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3万 字
让人从后头用力推上一把,差点跌跤的玛莉妲.库鲁斯才刚设法站稳脚步,门板关上的巨大声响随即从她背后传出。
四周一片黑暗。从声音回荡的状况来判断,她知道自己正位于一处相当开阔的空间。玛莉妲并没有鲁莽到会在此时轻举妄动,她先闭上眼、做了深呼吸,等待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才将视线扫向左右。室内没有窗户一类的设施,可以在远远壁面上看到消防装置的灯光。尽管漆黑难辨,但天花板也是高得惊人。这里会是MS的机库吗?在玛莉妲思索的瞬间,反扣住双手的手铐发出些微声响,她感觉手铐从手腕上脱落。
『普露十二号。』
遥控开锁的手铐掉落地板的同时,一阵女声响彻黑暗。玛莉妲的身体为之一颤,她用目光探索起声音的来源。
『这是你的名字没错吧?回答我。你该听从MASTER的指示喔。』
周围回响的声音和黑暗混杂,袭向玛莉妲的身心。这也是新种类的实验吗?回顾起十天来的遭遇,别说身体,就连精神深处都曾受到粗暴的调查,玛莉妲握紧变得自由的拳头。连日使用药剂的实验让她觉得头痛,但玛莉妲认为自己体力已经恢复得能适应1G的重力了。虽然身上只单薄套着一件医疗用的贯头衣,活动起来倒也灵活。
倘若对方有意调查自己的体能,就当成是复健,尽可能地活动身体也不坏。玛莉妲在只要稍有松懈便可能会腿软的双脚使力,以冷静的声音回道:「你并不是我的MASTER。」霎时间,闪光仿佛带有声响地从正面冒出,她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白茫。
一面不自觉地用手遮蔽,玛莉妲一面让眯起的眼睛望向光源。恢复速度倍于常人的视野里,映出两个背光的人影。背对着镶满无数灯源的照明器具,一道能辨别出是女性的身影,以及依偎其身旁的矮胖男性,正朝玛莉妲逐步走近。男方应是亚伯特.毕斯特吧?玛莉妲暗忖。注视着那两道没带手枪、也没带电磁棒,可说是毫无防备的人影,玛莉妲被对方用强烈上数倍的视线回敬,她僵住身子。
女性的金发在逆光中显得火亮耀眼,她作势冲撞后,利迪飞上赶忙要回避的U009头顶,一在脚边看到吉姆型的面罩式主摄影机,他紧接着将机体的节流阀全开,要「德尔塔普拉斯」一脚踩在「杰斯塔」背上。
『竟然把我当成垫脚台……!』
驾驶员的怒骂声从接触回路传来。靠着这一踩的劲道,利迪接触到U009原本要站上的喷射座。「德尔塔普拉斯」的左腕抓住了平台上的握柄,右腕则拔出光束步枪。全球适用的桥接器亮起规格吻合的讯息,这表示喷射座现在已交由「德尔塔普拉斯」进行操作。
被人当成垫脚台又失去本身依靠的喷射座,U009一路朝一公里下的海面坠落而去。与喷射座接触后,U008则立刻掉头前往回收僚机,对其不予理会,利迪寻找起队长机U007的机影。顺着错综于眼前的飞机云找去,利迪将枪口转向自机背后的一条云气。几乎同一时间,遭对方锁定的警报响起,『OK,我们到此为止』的无线电声音也从头盔传出。
『我清楚了解少尉的实力了,特别待遇似乎不是白白得来的哪。』
早一步瞄准「德尔塔普拉斯」的U007把枪口提到上头。这人在说什么?无法立刻理解事态,利迪仍把准星对着喷射座上头的「杰斯塔」,随后,锁定警报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急速让机体攀升。看准从正下方追上来的U008的喷射座,利迪将枪口转向对方,就在此时,『戴瑞,还不住手!』U007的无线电声音响彻现场。
『可是,奈古尔队长……!隆德.贝尔的三连星怎么可以被人看扁──』
『会被对方看扁,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就只有这种程度。去把华兹的「杰斯塔」回收上来,即使泡了海水,明天的训练还是要照常跑。』
『了解!』吼着回话,U008的喷射座掉头朝海面下降而去。他们就是传言中隆德.贝尔的三连星吗?利迪在这瞬间并无任何感慨,他仰望被称为奈吉尔队长的男子所驾驶的「杰斯塔」,U007半蹲在喷射座上、将左手水平举起的动作让利迪大感讶异。
像是在表达「欢迎」一样,机械手掌伸去的方向,可以瞧见飘浮在空中的一个黑点,那就是「拉.凯拉姆」的舰影。这似乎表示欢迎活动已经结束了。被一箭穿过的三个星形──确认了机体胸前上的个人图样后,利迪对其厚颜的举动发出叹息,他让「德尔塔普拉斯」从喷射座上离开。背对着开始自动盘旋的SFS,变形为wave rider的机体点燃推进器。
将坠落海面的U009回收上来的戴瑞机、奈吉尔机则随后跟上。一面在背后感觉到混有敌意与好奇的视线,利迪开启与「拉.凯拉姆」通讯的回路。以傍晚的天空为背景,联邦宇宙军首屈一指的巨大战舰不过是一个黑点,看着那副光景,使得往后得将其当成母舰的利迪产生了一抹不安。
舰体巨大而白皑的「拉.凯拉姆」,在左右两弦备有跟舰身一体化的弹射甲板,其舰龄与隆德.贝尔组成的时间几乎等长,可以归属为新造的战舰。细长的舰体在质量上虽逊于「拟.阿卡马」,却有将近五百公尺的全长,可搭载的MS数更多达十二架。
「可怜……?」
「我不是军人,也不是这里的研究人员。我只是有事想请你协助而已。」
站在恼火地沉默下来的华兹旁边,戴瑞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上,只朝着正面。拉丁血统较浓的淡黑色脸孔与卷发相辅相成,让他散发着一股超然的气质,但这人仍不是可以轻忽的角色。戴瑞只是认为,这里并不是让他们解决事情的地方,与单细胞的华兹不同,他身上具有另一种危险性。忍住口里的叹息,利迪向梅蓝答道:「您说的是事实。」不管怎样,利迪的想法和三连星另两名成员并无不同,他也想早点离开这里。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没有给你特别待遇的打算。若有必要,自然会叫你干活。但你一定要回来。只要能办到这点,我就认同你是普通的驾驶员。」
「无论出身如何,我也是联邦宇宙军的驾驶员。希望您不要对我有特别待遇。」
奈吉尔只是三连星的队长,「拉.凯拉姆」的MS部队自有另一名中校担任队长。虽然对方是这里的王牌,但利迪没道理让不懂其中缘由的男子对自己说教。经过什么也没说的奈吉尔面前,利迪打算前往MS甲板,但一道说着「你脑袋太死了」的声音让他止住脚步。
干脆地回答后,奈吉尔没有与利迪对上眼,迳自关了门。利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先将视线移回布莱特身上。对说道「那我也失陪了」的梅蓝点过头,布莱特重新将脸转向墙壁上的仪表板,待梅蓝离开房间,他便发出微微的叹息。
三连星那些人之所以会有使坏的小动作,也是因为利迪受特别待遇的风声在舰内传开。会惹人嫌这点利迪心里早有准备,但要是被人当成麻烦的贵客而坐冷板凳,变得什么也不能做,他就无法忍受了。望着无意看向自己的背影,利迪用压抑的声调继续强调。
「这是女人间的谈话,不听听她的意见是不行的,你说对不对?」
「但『杰斯塔』是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关键机体。要是因为你们胡乱操控而坏了测试的评价,只会徒增困扰。更何况我们之后或许会参加实战。你们到底懂不懂?对赶不上参加新吉翁战争的你们来说,这是久候多时的机会吧?要是机体在危急时动不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如此说道的脸孔与红灯区的居民完全无缘,看起来只像是大器已成的权力菁英。玛莉妲开始无法相信自己方才的直觉,她重新将讶异的目光朝向玛莎。
「是……」
「确保『拉普拉斯之盒』是最优先的考量,但我们或许没那种余裕。想当本舰的驾驶员,你就得绷紧神经好好干。」
「因为我们的敌人,搞不好就是『钢弹』哪。」
如此说完之后,不等利迪回话,布莱特坐回办公桌之前。唯有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才能讲出这些话,一方面被话语的分量所压倒,利迪心里也想反驳:这还用你说?他悄悄地握紧了贴在大腿上的手掌。
我也可以选择将你挟为人质,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实验室——以沉默补充了自己的句意后,玛莉妲挪动目光,探索着眼前酷似机库的黑暗空间。回道「真了不起」的女子,则是继续将毫无动摇的视线投注于玛莉妲身上。
目光锐利地直视玛莉妲。「这样很危险。」亚伯特边说边揪住那名女性的袖子,却被甩开,答以「没事的」;女性穿着高跟鞋的脚在玛莉妲前方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
「对甲板要员也一样,你们要负责把流满甲板的海水清干净。」
「我说过,我是新吉翁的军官,没有理由要协助你们。」
「那么,你对利迪少尉的评价是?」
似乎也觉得那的确会很困扰,奈吉尔等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他们靠着独特的协力攻击刷新训练纪录,并且以隆德.贝尔的三连星之名打响知名度,的确是在这两、三年才发生的事。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技术在实战中也能通用,现在的名声也只是座空中楼阁罢了——或许三个人都有着这样的焦虑。
利迪没自信能再维持面无表情的脸。朝着快言快语地打断话锋并且转身的利迪,奈吉尔讲出充满讽刺意味的一句:「我看也是。」
「这些事我不懂。」
「问题在于你太过完美的缘故,我们很难再度对你进行调整。但我认为这样才配担任『报丧女妖』的驾驶员。简简单单就能置换记忆的人偶,根本没办法让我提起兴趣。我想要的是……」
不过是个人造物,还敢如此猖狂——眼神中如此透露着弦外之音,玛莎将右手举至头上,玛莉姐则站稳了架势。举起的手并未朝她挥下,正面的照明熄灭后,光芒这次改从玛莉妲背后发出,照亮了阴暗的机库。之前隐没于黑暗的物体在玛莉妲眼前现出踪影,使她有几秒变得无法呼吸。
他们的关系并非上司与部下,亲密程度更不仅止于亲人,从中能嗅到男女间某种扭曲腐烂的臭气——像要将入射穿般,玛莎的险恶视线迅速转来,逼得玛莉妲心惊地再度将目光挪回正面。
「本舰的航路会调向非洲。报告指出,潜伏于撒哈拉沙漠的吉翁残党开始积极动作。若是与造成问题的伪装船有关,也可能在接触后立刻发生战斗。」
「计划中断的同时,『带袖的』的行动也变得频繁。才以为双方在宇宙打了起来,全军却一股脑地搜索起掉到地球上的伪装船。结果就连管不上这些事的隆德.贝尔也被找来帮忙。会让人变得神经质也是当然的吧?要是UC计划的产物被『带袖的』抢走,而且还藏在那艘伪装船上头──」
若是如此,对这艘战舰来说,不会有比自己更麻烦的「客人」了。一让「拉.凯拉姆」收容,连驾驶装都还来不及脱下,利迪就被叫到舰长室里,想到自己正不变脸色地思考着这些事,他在内心发出苦笑。以往对政治深痛恶绝的他,现在竟然先顾及对方的政治立场……
「这是量产型『丘贝雷』,在过去曾由『你们』驾驶的机体。」
收敛起一瞬间露出的微笑,布莱特在仪表板上叫出西非的卫星图像。一面用眼睛追寻吉翁残党军这几天的动向,布莱特继续说道。
「我会帮忙清理甲板,请让我跟队长打个赴任的招呼。」
「是啊,毕竟他是率领历代『钢弹』一路打拚过来的人,可没有那么好拢络。你最好有点骨气哪。」
没看向想着这些事的利迪,布莱特朝着一同被命令至舰长室报到的奈吉尔.葛瑞特上尉发话。「是,我很抱歉。」如此答话的三连星队长似乎明白,王牌驾驶员的言行举止并不会被阶级束缚。尽管立正不动的姿势还留有分寸,略长的浏海下,发亮的目光却显得平稳镇定,毫不掩饰表情里「听长官数落也是工作之一」的想法。以二十七岁的军人而言,奈吉尔的眼神显得沉稳内敛,除了自诩为冷静的翩翩斯文男外,他身上还透露着一股傲慢,仿佛自己是最受信任的驾驶员,但就整体上来看,他仍蕴含某种深不见底的气质。
「他合格了。」
那架MS具有地球联邦军传承下来的直线轮廓,以及形状颇具特征的头部,而机体上绝无仅有的特殊构造,更不可能让玛莉妲看错。「这是……?」如此说道的玛莉妲吞了一口气,玛莎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开,并以严肃的声音接话:「我们叫它『报丧女妖』。」
布莱特.诺亚上校在大战中担任舰长的事实,应该也是引起政治考量的一大因素。尽管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白色基地」的年轻指挥官曾被捧成一年战争的英雄,而经过十几年的时光,这名英雄又再度被捧作战争胜利的象征。就任舰队司令后,破例得以继续留任舰长的人事命令之所以会被容许,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布莱特本身希望与中央政府保持距离的意愿,以及对「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这个别号感到危险,使得参谋本部刻意让布莱特与中央疏远的盘算——或许就是这两种想法局部地出现吻合,才导出现在的结果。
自始自终,奈吉尔都没有放下将利迪当成外人的态度,最后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便离开了通讯面版前面。这也不能怪他。如果中央议会派来的监督人员摆出一副驾驶员的脸孔,利迪也会摆出一样的态度。审视着来到遥远地方的自己,利迪突然感到一种遭人扭断牵系的痛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此说道的他,在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奈吉尔停住脚步,并再度隔着肩膀抛来带有杀气的目光。
「就只有风凉话说得比较像回事。你是想说,我们这群只懂训练的傻子在搞小团体吗?」
走出舰长室,首先映入利迪眼底的,是靠在通路墙壁上的奈吉尔。与投以无言目光的三连星队长对上脸,利迪混着叹息说道:「我懂。」
「因为你被男人们的逻辑给支配住了啊。你不觉得,我们女人应该活得更自由才对吗?」
「华兹中尉。」
女性说话的音色变得与上一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她朝身后伸出手。如影随形地守候在旁的亚伯特走近女性身边,将笔记型随身终端交给她,随后自称玛莎的女性便让玛莉姐看着她操作。某种机械的二面图显示于荧幕上,玛莉妲看得出那是架MS;在思考前,她的目光先凝视了荧幕。
权力菁英的表皮裂开,玛莎脸上再度渗出某种意图难辨的笑意。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着骨瘦如柴的指尖逼近眼前,玛莉妲的脸颊感觉到一股寒意,她一股劲地挥开了玛莎的手。
没办法走进你们里头了——意料外的一句话沉到肚子里,利迪收口。奈吉尔松缓身上杀气,朝利迪投以讶异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把脸转向墙上的通讯面板。
玛莎说道。猛跳的心脏撞击胸腔,玛莉妲呼吸困难地揪紧贯头衣的胸口。
「现在的我,已经是新吉翁的军官。做为一名军人,我有义务要保护自己。并不需要MASTER对我指示。」
「我看过很多驾驶员,他们都相信自己不会死。但人在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没放过利迪隔着肩膀转来的视线,奈吉尔语带阴狠说道。果然在提防我。一边重新体会到对方的排外感,利迪说服自己,这样反而好办事,他反口相讥:「这真是艘好战舰呢!」
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中,「拉.凯拉姆」曾率领隆德.贝尔舰队张开防卫线,并且成功地阻止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坠落地球,向世人昭告了它的活跃。据说当时半毁的战舰能分配到大笔预算进行修复,继续担任隆德.贝尔的旗舰,其中八成有其政治上的考量。新吉翁战争可以视为是一场由于双方都伤亡惨重,才得以收尾告结的战役,因此联邦政府不得不大肆宣传自军的胜利,将拯救地球的「拉.凯拉姆」拱作得胜的象征。
过去服役于这艘战舰,却没能归还便消失在战场上的驾驶员们──顺着布莱特的视线看去,利迪将目光停在标示有「阿姆罗.雷中校」的照片上,感觉就像让人堵住了嘴,他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布莱特的脸只显露出一瞬的沉痛,随后又立刻找回指挥官的表情,他重新将冷静的目光望向利迪。
「要不是这样,她在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前,应该随时都能逃走吧?」
「驾驶员不需要环顾全体的脑袋。即使上面的人都是傻蛋,也只能信任他们的指示来作战。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算是好的。」
「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想在你提供的地方飞翔。要我协助你们,不如直接对我进行再度调整或拷问。」
我没有急着寻死的意思。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自由──在赎清自己受诅血统的罪过前。在冻结的胸中嘀咕过后,答道「是」的利迪敬礼并转身。布莱特无意抬头,目光只停在桌面的文件上。
「是……」答话的工人脸上蒙上阴影。「有什么疑问吗?」接着如此确认,布莱特眯眼朝向三连星的众成员。
这女人很危险。玛莉妲感觉得出来,她不只是身上充满令人生厌的毒素,还打算让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受到感染。「你,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无视于拉高嗓音如此说着的亚伯特,玛莉妲重新将看待敌人的目光朝向玛莎。就在这个刹那,笑意从玛莎身上云消雾散,她喝斥道:「你安静!」
关上终端,玛莎将那递给后头的亚伯特。冷酷的光芒蕴藏在她坚定眼神深处,使玛莉姐感到一股悚然的寒意。
「够了,梅蓝。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们对亚纳海姆公司的技师可得尽到意思。」
「今天的训练计划中,并未包括『杰斯塔』的耐水性测试吧?奈吉尔上尉。」
试探他人斤两的目光悄悄地缓和下来后,女性微笑着朝玛莉妲走近一步。玛莉妲不自觉地退后了。
和一开始听到的一样、那阵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声音缠上玛莉妲。女性未将目光从玛莉妲身上挪开,搽有口红的嘴唇上扬:「没错吧?」
「飞行训练时,这几名遭遇到利迪少尉的『德尔塔普拉斯』。在奈吉尔上尉的提议下,少尉同意配合进行训练。结果在空中换乘途中,华兹中尉出现操控失误,使得U009(uniform nine)坠海……我说的与事实有不符吗?利迪少尉。」
「我希望让你担任它的驾驶员。」
布莱特转身发出的斥责穿过驾驶装,让利迪全身肌肤发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你将自己视为特权分子的证据。要是你想做个普通的驾驶员,就去帮忙打扫甲板。」回望僵直的利迪眼睛说道,布莱特拨起有些不修边幅的黑发,然后把视线转向挂在墙上的数张遗照。
※
「那是你对自己做的催眠。你的灵魂,其实更想飞翔在其他地方……」
「你的心跟身体都绷得死死的,难得有不错的才华,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掉而已。」
当然.提问者应该也知道这并非事实。看了面无表情的奈吉尔,再看过戴瑞与华兹桀骜不驯的脸孔,梅蓝带着叹息之意说道:「热心训练是很好。」
「我也经历过实战。不必因为我有监督的责任,就将我从危险的任务剔除——」
「让你遇上了粗暴的欢迎仪式哪,利迪少尉。」
不知道是否已对这类事故司空见惯,布莱特在办公桌前也是摆着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与「拟.阿卡马」相同,舰长办公室里保有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除利迪与三连星的成员以外,在场的还有梅蓝副长,不过他脸上却从一开始就流露着灰心的神色。利迪想起诺姆队长曾说过,母舰与驾驶员之间必须要有夫妻般的默契。要是让驾驶员闹起别扭,母舰的防卫就会出状况;而驾驶员若是被母舰的成员嫌弃,也会变得无家可归。
「我没这样讲,只是觉得很羡慕而已。因为我已经……」
「你是指布莱特舰长吗?」
「你应该知道吧?『杰斯塔』是为了支援UC计划而制造的机体。」
打断华兹的话,站在身旁的戴瑞.麦金尼斯中尉开口。「梅蓝副长问的是利迪少尉。」
「你别天真了!」
在平常,通讯面板会播映外围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头一次听说的话题,让利迪窥伺起奈吉尔注视傍晚天空的侧脸。
「我完全照平时的方式操纵,是因为──」
「这女孩是连身为女人的直觉都被强化了吗?真是麻烦……!」
布莱特只说了这些。利迪原本预测对方会谈得更深,他一边回答「是」,一边也将意外的脸朝向布莱特。注视着沉默地催促自己离去的背影,利迪下决心开了口:「我可以说句话吗?」
像是凝聚着黑暗的靛色机体无力地瘫着四肢,焦黑的头部则让人毁去了单眼,尽管那肯定是MS,但富含曲面的轮廓却明确显示它并不是联邦的机体。花朵般优美地凸出于两肩上的巨大荚舱及脚尖前端翘起的洗炼线条,皆为地球重力下孕育不出的文化的产物——象征着吉翁主义的匠气此时就在她的眼前。战后,流窜至小行星带的吉翁残党为了保留对祖国的记忆,便制造这架机体。依观看的角度,也可视其为吉翁徽章的具现。异形般的机械里,灌注的是偏执与乡愁……
尽管灰心,梅蓝副长仍皱起粗眉,朝利迪发出与魁梧体格相称的粗犷声音。利迪原本打算答话,但华兹.史提普尼中尉走向前说道「我并没有失误」的声音,让他收了口。圆脸而缺乏腰身的华兹,并不知道自己与奈吉尔正好呈对比。华兹在三连星中似乎最为冲动,一登舰就找利迪麻烦的同样也是他。虽然当时在奈吉尔的喝上下得以无事收场,等到离开舰长室后,利迪应该还得迎接他的另一波情绪。
逆光中,浮现亚伯特肩膀颤抖的身影。下个瞬间,玛莎强烈焦躁的表情又变成做作无比的笑容,她那说着「你该懂吧?」的视线则舔遍了亚伯特全身。
为了与那架「独角兽」共同行动、并给予支援而开发的机体──若是如此,利迪就能明白兼顾耐久性与机动性的「杰斯塔」,为何会有异于量产机的性能了。按捺住胸口的忐忑,利迪重新转向奈吉尔。
无视于露出讶异表情的奈吉尔,利迪望向通讯面版上的朱红色天空。能够开启百年前的憾恨──「拉普拉斯之盒」的MS,以及被选为其驾驶员的少年,巴纳吉.林克斯。我认定你是个男子汉。将那道声音从脑中抹去,利迪凝视着染上夕色的海洋,仿佛正在燃烧的浓烈色泽,使他感到一阵目眩。「拉.凯拉姆」的速度与利迪抵达时相同,犹如血泊的大海无穷无尽地流动于他眼底。
「有实战派的舰长,再加上团结一致的MS部队,你不觉得很理想吗?」
「不过,想保护自己,却还必须特地找来这种理由,你真可怜呢。」
和玛莉妲以前在弥漫着酸腐臭味的红灯区里看到的分子一样──对于用那种方式露出笑容的大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会先让对方安心,再突然动粗。玛莉妲近乎本能地感到恐惧,在情绪驱使下,她将神经全部集中在女性的动作上,然而,说道「我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声音,却让她吃了一惊。
被看穿了,利迪无条件地感受到这般的落败感。笼罩在舷窗照进来的夕阳下,奈吉尔对利迪投以老鹰一般的眼神,别过脸的利迪抛下一句「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随后便离开现场。离开墙边的奈吉尔开了口:
「如果没有MASTER的指示,这女孩是无法将力气用来保护白己的。」
「你是连队伍这个词都不懂的小鸡仔吗?哎,我们三连星也是随自己高兴在干啦,没必要给你出意见。但你要是做出扯拉.凯拉姆队后腿的举动,小心我从背后对你开枪哪。这句话你给我记好了。」
与玛莎视线一同伸及亚伯特身上的手,则轻轻从他的腹部抚弄到下腹部。光是如此,亚伯特的气力似乎就被玛莎吸取,像只夹着尾巴的狗缩起身子:玛莉妲立刻将目光从这两人身上别开。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不是寻常驾驶员能操纵得来的机体。得要你这种趋于完美的强化人才能胜任。你一定可以百分之百……甚至更进一步地发挥出它的性能。」
一面从椅子上站起,布莱特说道。「是!」奈吉尔等人则并拢脚跟回答。
三人份的「是!」撼动了舰长室的空气,利迪在身旁感觉到他们一起向后转的动静。戴瑞拉着抛来险恶眼神的华兹肩膀先后从房间告退,最后才由奈吉尔穿过房门。「奈吉尔上尉。」布莱特开口说道时,房门刚好合上了一半。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话就说到这。你们去吧。」
女性的视线刺在玛莉妲下腹部,苍白的瘦脸上全无怜悯之意。要是她确认过调查结果,自然也会知道白己身体机能不全的部分。瞬间,玛莉妲深深体会到让身体为之颤抖的屈辱,但她立刻将嘴唇扭成笑容的形状,并以收敛的声音朝女性说道:「我似乎是被误解了。」
「什么事?」
「在预定中,我们三连星原本会成为UC计划的测试驾驶员。但计划却中途告停,我们才会落得搭乘支援用量产机的下场。」

没错,这就是我──「我们」所搭乘的机体,说得上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应该已经与姊妹们一起遭到破坏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谁以前使用的机体?玛莉妲感到疑惑。标记在左胸的机体编号已经焦黑,无法辨识,腿部的编号则让脚尖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双肩的荚舱无力地下垂,巨人倚靠墙际坐倒在地,玛丽妲端详巨人的目光在扫视到驾驶舱盖的时候,便紧盯在上头,一动也不动。尽管爆炸的能量已经让舱盖裂开,但逃生舱并无射出的迹象。机体也没有受过直击,开着阴暗孔穴的驾驶舱,看起来仍完好地保留着。除了我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生还者——
玛莉妲突然冒起鸡皮疙瘩,胸口也涌上一股恶心感。不可能。如此叫道的身体开始狂乱地发抖,玛莉妲连忙将目光从眼前的机体挪开。这是为什么?身体出现的排斥反应,强烈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或许还有其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存在于世上,也不知道为何,玛莉妲对此竟会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简直就像恶梦成真一样。在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驱使下,玛莉妲半无意识地退了身子。不行,再待在这里的话,自己会没办法保持自我。得离得远远的才行。自己得尽快、尽可能地从这架机体旁边离开。她如此自觉到。
「你看仔细了。」
玛莉妲的胳臂被抓住,硬是让人拖去的身体则踏空了脚步。她直接被玛莎抱进怀里,下巴也让对方一把掐住,不由分说地被迫与机体面对面。
「那就是你本身的模样。你还待在那架机体的驾驶舱之中。即使想扮演名为玛莉妲.库鲁斯的人类,你的灵魂依旧被囚禁在那里头。」
驾驶舱的阴暗孔穴闯进了玛莉妲的视野,她闭不上眼睛。若有意挣脱,她明明可以甩开对方,但身体却完全使不出力气。住手!本身的意思无法化作声音,玛莉妲只能束手无策地继续与自己的分身面对面。
「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因为你是男性逻辑下的产物啊。只懂斗到头破血流的男人们把你当成战斗的道具而制造出来。明明生命是产自于女人的子宫,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然吗?.」
玛莉妲流下冷汗、心跳加速。没错,我是道具。要是失去战斗用途,我便只能用于满足男人的欲望──体内萌生的某股意念朝她细语,惊吓至极的玛莉妲开始扭身挣扎。玛莎的手丝毫不为所动。紧紧掐进玛莉妲脸颊的细细指头,正一阵阵把冰冷体温逐步散播到她身上。
「但是,不管出身如何都无所谓。因为你确实像这样存在着。你没必要配合男人们的逻辑去压抑自我,让我带你走出那架机械。」
玛莎冰冷的指头由脸颊滑到喉咙,然后抚过胸前的弧线。像是被人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玛莉妲奋力站稳脚步。
「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喔。不会有任何束缚你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力量。要是有你这样的力量,要重新规划这个世界也是可能的。和我一起来吧!走出这种阴暗地方,和我一起拯救这因男性逻辑而走上死路的世界。」
裂成笑容形状的双唇上方,玛莎眼里透露出阴郁的怨念光芒。遭人毁去单眼的「丘贝雷」与她狰狞的脸孔重合在一起,让玛莉妲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
开球用的球杆奋力挥下,坚硬球体切过风中的独特声音,便高高地穿越天空。飞过球道之上,被击出的球逐步溶入蓝天,再也无法用眼睛追寻去向。
即使是在外行人眼中,这一杆仍然打得十分漂亮,周围传出稀疏的鼓掌。即使有想到这应该是礼仪,但布莱特.诺亚完全不懂高尔夫,也没有光在形式上入境随俗的意思。他沉默地注视着男子站在发球区的背影。罗南.马瑟纳斯自己拔起发球座,并将球杆交给杆弟保管:他似乎是在动作之间注意到了布莱特的视线。罗南与交替走上发球区的年迈男子谈上两三句,展露笑容之余,仍一直将锐利的视线抛向布莱特。
「这边请。」
像是察觉随罗南的意思,站在布莱特身旁的派崔克.马瑟纳斯低声说道。在参谋本部传来消息后过了不久,罗南的女婿便专程至佐世保的港口迎接对方,而他这时也不忘记摆出自己身为公家秘书的面孔,只以幕后人员的态度来为布莱特领路。布莱特明白派崔克对自己付出的敬意,而那也绝没有表面殷勤,实则轻蔑的味道,但罗南这种摆架子的手续仍先让他感到不快。撇开这层不谈,布莱特也没有非得跟罗南见面的理由,更没有要在高尔夫球场上等待对方的道理。
罗南从成群球友中抽身,以粉红色马球衫搭配遮阳帽的他,就坐在高尔夫球车上。背对着一丝不苟的派崔克的目光,布莱特走近罗南跟前。调正了打不惯的领带,他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有一半是为了惹恼罗南。望向球道那令人目眩的绿意,罗南首先出声道:「抱歉,把你叫来这种地方。」
「我也想直接将您请到家里招待,只可惜外界的目光实在盯得太紧。」
「不会……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议长的您,找我这样的军人有何贵干?」
「我希望你能理解,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候。这是一项必须瞒着政府内部进行的作战,并不能托付给把军务误解为发达途径的将官来办。」
「这样不行哪,您要先回去吗?」
虽然试航的「拉.凯拉姆」尚未接获出动的命令,但联邦军在地球轨道上与新吉翁发生的小规模冲突及「拉普拉斯」史迹遭到破坏的消息,布莱特也已透过参谋本部得知。布莱特不禁抬起头,一听见罗南续道「我有一项条件」的声音,他便噤了口。
宛若要打断他人话锋的语气,似乎让罗南再度确认到对方在世间被评为有过度洁癖的风声。他微微苦笑继续说:「如果提及上校的事迹,则是年纪轻轻便担任『白色基地』的舰长,而后又继任为军用舰艇的船长。于格利普斯战役时加入反地球联邦政府军(AEUG),与恶名昭彰的迪坦斯屡次交锋;而在两次的新吉翁战争中,同样是威名远播,现在则担任隆德.贝尔司令……有这么充分的本钱,没想到你却对政治毫无野心。」
「钥匙……你是说『独角兽』?」
「因为你担任的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身为一名军人,这个头衔断了你务实过目的途径。我有说错吗?」
利迪面对的不是布莱特,也不是他的父亲。那看起来像是与其他事物对峙,正拚命想站稳脚步的表情。紧绷到好似要逼垮自己的目光,隐藏着他内心的脆弱——布莱特回忆到,没错,搭乘历代「钢弹」的年轻人,都具备这样的眼神。将令人不安的想像与冷掉的红茶一起吞进口,布莱特把目光转回罗南。柱钟远远响起,模糊的报时声缓慢地搅拌了房里的空气。
布莱特在位于亚洲东半的佐世保工厂受邀搭上私人喷射机,直到抵达北美亚特兰大的高尔夫球场为止,共花了六小时余。这里灿烂洒下的场光及眩目恰人的绿意,在根本上都与远东温和湿润的空气相异。即使球场里的绿地与殖民卫星一样整顿得井井有条,似乎仍掩饰不去每处土地特有的气息。这种无法压抑的活力正是地球的特质,想到自己正处于其中,布莱特突然被叫来这种地方的不快,多少也得以平息了。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从来到地球后就一直来回于阴暗的舰桥与港口问,都没在太阳底下好好走过。布莱特将这当成临时的短暂休憩;在顶级高尔夫球场里做个森林浴,倒也不坏。对年纪已经来到三十后半的身体而言,运动不足是个无法等闲视之的问题。
对利迪来说,或许后面这句也在他的预定之外。眼皮发着抖,利迪像是回神过来地收了口,他再次垂下一度与米妮瓦对上的目光。

「您这么看得起我,也让我很困扰。我只是偶然踏上了偏离主流的道路,实际上——」
「我派人调查过。这一带还留着旧世纪以来的植被,若你有兴趣,也可以带他过来逛逛。如果他有意成为植物观察官,我也能帮忙介绍工作。」
随风摇曳的蕾丝窗帘,遮住了利迪突然开口的脸。米妮瓦将沉默的视线投注到蕾丝的另一端。
「要避免那样的事发生,只能抢在财团或新吉翁之前,先将『盒子』拿到手。或者破坏开启『盒子』的钥匙。」
「我希望你能比搜索中的各个部队先一步找到它,并且听从我的指示进行处理。当然,你在行动时的方便,我会尽可能地争取。情报也会优先给你。」
虽然罗南的目光表明并无他意,但这些话语仍让听者无条件地意识到彼此的身分差异。「嗯……」察觉对方似乎是认真地打算拉拢自己,布莱特以慎重的声音回话。
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南脸上失去了微笑。咽下那令人为之心惊的字汇后,布莱特回望眼前的脸孔。
似乎是看懂米妮瓦的脸色,利迪摆出僵硬的笑容问道。瞧见这阵子没看到的灰色军官制服,让米妮瓦心里为之忐忑,回答道「这里是你家」后,她转而面对窗户的方向。压抑不住自己焦虑的心情,米妮瓦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房里。毫不掩饰自己为难的脸色,利迪走进房间,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一口气说完后,利迪背过脸去。感觉到模糊弥漫在四周的某种气息开始化作明确形体,并且压向自己的双肩,米妮瓦将说不出话的脸庞转向利迪。
只是,除了一部分的例外,那些舰艇是欠缺往返地球的能力的。即使它们可利用大气层突破装置降落地球,却无法靠本身推进力脱离重力圈,再度回归宇宙。这全是因米诺夫斯基航舀引擎的出力不足.舰艇一旦降落地球,就必须装备喷射系统或利用质量投射装置,在外力辅助下回到宇宙。适逢地球轨道舰队重编之际,就战力弹性运用及经费观点来看,这都是公认须尽速改善的问题。
若他不曾被迫带领该舰单枪匹马担任诱饵,也不会落得在最后决战成为核心的下场,如今扛在身上的职责,自然也该人有不同才对。
原来如此,这就是对方的绝招。自觉本身完全上了钩,布莱特瞪向正前方。罗南不以为意,只是以平静的声音强调:「就先跟你摊牌吧,我并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有人质被人握在手上。」
「『拉普拉斯之盒』。」
结果,开发低成本高出力的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就成了近程的目标,而这项目标在去年底也已大致完成。应会成为新时代基准的这具引擎,则是率先被装备在隆德.贝尔的旗舰「拉.凯拉姆」上,即将在重力下执行实地测试。舰长由兼任隆德.贝尔司令的布莱特.诺亚上校担任。军方指派人选时,或多或少都受到布莱特自身的经历影响。在一年战争时,有艘已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并具备往返地球能力,「实属例外」的战舰——飞马级突击登陆舰「白色基地」。在战后,这艘战舰被捧成了联邦军的胜利象征,而布莱特则是在顺水推舟的情势下成为其舰长的男人。
拿起办公桌的电话,罗南朝话筒交代道:「叫他过来。」几秒后,一名青年随着敲门声走进室内,布莱特则微微吃了一惊。他在意的并非是对方穿的深灰色军官礼服,或是将帽子夹在腋下的站姿。而是不知为何,来者生硬的褐色瞳孔,竟和罗南给人的印象类似。
罗南打开摆在身旁的资料夹,并将那递给布莱特。总算进入正题了,布莱特边想,边简略浏览不算厚的资料。
虽然布莱特觉得自己的回答不近情意,但他也没有其他话可回。这时候,下一名球手将球击出的风声刚好传来,罗南一面应酬性质地鼓掌,一面带着苦笑地说道:「你真是个坦率的人哪!」
「凭上校的经历与人望,群众和企业都会抢着支持。只要有我们的政党在后面撑腰,不管是情势多么严苛的选区,你也一定能当选。」
「这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因为她放弃了继承权。」
相对地,脸没有转回来的利迪却说出这种话。米妮瓦不了解对方朝自己说了什么,她皱起眉头。
政府的保守派与毕斯特财团各自于参谋本部扎根,正为争夺「拉普拉斯之盒」掀起暗斗。要是涉足,只会让自己卷入政治恶斗。布莱特要以一句「另请高明」愤而离席并不难,但在回绝对方之下,又得如何将「拟.阿卡马」唤回?担任非主流部队的司令的他,在相当于自己雇主的国防议员中也有人脉。若动用这层关系——不,毕斯特财团应该会立刻得知,并在某个阶段拦阻他的行动。政治家是种成立于借贷关系上的职业,不会有没欠人人情的政治家存在。要是勉强介入,政坛便会开始清算人情,追究的管道自然也会遭封锁。当交易在一名军人无从干预的地方完成后,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锐利的一瞥,短短地显露出罗南身为重量级议员的威严,随后他摆着轻松的笑容,从高尔夫球车上起身。此时,罗南的肥硕躯体缓缓摇晃,险些跪到草皮上。布莱特不作多想地伸手搀扶,却见罗南肥厚的脸庞朝向自己,带有笑意地眨眼:了解到「戏码」已然上演,使他皱起脸。「您怎么了吗?」其他球手发出关切。
像是察觉到布莱特的心情,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罗南开口说道。布莱特有些心慌地将目光转回正面,略显语塞地答道:「是啊,您还真清楚。」
「本钱?」
「这在宇宙不流行。」
「马瑟纳斯家和毕斯特财团……就像是两张面对面的镜子。我在这几天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靠着如此难堪的方式,长久生存下来的……」
但世间就是这样──根本说来,罗南游说时是希望对方能产生此种共鸣。「若太直率展露自己的才能,反招来祸端。你的情况也算一例。」从他接续说道的口气里,也能听出同情的味道,布莱特重新注视眼前这名政治家的脸。
「要认为我在宠自己的小孩也无妨,可以让他搭上你的战舰吗?别看我儿子这副模样,其实他也是隆德.贝尔的驾驶员。」
短时间之内,请您不要走出房门。从杜瓦雍满怀歉意地如此转告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尽管还未做到将门反锁的慎重程度,从若无其事地指派人员在走廊上看守来判断,证明这位访客必定有其来头。会是军人、警察,还是公安机构的官吏或政治家呢?不管如何,来访的肯定是某个可以认出米妮瓦的人,与她并非无缘的事态正逐步在运作。米妮瓦领悟到,当自己在此浪费时间时,这栋宅邸的人们已确实采取了行动——毫无意愿听取她的意见,只照着联邦的道理在盘算。
「请进。」打理完仪态,米妮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她原本以为,是杜瓦雍来告知允许外出的消息,但站在房门外的却是张预料外的脸。为何你事到如今才露面?压抑不下的怨言浮上心头,米妮瓦立刻把脸背对来者。
「抱歉,我能进来吗?」
「说大话把你带来的明明是我,却又帮不上忙……但是,我现在只能这么做而已。」
在布莱特正视对方的瞬间,朝他袭来的却是强烈的一击。提供给参谋本部执行直辖的任务后,「拟.阿卡马」本身的动向对原属部队隆德.贝尔亦遭隐瞒。即使布莱特对现状提出疑问,本部也只坚称相关细节皆为机密事项,不肯公开其行踪。最高幕僚会议同样噤口不提,想透过政界收集情报也全无成果。虽然事态已经可疑得让布莱特捕风捉影地想像,「拟.阿卡马」是否与先前的恐怖攻击事件扯上了关系,罗南却告诉他,那捕风捉影的想像正是现实。
「换句话说,您是想将『拉.凯拉姆』充作私用?」
简言之,「拟.阿卡马」已经蹚进这池浑水,别说是归建原队,就连乘员的安全也无法确认。是要依循难以指望的政界管道,或者带着一同蹚进浑水的觉悟,置身于事中?一面自觉到自己正拿不定主意,布莱特将视线转回罗南身上。对于彼此眼底的想法稍作揣测后,低着头说道「对了,我想介绍一个人让你认识」的罗南突然站起身。
。窥探向罗南笃定自己绝不会拒绝的脸色,布莱特忍不住发出叹息,然后仰望立正不动的利迪。利迪并未做出俯视长官的无理举动,依旧将绷紧的目光聚集在一点之上。
「您说,核子武器是吗……?」
尽管口气收敛,布莱特仍直率地表达了已意。微微挪动脸庞,罗南打量的目光俐落扫过对方身上,问道「你不打?」后,又将视线转回广阔的球场。
「目前,陆海空军正倾全力在进行搜索。我希望你的战舰也能加入他们的搜索活动。」
「现在也同时在进行新型MS的评价测试,『拉.凯拉姆』上可没有缺人驾驶的机体喔!」
「那艘伪装船上载着被人如此称呼的物品。若能确保该物当然最好,要是有困难,我希望你能把它破坏。为了这个目的而采取的行动,我一律容忍。」
「即使得将你当成人质,为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我的家族仍可能用上这种卑鄙的手段。」
不像话,这根本是军阀的作法。对于立刻产生的反感不做压抑,布莱特将阖起的资料夹搁置桌上。罗南随即眯着眼说道:「我听说,在地球面临危机之际,隆德.贝尔是可以自行做出判断并且行动的部队。」
然而实际上,「白色基地」的名号却已传遍世上。与其具备同等性能的新型米诺夫斯基粒子航宙器量产计划既已着手进行,前舰长之名也被提为进行实验的人选。结果,像罗南这样的男人也把目光放在布莱特身上,更邀他至私人宅邸会谈——布莱特暗想,或许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十七年前的巧合给支配了。尽管没被人塞进后车厢,布莱特仍在装设雾面玻璃的礼车中屏息以待近一个小时。走进马瑟纳斯宅邸的大门后,他终于与罗南在午后阳光射入的办公室里对上面。派崔克短暂停留后便赶回选举事务所,在老管家端茶进来以后,就没有任何人敲过房门。承载着政治家一族的悠久历史,唯有两人独处的办公室显得空气沉重,阵阵压迫着布莱特与权势无缘的身心。
紧绷着端正的五官,青年同样没有多看自己的父亲,眼光只注视着一点。这么一提,布莱特记得自己无心间听人事课说过,有个中央议员的儿子分派到隆德.贝尔队。摸索着当时的记忆,布莱特想起对方被分配到的部队名称,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他望向青年的脸孔。「利迪少尉……我记得,你是被分派至『拟.阿卡马』没错吧?」一边开口问道,布莱特侧眼瞪向罗南。
「……即使只是形式也好。如此一来,这场无益的战争就会结束。你也能获得自由。」
险险将「巴纳吉」这个名字吞进嘴里,米妮瓦说道。像是在表达自己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利迪别开脸,没有回答她的质疑。
「很高兴能知道你是正如传闻的人物,但此时此地实在得请你稍加配合。我希望你装成熟人来打招呼般,和我把戏演下去。车子已在俱乐部等着了。」
「这艘『带袖的』伪装货船,大概是在十天前降落到地球上的。」
但只要离开这里一步,布莱特就得开始面对罗南把自己叫来的意图。做为独立机动舰队──隆德.贝尔的司令,政治家只会视他是一颗容易使唤的棋子。既然对方已经透过参谋次官安排了这场避人耳目的会谈,即将找上他的麻烦肯定也自有其分量。事态不只得对媒体保密,恐怕还必须避开政府内部的目光──无论如何,只求对方不会将自己塞进后车厢,硬是载到马瑟纳斯家就好。一面在心里把玩著称不上玩笑的想像,布莱特漫步于经过修剪而整齐得诡异的草皮。美国南方的强烈阳光,矖得他时差暂时还调适不过来的脑袋隐隐作痛。
「将吉翁与萨比家都抛下,变成马瑟纳斯家的人好吗?这样子,我老爸他也——」
「我得回去军中的岗位,明天就会离开家里。」
我想离开这里。不,我不离开这里不行。朦胧的焦躁感急遽成形,米妮瓦紧紧揪住了穿着女用衬衫的胸口。这种宅邸的警备状况,以及在屋外巡逻的人员动向,米妮瓦心理都大致有数。要脱逃并非全无可能,但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做?即使想投靠地球上的同志,米妮瓦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接触。在这之前,回去新吉翁阵营是否妥当,也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米妮瓦知道,自己只是招致了事态的混乱,却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其他还有什么样的地方,能够接纳现在的她?
「难堪……?」
这句话语穿透布莱特胸口的同时,罗南盯向他的目光也愈显锐利。无法立即回话,布莱特暗自握紧膝上的拳头。
在今日,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舰艇数目绝不算少。此种航宙引擎能在船体下方覆盖I力场──一种透过蓄积米诺夫斯基粒子而产生的力场,并利用其与导电物质的反作用力将船体抬起。搭载了这等米诺犬斯基物理学的结晶后,所有的航宙舰艇都可能在大气层内运用。换句话说,完全无视航空力学的「宇宙战舰」在地球天空飞翔的时代业已到来。
那似乎是商船管理局所管理的航宙货船资料,以及拥有货船的公司概要。内附的图像除了登记时缴交的照片以外,也包括几张疑似战场的照片,还有一张拍到了问题船只冲进大气层的模样。尽管不甚清楚,赤热化的船体上仍能看见一道类似MS的机影。
「你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太太则是『白色基地』的前操舵手,听说是八洲重工会长的直系血亲。」
「没关系,不碍事。我从早上就有点不舒服。」
用着意外强硬的声音把话说完后,利迪抬起头。感觉到房里的空气像是掀起一阵波涛,米妮瓦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罗南的目光望着布莱特,毫不闪烁上让人无法怀疑他说的是否是玩笑话。总之,隐约理解到这似乎不是单纯想将麻烦强加在自己身上后,布莱特把视线从罗南身上挪开了。
※
「『拟.阿卡马』在地球轨道上被拖住了,是毕斯特财团透过参谋本部使的手段。你听说过毕斯特财团的事吧?」
越过第七洞这片平缓连绵的绿色绒毯后,有栋建造得气派脱俗的俱乐部。对无望出人头地的军人来说,能走在地球自然中的机会不多,更遑论会员专用的高尔夫球场。拒绝了邀自己一同坐上车移动的派崔克,布莱特决定兼当散步地走到俱乐部。早一步回俱乐部的罗南多少也需花点时间整装。既然球场里也有「外界」的眼光观望,布莱特判断,他们还是别轻率地同进同出比较妥当。
罗南说道。布莱特则重新让眼光落在被命名为「葛兰雪」的货船照片上。
「是有听过传闻……」
在杆弟搀扶下,罗南坐上球车。布莱特并未多看对方的背影,与派崔克交换过眼神,他没跟疑似地方权贵的其他球友对上脸,自己离开了发球区。
「所以……你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吗?」
咧嘴一笑之后,罗南闭嘴暂歇。由于没想到对方会夸赞自己,布莱特只是沉默地以红茶就口。
「不要紧,参谋本部有分发试作机给我。如果甲板上还有空间,希望您能让我使用。」
「既然我在上一场比赛里已经拉开比数了……也好。」
那天夜晚,利迪抱住她时所发出的低喊。「我竟然把你带到这种糟透了的地方」,这句话的真意是——
「要说这是自己时来运转的机会,我是可以认同……这艘伪装船上有什么问题吗?」
尚留孩子气的脸孔下,配发时日应不算久的少尉领章正闪闪发光。「我是利迪.马瑟纳斯少尉。」立正不动的青年行举手礼说道,听见对方所言,布莱特回神站了起来。一面回礼,布莱特微微朝罗南的方向瞥去。「如你所料,这是我不成材的儿子。」苦笑着说完,罗南没多看那名青年的脸迳自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也可以将你引荐至中央……但这种势利的话我就不多讲了。毕竟你大概不会这么希望。可是,这艘造成问题的伪装货船与『工业七号』以及『帛琉』的事件也有牵连。身为隆德.贝尔的司令、你也会在意『拟.阿卡马』的安危吧?」
与来时相同,装设有液品雾面电动窗的礼车,让车上访客得以下露真面目地穿过正门。感觉到笼罩于房屋内的紧张感和缓下来,米妮瓦一边小小叹了气,一边离开窗边。
再着急也没用。只要待在这里,就有机会跟位居联邦中枢的人物会面。十天来一直阻碍着米妮瓦行动的逻辑涌上脑海,即使如此——当她在心里如此反驳时,敲门声摇荡了室内的空气,米妮瓦抬起头。
「『钢弹』与『白色木马』的名字至今仍为人称道。在那之后,你又担当了历任钢弹型MS的母舰舰长,会被联邦视为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可靠,但就本质而言,你也可能是造成联邦威胁的双刃剑……参谋本部对于你的评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运用不当,就会祸及本身。从这层意义来讲,要说你跟核子武器一模一样,倒也不为过。」
无视于回答道「是的。目前我已被除队,正处于待命状态」的利迪少尉,罗南也将表情难辨的目光朝向布莱特。是要让亲生儿子来监督自己吗?先不论利迪一个人脱离「拟.阿卡马」的经过,布莱特重新体认到,一切事情未免都设计得太好了,忍住口中的叹息,他将视线转回眼前的少尉。褐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某种别于紧张的僵硬,利迪也回望布莱特的脸。
听见这般夸张的形容,让布莱特不禁苦笑出来。如果具有新人类特质的驾驶员被历代「钢弹」牵引可以视为是一种偶然,那么自己会照顾到那些驾驶员,也同样是出于偶然。即使再怎么解释,也无法让公诸于世的结果翻案,更不可能得到罗南的认同。这种经验,布莱特在以往已有深刻的体会。
「我被分发到隆德.贝尔的旗舰上,要去的地方大概是非洲。刚才和司令谈的就是这些……」
话说至此,利迪低下语气含糊的脸,垂在大腿旁的双拳则紧紧握起,他低声补足道:「我感到很抱歉。」感觉到对方呆站着的身体流露出「无力」两字,米妮瓦暗自叹息。
一名将满二十的年轻人因战时特例而任官的后补军官,并受命指挥联邦军第一艘MS母舰,终至成为反攻作战的核心人物──这些英雄事迹点缀了大战末期的战史,但就当事人的说法,则纯粹只是巧合的累积罢了。在进港时受到吉翁军奇袭,含舰长以下的主要乘员全数战死,这是巧合。尽管率领的只有少数幸存的军人以及收容于舰内的避难民众,却能以单舰突破敌阵、还引来吉翁军注目,这也是巧合。才刚完成的试作型MS,RX-78-2「钢弹」能创下惊人战果,甚至让吉翁全军称其为「白色恶魔」,更是巧合中的巧合。要是没有这些偶然,联邦军首脑就不会将眼光放在「白色基地」上,布莱特应该也早被派至其他职位了。
「令公子在高中是专攻植物学,对吧?」
不过,隔着窗户窥见的群树绿意倒是令人惊艳,在罗南安坐至对面的沙发之前,布莱特只顾将日光摆在窗外。与高尔夫球场那种受尽呵护的绿意不同,簇拥于宅邸周围的苍郁森林,则是散发着一股只要搁置不管,好似就会吞没整片大地般的鲜活魅力。布莱特想起,自己的妻子曾提过阳光所具有的气味。即使有反射镜引进的阳光,照在殖民卫星的光却是不具气味的。相反地,在地球就能闻得到阳光独有的气味,正是因为有科学无法判明的这种感觉存在,地球才会成为孕育生命的摇篮吧——她如此说过。因为再怎么营建出近似地球的环境,就算等上一亿年,殖民卫星也不可能创造出生命——
就连MS都已张罗完毕了是吗?连佩服的气力也提不出,布莱特沉沉地坐回沙发上
「虽然你这种反应也是值得赏识……哎,也罢。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有件工作我想托付给你。」
「他们也在追寻伪装船的下落。要是我们能早一步确保这艘伪装船,面对毕斯特财团就能占于优势。这不仅可以让『拟.阿卡马』回归原属部队,应该也能将参谋本部里倒向财团的幕僚一扫而空。只有你这样的军人才能这项工作,你了解我话里的意思了吧?」
「你觉得……那能称得上自由?」
心境宛如尝沙般苦涩,米妮瓦同样垂下了目光。这些话对说者或听者而言都太可悲了。明明只是几个接连的字音,米妮瓦却能了解到,身心已逐渐被玷污。某种重要之物上的顽垢脱落,而且再也无法取回——这般的失落感在心中扩张开来。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想放声痛哭的后悔情绪,驱使米妮瓦跟着握紧了拳头。利迪不发一语,也不愿看米妮瓦的眼睛。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为了打开局面而说服米妮瓦来到地球的联邦军官。那是个被灌输某种观念、了解某些事情,进而将数天前的自我全部抹杀的陌生人。米妮瓦没有任何能与陌生人说的话,她体会到好似独自被抛弃在虚空中的无助。要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已经完全消失了。得离开才行,在遭到感化的身心完全被蒙蔽前,非离开这里不行——
「……该怎么说呢?我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变成马瑟纳斯家的人了。」
低声抛下一句后,利迪转过身去。「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这么说道,利迪走向门口。米妮瓦不出声音地目送对方,她看见利迪的背影在中途停住,把脸微微转向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你,我一定会守护住。我只希望你能相信这句话。」
不等米妮瓦回话,利迪打开门,走出了门口。尽管心里认为这句话才更让人觉得卑鄙,但米妮瓦找不到话语,来与望着另一个宇宙的利迪疏通意思,她什么也没说地看着对方离去。无论怎么解释,刚才那番话都只能视为是求婚而已。门一关上,米妮瓦心里便涌上这种想法,她感觉到屈辱与失落感的波涛重新扑向了自己。
并不是利迪不好。不管对象是谁,米妮瓦都不希望自己是以这种形式来面对人生大事。了解到这是种带有孩子气的愤怒,她靠向窗边,呼吸起外面的空气。包围住宅邸的森林绿意既深又暗,硬将走进死胡同的绝望感塞到米妮瓦眼前。
※
明明出生与成长的环境都完全不同,巴纳吉却意外地从罗妮.贾维身上发觉与自己相近的气息。远远看见罗妮在犹如废墟的大楼后头,与一名貌非善类的中年男子争论的模样,巴纳吉觉得他似乎能知道自己会这么想的理由。
想涉足地球联邦政府的首都——达卡,必须做好足够的准备。不只得备妥接受盘问时要用的车辆检查证,还需要可以代替护照使用的ID卡。在达卡郊外的沙漠地带停下V-TOL飞行机之后,罗妮开车载一行人前往邻近的城镇,而她现在正在进行交涉,除了事先要求的辛尼曼的伪造ID之外,她似乎是要对方连巴纳吉的份一起张罗出来。尽管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从应为从事地下行业的男子的难看脸色,大概也能想像到朝对方竖起三根指头、气势汹汹地开口的罗妮是在说些什么。对于在后座低喃着「那女孩还真有能耐哪」的辛尼曼不予理会,巴纳吉持续隔着车窗偷看孤军奋战的罗妮。交涉大约在十分钟后结束,露出服输表情的业者不甘不愿地让了步,罗妮则带着两人份的ID回到车上。
罗妮解开原本将头完整罩住的披巾,改将略短的斗篷服贴地盖在肩膀上。尽管仍有长袖衬衫与紧身裤遮住肌肤,露出带有缓缓波浪的黑发的她,所穿的服装已经不像用整块布包裹全身时那么厚重。「久等了。」这么说道,罗妮坐上驾驶席的身段亦显轻巧,让巴纳吉不知为何地感到小鹿乱撞。罗妮伸手扶着副驾驶座倒车,巴纳吉刻意将身体离远对方,一面把目光挪向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几名孩童群聚在路面龟裂的马路上,他们投注在车子的视线若要解释为好奇,倒也未免阴沉了些。
在左右两侧摇摇欲坠的大厦形成的阴影中,有名年约十二、三岁,疑似带头者的少年吐了口唾沫,隔着车窗抛来一阵分外阴沉的目光。直觉到对方会有动作,巴纳吉语带深意地朝驾驶席说道:「罗妮小姐……」罗妮沉默地转动方向盘,让保险杆撞开放置路旁的大型坤圾桶后,她便将排档杆打到前进档,并踩下油门。
车子一口气加速,朝着通往大街的巷道猛冲而去。同时间,孩童们开始拿石头与空罐猛砸,碰撞到物体的沉沉声响在车里响起。巷道前方亦有小小的人影冒出,穿着汗衫配短裤的孩子们纷纷拿石头朝车子丢来。不知是否也有人从沿街建筑物的窗口拿东西砸下,当盆栽直接掉在挡风玻璃上时,巴纳吉不免捏了把冷汗,但说道「不要紧,这是防弹玻璃」的罗妮,则丝毫没有改变表情。
罗妮并非一股劲地让车子加速,转起方向盘闪避孩童时,也没出现惊险场面。看着那对绽放大人般敏锐光芒的翡翠色眼睛,巴纳吉再度体认到,对方和母亲果然很像,他望着孩子们的身影在照后镜中越变越小。夹杂着乡音与秽言浊句的欢呼渐渐从后方远去,当最后一颗石头砸中后挡风玻璃,下一秒车子便穿越后巷,来到了大街。
被撞飞的垃圾桶盖子滚着滚着,在积有沙尘的柏油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孩童们留在巷道内,就是不肯追到大街上。因为他们知道,那里并不是自己的地盘,如果让支配大街的正牌混混失了面子,就会有可怕的制裁等着。想起那些恐怕是非法居留者、大概连学校都没得念的孩子,以及他们阴沉的目光,一时间,巴纳吉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故乡镇上的气味。
在老旧的殖民卫星中,巴纳吉成长的城镇可说是数一数二的萧条,连下水道的臭味都会从状况不良的共同管道散发出来。要是没有母亲那种不愿同流合污,又能保持气度面对周遭的坚强,巴纳吉应该也成了朝外人丢石头的小孩之一。在与境遇相同的伙伴一同行动,不断为小地盘你争我夺的过程中,自己想要离开贫民区的志气或许也就衰颓了。要是事情变成那样,自己也不可能有此机会,能像这样看着地球的贫民区——
「你很习惯呢。」
启动雨刷擦去沾在车窗上的土,罗妮说道。巴纳吉听见自己了心脏猛然鼓动的声音。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嗯……我长大的殖民卫星,感觉也和这里一样。」
从巴纳吉所在的位置,能看见中央大楼由楼顶算下来约十层楼左右的上空,自中央玄关望去,有两架飞行物体行经而过。攀升到了大概一公里高的高度。没有翅膀,靠着圆盘状的举升体滑过大气的机身,看起来就像许久以前人们想像的外星飞行工具一样。「那不是战斗机,而是可变式MS哪!」辛尼曼小声嘀咕道,巴纳吉则是有些胆寒地追寻着飞行物体的去向。那些机体似乎常时性地盘旋于议事堂上空,在飞进建筑物死角后马上就看不到了。
「这位小姐的父亲是贾维企业的会长,要想靠发电事业挤进政经界的中枢,不表现得贴近人文一点的话,根本办不到。」
基本上,议事堂到处都设置有监视摄影机,参观的访客无时不在这些镜头的监视之下,只要有人露出可疑的举动,立刻会被手持冲锋枪的安全人员包围。这天似乎是有小学在此进行社会科的参观活动,面朝前庭的正面大门有着大群七、八岁的学童聚集,可以看见他们正顺从女性安全人员的引领。然而,背景里四处站着的武装守卫,却让空气显得十分诡异。是一直以来都这样呢?还是因为这阵子的恐怖攻击事件,才强化了警备?判断不出哪种推测才是对的,巴纳吉仰望挑空有三层楼高的中央玄关。爬上楼梯后,在第一任首相铜像的两侧,各有一道青铜制的门扉,光是一扇门的重量就重达一点五吨,据说这两道门只会在议院大选以及当选议员首次登院时开放。人员平时是藉由建筑物左右分隔为上议院、下议院的两处玄关进出,该处则有等距架设的长杆,上头还安装着监视摄影机,更有准备了折叠式路障的安全人员站哨,戒备森严。配备着防弹背心与冲锋枪的安全人员,就像塔克萨之流的ECOAS成员一样具有威严。
这么一想,巴纳吉眼中的市容变成了缺乏生活感,且又充满人工气息的心寒景象,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罗妮。罗妮则含蓄地笑道:「也只有宇宙居民,才能说出这样的感想呢!」
「阿巴斯跟瓦里德在等你,先回去吧。我马上也会过去。」
「要是直接闯进这里的话,转眼问就会变蜂窝哪。改成从上空突围,大概还有办法,可是……」
「要是没有像联邦这样的强权崛起,人类早在地球上坐吃山空了,这一点的确是事实。可是,从人类开始将宇宙做为生活的场所算起,马上就要满一百年了。宇宙居民不能再满不在乎地接受联邦的规矩,该改变的事情,就要被改变才行。」
「这名字证明了人的仇恨并不会轻易消失……已经能看到目的地了喔。」
「虽然也积了很多话想讲,毕竟彼此时间都不多,先确认现状吧。」
如果那是可变式MS,议事堂周围会有许多空地的理由也就不解自明了。这表示安全机制事先便有设想到,在出事之际可以让它们降落至议事堂前,张开防卫线。当然,其余配备在地面的战力应该也会立刻行动,配合敌人攻击的状态来进行应变。经过湾岸沿线的道路时,巴纳吉在海上也有看见搭乘气垫船巡逻的吉姆型MS。说不定地底下也潜藏有坦克型的MS。
在巴纳吉记忆的范畴内,除了密闭型殖民卫星中用来支撑人工太阳的支柱外,他从未看过这么高的建筑物。巴纳吉不自觉地低语出来后,罗妮与辛尼曼同时露出了若有深意的笑容,这才让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发言似乎是极富诗意的。不想特地特此做解释,说道「这真的很奇怪耶」的巴纳吉噘起嘴。
「十个……!」
辛尼曼答道。互相握手,只在嘴形显露出笑意,马哈地目光略过巴纳吉,直接望向站在门口的罗妮。听见他说道「辛苦你了,罗妮」的声音,巴纳吉感觉背后的罗妮端正了姿势。
监视摄影机也会随机转向,暗暗表现出自己并非装饰品。既然自己已被卷入这么多的风波,说不定长相也被登录到需注意人物的名单中了。巴纳吉尽可能地不看摄影机,走动时则刻意混在小孩或其他参观者之中。辛尼曼轻轻戳了他的肩膀提醒。
「会把房子盖得那么高,是因为他们想接近宇宙吧?但,那些人却又不肯离开地球。」
与奥黛莉一样的翡翠色眼睛,逐渐泛上一阵阴沉的光芒。感觉到亲近的气息从那张脸上消失,巴纳吉忍不住将视线从罗妮身上挪开了。
讲着,巴纳吉没来由地想到,对方应该比自己大两岁。罗妮则转回毫无戒心的脸回答:
背对着扩展于窗外的蓝天,男子穿的似乎是上等作工的西装,他张开双腕。比想像的还年轻呢,这就是巴纳吉对马哈地的第一印象。在巴纳吉的观念中,若提到大企业的会长,年纪大概也有六十岁以上,所以他以为对方的模样应该与卡帝亚斯差不多,但眼前的马哈地却只有五十岁上下,那张紧绷而精悍的脸孔,即使说是四十来岁也还让人相信。巴纳吉觉得这是眼神造成的影响。嘴边蓄有胡子的马哈地长了对凶悍的眼睛,在褐色的皮肤间显得闪闪发光。光是以目光锐利一词,还不足以形容马哈地那冷酷的眼神,而这也使得他轮廓深邃的脸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在紧贴车窗的巴纳吉旁边,辛尼曼也将锐利的目光投注在高楼大厦之间。罗妮则望着正面开了口:
另一方面,达卡过去在中世纪也是奴隶贸易的中心地带,据说从这里被送往西半球的黑奴,比任何港口都要多。但这似乎是在达卡成为联邦政府首都后才传出的风声。讽刺的是,经过数百年的岁月,输出黑奴的贸易港口这回又成了强制人口移民宇宙的联邦政府首都——先不论由此是否能解读出历史的恶意,对联邦抱有反感的人会将这点拿来揶揄,倒已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车辆载着巴纳吉等人由南侧的湾岸道路驶进市内,并前往市中心的普拉托地区。普拉托地区位于呈现钩状的维德角南端,本身看起来也像是一块独立的半岛,为海包围的地势上盖满了高楼大厦,活络的景象甚至会令人喟叹,战前的曼哈顿也不过尔尔。
默默俯视前庭的第一任首相铜像脚下,有块反射着阳光的六角型平面,那是个每边长达一公尺的巨大摆设品。石碑上刻着细小的文字,一层楼之下的阶梯平台上则设置有解说牌。巴纳吉站在阶梯下面,凝视起解说的文字,说道「那是宇宙世纪宪章」的声音,吓得他回了头。也不知道罗妮是从什么时候站到了巴纳吉背后,她仰望向阶梯上的石碑。
「在早期殖民卫星才刚完成,证明人类也能在宇宙生活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因为宇宙居民都是开创新天地的开拓者,没有余裕去在乎往后的事情。但在强制移民开始,各个SIDE都具有足以称为国家的规模后,他们总算才察觉到事情有异。宇宙居民对于中央议会并不具选举权,就连决定SIDE首长的权限也没有。不管住到哪里,SIDE都不会被认同为国家,只是隶属于中央政府的地方自治体……一切都是在最初就计划好的。」
「那就是达卡。联邦政府首都。」
「拉普拉斯」残骸内看见的,那幅悲壮而沉静的破坏景象涌上脑海,巴纳吉在肚子里感到一阵寒意。他什么也没说地闭了嘴。
「那就是议事堂……」
「穆斯林(注:Muslim,伊斯兰教徒。)也分成好几种喔。从一字一句地实践着教义的基本教义派,到配合着各自环境进行适应的人文派教徒都有。前者目前几乎已经绝迹了。话说回来,如果我是基本教义派,看到我长相的你可就要小心了。」
「而在严苛的自然环境中,则会希望住在规划整齐的都市里……简单说,就是在追求本身所没有的东西啰?」
辛尼曼说道。要是这样,登上宇宙不就能俯望整颗地球了吗?虽然巴纳吉反射性地冒出这种想法,但他同时也理解到,自己的论点似乎从根本上就有错误,于是他将目光转回了被称作庞毕度大街的主要干道上。高级服饰店、宝石店、略显时尚的露天咖啡座,与方才即将被沙漠所吞没的贫民区大相迳庭,这里的街容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连颗灰尘都找不着。来往于街上的人们全都打扮得光鲜体面,即使是看错了,也绝不会出现穿着汗衫的小孩。环绕于周围的海洋,明明具备让鱼市成为观光景点的本钱,就算在街上看到渔业相关人士,应该也不奇怪,但巴纳吉就是看不见那样的人。难道这里还设置有关卡,一一检查人们出入于街上时的装扮吗?
「换句话说,你就是『盒子』的活钥匙啰。欢迎你。」
在自己心中设定更高层次的存在,是人类健全精神活动的表现──于「拉普拉斯」残骸中听见的亡灵话语,与眼前的铜像重叠在一起,巴纳吉反驳道。「倒也没错。只听改元宣言的内容,我是可以相信,里卡德首相是个思想自由开明的人。」尽管罗妮如此回应,她脸上的表情却全无松缓的迹象。
「看是要被我杀掉,还是跟我结婚,你只能从这两种里面选一种。」
「简直就像撑着太阳的支柱……」
「并没有人特地去规范喔,而是其他族群自然而然就不会走来这里。在管理阶层居住的都市里,常会出现这种现象。因为各区块都像棋盘一样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人们的生活样式也会配合着做出改变。殖民卫星里应该还设计得更精细吧?在一切都是人工打造的殖民卫星中,人们反而会希望过着龙蛇杂处的生活——」
「我指的是你的打扮。我听人说过,伊斯兰教女性好像不能给人看到自己的肌肤耶。」
戈瑞岛过去曾是奴隶的集散地,如今则成了观光区域,而帝国饭店就盖在能遥望戈瑞岛的海岸上。这间饭店高一百五十层楼,客房多达四千余间。除了商业活动外,在观光业也同样兴盛的达卡市内,此处的建筑与住宿费用都比同业高一截,堪称城里最高级的饭店。
好热。即使不像沙漠那样热得令人发狂,与海风交杂的热气却会润湿肌肤,感觉就像被放到锅子里等着煮熟一样。巴纳吉认为,待在这里也整理不出什么想法。不,自己会站在这里,其实就是脑袋没有好好在运作的证据。因为自己竟然和新吉翁的军人一起仰望着联邦议事堂,打算参与跟恐怖攻击没有两样的入侵计划……
「这是什么意思?」
巴纳吉的疑问没有得到回应。站在微微咽气、别开视线的罗妮旁,巴纳吉将无处可去的目光移回阶梯上的石碑。
「膝盖伸出来让大姊姊看看。……嗯,这样应该没关系的。大姊姊来把弄脏的地方清干净喔。」说着,罗妮一面用手帕按住女孩的伤口,同时也帮对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她指着铜像吸引女孩注意,再从包包里拿出消毒喷雾罐,迅速朝伤口喷去,罗妮一连串的动作都颇得要领,让一旁只顾看着的巴纳吉盯得入迷。「这样就好了,别再跌倒啰!」如此说道的罗妮轻拍女孩的背;微微点头后,女孩便如脱兔般地跑掉了。站起身目送对方的罗妮脸上又传来亲切的气息,巴纳吉觉得心里方才的肃杀之气受到了洗涤。他认为这样的罗妮是耀眼动人的,而这并不是因为罗妮是女性的关系。
「你很喜欢小孩吧?」
「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对任何人都说得出口的。我想她对你有意思哪。」
所以,他愿意帮忙搜寻「盒子」。不过,如果战斗又因此产生——似乎是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孩子们高亢开心的叫声穿过巴纳吉的鼓膜,他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周围是暑气与重力,还有四处奔跑的小孩们。巴纳吉把手搁在昏沉的脑袋上,当他走到中央玄关的阶梯前面时,突然被搁在玄关前的石碑夺去了目光。
「你那种模样反而会被怀疑,要走路就给我光明正大地走。」
「所以他才被暗杀了,下手的恐怕就是同样隶属于联邦政府的人们。这块石碑只是复制品喔。原本的石碑已经和『拉普拉斯』一起炸碎了。」
,让巴纳吉嗅到一股吉翁主义者的偏激。「对不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朝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的己纳吉补了一句后,罗妮才停止仰望石碑。
「小手段是骗不过那架『钢弹』的。或者要用布幔把它盖住,用拖车载过来呢……?」
转来颇为意外的目光后,回了一声「喔」的罗妮扬起嘴角,然后不多追究地将视线摆回正面。她的侧脸也带着一股亲切的味道,不知为何地感到呼吸困难的巴纳吉带起别的话题:「我比较想问的是,你这样好吗?」
在平常上班的日子,要进入议事堂并非是多困难的事情。即使没有事前预约,只要到下议院的报名窗口进行申请,就能进去参观。虽然在建筑物之中需要遵从安全人员的导引,但议事堂前庭实质上是块开放的空地,想拍照摄影都是自由的。尽管还需经过行李检查和金属探测器两道关卡,倒也可以说,进入其中就跟去公园或广场一样容易。
但即使看在小孩的眼里,那些人也只像群丧家犬而已。望向语带含糊的巴纳吉,罗妮再添上辛辣的话语:「虽然战后仍有要求自治独立的声浪,但经过两次的新吉翁战争之后,那些声浪实际上已经完全消退了对吧?」
「为了让地球与人类存续下去,联邦将过度增长的人口舍弃在宇宙。不只杀了人类,也杀了我们的神。就因为他们说了『告别神的世纪』这句话。」
「好久不见了,辛尼曼。现在该叫你上尉吧?」
在耳边低语过后,辛尼曼装成乡巴佬的表情,环顾了左右。既然连辛尼曼的脸都没曝光,自己应该也没事。靠着没根据的道理说服自己,巴纳吉也努力表现得自然。然而,就在这时候,巴纳吉又开始在意飞机忽近忽远地响起的引擎声,他好几次将视线转到了有着午后太阳照耀的蓝天上。
基本上,首都建立于此其实是战后的事情。在一年战争的初战中失去首都后,做为复兴计划的一环,联邦政府决定迁都至达卡。利用塞内加尔自治区的官邸与厅舍设备,联邦费上几年的工夫将首都机能移转至此,但这项行为却显示,他们轻估了殖民卫星砸下后所造成的环境异变。由撒哈拉西部迎面而来的沙漠化现象,在首都移转的途中便已开始吞没市区东端,传闻在往后百年内,达卡整体可能就会完全沙漠化。战后,诸如格利普斯战役以及新吉翁战争,达卡更不只一次地受到战火波及,政府就连在首都坐稳的空间都没有,就落得了计划再度迁都的下场。然而,这般地被移转至西藏拉萨的首都,才真的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因为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又称「夏亚之乱」的抗争中,成为陨石砸下目标的正是拉萨。
「地球居民的灵魂都被重力束缚住了,人类应该全部登上宇宙才对……这是九件前,夏亚.阿兹那布尔占领这座议事堂时说的话。到了现在,你周围还有相信这句话,并且努力在打拚的活动家吗?」
将客房服务的冰咖啡倒进杯里后,马哈地将那递给坐到沙发上的辛尼曼与巴纳吉。巴纳吉注意到,随后坐上沙发的马哈地腰际,还配着一柄疑似短刀的物品。

「是,父亲。」接在回答的声音之后,开门的声音传来。巴纳吉与离开房间的罗妮交会到视线,对方微笑着道别的脸,穿进了他的胸口,而马哈地问道「你就是『裂角』的驾驶员吗?」的声音,又让巴纳吉慌忙转回目光。
「为什么?」
罗妮小麦色的肌肤上透露出一丝紧张,为巴纳吉接话。「同时,也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新座标……」
沿着道路兴建的肮脏大厦楼顶,逐渐露出遥遥耸立彼端的高楼群身影。忘了罗妮微微带有阴霾的表情,巴纳吉把脸凑到车窗上,凝视着远方的景观。
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马哈地立刻别开了视线。「很抱歉选了个西洋风味的房间,你放轻松。」先不论这句接着出口的讥讽,对于马哈地没有报上名字,也不打算询问自己姓名的态度,巴纳吉暗暗产生了一股反感。
「当然啰,因为小孩子就像是可能性的聚集体嘛。我至少想生十个左右吧。」
为了跨越民族、宗教、国境等界线,名为联邦的人工之神将宇宙世纪的十诫交付予人类──做为其代价,有人像罗妮一样,认为自己所信的神已被弑杀;更有人像辛尼曼一样,转而信奉在弃民中诞生的新世代之神,吉翁。神、希望、可能性,要用什么来称呼都可以。玛莉妲说过,要是没有光,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在实现世界政府的过程中,联邦也从许多人手上夺走了光明吗?他们是出自于愧疚,才打造了这样的石碑吗?压抑着人类打算要改变的可能性,这块镇石牢牢地被名为原则的枷锁所捆住。勉强能用MS抬起的一块石头,竟然为一百二十亿人居住的世界上了盖。那阵声音的主人们展望的是遥远的未来,却只能留下这么一块规制住世界的石碑……
而在顶楼只有五间的套房中,马哈地.贾维正等在其中一间里头。在罗妮的带领下进到房内,巴纳吉走入两面墙壁皆为玻璃帷幕的客厅,并在灿烂的亮光中和.马哈地见了面。
「如果不能站在这里,『裂角MS』就不会辨识眼前的状况。」
沐浴在太阳光之下,摩天楼顶显得光彩夺目,与周围笼罩在沙尘中的大厦在色泽与质感上都大有不同。和背景里的蓝天一比,银色高楼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简直就像一座隔绝于人世的玻璃城堡。数目则有三、四座……要是接近观察,或许还能看到更多。高度应该不只一百公尺吧?言而总之,这些肯定都是在地球才能看见的光景,望着远方云雾中的摩天楼,巴纳吉露出茫然的表情。在离心力作用范围有所限制的殖民卫星中,并不会出现如此雄伟的高楼大厦。
「没错,那里就是联邦政府的人本营。聚集了地球上的各国代表,并且召开中央议会的地方。」
「他们并没有打算仰望宇宙,只是想俯视大地罢了。地球居民就是这副德性。」
干脆说出口的这句话穿进巴纳吉胸口,他知道自己更困窘的脸变红了。后座的辛尼曼则把狞笑着的脸凑到了驾驶席与副驾驶座之间。
跟周围的气温无关,巴纳吉知道自己红了脸。「现在哪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啊!」巴纳吉噘嘴说道,背对窃笑着的辛尼曼,他追向罗妮身后。似乎也已到了孩子们回家的时刻,老师吹哨的声音远远响起。
「可是,联邦并没有禁止宗教本身吧?地球上各地方与民族的风俗都还保留着,第一任首相也说过,他没有否认神的存在啊……」
「与改元宣言同时颁布的这部宪章,就是联邦政府的基础。对于你们这些宇宙居民而言,则是决定了往后百年命运的一道禁咒。」
「『杜拜末裔』?」
露出些许难以呼吸的表情,辛尼曼也沉默地将观察的目光投注在上头。一行人之所以没有直接前往马哈地.贾维等待着的旅馆,却经由陆路将市区绕了一圈,全是为了事先确认议事堂周遭的地势。片刻前犹如观光的心情逐渐褪去,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缩紧的胃袋变得沉重,他仰望那座可说是地球联邦政府象征的建筑物。六层楼的横长建筑物中央,矗立着一栋约有三十层楼高的白皑长方体大楼。对于本身蕴藏的巨大权能未作掩饰、亦未作张扬,它那不通情面的脸孔正面对着非洲的阳光。
「禁咒?」
「有句话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吗?贾维家从战时就一直协助吉翁到现在了。只要是情报比较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信奉的主义与做生意是两回事。从我们手上廉价买到电力的企业,并不会在意自己付出的费用流向何处,而只要政治是成立于那些企业的支援下,联邦政府也不会对我们这些『杜拜末裔』出手。」
「是的……」
「应该吧。两种极端的正中间,大概就是对人类而言最适切的环境吧,但人性总是不懂得节制。」
「所有人都失去了干劲,对联邦的支配也变得毫无感觉。地球的都市也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住在殖民卫星的环境中,好像会让人养成怠惰的性格呢。那就像把人当成饲料鸡在养。」
「那种人也会成为新吉翁的赞助者吗?」
「叫我船长就好。落魄军人就算摆出派头,也成不了事。」
仔细一看,在条文之下还刻有无数的人名。以里卡德.马瑟纳斯第一任首相为首,当时的各国代表都在上面留下了签名。与写字台上的笔迹连动,遥控式的雷射会依样将签名刻进石碑,署名则是在改元宣言颁布当晚,于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进行的。照解说牌的说明来看,宪章同样是在官邸中制定而出,原本预定会在改元宣言的最后向全世界发表。一边回想着小学社会课学到的事情,巴纳吉偷看了罗妮的脸。
「清真寺和教会的确都还保留着。去南岛上也能看见只有茅草小屋的村落,更有许多人遵从着以前的风俗在生活。不过,那是为了保留带有地球味道的景观,才勉强留下的形骸。跟主题乐园里的表演没什么两样。面对认为只要穿上民族服饰,就可以免去移民之苦的人们,根本无法谈及民族的荣耀与文化。就好比现在的宇宙居民一样。」
但是,巴纳吉的想法并非仅止于此。想了解状况、感觉了解状况有其重要性的自己也确实存在着,如果是为此必须采取的行动,他人概都愿意做,前些时间丝毫不会有的心理,正在巴纳吉内部渐渐茁壮。因为自己想知道「答案」,巴纳吉在心中如此做了确认。他想知道隐藏在「拉普拉斯之盒」里头的是什么,也想知道卡帝亚斯打算将其开启的用意。会像亚伯特所说的一样,卡帝亚斯是为了掀起战乱,才设计出这一切的吗?或者其中还有其他的动机?只要这个疑问还不能获得明确的解答,巴纳吉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即使人们会因此流血……也在所不惜吗?」
呀。脚边传来的一阵叫声,为巴纳吉沉浸在思考的时间画上句点。有个小孩在冲上阶梯的途中绊了一跤。虽然那名女孩有设法用手撑住,但膝盖似乎还是重重撞在阶梯边,小小的身躯僵住一瞬,随后她便哭花了整张脸。正当巴纳吉因为哭声之大而退缩时。说道「哎呀,你很痛吧?」的罗妮立刻伸手扶起女孩。
罗妮说道,她似乎也接触过之前的资料。「没错。」辛尼曼叹息承认。
「是有一些落魄潦倒的活动家没错……」
看到警方部署于议事堂周围的装甲车,就连巴纳吉也能想像,这样的计划并不实际。拉普拉斯程式开示出来的座标,正是他现在所站的地方──不偏不倚地重叠在议事堂中央玄关的前庭。「关于这一点,我父亲似乎有他的想法。」从背后听到罗妮如此说道的声音,巴纳吉走离两人身边,仰望起太阳。
「这也是一种抵抗喔。为了不让民族灭种,生孩子或许就是女人所能做出的做大抵抗了。」
露出带着些许魄力的笑容后,罗妮离开了现场。她身上也有这种美好的想法呢。感觉到有股轻柔的风吹进脑子,巴纳吉目送着罗妮姿态端正的背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就在旁边看着,辛尼曼悄悄伸出他那令人感觉闷热的蓄胡脸孔,在巴纳吉耳边低语道:「你就追人家看看吧!」
达卡市位处非洲大陆最西边,突出于大西洋的维德角前端。这里从旧世纪开始,就一直是支持大西洋贸易的主要港湾之一,并做为西非商业的重心地带繁荣至今。也因为世界最严苛的赛车赛程——达卡越野赛的终点设在此处,更使得达卡驰名于世。
达卡既有让海洋与沙漠围绕的地势,摩天楼里头也不可能尽是官厅以及各企业跟随设立的分社。其中若有高级旅馆,自然也会出现满布整条大街的特种行业店家、从事服务业的人们所住的住宅区,而学校与医院同样也是必要的。此类设施全都挪至邻接在旁的艾尔马迪郡,政治经济的中枢机能则聚集在普拉托地区,尽管如此,眼前的景象开发得未免也太过密集了。仰望着流动于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时,巴纳吉抱持的心情几乎像在参访外星球一样。近半数的大楼还在建设途中,巨人的起重机耸立于天际,追求着更上层楼的高度。另一方面,虽说沙漠正逐渐朝都市扩张,明明就还有许多空着的土地,真有必要将楼房都集中在这么一块区域吗?地球的面积如此广阔,人类却非得让这么高的建筑物密集在此──
就在中央官厅总算完成移转的阶段,从轨道上坠落的矿物资源卫星「月神五号」击中拉萨,与之双双消灭。虽然察觉到新吉翁军用意的中央议会与官僚,当时已早早抢先于完全不知情的市民逃离拉萨,即使撇去因此增长的反联邦声浪不管,对于联邦政府来说,得以保住维持中央的人才,仍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也因为迁都至拉萨的计划还在执行途中,联邦政府便立刻决定二度迁都至达卡,原本预定投注在拉萨的庞大资本,也全数回流至达卡了。爆发性的建筑热潮、林立于普拉托地区的高楼大厦群、在宇宙世纪里名副其实地成了沙上楼阁的的新曼哈顿,都是随之而来的结果……以上便是罗妮向巴纳吉说明的所有事情。
毫不留情的这番话
车子开过大街后,高楼大厦逐渐从后方远去,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了醒目地植有群树的绿色地带。唯有一处广场是空着没有植被的,广场中央是一座椭圆形的公园,围绕公园的环状道路上则点状地部署有警车。在路标认出「总理府」字样的巴纳吉突然感到一阵口渴。眼前出现的是整体而言盖得并不高,看起来质朴又坚固的厅舍群,以及在弧形顶饰上施有浮雕,宛如神殿一般的建筑物。大门前有着警备兵站守的白皑建筑物,恐怕就是首相官邸了,而隔着环状道路耸立于前,占地广大且横幅少说有两百公尺的建筑物则是——
「你看那边,第九条。」指着刻在石碑上的复数条文,罗妮继续说道。「做为构成地球联邦政府的自治体,各宇宙都市得以发挥其机能,其权能基本上归属于中央政府……明明其他条文都只有列出概略的方针,你不觉得只有这条的内容特别具体吗?联邦订定的宇宙政策,全是以此为基础。要说一年战争以来发生过的所有战火都是为了去除这项条文才点燃的,应该也不为过。」
「『裂角』……那是叫『独角兽钢弹』没错吧?你们将其安然确保下来了吗?」
「是啊,『葛兰雪』也完成应急修理。只要补给完燃料,随时都能飞。」
「那好。这样我们马上就能执行作战。」
「什么作战?」
「攻打达卡。」
抓在杯子上的手紧绷着,辛尼曼恶狠狠地盯向马哈地。马哈地扬起嘴角,苦笑着说道:
别摆出那种表情。都这年头了,我不会要人去做自杀攻击。」
「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我有镇压达卡的计策。船长你只要在上空待命,再让『裂角』降落就好。只要将那摆到指定座标上,机体就会提示出新的资讯,程式是这样设计的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我希望能有和上面商量的时间。」
「如果你指的是弗尔.伏朗托,那我已经取得他的同意了。他还派来了增援,连驾驶员在内,总共有三架新型的水中专用机。」
这番话应该是在辛尼曼的想像之外。巴纳吉可以辨别到他咽了气,说不出话来的迹象。「『带袖的』之前一直没对地球出手,这次的手笔却如此阔绰,看来『盒子』的价值,的确值得让人认真估量。」一边继续说道,马哈地将坚定的目光投向辛尼曼。
「这还难说,随意加以判断是很危险的。」
「只要将那拿到手,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要是从正面攻打达卡,联邦不可能默不作声。会变成全面战争哪。」
「应该是这样没错。」
「对你也是一样,他们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公司垮台也行吗?为了根本搞不清楚内容的『盒子』,你想浪费掉杜拜的遗产——」
「那份遗产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我已经等够了。」
收敛起笑容,马哈地站起身。背对吃了一惊的辛尼曼,他走向布满整面墙的玻璃窗,像是克制不住自己压抑已久的感情那般,马哈地叹息出来。
「等待的不只是我。我的父亲、祖父也一直在等着,而他们等不到这一刻就死了……」
大海与天空,两个世界相互交集的水平线描绘出广大的弧度,衬托着马哈地绝不算魁梧的身躯。巴纳吉觉得自己似乎能明白地球居民喜爱高处的理由。
以严肃的声音打断后,马哈地背过身去。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某个人曾叫我去思考,要怎么使用『盒子』才会带来好的结果。说不定这就是我该做——」
「没办法,毕竟是现地征用来的人手。你也真是劳碌不断哪。」
背对着开始失去白天景致的天空,马哈地锐利到狡猾的双眸正闪闪发亮。将摆在膝上的双掌交握住以后,辛尼曼什么也没说。纹风不动的脸庞透露出他深深的苦衷,巴纳吉则握紧自己无能为力的拳头。
「谣传『盒子』之所以会外流是出自于前财团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的独断,但我能了解他的用意。我见过卡帝亚斯。那男人是军人出身的企业主,就同样会夺人性命的角度来看,他认为战争与经济都是一样的。如果这件事是他所为,就能将『盒子』看成是真有其物。你们不认为他在设定座标时,就有花上心思吗?」
「为了让人理解历史曾经发生过哪些事情,以及使事情如此发展的现实。我是这样认为的。」
「没错。他与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也有关,想趁机将『盒子』纳入手里的同样也是罗南。之所以会庇护殿下,或许也是为了准备跟毕斯特财团对垒……在展开调查途中,我倒是听到一项可疑的风声。毕斯特财团的干部,似乎和奥古斯塔的新人类研究所有了接触。」
「搞什么……!?」
「马哈地先生说要镇压达卡,表示他会对这座城市发动攻击对吧?」
「大人和小孩都一样,会将事情解释得对自己有利,或只从自己希望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光靠蛮力是不行的,因为『独角兽』想传达的是……」
巴纳吉和辛尼曼都吃惊地抬了头。在脑海里找出利迪.马瑟纳斯这个名字后,巴纳吉立刻想到,这表示奥黛莉他们平安地和联邦的官员接触了吧?而在他旁边,辛尼曼则低声嘀咕道:「罗南.马瑟纳斯……是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吗?」
朝巴纳吉投以怀疑其神智的目光后,马哈地将视线移向辛尼曼。「我也看过几次,那上面装的的确不是普通的精神感应装置
给了辛尼曼足够理解并接受事实的空档后,马哈地又以煞有其事的声音补充道。尽管巴纳吉认为这样的声音也在对方计算之中,但辛尼曼却没抬起低垂的脸。
「……并不是因为那样,像我也杀了奇波亚先生和其他驾驶员。我渐渐明白,用其中一边的价值观来判断事情。」
「这全是为了让支配联邦的白人们还债,现在正是采取行动的时候。」
朝辛尼曼回以僵硬的笑容后,马哈地重新转向玻璃窗。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要小,巴纳吉忽然将那与亚伯特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无从选择地背负起家族的宿命,明明被那逼得喘不过气,却只能对人虚张声势的背影——
「或者……该说那是存在于表层意识的深处,连本人都无法碰触的无意识领域吧。就算你把心封闭住,那架机体仍然感应到了。它知道你还想活下去、还留有生存的气力。『独角兽』就是被这种意念驱动的。其中应该是有机械性的道理在里面,例如透过精神感应装置进行自律控制之类的……」
「是这样吗?」
至今经历的路途中,巴纳吉觉得的确有帮助人认知现实的用意。多亏如此,他也察觉以前一直没发现的几项迷思。巴纳吉了解,用单方面的道理去议论事情是不可靠的,而面对跟马哈地一样用武断口气说话的大人,则必须存疑才行。这些都是巴纳吉在过程里想通的事。
如此断定的口吻与表情,显示男子心中已无接纳其他想法的余地。与亚伯特的话重合在一起来听,巴纳吉认为其中的确有其道理,望向自己意外冷静的内心,他试着白问:真的是这样吗?
「我在马哈地先生的面前,自以为是地讲了那么多话……」
对于自己能简简单单地说出这些话,巴纳吉也感到很意外,他不禁摸了太阳穴。并没有脉动的感触。这不是父亲植入自己脑子的话,千真万确是从巴纳吉心中发出的感想。回道「喔?」的马哈地微微眯起眼睛。
未曾见过的温和笑容,让巴纳吉肚子里感到一阵暖意。一边体会着有点害臊、又好像无法再回头的复杂心情,巴纳吉将目光转到染上夕色的海面。
走出饭店之后,巴纳吉就没有正眼跟对方说过话。也因为辛尼曼才被马哈地戳到痛处,巴纳吉担心他是否还保有身为船长的冷静。就在疑思无法抹去的情况下,巴纳吉隔了几分钟才开口。辛尼曼的眼珠锐利地转向他。
象征中东民族荣耀的半月刀,以及疑似联邦军供给的手表。即使知道对方在面对政经界时,有穿上高级西装的必要,但这两项东西却不一样。实在太不搭调了,可以对此毫不在乎的神经,让巴纳吉感到无法信任。在西装底下藏着民族荣耀的男子,为什么会用超出表面需要的西洋文物来点缀自己?好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心灵?你是想说,那架机械具有能侦测心灵的系统?」
「……那个,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白人的手法一直都一样。先是讨好习惯耀武扬威的王族们,要他们答应不利的投资条件,等到经营状况走了下坡,就将对方连根并吞。从设立地球联邦的时候……不,还更之前,白人就已经盘算好了。他们想将阿拉伯乃至伊斯兰社会逼上绝境,让整个民族破产。」
「现在的立场,已经不能让我再待在安全地带做批评了。我是状况的一部分,必须负责任。但这不是参加任何一方就能了事的……」
「我也没办法肯定。该怎么说呢,它有时会增幅我的情绪,并且让情绪反映在系统上。」
凝视着涂装成中蓝色的人型机体,利迪想起在「拉.凯拉姆」进行评价测试的新型机名称。这时,采取倒V队形的编队突然散开,使利迪反射性地屏住气息。追寻着分散的机影,扩大视窗分成三块,并配合个别的行进方向掠过全景式荧幕。以亮度变低的傍晚天空为背景,呈椭圆形的喷射座拖着短短的飞机云,伏于其上的巨人局部短瞬地烧烙进利迪眼底。虽然那也是吉姆型机体,肩膀与腿部却具备厚实突起的装甲,各部位则露出有大口径的喷嘴。若提及吉姆型MS的优势,自然会想到它那苗条的体态,但这些家伙却有着美式足球选手般的体型。
「冲进大气层时……主动靠近『葛兰雪』的『独角兽』简直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尽管你应该已经失去意识,它动作的方式却不像机械。我想『独角兽』大概感应到了你的心。」
「『拉普拉斯』的爆炸攻击事件、扫荡分离主义者、杜拜的崩毁,一切都是按着白人的剧本在走。名列阿布达比王族的贞维家,则保管着王族们不为人知的资产,也就是杜拜的遗产,一路营运至今日。我们在沙漠中建造太阳光发电厂,还打着人文派穆斯林的名号,混进了白人的社会……」
「那么,就听听钥匙的意见吧。卡帝亚斯交出『盒子』时,要人多绕这几段路的真正用意是?」
」辛尼曼说道。受到这句话所鼓舞,巴纳吉再度正面接下马哈地抛来的视线。
随着白人这个听不惯的字音传来,露出白嘲笑容的马哈地将视线瞥向巴纳吉。学着沉默的辛尼曼,巴纳吉也小心地回望对方。
「……你会协助马哈地先生的作战吗?」
「你变成大人了,庆祝一下也不会遭报应吧。」
自甘迺迪角越过北美大陆,再沿西印度群岛南下大西洋过了一小时。在圣路西亚外海西南方一千公尺的上空,利迪发现做为此行目的地的战舰。
隔着一段足以让内心波涛平静下来的沉默,马哈地突然提起别的话题:「他要我搜索米妮瓦.萨比殿下的行踪。目前只知道殿下到了北美,之后的消息还在调查。不过,牵线让殿下来到地球的是罗南.马瑟纳斯。米妮瓦殿下八成在他身边吧。」
「你是要我加入新吉翁吗?」
从刚才与马哈地对话时──不,比那还更早,自己心里有某种观念正逐渐改变;面对这样的心境,巴纳吉说道。辛尼曼则刻意对他投以锐利的目光。

语中带威吓之意,辛尼曼的声音撼动众人的鼓膜,巴纳吉没有再说下去。自己太多嘴了——受这样的后悔所牵引,巴纳吉坐回沙发时就像具断了线的傀儡。马哈地也呼出将手从半月刀上放开。空调良好的房间里,冷冷地传出刀柄与刀鞘撞击的沉沉声响。
「剩下就看你要怎么做了,你会协助我们吧?」
罗妮安排让巴纳吉与辛尼曼回去的飞机,要等到晚上才会起飞。回绝用餐的邀请后,两人早早离开了马哈地下榻的饭店,他们来到麦地那的露天咖啡座休息兼杀时间。太阳已逐渐西下,泛上红晕的夕日与水平线时时刻刻都在拉近彼此的距离。傍晚时分将沿海染作金黄色的太阳,和巴纳吉在沙漠中见识到的景致又有不同的美感。最初吹不习惯的海风,现在则让他觉得舒适宜人,群树枝叶窸窣的声音也十分悦耳。虽然鱼类的刺鼻腥臭有时会使巴纳吉招架不住,但在食用其他生命的地方,会闻到死亡的气味应该也是当然。在殖民卫星里,从养殖到加工都有专营工厂经手,鱼类只是一种事先抽掉生命的蛋白质来源。
讲到「心」这个词的时候,辛尼曼一面露出带有些许困惑的表情,一面继续说道。
以焦躁的声音打断巴纳吉后,辛尼曼将啤酒杯放回桌上。见他的脸笼罩上一股职业军人的严肃,巴纳吉只得收口。
由亚洲东半部的码头出航,隆德.贝尔的旗舰在绕了地球半圈后抵达大西洋上空。望着比「拟.阿卡马」更像「船」的形影,利迪体认到,自己心里并未掀起任何波涛,他留意地调整了机体的速度与高度。化作wave rider型态的「德尔塔普拉斯」微微动起主翼,在空中留下一道带弧度的飞机云后,与飞机唯妙唯肖的机影便开始慢慢拉低高度。
「知道石油资源终将枯竭,我的祖先们定下百年之计,建造了经济都市杜拜。脱离依赖石油的经济体制后,杜拜原本会带给阿拉伯永远的繁荣,但它却让白人(Frank)的谋略斗垮了——只因为白人将它诬指为分离主义者的巢穴。」
「抱歉,我没把人教好。」
「是啊……」
「不,你感觉到的并没有错。」
辛尼曼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玛莉妲.库鲁斯搭上财团的太空梭,和亚伯特一起到了地球──「对于研究所那些疯狂科学家来说,这回得到的可是难得的实验品。简直就像将羊只推入狼群里哪。」马哈地如此接话的表情,看得出他事先就知道辛尼曼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不是在对增援要求回报,但伏朗托也交付了其他任务下来。」
注意到的时候,巴纳吉的嘴巴已经自己动了。无视于讶异地转头的辛尼曼,巴纳吉直直望向马哈地的脸。
「就是它吗……?」
「你喝就是了,今天算特别的日子。」
利迪关上面罩,重新握起操纵杆。自动启动的感应器捕捉到从「拉.凯拉姆」接近的三道机影,并在全景式荧幕的一角显示扩大视窗。从视窗上可以辨别,发出我方识别信号的三道机影,是各别搭载辅助飞行系统(sub flight system)的三架MS。对方的高度在一千两百公尺,由相对关系换算出的速度则是零点八马赫。SFS使用的是标准的喷射座,但趴在上头的MS却无法在「德尔塔普拉斯」的资料库查到。
将手摆到佩于腰际的短刀刀柄上,马哈地阴沉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那种圆圆地呈现弧状的刀身,巴纳吉也在电影中看过。若他记得没错,那好像是叫半月刀──
「有什么特别的啊……?」
「什么意思?」
几架体格壮硕的MS,正驾驭着代步机——无人式SFS急速接近。先行的两架飞入「德尔塔普拉斯」的对向航道,利迪对此皱起眉头,若想错身而过,对方的距离未免也太近了,而两架MS随后的举动更让他人吃一惊。在三机交会的前一刻,两架「杰斯塔」竟突然蹬离喷射座,让躯体跃向空中。
其他想法没能化成言语,巴纳吉紧紧摨起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塔克萨与奥特舰长也曾把「责任」这个字挂在嘴上。这个棘手的字眼会将人绑住、让白己无言以对,有时甚至会逼人为恶。但要是不能承受它的重量,便无法在这个世界有任何作为。若不想当个无力的旁观者,就得对本身的角色有所自觉,并扛起伴随而来的责任才行。在这个前提下,即使只有一点成效也好,巴纳吉会尽可能去找出能改善现况的方法。承担世界重量的觉悟──卡帝亚斯想表达的意思,一定就是如此。如果有想做的事情,要先找出什么是自己办得到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将接近目标的能力纳入手中,这就是他想教给巴纳吉的东西。
沉默成了辛尼曼的回答。一面陷入喉咙突然被堵住,而变得无法呼吸的错觉,巴纳吉低下无法作答的脸。辛尼曼静静间道:「你不肯吗?」
盯着空酒杯,这次换辛尼曼咕哝出一句。巴纳吉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起的声音。
「和NT研接触……?」
「『拉普拉斯』的残骸之后是达卡……两边都是体现联邦罪孽与污秽的地点。通往『盒子』的路途会经过这些地方,表示卡帝亚斯是在号召有志起事的人。他要我们愤怒、崛起、推翻联邦。获得『盒子』的人一旦起事,军需产业也会跟着蓬勃。亚纳海姆电子公司,还有在背后操舵的毕斯特财团正是蒙受其利者。」
「你说的没错,但大人不一定就能正确地理解所有事吧?」如此辩驳道,巴纳吉不自觉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子。
「如果『独角兽』判断驾驶者与自己相配,就会自己开启通往『盒子』的道路。卡帝亚斯.毕斯特这样说过。『独角兽』所看的并不是资质或能力,而是更加柔软的某种特质。那种特质应该可以用心灵来称呼……」
马哈地紧紧握住半月刀的刀柄,更添锐利的眼神则转向巴纳吉与辛尼曼。一肩扛下「杜拜末裔」这个词的重量,马哈地用着压抑的声调继续说道。
终于抬起脸的辛尼曼狠狠地瞪向马哈地,而后马上又让沉默的目光落到了地板上。在巴纳吉眼前的,是个只顾解决眼前问题的男人。若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他会毫无踌躇地利用别人的弱点。正眼都不瞧一下重新对其产生反感的巴纳吉,马哈地平静地补充:「我这边都已准备妥当。」
辛尼曼再度将目光摆到地平线,他讲话的语气意外平静。巴纳吉屏息注视起对方的脸。
在海平线那端,为了终止这场无益的战争,奥黛莉一定也在寻找自己能做的事。不安与亢奋在心中来回交织,巴纳吉忽然想起:利迪少尉又怎么了呢?希望他那边也能进展顺利,不过——
某种绝对无法与其他意见相容的刚愎化作风压,让坐在沙发上的巴纳吉感到一阵摇晃;让他产生动摇的,并非是马哈地的话语。「我听说,负责守护的毕斯特财团也没预料到『盒子』会外流。」马哈地立刻接着说道,他再度转到了窗户的方向。
「巴纳吉,你别太过分了。」
沿着普拉托地区的海岸往北走去,可以看见麦地那地区邻接在旁的渔港。渔港的风景自旧世纪以来并未变过,但是在只知道度假卫星里那种人工海岸的宇宙圈居民眼中,那一样是具有地球风味的迷人光景。有句话说:鱼帮水、水帮鱼,渔港是靠着每日造访的观光客在过活,这一带自然也设有和鱼市场直通的咖啡厅与餐馆。这类店家的卖点在于,可以当场为客人剖开刚捞上岸的鱼,并且趁鲜送到厨房料理,据说在企业与公家机关进行接待时,也常会带人来光顾。
「无所谓,只要能带来起事的机会就够了。所谓的神谕就是这样。」
「无吻合资料……会是之前提到的新机体『杰斯塔』吗?」
「我没办法想像『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要是那真的具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就必须慎重对待才行。我想这些过程,都是在测试有意取得『盒子』的人。如果不能了解现实及发展至今的历史,自然也无法思考未来。『独角兽』之所以会触及心灵,一定是为了确认驾驶员所感受到的想法……」
「别做这种事啦。既然都知道玛莉妲小姐的下落了,我们还不如去救她。如果是奥黛莉……米妮瓦公主,也一定会这样——」
「可是,我们就连『盒子』确实存在的证据都还无法掌握喔!」
利迪将全景式荧幕的扩大游标移向目标,让影像进行CG修正。线条俐落的舰体上承载着构造单纯的舰桥部分,那肯定是「拉.凯拉姆」的身影没错。
像是要堵住「德尔塔普拉斯」的去路,点燃背部与脚部推进器的两架MS在空中交错。撘载有巨大的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舰艇也就罢了,未具备变形结构的MS绝无可能自由飞翔于天空。在空中交会了一瞬,立刻往下掉落的两机眼看就要占满整块全景式荧幕,利迪赶忙压低机体的高度。由两架MS冒出的烟雾混杂着水蒸气,遮蔽了利迪的视野,遭乱流扑上的「德尔塔普拉斯」不稳地摇晃起来。特技表演般地完成零距离交错后,两架MS分别搭上对方的喷射座,迳自飞到了把操纵杆推到底的利迪后头。
大口灌进啤酒后,把玩起空酒杯的辛尼曼苦笑着补了一句:「实际上,待在里面的就是个杀也杀不死的家伙。」船长果然没变,他还保持着平时的本色。「你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把我带去沙漠的吗?」一方面感到安心,心里受了些许冲击的巴纳吉试着问道。辛尼曼只是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
「事态的动向正在催促我们起事。你也没忘记葛洛卜的悲剧吧?就在现在这个瞬间,殿下还有你的部下,或许也正受到同样的遭遇哪。」
「……喏,巴纳吉,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
「也难怪啦,毕竟你住的殖民卫星,就是被我们这群恐怖分子搞得七荤八素的。」
※
「这还没确认,但他们好像带了一名俘虏的强化人。你心里有没有底?」
隔上一阵时间,巴纳吉提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辛尼曼嘴边的笑意消失。
「我对自己的心急并不是没有自觉。但与颠覆联邦的『盒子』一起掉到地球上的,竟然刚好就是你。我自然会以为这是神谕了。」
「拉.凯拉姆」目前正位于洋上五百公尺。尽管了解原理,远远看见宛若海上舰艇的舰影浮游空中,仍让利迪感到诡异。既然能维持在时速三百公里的低速,新型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性能应属完美。利迪计算以亚音速飞行的自机与战舰的相对速度,确认预计抵达时刻并无变更后,他微微叹出气,打开了头盔的面罩。揉着这阵子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睡眼惺忪的眼睛,在利迪将薄荷锭含进口里的刹那,接近警报的尖锐声音响彻于驾驶舱内。
忽然举起手,辛尼曼把经过身边的女服务生叫住。「再拿啤酒来,这家伙也要。」指着巴纳吉这么说道后,他又摆出若无其事的脸,要对方继续说下去。「我还未成年耶?」被人影响到心情,巴纳吉朝辛尼曼投以惊讶的目光。
辛尼曼持续用沉默的目光朝向马哈地。尽管巴纳吉不了解两人在战时有过什么交情,但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像口头上那样的平起平坐。或许是顾虑到吉翁残党军至今仍接受着贾维公司的援助,在巴纳吉眼中看来,辛尼曼正单方面地屈居守势,而马哈地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只顾自己地侃侃而谈。巴纳吉重新将观察的目光投向名为马哈地.贾维的男子。他注意到,马哈地示威一般地搁在半月刀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军用的粗犷手表,不知道为什么,巴纳吉的太阳穴在这时涌上了一股脉动。
别说了。辛尼曼用手肘顶了巴纳吉的侧腹。眼神中只涌现一瞬间的不耐,马哈地胡子底下的嘴唇一扭:「这可真让人惊讶,钥匙竟然开始说话了。」如此说着的他摆出笑容。听到不把自己视为人类的这一句话,让巴纳吉决定自己要讨厌马哈地。
「每个人去过那些地方之后,会出现的想法都不一样。不一定只是为了促使战争发生吧?」
「没办法说去就去啊,军队就是这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将小孩预设为钥匙,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现实并非如此,你会成为钥匙完全出于偶然。」
隔着系于码头的渔船船桅,能看见一架搭乘在气垫船上的MS经过。以直线构成的大型机体上,装备着有棱有角的背包与辅助喷射器,那是名叫「吉姆Ⅲ」的联邦制式机种,应该是为了守卫首都而部署的。从巴纳吉所在的位置看去,它那趴在气垫船上的身影,倒也像是人在冲浪的模样。要是攻打达卡,也会和它展开战斗吧?体会不到任何真实感的巴纳吉在心里嘀咕后,便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辛尼曼。卡尼曼转眼间就喝掉送上的第一杯啤酒,而第二杯啤酒如今也已所剩无几,他那锋芒尽失的脸,正面对着彼端的地平线。辛尼曼的眼睛毫无醉意,好似为热闹的咖啡座带来了一道阴影。
这类交换喷射座的空中换乘,在重力环境下是经常会有的训练,但一般是由飞行编队一上一下进行练习,像刚才那样让并行机体做交换的情况,其实并不寻常。利迪以目光追着两架从后方远去的MS,但紧跟着响起的锁定警报又让他为之一颤。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绕到了上方,利迪看见另一架「杰斯塔」举起光束步枪瞄准,枪口则从喷射座上对准着「德尔塔普拉斯」。
「这些家伙是什么意思……!」
利迪立刻让机体侧转,逃离对方的弹道。同时看见后方两机急速转向,再度绕到自机左右后,利迪在猛烈G力中开启了无线电的公用回路。
「接近中的友军机体,这里是拟.阿卡马部队R(罗密欧)008,利迪.马瑟纳斯少尉。我受命转任至『拉.凯拉姆』,正要前往贵舰。请让开航道。」
没有答覆。转眼间由左右跟上「德尔塔普拉斯」后方的两机,逐步拉近了相对距离。既然有另一架机体守在前头,利迪这时也无法加速将他们甩开。「你们应该有听见吧!快回答!」像是在嘲笑如此怒斥的利迪,并列于左右的两机再度自喷射座跃起,两道身影在上方交错,为机体带来乱流的漩涡。wave rider机首急速下沉,失速的警讯开始在仪表板闪烁。
利迪才刚设法让机体重整态势,剩下的一架MS又从正上方用光束步枪对准他。一面为对方完美的配合咂舌,利迪理解自己正被人玩弄,血气冲顶,他往上瞪肩膀上标有U007编号的「杰斯塔」。「如果你们想斗……!」嘴里挤出这话,利迪将日光扫过紧紧贴在左右的两机。左边是U008、右边是U009,辨别肩膀上的编号后,利迪猜测单独行动的一机就是队长机,他刻意减缓速度,让左右两机先行而去。
对方似乎认为利迪在害怕,两机机警地调整相对速度,打算三度进行空中换乘。在两机蹬离喷射座的瞬间,利迪拉起变形的操作杆,让「德尔塔普拉斯」改换为MS型态。飞机的轮廓顺时瓦解,重新构成人形的机体上飞散出水蒸气的薄膜。利迪点燃推进器抵销迎面扑来的空气阻力,并朝着正要在眼前交会的两架「杰斯塔」冲去。

作势冲撞后,利迪飞上赶忙要回避的U009头顶,一在脚边看到吉姆型的面罩式主摄影机,他紧接着将机体的节流阀全开,要「德尔塔普拉斯」一脚踩在「杰斯塔」背上。
『竟然把我当成垫脚台……!』
驾驶员的怒骂声从接触回路传来。靠着这一踩的劲道,利迪接触到U009原本要站上的喷射座。「德尔塔普拉斯」的左腕抓住了平台上的握柄,右腕则拔出光束步枪。全球适用的桥接器亮起规格吻合的讯息,这表示喷射座现在已交由「德尔塔普拉斯」进行操作。
被人当成垫脚台又失去本身依靠的喷射座,U009一路朝一公里下的海面坠落而去。与喷射座接触后,U008则立刻掉头前往回收僚机,对其不予理会,利迪寻找起队长机U007的机影。顺着错综于眼前的飞机云找去,利迪将枪口转向自机背后的一条云气。几乎同一时间,遭对方锁定的警报响起,『OK,我们到此为止』的无线电声音也从头盔传出。
『我清楚了解少尉的实力了,特别待遇似乎不是白白得来的哪。』
早一步瞄准「德尔塔普拉斯」的U007把枪口提到上头。这人在说什么?无法立刻理解事态,利迪仍把准星对着喷射座上头的「杰斯塔」,随后,锁定警报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急速让机体攀升。看准从正下方追上来的U008的喷射座,利迪将枪口转向对方,就在此时,『戴瑞,还不住手!』U007的无线电声音响彻现场。
『可是,奈古尔队长……!隆德.贝尔的三连星怎么可以被人看扁──』
『会被对方看扁,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就只有这种程度。去把华兹的「杰斯塔」回收上来,即使泡了海水,明天的训练还是要照常跑。』
『了解!』吼着回话,U008的喷射座掉头朝海面下降而去。他们就是传言中隆德.贝尔的三连星吗?利迪在这瞬间并无任何感慨,他仰望被称为奈吉尔队长的男子所驾驶的「杰斯塔」,U007半蹲在喷射座上、将左手水平举起的动作让利迪大感讶异。
像是在表达「欢迎」一样,机械手掌伸去的方向,可以瞧见飘浮在空中的一个黑点,那就是「拉.凯拉姆」的舰影。这似乎表示欢迎活动已经结束了。被一箭穿过的三个星形──确认了机体胸前上的个人图样后,利迪对其厚颜的举动发出叹息,他让「德尔塔普拉斯」从喷射座上离开。背对着开始自动盘旋的SFS,变形为wave rider的机体点燃推进器。
将坠落海面的U009回收上来的戴瑞机、奈吉尔机则随后跟上。一面在背后感觉到混有敌意与好奇的视线,利迪开启与「拉.凯拉姆」通讯的回路。以傍晚的天空为背景,联邦宇宙军首屈一指的巨大战舰不过是一个黑点,看着那副光景,使得往后得将其当成母舰的利迪产生了一抹不安。
舰体巨大而白皑的「拉.凯拉姆」,在左右两弦备有跟舰身一体化的弹射甲板,其舰龄与隆德.贝尔组成的时间几乎等长,可以归属为新造的战舰。细长的舰体在质量上虽逊于「拟.阿卡马」,却有将近五百公尺的全长,可搭载的MS数更多达十二架。
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中,「拉.凯拉姆」曾率领隆德.贝尔舰队张开防卫线,并且成功地阻止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坠落地球,向世人昭告了它的活跃。据说当时半毁的战舰能分配到大笔预算进行修复,继续担任隆德.贝尔的旗舰,其中八成有其政治上的考量。新吉翁战争可以视为是一场由于双方都伤亡惨重,才得以收尾告结的战役,因此联邦政府不得不大肆宣传自军的胜利,将拯救地球的「拉.凯拉姆」拱作得胜的象征。
「那么,你对利迪少尉的评价是?」
过去服役于这艘战舰,却没能归还便消失在战场上的驾驶员们──顺着布莱特的视线看去,利迪将目光停在标示有「阿姆罗.雷中校」的照片上,感觉就像让人堵住了嘴,他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布莱特的脸只显露出一瞬的沉痛,随后又立刻找回指挥官的表情,他重新将冷静的目光望向利迪。
站在恼火地沉默下来的华兹旁边,戴瑞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上,只朝着正面。拉丁血统较浓的淡黑色脸孔与卷发相辅相成,让他散发着一股超然的气质,但这人仍不是可以轻忽的角色。戴瑞只是认为,这里并不是让他们解决事情的地方,与单细胞的华兹不同,他身上具有另一种危险性。忍住口里的叹息,利迪向梅蓝答道:「您说的是事实。」不管怎样,利迪的想法和三连星另两名成员并无不同,他也想早点离开这里。
干脆地回答后,奈吉尔没有与利迪对上眼,迳自关了门。利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先将视线移回布莱特身上。对说道「那我也失陪了」的梅蓝点过头,布莱特重新将脸转向墙壁上的仪表板,待梅蓝离开房间,他便发出微微的叹息。
「我没这样讲,只是觉得很羡慕而已。因为我已经……」
「我会帮忙清理甲板,请让我跟队长打个赴任的招呼。」
『我了解了。我会祈祷这次作战成功。Insha Allah(一切皆奉阿拉的旨意)。』
持续进行礼拜的父亲并未回头,在出入口照进来的夕日余晖下,罗妮看见他的背影浮现于昏暗。「是的。」与哥哥们一同答道,罗妮再次将额头贴到了「尚布罗」的装甲上。
尽管灰心,梅蓝副长仍皱起粗眉,朝利迪发出与魁梧体格相称的粗犷声音。利迪原本打算答话,但华兹.史提普尼中尉走向前说道「我并没有失误」的声音,让他收了口。圆脸而缺乏腰身的华兹,并不知道自己与奈吉尔正好呈对比。华兹在三连星中似乎最为冲动,一登舰就找利迪麻烦的同样也是他。虽然当时在奈吉尔的喝上下得以无事收场,等到离开舰长室后,利迪应该还得迎接他的另一波情绪。
无视于露出讶异表情的奈吉尔,利迪望向通讯面版上的朱红色天空。能够开启百年前的憾恨──「拉普拉斯之盒」的MS,以及被选为其驾驶员的少年,巴纳吉.林克斯。我认定你是个男子汉。将那道声音从脑中抹去,利迪凝视着染上夕色的海洋,仿佛正在燃烧的浓烈色泽,使他感到一阵目眩。「拉.凯拉姆」的速度与利迪抵达时相同,犹如血泊的大海无穷无尽地流动于他眼底。
收敛起一瞬间露出的微笑,布莱特在仪表板上叫出西非的卫星图像。一面用眼睛追寻吉翁残党军这几天的动向,布莱特继续说道。
似乎也觉得那的确会很困扰,奈吉尔等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他们靠着独特的协力攻击刷新训练纪录,并且以隆德.贝尔的三连星之名打响知名度,的确是在这两、三年才发生的事。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技术在实战中也能通用,现在的名声也只是座空中楼阁罢了——或许三个人都有着这样的焦虑。
「在自古以来就有穆斯林构筑共同体的非洲土地上,联邦政府傲慢地建造了首都。面对这项大罪,大多数的罪业都会失去意义。联邦一方面把反对势力定罪成恐怖分子,又为了维持军队营运,而将其放养至今。就这点来说,我们与新吉翁的立场是有相同之处。……对联邦那几只老鼠做的情报工作没问题吧?」
没放过利迪隔着肩膀转来的视线,奈吉尔语带阴狠说道。果然在提防我。一边重新体会到对方的排外感,利迪说服自己,这样反而好办事,他反口相讥:「这真是艘好战舰呢!」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没有给你特别待遇的打算。若有必要,自然会叫你干活。但你一定要回来。只要能办到这点,我就认同你是普通的驾驶员。」
自始自终,奈吉尔都没有放下将利迪当成外人的态度,最后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便离开了通讯面版前面。这也不能怪他。如果中央议会派来的监督人员摆出一副驾驶员的脸孔,利迪也会摆出一样的态度。审视着来到遥远地方的自己,利迪突然感到一种遭人扭断牵系的痛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此说道的他,在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奈吉尔停住脚步,并再度隔着肩膀抛来带有杀气的目光。
「对甲板要员也一样,你们要负责把流满甲板的海水清干净。」
走出舰长室,首先映入利迪眼底的,是靠在通路墙壁上的奈吉尔。与投以无言目光的三连星队长对上脸,利迪混着叹息说道:「我懂。」
那是句沉重的话。沉默地点头,罗妮忘去一瞬之前的踌躇,跟在父亲背后离开会长室。
「够了,梅蓝。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们对亚纳海姆公司的技师可得尽到意思。」
「是……」答话的工人脸上蒙上阴影。「有什么疑问吗?」接着如此确认,布莱特眯眼朝向三连星的众成员。
没办法走进你们里头了——意料外的一句话沉到肚子里,利迪收口。奈吉尔松缓身上杀气,朝利迪投以讶异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把脸转向墙上的通讯面板。
「有道理。我也没有直接与夏亚见过面。或许那是打算靠张面具,来让自己成为偶像的吉翁后人……」
「这些事我不懂。」
比起令伊斯兰教徒忌讳的偶像崇拜,马哈地显得更加唾弃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算了,这些在大事之前都不过是小事。就现在来说。」说着,他从椅子站起身。
为了与那架「独角兽」共同行动、并给予支援而开发的机体──若是如此,利迪就能明白兼顾耐久性与机动性的「杰斯塔」,为何会有异于量产机的性能了。按捺住胸口的忐忑,利迪重新转向奈吉尔。
「今天的训练计划中,并未包括『杰斯塔』的耐水性测试吧?奈吉尔上尉。」
布莱特只说了这些。利迪原本预测对方会谈得更深,他一边回答「是」,一边也将意外的脸朝向布莱特。注视着沉默地催促自己离去的背影,利迪下决心开了口:「我可以说句话吗?」
「本舰的航路会调向非洲。报告指出,潜伏于撒哈拉沙漠的吉翁残党开始积极动作。若是与造成问题的伪装船有关,也可能在接触后立刻发生战斗。」
「计划中断的同时,『带袖的』的行动也变得频繁。才以为双方在宇宙打了起来,全军却一股脑地搜索起掉到地球上的伪装船。结果就连管不上这些事的隆德.贝尔也被找来帮忙。会让人变得神经质也是当然的吧?要是UC计划的产物被『带袖的』抢走,而且还藏在那艘伪装船上头──」
「你是指布莱特舰长吗?」
不知道是否已对这类事故司空见惯,布莱特在办公桌前也是摆着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与「拟.阿卡马」相同,舰长办公室里保有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除利迪与三连星的成员以外,在场的还有梅蓝副长,不过他脸上却从一开始就流露着灰心的神色。利迪想起诺姆队长曾说过,母舰与驾驶员之间必须要有夫妻般的默契。要是让驾驶员闹起别扭,母舰的防卫就会出状况;而驾驶员若是被母舰的成员嫌弃,也会变得无家可归。
「他合格了。」
「确保『拉普拉斯之盒』是最优先的考量,但我们或许没那种余裕。想当本舰的驾驶员,你就得绷紧神经好好干。」
若是如此,对这艘战舰来说,不会有比自己更麻烦的「客人」了。一让「拉.凯拉姆」收容,连驾驶装都还来不及脱下,利迪就被叫到舰长室里,想到自己正不变脸色地思考着这些事,他在内心发出苦笑。以往对政治深痛恶绝的他,现在竟然先顾及对方的政治立场……
「没错。这层道理在辛尼曼身上一样适用。我真正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们这些亲人。」
「白人终究只会玩伎俩……是这个意思吗?」
『……「杰.祖鲁」的测试结果应属良好。驾驶员的适应速度也很快。知道要协助马哈地会长进行作战,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最后,伏朗托微笑的脸孔在罗妮心中留下印象,通讯结束了。同时,房里点起照明,光源照出安坐于皮革椅子上的马哈地,以及站在他斜后方的罗妮。在此他们无须顾忌任何人的目光,马哈地身穿阿拉伯服,还搭配着亮色系横纹的男用围巾,但他的表情却微妙地透露出想漱口清嘴的讯息。
与伏朗托通讯时,父亲之所以会让自己同席,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与母亲各异的两个哥哥不同,罗妮从以前就有一股奇妙的直觉。她把手凑到被女用围巾覆盖的太阳穴上,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因为夏亚.阿兹那布尔这个人会随时代不同而改变自己的出现方式。」
「这样就好。伏朗托肯定会视作战的进展情况,趁机对我们下手。要说『盒子』的事也好、米妮瓦殿下的事也好,我们对『带袖的』内情知道的太多了。」
三连星那些人之所以会有使坏的小动作,也是因为利迪受特别待遇的风声在舰内传开。会惹人嫌这点利迪心里早有准备,但要是被人当成麻烦的贵客而坐冷板凳,变得什么也不能做,他就无法忍受了。望着无意看向自己的背影,利迪用压抑的声调继续强调。
如此说完之后,不等利迪回话,布莱特坐回办公桌之前。唯有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才能讲出这些话,一方面被话语的分量所压倒,利迪心里也想反驳:这还用你说?他悄悄地握紧了贴在大腿上的手掌。
「是啊,毕竟他是率领历代『钢弹』一路打拚过来的人,可没有那么好拢络。你最好有点骨气哪。」
「我们承继了最后一名预言者的无上恩典,当然得对你们伸出手。伊斯兰的怀抱是对所有人类敞开着的。」
码头排放着数具吊货用的台棒与桥式起重机,在那后头则有一间间附有顶篷的处理厂比邻而立。由于焚化设施在最近一个月停止运作的缘故,码头边只能看见贾维企业拥有的拖船而已。与马哈地一同离开办公栋之后,罗妮走进一座在外貌上与海运仓库并无二致的处理厂。那里与其他处理厂不同,在构造上可以让船只直接系留于附有顶篷的码头——令人联想到广大海蚀洞的无际昏暗中,有着「尚布罗」停泊于码头的巨大身影。
布莱特.诺亚上校在大战中担任舰长的事实,应该也是引起政治考量的一大因素。尽管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白色基地」的年轻指挥官曾被捧成一年战争的英雄,而经过十几年的时光,这名英雄又再度被捧作战争胜利的象征。就任舰队司令后,破例得以继续留任舰长的人事命令之所以会被容许,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布莱特本身希望与中央政府保持距离的意愿,以及对「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这个别号感到危险,使得参谋本部刻意让布莱特与中央疏远的盘算——或许就是这两种想法局部地出现吻合,才导出现在的结果。
「我看过很多驾驶员,他们都相信自己不会死。但人在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镇压达卡的作战一旦成功,全世界的同志就会跟着行动。届时救援米妮瓦殿下的机会应该也会出现。能为复兴吉翁尽到一份心力,是我打从心祌的愿望。」
利迪没自信能再维持面无表情的脸。朝着快言快语地打断话锋并且转身的利迪,奈吉尔讲出充满讽刺意味的一句:「我看也是。」
「出港吧。不知道明天以后会是什么情势。」
我没有急着寻死的意思。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自由──在赎清自己受诅血统的罪过前。在冻结的胸中嘀咕过后,答道「是」的利迪敬礼并转身。布莱特无意抬头,目光只停在桌面的文件上。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话就说到这。你们去吧。」
奈吉尔只是三连星的队长,「拉.凯拉姆」的MS部队自有另一名中校担任队长。虽然对方是这里的王牌,但利迪没道理让不懂其中缘由的男子对自己说教。经过什么也没说的奈吉尔面前,利迪打算前往MS甲板,但一道说着「你脑袋太死了」的声音让他止住脚步。
我们的实际战力,也没有对『带袖的』的驾驶员与整备兵公开。」
Allahu Akbar(伟大的阿拉)AllahuAkbar。听从着模糊的声音,罗妮等人当场跪下。他们每天应做五次礼拜,但今天为了为巴纳吉领路,罗妮漏掉了一次。待在码头的整备士们同样跪了下来,当所有人朝地中海遥遥的那端——圣地麦加叩头时,罗妮比平常更聚精会神地将额头贴向「尚布罗」的装甲。
没看向想着这些事的利迪,布莱特朝着一同被命令至舰长室报到的奈吉尔.葛瑞特上尉发话。「是,我很抱歉。」如此答话的三连星队长似乎明白,王牌驾驶员的言行举止并不会被阶级束缚。尽管立正不动的姿势还留有分寸,略长的浏海下,发亮的目光却显得平稳镇定,毫不掩饰表情里「听长官数落也是工作之一」的想法。以二十七岁的军人而言,奈吉尔的眼神显得沉稳内敛,除了自诩为冷静的翩翩斯文男外,他身上还透露着一股傲慢,仿佛自己是最受信任的驾驶员,但就整体上来看,他仍蕴含某种深不见底的气质。
「你别天真了!」
当然.提问者应该也知道这并非事实。看了面无表情的奈吉尔,再看过戴瑞与华兹桀骜不驯的脸孔,梅蓝带着叹息之意说道:「热心训练是很好。」
「宇宙大可让给那些人,我们只要使穆斯林之子在这块大地上增加就好。罗妮,你要生许多可爱的孙子给我看哪,还有你们也是。」
「让你遇上了粗暴的欢迎仪式哪,利迪少尉。」
若是让性情直率的人讲出违心的社交辞令,就会出现这种反应。想起父亲说着「吉翁万岁」时的表情,罗妮微微露出苦笑。「怎么样,罗妮?」听见马哈地的问话,她抬起脸庞。
在平常,通讯面板会播映外围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头一次听说的话题,让利迪窥伺起奈吉尔注视傍晚天空的侧脸。
※
「你的心跟身体都绷得死死的,难得有不错的才华,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掉而已。」
「但『杰斯塔』是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关键机体。要是因为你们胡乱操控而坏了测试的评价,只会徒增困扰。更何况我们之后或许会参加实战。你们到底懂不懂?对赶不上参加新吉翁战争的你们来说,这是久候多时的机会吧?要是机体在危急时动不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也经历过实战。不必因为我有监督的责任,就将我从危险的任务剔除——」
「是……」
「飞行训练时,这几名遭遇到利迪少尉的『德尔塔普拉斯』。在奈吉尔上尉的提议下,少尉同意配合进行训练。结果在空中换乘途中,华兹中尉出现操控失误,使得U009(uniform nine)坠海……我说的与事实有不符吗?利迪少尉。」
「就只有风凉话说得比较像回事。你是想说,我们这群只懂训练的傻子在搞小团体吗?」
「驾驶员不需要环顾全体的脑袋。即使上面的人都是傻蛋,也只能信任他们的指示来作战。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算是好的。」
把手搁在罗妮肩膀上,马哈地露出身为父亲的笑容。拥抱着受到期待的真实感,罗妮从正面仰望父亲的眼睛,但并非所有的白人都是坏人,想起那个名叫巴纳吉的少年与他的温吞感性,罗妮闭上的嘴唇微微蠢动起来。马哈地似乎没有察觉,以军用潜水表确认时间后,说道「差不多了」的他将手从罗妮肩上收回。
打断华兹的话,站在身旁的戴瑞.麦金尼斯中尉开口。「梅蓝副长问的是利迪少尉。」
布莱特转身发出的斥责穿过驾驶装,让利迪全身肌肤发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你将自己视为特权分子的证据。要是你想做个普通的驾驶员,就去帮忙打扫甲板。」回望僵直的利迪眼睛说道,布莱特拨起有些不修边幅的黑发,然后把视线转向挂在墙上的数张遗照。
「你应该知道吧?『杰斯塔』是为了支援UC计划而制造的机体。」
「华兹中尉。」
机库里设置有港湾,由于方向背对大西洋的缘故,出口朝的是东方。可以在太阳底下朝圣的日子,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明天以后能否继续,谁也不知道。细细体会了父亲这么说过的话,罗妮做着不知是第几次的祷告,此时,她发现有道奇妙的长影落在码头上。
「什么事?」
『真是让人感到安心的话。如您所知﹒我们失去了在地球上进行作战的手足。您能跨越信仰的差异,接纳我们这些来自宇宙的居民,实在令人高兴。』
「我完全照平时的方式操纵,是因为──」
贾维企业的港口,建设于达卡北方一千五百公尺的撒哈拉地区沿岸,在与沙漠邻接的海岸中,只有该处能看见醒目的灰色人工建筑。往内陆推进约十公里的地方还有太阳能发电厂,但点状散布于沙漠中的镜面原野,也一样是形影孤伶。配置为环形的聚光镜会吸收太阳光,并透过位于圆心的蓄电塔转换成电力,而后再经由并用微波的供电系统,将其输送至契约用电者身边。聚光时所产生的莫大热能,也有利用在有害废弃物的焚化处理上,贾维太阳能发电厂的一大特色,就是同时具备废弃物处理场的功用。与发电厂以高速公路连接起来的这座港口,其实就是从世界各地领受废弃物的窗口,即使将进出港口的货船称之为巨大垃圾搬运船,也不会与事实有所出入。
除阿拉以外再无真主,穆罕默德乃真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快来获救。反刍着几乎已成为生理中一部分的祷词,罗妮又看了一次父亲的背影。小时候,与现已过世的母亲一起仰望的父亲背影就好似山峰,当年形影与眼前景象重叠,隐约让即将迎接圣战的身心暖了起来。
「因为我们的敌人,搞不好就是『钢弹』哪。」
「有实战派的舰长,再加上团结一致的MS部队,你不觉得很理想吗?」
「吉翁万岁。」
「你觉得那是吉翁.戴昆之子吗?」
被看穿了,利迪无条件地感受到这般的落败感。笼罩在舷窗照进来的夕阳下,奈吉尔对利迪投以老鹰一般的眼神,别过脸的利迪抛下一句「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随后便离开现场。离开墙边的奈吉尔开了口:
戴着面具的脸孔在荧幕那端说道,罗妮并不觉得那是人类的脸。面具底下露出的鼻梁与嘴角都太过端正,丰密的金发则让她联想到人偶。自己看见的该不会全是人造物的影像吧?注视着露出平静笑容的弗尔.伏朗托,罗妮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听见马哈地在旁回答「这也是你订定的作战」的声音。
「你是连队伍这个词都不懂的小鸡仔吗?哎,我们三连星也是随自己高兴在干啦,没必要给你出意见。但你要是做出扯拉.凯拉姆队后腿的举动,小心我从背后对你开枪哪。这句话你给我记好了。」
傍晚的阳光从正面的出入口射入,红红地照出大部分机体都沉在水中的MA。一脚踩上由码头伸出的舷梯后,忙于点检作业的阿巴斯与瓦里德便注意到来者,罗妮看见他们离开整备士的行列,一起跑了过来。两个哥哥的围巾都用额头上的绳子系着,以目光与他们互相知会之后,罗妮爬完剩下的阶梯,并踏上相当于「尚布罗」肩部的装甲。殿后的瓦里德爬上舷梯时,设置于顶篷的喇叭刚好启动,让听惯的阿拉伯语响彻于机库之内。
「是的。针对情报局的卧底,我已经放出了四套欺敌的情报
一面从椅子上站起,布莱特说道。「是!」奈吉尔等人则并拢脚跟回答。
整备士一律跪在地上,蜷伏的背影四散于各处,而保持站姿拖着长长影子的,则是「带袖的」一伙。与水中专用MS「杰.祖鲁」一起由伏朗托派来的几名新吉翁驾驶员,在这几天的共同生活中似乎已经停止表示困惑,他们俯视着将额头贴到地面上的整备士们,脸上则露出淡淡的取笑意味。尽管礼拜的仪式在近代逐渐变得徒具形骸,但也没有道理要受到不信神的人们嘲笑。罗妮恼火地瞪视着那些人,但她听见马哈地在旁说道「别在意」的声音。
三人份的「是!」撼动了舰长室的空气,利迪在身旁感觉到他们一起向后转的动静。戴瑞拉着抛来险恶眼神的华兹肩膀先后从房间告退,最后才由奈吉尔穿过房门。「奈吉尔上尉。」布莱特开口说道时,房门刚好合上了一半。
巧妙的措词,使罗妮父亲也朝着通讯操控台扬坦了嘴角。贾维企业拥有的港湾设施一角,在禁止电话拨入的会长室里头,只有罗妮与马哈地的身影而已。沉浸于只能依靠荧幕光芒的昏暗之中,马哈地重新以锐利的目光望向伏朗托,「在我的认知中,你们并非异教徒,而是失去神的子民。」如此说道,他张开盖在纯白阿拉伯服下的双臂。
「无论出身如何,我也是联邦宇宙军的驾驶员。希望您不要对我有特别待遇。」
「在预定中,我们三连星原本会成为UC计划的测试驾驶员。但计划却中途告停,我们才会落得搭乘支援用量产机的下场。」
※
玛莉妲走在阴暗的夜路上。街灯照下昏黄不安定的光,让沿路无穷无尽地接连下去的行道树浮现在眼前。手跟脚,还有身体都好沉重。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在走着?玛莉妲用迟钝的脑袋思考,抬起头以后,她看见昏暗道路上到处是脚步沉重的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丧服。这么一想,玛莉妲自己的服装也是一身黑。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把手凑到脸上,不像自己脸蛋的触感让玛莉妲感到困惑,但她却无法停下脚步,只得持续在黑暗中迈步。行道树终于出现间断,开阔的草原一扩展于眼前,点状竖立的无数墓碑便进入了玛莉妲的视野。
那是块冷飕飕的墓地。围在棺木旁边一排人中,有玛莉妲在里头。所有人看起来都格外地高,棺木里明明有很重要的人的脸,玛莉妲却看不见,也完全无法靠近。再不快点,那就要被埋葬入土了。
尘归尘、土归土……牧师习用的悼词开始传来,由绳索支撑的棺木,也开始慢慢地降到墓穴里头。大声鼓动的心脏变得像别的生物一样,呼吸也急促起来,身体撕裂般的痛苦让玛莉妲扭着身子,她察觉到,精神与肉体在一瞬间之内分离了。抛下被弹出肉体的玛莉妲,先前与她合为一体的丧服少女钻进人墙之中。黑色的帽子被挤落,也不管绑在后头的金发已经散开,少女跳进墓穴,依偎在棺木之上。
「爸爸……!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谁杀了你?我绝不会原谅那些人。不管是杀了你的家伙,还是摆着世故表情默许事情发生的家伙,我都不会原谅。若说这就是所谓的世间,我就要憎恨全世界。我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改变男人们创造的无聊世界……!」
站在墓穴底部,少女将双拳握得惨白,并朝俯视自己的大人们吐出诅咒的言语。注视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玛莉妲口中低语:玛莎?下个瞬间,她从背后让人架住,当场被制服在地。
数只手按住玛莉姐的双手双脚,从上伸来的手则捂在她的嘴巴。穿在身上的贯头衣被剥下,玛莉妲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变成了全身赤裸,随后,朝着腹部侵入的沉重体温让她产生一阵绝望。
啊啊,又来了。那东西又进来了。男人污秽的东西进了她的身体。不撑过去不行,玛莉妲心中的声音如此说着。即使微微隆起的乳房被粗鲁地搓揉,大腿也被打开到极限,听从这些就是她的任务。但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吗?玛莉姐自问。我明明不是为此被制造的,就算我与姊妹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复制品,也拥有会疼会痛的灵魂啊——
「你根本没必要忍耐。」
扑向自己的男人后头,有名神似玛莎的少女说道。在身体硬是被撑开的痛苦中,玛莉妲听进了那道声音。
「去抵抗他们吧,将这些男人的脖子全部折断。你有这样的力量。」
我没办法。我不可能做得到。被压住的手脚动也不能动,玛莉妲朝玛莎投以恳求的视线。救救我,叫他们住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玛莉妲变回了十岁左右的少女,受制的身体正挣扎扭动着,而玛莎则对她抛回冷酷的观察者目光。不行,你要自己想办法。我对自己逼自己屈服的软弱者才没有兴趣,那种女人只适合被男人当成道具。沉默地如此诉说的眼睛,正隔着男人的肩膀闪闪发亮,玛莉妲再度试着在手脚上用力。果然还是不行,动不了
如果勉强要动、关节就好像要碎掉了……
「有什么关系呢?与其屈服在他们面前,你还不如将自己毁掉。比起让无聊的规矩束缚住,毁掉一切还更好。为了破坏男人们订下的规矩,我想要的是力量。我要支配只懂斗得头破血流的男人,靠力量重建这个世界。我们有这种权利,而你则有我要的力量。去战斗吧,去跟压抑自己的人事物战斗,去跟从你身上夺走『光』的世界战斗。让摧残生命的男人们,全都跪倒在孕育生命的女人面前。」
「光」──在身为人造物的身体里,所出现的唯一一道光芒。堕胎用具的冰冷光泽浮现于脑海,让玛莉妲鼓劲在四肢上使力。她将缠住自己的数只手扳开,并把自己抽回眼前的手掌伸到男人脖子上。压在玛莉妲腰部的力道变弱,当男人被逼得仰起身子,陷入喉头的拇指掌握到某种僵硬的感触。杀了他们、打倒他们,让夺走「光」的人们接受报应。受脑中响起的声音催促,玛莉妲掐碎那僵硬的感触。
「喀」的一声沉沉地传到指尖,男人的脖子无力地垂。
在他嘴边的血与唾液流下之前,玛莉妲从男人底下挣脱了。肩膀因喘息而起伏着,玛莉妲一面以目光追寻其他男子的动向。制服住自己,并且对自己施暴的男人们,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地上尽是趴倒横躺的男人尸体,看不见玛莎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玛莉妲看到一名十岁左右的赤裸少女,正依偎在男子的尸首旁,伸手摇着不再动弹的背影。MASTER,你起来嘛。为什么你不动了?听见混有呜咽的声音这么说着,玛莉妲害怕地将目光落到自己掐死的男人身上。口里流着血,受压迫的眼球弹到了眼眶外头,那是斯贝洛亚.辛尼曼的脸。他披着平时那件旧皮革外套,手里紧握船长帽,脸上的瞳孔则在血泊中睁得老大。
「MASTER坏掉了。」
与自己同样长相的少女,抬起了让眼泪濡湿的脸孔。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抱头尖叫的玛莉妲忘我地狂奔。她拨开深沉的黑暗,没头没脑地在分不清天地的空间中奔跑。不管再怎么跑,黑暗都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唯有杀人的感触沾上指头,逐步让那份真实感加剧。
※
以浑身力气发出的尖叫声好似要冲破隔音玻璃,以铁环铐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使劲张开着。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以及痉挛的指尖,都反应剧烈得不像是单纯的生理反应。人的脑内有着唤醒恐惧与绝望的开关,若以电流持续刺激该处,就会出现这样极端的反应——不禁让人联想到某种机械装置。
心和灵魂这类字眼只能用以聊表慰藉,人类的喜怒哀乐,终究得靠脑内电流的些微差异来决定。洗脑装置会直接动摇存在的根本,就这层意义来看,其骇人程度或许不是活体解剖可以相比的。嵌有电极的头套被固定在玛莉妲头上,因苦痛而表情扭曲的双眸逐步变得眼神空洞,亚伯特忍不住将视线从封死的隔音玻璃挪开了。似乎没人料到玛莉妲会持续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就位于监控室管制器材旁的研究员们,也都显得脸色发青。显示各种生命迹象的荧幕正警报大作,唯独表情冷静地注视着手术室的检体,问道「状况怎样?」的,正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
「可是,这样恐怕会让检体的自我崩溃……」
玛莎突然说道,望向玛莉妲的眼光则未有挪动。亚伯特颤然止步。
「这是她与我的战斗。如果你有继承财团的意思,不好好看完这场战斗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实际看清楚,人变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打紧。这点程度的事就让她崩溃的话,表示她没有拿到手的价值。」
「事前催眠的效果比想像中的差呢!不得已,先停下吧。盯紧血浓度荧幕,强化人的药效半减期根本估不准。」
像是从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望向手术室的脸孔浮现出自虐的笑容。在玛莎的提议下,促进洗脑的催眠内容设定得与她相关。他人的精神正在侵蚀自己的精神——如果玛莉妲是因为两者间冲突,才出现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那玛莎毫无疑问地是与玛莉妲在进行战斗,或许还可以视为两人赌上本身所有存在的较劲。亚伯特没有勇气甩头离去,他又望向手术室里头的玛莉妲。玛莉妲的肉体就像以电力控制的人偶一样,反覆出现痉挛,坚强直率的目光也逐渐失去光辉。那时为自己挺身而出的纤弱身体,即将变质为徒具外皮的另一个东西……
听到研究员的报告,班托拿所长貌似严肃地答话并靠近管制器材。尽管亚伯特暗自放了心,但这仅限于玛莎制止道「不行」前的短短一瞬。
这么说道,玛莎仍望着溃不成声地持续呻吟的检体,没人对她发出反驳。毁去贵重检体的可能性,以及失去新人类研究所所长位子的危险性。将这两项摆在天平上,班托拿的目光一沉:「实验继续。」指示的声音在监控室沉重地响起。「可是……」研究员回头质疑,班托拿则朝对方驳斥道「你们继续就是了」,并且亲自操作起管制器材。
这种痛楚,这种像是自己把肉扒下来的疯狂痛楚是怎么回事?把手凑到阵阵搏动的胸口上,亚伯特迷惑的目光落向地板。他并不是不想观察人变质的过程,而是不想看到玛莉妲变质。这句话在心里忽然变得具体,一边对此感到困惑,亚伯特将目光挪回玻璃后头的玛莉妲。尽管痛苦至极,她那纤细的下巴线条仍只能用美丽形容,强度更胜方才的鼓动,传到亚伯特搁在胸口的手掌上。
「不可以逃避喔,要好好看着她才行。这是对她应尽的礼仪。」
这句话出乎亚伯特的意料。「礼仪……?」亚伯特鹦鹉学话地在嘴里重复,没跟他对上目光的玛莎继续说:
「体温、脉搏都已呈现危险值。对检体额外注射异丙醇,间隔一会再继续可能比较好。」
「你要去哪里?」
「要是现在中止,之后又要从头再来吧?我没那种时间。让他们继续下去。」
玛莉妲的四肢仍固定在椅子上,此时她的身体开始像遭通电般地猛然弓起。研究员用光笔照向她的眼睛,确认了瞳孔的反应,但却无意为玛莉妲擦拭嘴角涌出的唾沫。看见玛莎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亚伯特张着嘴,结果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得低下脸。亚伯特直接转身,并朝监控室门口踏出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