就好。和遗迹接触的机会只有一瞬间而已。」
「已经航进与『拟造木马』接触的路径了。若『拟造木马』在这情况下减速至公转的速度,双方预计会接触的时刻是在十分钟后。地点在赤道正上方二百六十公里,东经十五度二十八分。」
「那家伙靠近『拟造木马』之后,你就开始声东击西。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要尽可能地帮他争取时间。玛莉妲应该是在战舰的中枢,多少造成震动也不要紧才对。」
「但是,大人的世界时而会发生这种事。只要一度将制度建立起来的话,守护制度的行为本身就会变成大人们的处世之道,这也会让他们失去客观看待事物的立场。之于『拉普拉斯之盒』也是这样吧?现在的中央内阁与官僚,几乎都没有人知道它的内容。要对『盒子』抱持敬畏之心。他们就只是守着这项常规持续过了下来,也因此和毕斯特财团维持了长达百年的共存关系。」
「联邦政府原本就是为了实现宇宙移民计划而发起的组织。国家、宗教、民族……想要克服旧有的所有束缚,将大半人口送往宇宙的话,就必须设立一处握有绝对权力与实行力的调停机构。为了拯救因为人口暴增与温室效应而面临极限的这颗星球,人类才会自己创造了神明。」
从杂讯中渗透出的这道声音逐步增加了清晰度。讶异得睁大眼睛,巴纳吉漫无目标地看向左右,他与同样环顾起驾驶舱内的塔克萨交会了视线。彼此僵住的表情只对上一瞬,塔克萨以锐利的口吻质疑:「声音是从哪发出的?」巴纳吉则慌张地把手伸向仪表板。
『再过不久,西元即将结束,我们正要迈入名为宇宙世纪的未知领域。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刹那……』
就在巴纳吉操作无线电装置的操控面板,确认起收讯情报的空档间,『这阵声音是什么?』康洛伊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其他机体也有听见这阵「声音」。「我不清楚。你们那边无法测定出发讯源吗?」背对着这么回答的塔克萨,巴纳吉把收讯中的所有回路在荧幕上叫了出来。从短波到长波,包括光学讯号等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列在画面上,总览下来,就是没有吻合于这阵「声音」的收讯情报。
『而现在,实现统一政权这个人类宿愿的我们,已经可以指出旧的国家定义有什么错误。就好像人类无法独白生存,我们也知道国家无法独自运作。』
『RX-0,遗迹正在传送通讯的信号。可以测定出发讯源吗?』
美寻所做的通讯,在这时与身分不明的男子声音重合在一起。「是从遗迹发出的?」和低喃的塔克萨一起感到疑惑,巴纳吉也重新将目光扫视向映有残骸内壁的全景式荧幕。系统已经使用所有感应器做过扫描了。就连两百公里远的「拟.阿卡马」都能收到这阵声音,很难想像如此强力的电波发讯源,竟能藏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废墟之中。实际上,包括「独角兽」的感应器也在否定着这阵无线电讯号的存在。
简直就像亡灵的声音──这么想到的身体竖起全数毛孔,让巴纳吉硬是咽下一口唾液。『这个状况……没错。』康洛伊那粗哑的声音鲠在一半,让内藏的喇叭险恶地震动起来。
『从我们这边的探查能发现,发讯源就是「独角兽」。用上了所有的频段,这阵声音是从「独角兽」发送出来的……!』
显现出搭乘者的动摇,漂浮于梁柱那端的「洛特」跟着抖动了矮小的身躯。塔克萨说不出话,觉得他的气息忽然变得好远,巴纳吉放开操纵杆的手则是僵硬得动不了。没办法立刻接纳眼前的事态,就连操作系统进行确认的理性都不能运作,巴纳吉持续听着头盔里响起的亡灵声音。
『移民将随着宇宙世纪正式开始,许多人住在宇宙也是稀松平常的时代即将来临。这是为了拯救即将被人们压垮的地球,人类团结一致所创出的辉煌成果。』
『我在历史节目上听过,这是被暗杀的里卡德首相所做的演讲。』
『我确认过了。这段内容和史料库的纪录一致。我们现在听到的,就是「拉普拉斯事件」发生前夕所转播的首相演讲……』
康洛伊以及美寻将兴奋的声音重合在这阵「声音」之上。近百年以前,曾由「拉普拉斯」发讯出去的,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演讲──却因恐怖爆炸攻击而碎散,而这段声音,正是来自如今仍漂浮于宇宙和地球缝隙中的亡灵。「这是拉普拉斯程式所为吗……?」巴纳吉已经听不到塔克萨这么低语的声音了。他明白这阵充盈于头盔内,并且钻进头盖骨底部的「声音」,正渐渐地渗透到自己的意识深处。它正在撬开一道自己所不能开启,也从未打开过的一扇门,满溢而出的话语和「声音」一起逐步占满了巴纳吉的意识。
『如果西元是确立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此一认同的摇篮期,那么宇宙世纪就是迈向下一阶段的时期。我们不是透过限制生育来降低人口,而是选择向外开拓能容纳人口的空间这条路。』
没错,地球联邦政府正是为此而成立的,巴纳吉如此做了确认。它是负责调停所有常规,并以权限排除违逆者的紧急事态救济机构。联邦被赋予了史上最大的权能,从这层意义来看,它也可以说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神,也是绝对的象征者……但是,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祂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也是各自寄宿于人们心中的存在。祂就是可能性,某个人这么说过。使人类得以和众多种类的动物区隔开来,可能性是让人类踏向宇宙的力量泉源。这是份为了描绘理想、接近理想而使用的伟大力量。一边制造出许多的牺牲,人们实现了统一政府这样的可能性——
『从越来越小的摇篮爬出来的婴儿,必须继续成长。在实现宇宙移民计划的过程,我们向全世界证明了我们可以为了共同的目的合而为一,那么,接下来呢?』
「声音」发问。但没有答案。我们这些人,都还待在百年以前编织出的可能性里。直到现在都还无法钻出摇篮,也无法去面对名为可能性的神。满溢出来的话语凝聚在额头一带,然后变成微薄的光芒绽放而开,随后,巴纳吉知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翔」。待在旁边的塔克萨,以及身体坐在线性座椅上的感触都变得模糊难辨,在光芒绽放的那端,巴纳吉看到了「声音」主人朝自己露出笑容的幻觉。
那么,接下来呢——?注视着无法作答的巴纳吉,拉普拉斯的亡灵露出嘲笑。「独角兽」的独角缓缓抬起,红色光芒开始从白色装甲的接缝中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