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3萬 字
讓人從後頭用力推上一把,差點跌跤的瑪莉妲.庫魯斯纔剛設法站穩腳步,門板關上的巨大聲響隨即從她背後傳出。
四周一片黑暗。從聲音迴盪的狀況來判斷,她知道自己正位於一處相當開闊的空間。瑪莉妲並沒有魯莽到會在此時輕舉妄動,她先閉上眼、做了深呼吸,等待眼睛習慣黑暗之後,纔將視線掃向左右。室內沒有窗戶一類的設施,可以在遠遠壁面上看到消防裝置的燈光。儘管漆黑難辨,但天花板也是高得驚人。這裏會是MS的機庫嗎?在瑪莉妲思索的瞬間,反扣住雙手的手銬發出些微聲響,她感覺手銬從手腕上脫落。
『普露十二號。』
遙控開鎖的手銬掉落地板的同時,一陣女聲響徹黑暗。瑪莉妲的身體爲之一顫,她用目光探索起聲音的來源。
『這是你的名字沒錯吧?回答我。你該聽從MASTER的指示喔。』
周圍迴響的聲音和黑暗混雜,襲向瑪莉妲的身心。這也是新種類的實驗嗎?回顧起十天來的遭遇,別說身體,就連精神深處都曾受到粗暴的調查,瑪莉妲握緊變得自由的拳頭。連日使用藥劑的實驗讓她覺得頭痛,但瑪莉妲認爲自己體力已經恢復得能適應1G的重力了。雖然身上只單薄套着一件醫療用的貫頭衣,活動起來倒也靈活。
倘若對方有意調查自己的體能,就當成是復健,儘可能地活動身體也不壞。瑪莉妲在只要稍有鬆懈便可能會腿軟的雙腳使力,以冷靜的聲音回道:「你並不是我的MASTER。」霎時間,閃光彷彿帶有聲響地從正面冒出,她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白茫。
一面不自覺地用手遮蔽,瑪莉妲一面讓眯起的眼睛望向光源。恢復速度倍於常人的視野裏,映出兩個背光的人影。背對着鑲滿無數燈源的照明器具,一道能辨別出是女性的身影,以及依偎其身旁的矮胖男性,正朝瑪莉妲逐步走近。男方應是亞伯特.畢斯特吧?瑪莉妲暗忖。注視着那兩道沒帶手槍、也沒帶電磁棒,可說是毫無防備的人影,瑪莉妲被對方用強烈上數倍的視線回敬,她僵住身子。
女性的金髮在逆光中顯得火亮耀眼,她作勢衝撞後,利迪飛上趕忙要回避的U009頭頂,一在腳邊看到吉姆型的面罩式主攝影機,他緊接着將機體的節流閥全開,要「德爾塔普拉斯」一腳踩在「傑斯塔」背上。
『竟然把我當成墊腳臺……!』
駕駛員的怒罵聲從接觸迴路傳來。靠着這一踩的勁道,利迪接觸到U009原本要站上的噴射座。「德爾塔普拉斯」的左腕抓住了平臺上的握柄,右腕則拔出光束步槍。全球適用的橋接器亮起規格吻合的訊息,這表示噴射座現在已交由「德爾塔普拉斯」進行操作。
被人當成墊腳臺又失去本身依靠的噴射座,U009一路朝一公里下的海面墜落而去。與噴射座接觸後,U008則立刻掉頭前往回收僚機,對其不予理會,利迪尋找起隊長機U007的機影。順着錯綜於眼前的飛機雲找去,利迪將槍口轉向自機背後的一條雲氣。幾乎同一時間,遭對方鎖定的警報響起,『OK,我們到此爲止』的無線電聲音也從頭盔傳出。
『我清楚瞭解少尉的實力了,特別待遇似乎不是白白得來的哪。』
早一步瞄準「德爾塔普拉斯」的U007把槍口提到上頭。這人在說什麼?無法立刻理解事態,利迪仍把準星對着噴射座上頭的「傑斯塔」,隨後,鎖定警報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急速讓機體攀升。看準從正下方追上來的U008的噴射座,利迪將槍口轉向對方,就在此時,『戴瑞,還不住手!』U007的無線電聲音響徹現場。
『可是,奈古爾隊長……!隆德.貝爾的三連星怎麼可以被人看扁──』
『會被對方看扁,是因爲我們的實力就只有這種程度。去把華茲的「傑斯塔」回收上來,即使泡了海水,明天的訓練還是要照常跑。』
『瞭解!』吼着回話,U008的噴射座掉頭朝海面下降而去。他們就是傳言中隆德.貝爾的三連星嗎?利迪在這瞬間並無任何感慨,他仰望被稱爲奈吉爾隊長的男子所駕駛的「傑斯塔」,U007半蹲在噴射座上、將左手水平舉起的動作讓利迪大感訝異。
像是在表達「歡迎」一樣,機械手掌伸去的方向,可以瞧見飄浮在空中的一個黑點,那就是「拉.凱拉姆」的艦影。這似乎表示歡迎活動已經結束了。被一箭穿過的三個星形──確認了機體胸前上的個人圖樣後,利迪對其厚顏的舉動發出嘆息,他讓「德爾塔普拉斯」從噴射座上離開。背對着開始自動盤旋的SFS,變形爲wave rider的機體點燃推進器。
將墜落海面的U009回收上來的戴瑞機、奈吉爾機則隨後跟上。一面在背後感覺到混有敵意與好奇的視線,利迪開啓與「拉.凱拉姆」通訊的迴路。以傍晚的天空爲背景,聯邦宇宙軍首屈一指的巨大戰艦不過是一個黑點,看着那副光景,使得往後得將其當成母艦的利迪產生了一抹不安。
艦體巨大而白皚的「拉.凱拉姆」,在左右兩弦備有跟艦身一體化的彈射甲板,其艦齡與隆德.貝爾組成的時間幾乎等長,可以歸屬爲新造的戰艦。細長的艦體在質量上雖遜於「擬.阿卡馬」,卻有將近五百公尺的全長,可搭載的MS數更多達十二架。
「可憐……?」
「我不是軍人,也不是這裏的研究人員。我只是有事想請你協助而已。」
站在惱火地沉默下來的華茲旁邊,戴瑞的目光沒有和任何人對上,只朝着正面。拉丁血統較濃的淡黑色臉孔與捲髮相輔相成,讓他散發着一股超然的氣質,但這人仍不是可以輕忽的角色。戴瑞只是認爲,這裏並不是讓他們解決事情的地方,與單細胞的華茲不同,他身上具有另一種危險性。忍住口裏的嘆息,利迪向梅藍答道:「您說的是事實。」不管怎樣,利迪的想法和三連星另兩名成員並無不同,他也想早點離開這裏。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沒有給你特別待遇的打算。若有必要,自然會叫你幹活。但你一定要回來。只要能辦到這點,我就認同你是普通的駕駛員。」
「無論出身如何,我也是聯邦宇宙軍的駕駛員。希望您不要對我有特別待遇。」
奈吉爾只是三連星的隊長,「拉.凱拉姆」的MS部隊自有另一名中校擔任隊長。雖然對方是這裏的王牌,但利迪沒道理讓不懂其中緣由的男子對自己說教。經過什麼也沒說的奈吉爾面前,利迪打算前往MS甲板,但一道說着「你腦袋太死了」的聲音讓他止住腳步。
乾脆地回答後,奈吉爾沒有與利迪對上眼,逕自關了門。利迪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先將視線移回布萊特身上。對說道「那我也失陪了」的梅藍點過頭,布萊特重新將臉轉向牆壁上的儀表板,待梅藍離開房間,他便發出微微的嘆息。
三連星那些人之所以會有使壞的小動作,也是因爲利迪受特別待遇的風聲在艦內傳開。會惹人嫌這點利迪心裏早有準備,但要是被人當成麻煩的貴客而坐冷板凳,變得什麼也不能做,他就無法忍受了。望着無意看向自己的背影,利迪用壓抑的聲調繼續強調。
「這是女人間的談話,不聽聽她的意見是不行的,你說對不對?」
「但『傑斯塔』是聯邦宇宙軍重編計劃的關鍵機體。要是因爲你們胡亂操控而壞了測試的評價,只會徒增困擾。更何況我們之後或許會參加實戰。你們到底懂不懂?對趕不上參加新吉翁戰爭的你們來說,這是久候多時的機會吧?要是機體在危急時動不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如此說道的臉孔與紅燈區的居民完全無緣,看起來只像是大器已成的權力菁英。瑪莉妲開始無法相信自己方纔的直覺,她重新將訝異的目光朝向瑪莎。
「是……」
「確保『拉普拉斯之盒』是最優先的考量,但我們或許沒那種餘裕。想當本艦的駕駛員,你就得繃緊神經好好幹。」
「因爲我們的敵人,搞不好就是『鋼彈』哪。」
如此說完之後,不等利迪回話,布萊特坐回辦公桌之前。唯有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才能講出這些話,一方面被話語的分量所壓倒,利迪心裏也想反駁:這還用你說?他悄悄地握緊了貼在大腿上的手掌。
我也可以選擇將你挾爲人質,逃離這令人作嘔的實驗室——以沉默補充了自己的句意後,瑪莉妲挪動目光,探索着眼前酷似機庫的黑暗空間。回道「真了不起」的女子,則是繼續將毫無動搖的視線投注於瑪莉妲身上。
目光銳利地直視瑪莉妲。「這樣很危險。」亞伯特邊說邊揪住那名女性的袖子,卻被甩開,答以「沒事的」;女性穿着高跟鞋的腳在瑪莉妲前方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
「對甲板要員也一樣,你們要負責把流滿甲板的海水清乾淨。」
「我說過,我是新吉翁的軍官,沒有理由要協助你們。」
「那麼,你對利迪少尉的評價是?」
似乎也覺得那的確會很困擾,奈吉爾等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起來。他們靠着獨特的協力攻擊刷新訓練紀錄,並且以隆德.貝爾的三連星之名打響知名度,的確是在這兩、三年才發生的事。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技術在實戰中也能通用,現在的名聲也只是座空中樓閣罷了——或許三個人都有着這樣的焦慮。
利迪沒自信能再維持面無表情的臉。朝着快言快語地打斷話鋒並且轉身的利迪,奈吉爾講出充滿諷刺意味的一句:「我看也是。」
「這些事我不懂。」
「問題在於你太過完美的緣故,我們很難再度對你進行調整。但我認爲這樣才配擔任『報喪女妖』的駕駛員。簡簡單單就能置換記憶的人偶,根本沒辦法讓我提起興趣。我想要的是……」
不過是個人造物,還敢如此猖狂——眼神中如此透露着弦外之音,瑪莎將右手舉至頭上,瑪莉姐則站穩了架勢。舉起的手並未朝她揮下,正面的照明熄滅後,光芒這次改從瑪莉妲背後發出,照亮了陰暗的機庫。之前隱沒於黑暗的物體在瑪莉妲眼前現出蹤影,使她有幾秒變得無法呼吸。
他們的關係並非上司與部下,親密程度更不僅止於親人,從中能嗅到男女間某種扭曲腐爛的臭氣——像要將入射穿般,瑪莎的險惡視線迅速轉來,逼得瑪莉妲心驚地再度將目光挪回正面。
「本艦的航路會調向非洲。報告指出,潛伏於撒哈拉沙漠的吉翁殘黨開始積極動作。若是與造成問題的僞裝船有關,也可能在接觸後立刻發生戰鬥。」
「計劃中斷的同時,『帶袖的』的行動也變得頻繁。才以爲雙方在宇宙打了起來,全軍卻一股腦地搜索起掉到地球上的僞裝船。結果就連管不上這些事的隆德.貝爾也被找來幫忙。會讓人變得神經質也是當然的吧?要是UC計劃的產物被『帶袖的』搶走,而且還藏在那艘僞裝船上頭──」
若是如此,對這艘戰艦來說,不會有比自己更麻煩的「客人」了。一讓「拉.凱拉姆」收容,連駕駛裝都還來不及脫下,利迪就被叫到艦長室裏,想到自己正不變臉色地思考着這些事,他在內心發出苦笑。以往對政治深痛惡絕的他,現在竟然先顧及對方的政治立場……
「這是量產型『丘貝雷』,在過去曾由『你們』駕駛的機體。」
收斂起一瞬間露出的微笑,布萊特在儀表板上叫出西非的衛星圖像。一面用眼睛追尋吉翁殘黨軍這幾天的動向,布萊特繼續說道。
「我會幫忙清理甲板,請讓我跟隊長打個赴任的招呼。」
「是啊,畢竟他是率領歷代『鋼彈』一路打拚過來的人,可沒有那麼好攏絡。你最好有點骨氣哪。」
沒看向想着這些事的利迪,布萊特朝着一同被命令至艦長室報到的奈吉爾.葛瑞特上尉發話。「是,我很抱歉。」如此答話的三連星隊長似乎明白,王牌駕駛員的言行舉止並不會被階級束縛。儘管立正不動的姿勢還留有分寸,略長的瀏海下,發亮的目光卻顯得平穩鎮定,毫不掩飾表情裏「聽長官數落也是工作之一」的想法。以二十七歲的軍人而言,奈吉爾的眼神顯得沉穩內斂,除了自詡爲冷靜的翩翩斯文男外,他身上還透露着一股傲慢,彷彿自己是最受信任的駕駛員,但就整體上來看,他仍蘊含某種深不見底的氣質。
「他合格了。」
那架MS具有地球聯邦軍傳承下來的直線輪廓,以及形狀頗具特徵的頭部,而機體上絕無僅有的特殊構造,更不可能讓瑪莉妲看錯。「這是……?」如此說道的瑪莉妲吞了一口氣,瑪莎的目光未從她身上挪開,並以嚴肅的聲音接話:「我們叫它『報喪女妖』。」
布萊特.諾亞上校在大戰中擔任艦長的事實,應該也是引起政治考量的一大因素。儘管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白色基地」的年輕指揮官曾被捧成一年戰爭的英雄,而經過十幾年的時光,這名英雄又再度被捧作戰爭勝利的象徵。就任艦隊司令後,破例得以繼續留任艦長的人事命令之所以會被容許,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布萊特本身希望與中央政府保持距離的意願,以及對「新人類部隊的指揮官」這個別號感到危險,使得參謀本部刻意讓布萊特與中央疏遠的盤算——或許就是這兩種想法局部地出現吻合,才導出現在的結果。
自始自終,奈吉爾都沒有放下將利迪當成外人的態度,最後留下這句話之後,他便離開了通訊面版前面。這也不能怪他。如果中央議會派來的監督人員擺出一副駕駛員的臉孔,利迪也會擺出一樣的態度。審視着來到遙遠地方的自己,利迪突然感到一種遭人扭斷牽繫的痛楚,「事情沒那麼簡單。」如此說道的他,在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奈吉爾停住腳步,並再度隔着肩膀拋來帶有殺氣的目光。
「就只有風涼話說得比較像回事。你是想說,我們這羣只懂訓練的傻子在搞小團體嗎?」
走出艦長室,首先映入利迪眼底的,是靠在通路牆壁上的奈吉爾。與投以無言目光的三連星隊長對上臉,利迪混着嘆息說道:「我懂。」
「因爲你被男人們的邏輯給支配住了啊。你不覺得,我們女人應該活得更自由纔對嗎?」
「華茲中尉。」
女性說話的音色變得與上一刻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味道,她朝身後伸出手。如影隨形地守候在旁的亞伯特走近女性身邊,將筆記型隨身終端交給她,隨後自稱瑪莎的女性便讓瑪莉姐看着她操作。某種機械的二面圖顯示於熒幕上,瑪莉妲看得出那是架MS;在思考前,她的目光先凝視了熒幕。
權力菁英的表皮裂開,瑪莎臉上再度滲出某種意圖難辨的笑意。這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看着骨瘦如柴的指尖逼近眼前,瑪莉妲的臉頰感覺到一股寒意,她一股勁地揮開了瑪莎的手。
沒辦法走進你們裏頭了——意料外的一句話沉到肚子裏,利迪收口。奈吉爾鬆緩身上殺氣,朝利迪投以訝異的目光,嘆了一口氣之後,他把臉轉向牆上的通訊面板。
瑪莎說道。猛跳的心臟撞擊胸腔,瑪莉妲呼吸困難地揪緊貫頭衣的胸口。
「現在的我,已經是新吉翁的軍官。做爲一名軍人,我有義務要保護自己。並不需要MASTER對我指示。」
「我看過很多駕駛員,他們都相信自己不會死。但人在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沒放過利迪隔着肩膀轉來的視線,奈吉爾語帶陰狠說道。果然在提防我。一邊重新體會到對方的排外感,利迪說服自己,這樣反而好辦事,他反口相譏:「這真是艘好戰艦呢!」
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戰爭中,「拉.凱拉姆」曾率領隆德.貝爾艦隊張開防衛線,並且成功地阻止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墜落地球,向世人昭告了它的活躍。據說當時半毀的戰艦能分配到大筆預算進行修復,繼續擔任隆德.貝爾的旗艦,其中八成有其政治上的考量。新吉翁戰爭可以視爲是一場由於雙方都傷亡慘重,才得以收尾告結的戰役,因此聯邦政府不得不大肆宣傳自軍的勝利,將拯救地球的「拉.凱拉姆」拱作得勝的象徵。
過去服役於這艘戰艦,卻沒能歸還便消失在戰場上的駕駛員們──順着布萊特的視線看去,利迪將目光停在標示有「阿姆羅.雷中校」的照片上,感覺就像讓人堵住了嘴,他將視線轉回對方身上。布萊特的臉只顯露出一瞬的沉痛,隨後又立刻找回指揮官的表情,他重新將冷靜的目光望向利迪。
「要不是這樣,她在身體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前,應該隨時都能逃走吧?」
「駕駛員不需要環顧全體的腦袋。即使上面的人都是傻蛋,也只能信任他們的指示來作戰。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我們運氣算是好的。」
「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想在你提供的地方飛翔。要我協助你們,不如直接對我進行再度調整或拷問。」
我沒有急着尋死的意思。現在的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自由──在贖清自己受詛血統的罪過前。在凍結的胸中嘀咕過後,答道「是」的利迪敬禮並轉身。布萊特無意抬頭,目光只停在桌面的文件上。
「是……」答話的工人臉上蒙上陰影。「有什麼疑問嗎?」接着如此確認,布萊特眯眼朝向三連星的衆成員。
這女人很危險。瑪莉妲感覺得出來,她不只是身上充滿令人生厭的毒素,還打算讓所有與自己有關的人受到感染。「你,你說話最好有點分寸……」無視於拉高嗓音如此說着的亞伯特,瑪莉妲重新將看待敵人的目光朝向瑪莎。就在這個剎那,笑意從瑪莎身上雲消霧散,她喝斥道:「你安靜!」
關上終端,瑪莎將那遞給後頭的亞伯特。冷酷的光芒蘊藏在她堅定眼神深處,使瑪莉姐感到一股悚然的寒意。
「夠了,梅藍。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們對亞納海姆公司的技師可得盡到意思。」
「今天的訓練計劃中,並未包括『傑斯塔』的耐水性測試吧?奈吉爾上尉。」
試探他人斤兩的目光悄悄地緩和下來後,女性微笑着朝瑪莉妲走近一步。瑪莉妲不自覺地退後了。
和一開始聽到的一樣、那陣帶着沉重壓迫感的聲音纏上瑪莉妲。女性未將目光從瑪莉妲身上挪開,搽有口紅的嘴脣上揚:「沒錯吧?」
「飛行訓練時,這幾名遭遇到利迪少尉的『德爾塔普拉斯』。在奈吉爾上尉的提議下,少尉同意配合進行訓練。結果在空中換乘途中,華茲中尉出現操控失誤,使得U009(uniform nine)墜海……我說的與事實有不符嗎?利迪少尉。」
「我希望讓你擔任它的駕駛員。」
布萊特轉身發出的斥責穿過駕駛裝,讓利迪全身肌膚髮顫。「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你將自己視爲特權分子的證據。要是你想做個普通的駕駛員,就去幫忙打掃甲板。」回望僵直的利迪眼睛說道,布萊特撥起有些不修邊幅的黑髮,然後把視線轉向掛在牆上的數張遺照。
※
「那是你對自己做的催眠。你的靈魂,其實更想飛翔在其他地方……」
「你的心跟身體都繃得死死的,難得有不錯的才華,這樣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掉而已。」
當然.提問者應該也知道這並非事實。看了面無表情的奈吉爾,再看過戴瑞與華茲桀驁不馴的臉孔,梅藍帶着嘆息之意說道:「熱心訓練是很好。」
「我也經歷過實戰。不必因爲我有監督的責任,就將我從危險的任務剔除——」
「讓你遇上了粗暴的歡迎儀式哪,利迪少尉。」
不知道是否已對這類事故司空見慣,布萊特在辦公桌前也是擺着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與「擬.阿卡馬」相同,艦長辦公室裏保有邊長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間,除利迪與三連星的成員以外,在場的還有梅藍副長,不過他臉上卻從一開始就流露着灰心的神色。利迪想起諾姆隊長曾說過,母艦與駕駛員之間必須要有夫妻般的默契。要是讓駕駛員鬧起彆扭,母艦的防衛就會出狀況;而駕駛員若是被母艦的成員嫌棄,也會變得無家可歸。
「我沒這樣講,只是覺得很羨慕而已。因爲我已經……」
「你是指布萊特艦長嗎?」
「你應該知道吧?『傑斯塔』是爲了支援UC計劃而製造的機體。」
打斷華茲的話,站在身旁的戴瑞.麥金尼斯中尉開口。「梅藍副長問的是利迪少尉。」
「你別天真了!」
在平常,通訊面板會播映外圍監視器捕捉到的影像。頭一次聽說的話題,讓利迪窺伺起奈吉爾注視傍晚天空的側臉。
「我完全照平時的方式操縱,是因爲──」
「這女孩是連身爲女人的直覺都被強化了嗎?真是麻煩……!」
布萊特只說了這些。利迪原本預測對方會談得更深,他一邊回答「是」,一邊也將意外的臉朝向布萊特。注視着沉默地催促自己離去的背影,利迪下決心開了口:「我可以說句話嗎?」
像是凝聚着黑暗的靛色機體無力地癱着四肢,焦黑的頭部則讓人毀去了單眼,儘管那肯定是MS,但富含曲面的輪廓卻明確顯示它並不是聯邦的機體。花朵般優美地凸出於兩肩上的巨大莢艙及腳尖前端翹起的洗煉線條,皆爲地球重力下孕育不出的文化的產物——象徵着吉翁主義的匠氣此時就在她的眼前。戰後,流竄至小行星帶的吉翁殘黨爲了保留對祖國的記憶,便製造這架機體。依觀看的角度,也可視其爲吉翁徽章的具現。異形般的機械裏,灌注的是偏執與鄉愁……
儘管灰心,梅藍副長仍皺起粗眉,朝利迪發出與魁梧體格相稱的粗獷聲音。利迪原本打算答話,但華茲.史提普尼中尉走向前說道「我並沒有失誤」的聲音,讓他收了口。圓臉而缺乏腰身的華茲,並不知道自己與奈吉爾正好呈對比。華茲在三連星中似乎最爲衝動,一登艦就找利迪麻煩的同樣也是他。雖然當時在奈吉爾的喝上下得以無事收場,等到離開艦長室後,利迪應該還得迎接他的另一波情緒。
逆光中,浮現亞伯特肩膀顫抖的身影。下個瞬間,瑪莎強烈焦躁的表情又變成做作無比的笑容,她那說着「你該懂吧?」的視線則舔遍了亞伯特全身。
爲了與那架「獨角獸」共同行動、並給予支援而開發的機體──若是如此,利迪就能明白兼顧耐久性與機動性的「傑斯塔」,爲何會有異於量產機的性能了。按捺住胸口的忐忑,利迪重新轉向奈吉爾。
無視於露出訝異表情的奈吉爾,利迪望向通訊面版上的硃紅色天空。能夠開啓百年前的憾恨──「拉普拉斯之盒」的MS,以及被選爲其駕駛員的少年,巴納吉.林克斯。我認定你是個男子漢。將那道聲音從腦中抹去,利迪凝視着染上夕色的海洋,彷彿正在燃燒的濃烈色澤,使他感到一陣目眩。「拉.凱拉姆」的速度與利迪抵達時相同,猶如血泊的大海無窮無盡地流動於他眼底。
「有實戰派的艦長,再加上團結一致的MS部隊,你不覺得很理想嗎?」
「不過,想保護自己,卻還必須特地找來這種理由,你真可憐呢。」
和瑪莉妲以前在瀰漫着酸腐臭味的紅燈區裏看到的分子一樣──對於用那種方式露出笑容的大人,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他們會先讓對方安心,再突然動粗。瑪莉妲近乎本能地感到恐懼,在情緒驅使下,她將神經全部集中在女性的動作上,然而,說道「我是瑪莎.畢斯特.卡拜因」的聲音,卻讓她喫了一驚。
被看穿了,利迪無條件地感受到這般的落敗感。籠罩在舷窗照進來的夕陽下,奈吉爾對利迪投以老鷹一般的眼神,別過臉的利迪拋下一句「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隨後便離開現場。離開牆邊的奈吉爾開了口:
「如果沒有MASTER的指示,這女孩是無法將力氣用來保護白己的。」
「你是連隊伍這個詞都不懂的小雞仔嗎?哎,我們三連星也是隨自己高興在幹啦,沒必要給你出意見。但你要是做出扯拉.凱拉姆隊後腿的舉動,小心我從背後對你開槍哪。這句話你給我記好了。」
與瑪莎視線一同伸及亞伯特身上的手,則輕輕從他的腹部撫弄到下腹部。光是如此,亞伯特的氣力似乎就被瑪莎吸取,像只夾着尾巴的狗縮起身子:瑪莉妲立刻將目光從這兩人身上別開。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不是尋常駕駛員能操縱得來的機體。得要你這種趨於完美的強化人才能勝任。你一定可以百分之百……甚至更進一步地發揮出它的性能。」
一面從椅子上站起,布萊特說道。「是!」奈吉爾等人則併攏腳跟回答。
三人份的「是!」撼動了艦長室的空氣,利迪在身旁感覺到他們一起向後轉的動靜。戴瑞拉着拋來險惡眼神的華茲肩膀先後從房間告退,最後才由奈吉爾穿過房門。「奈吉爾上尉。」布萊特開口說道時,房門剛好合上了一半。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話就說到這。你們去吧。」
女性的視線刺在瑪莉妲下腹部,蒼白的瘦臉上全無憐憫之意。要是她確認過調查結果,自然也會知道白己身體機能不全的部分。瞬間,瑪莉妲深深體會到讓身體爲之顫抖的屈辱,但她立刻將嘴脣扭成笑容的形狀,並以收斂的聲音朝女性說道:「我似乎是被誤解了。」
「什麼事?」
「在預定中,我們三連星原本會成爲UC計劃的測試駕駛員。但計劃卻中途告停,我們纔會落得搭乘支援用量產機的下場。」

沒錯,這就是我──「我們」所搭乘的機體,說得上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它應該已經與姊妹們一起遭到破壞了,爲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裏?這是誰以前使用的機體?瑪莉妲感到疑惑。標記在左胸的機體編號已經焦黑,無法辨識,腿部的編號則讓腳尖的陰影遮住而看不見。雙肩的莢艙無力地下垂,巨人倚靠牆際坐倒在地,瑪麗妲端詳巨人的目光在掃視到駕駛艙蓋的時候,便緊盯在上頭,一動也不動。儘管爆炸的能量已經讓艙蓋裂開,但逃生艙並無射出的跡象。機體也沒有受過直擊,開着陰暗孔穴的駕駛艙,看起來仍完好地保留着。除了我之外,說不定還有其他生還者——
瑪莉妲突然冒起雞皮疙瘩,胸口也湧上一股噁心感。不可能。如此叫道的身體開始狂亂地發抖,瑪莉妲連忙將目光從眼前的機體挪開。這是爲什麼?身體出現的排斥反應,強烈到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或許還有其他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生命存在於世上,也不知道爲何,瑪莉妲對此竟會從生理上感到厭惡。
簡直就像惡夢成真一樣。在令人窒息的恐懼感驅使下,瑪莉妲半無意識地退了身子。不行,再待在這裏的話,自己會沒辦法保持自我。得離得遠遠的纔行。自己得儘快、儘可能地從這架機體旁邊離開。她如此自覺到。
「你看仔細了。」
瑪莉妲的胳臂被抓住,硬是讓人拖去的身體則踏空了腳步。她直接被瑪莎抱進懷裏,下巴也讓對方一把掐住,不由分說地被迫與機體面對面。
「那就是你本身的模樣。你還待在那架機體的駕駛艙之中。即使想扮演名爲瑪莉妲.庫魯斯的人類,你的靈魂依舊被囚禁在那裏頭。」
駕駛艙的陰暗孔穴闖進了瑪莉妲的視野,她閉不上眼睛。若有意掙脫,她明明可以甩開對方,但身體卻完全使不出力氣。住手!本身的意思無法化作聲音,瑪莉妲只能束手無策地繼續與自己的分身面對面。
「爲什麼會這樣,你知道嗎?因爲你是男性邏輯下的產物啊。只懂鬥到頭破血流的男人們把你當成戰鬥的道具而製造出來。明明生命是產自於女人的子宮,你不覺得這很不自然嗎?.」
瑪莉妲流下冷汗、心跳加速。沒錯,我是道具。要是失去戰鬥用途,我便只能用於滿足男人的慾望──體內萌生的某股意念朝她細語,驚嚇至極的瑪莉妲開始扭身掙扎。瑪莎的手絲毫不爲所動。緊緊掐進瑪莉妲臉頰的細細指頭,正一陣陣把冰冷體溫逐步散播到她身上。
「但是,不管出身如何都無所謂。因爲你確實像這樣存在着。你沒必要配合男人們的邏輯去壓抑自我,讓我帶你走出那架機械。」
瑪莎冰冷的指頭由臉頰滑到喉嚨,然後撫過胸前的弧線。像是被人抽光了全身的力氣,瑪莉妲奮力站穩腳步。
「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喔。不會有任何束縛你的東西,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力量。要是有你這樣的力量,要重新規劃這個世界也是可能的。和我一起來吧!走出這種陰暗地方,和我一起拯救這因男性邏輯而走上死路的世界。」
裂成笑容形狀的雙脣上方,瑪莎眼裏透露出陰鬱的怨念光芒。遭人毀去單眼的「丘貝雷」與她猙獰的臉孔重合在一起,讓瑪莉妲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
開球用的球杆奮力揮下,堅硬球體切過風中的獨特聲音,便高高地穿越天空。飛過球道之上,被擊出的球逐步溶入藍天,再也無法用眼睛追尋去向。
即使是在外行人眼中,這一杆仍然打得十分漂亮,周圍傳出稀疏的鼓掌。即使有想到這應該是禮儀,但布萊特.諾亞完全不懂高爾夫,也沒有光在形式上入境隨俗的意思。他沉默地注視着男子站在發球區的背影。羅南.馬瑟納斯自己拔起發球座,並將球杆交給杆弟保管:他似乎是在動作之間注意到了布萊特的視線。羅南與交替走上發球區的年邁男子談上兩三句,展露笑容之餘,仍一直將銳利的視線拋向布萊特。
「這邊請。」
像是察覺隨羅南的意思,站在布萊特身旁的派崔克.馬瑟納斯低聲說道。在參謀本部傳來消息後過了不久,羅南的女婿便專程至佐世保的港口迎接對方,而他這時也不忘記擺出自己身爲公家祕書的面孔,只以幕後人員的態度來爲布萊特領路。布萊特明白派崔克對自己付出的敬意,而那也絕沒有表面殷勤,實則輕蔑的味道,但羅南這種擺架子的手續仍先讓他感到不快。撇開這層不談,布萊特也沒有非得跟羅南見面的理由,更沒有要在高爾夫球場上等待對方的道理。
羅南從成羣球友中抽身,以粉紅色馬球衫搭配遮陽帽的他,就坐在高爾夫球車上。背對着一絲不苟的派崔克的目光,布萊特走近羅南跟前。調正了打不慣的領帶,他保持立正不動的姿勢──有一半是爲了惹惱羅南。望向球道那令人目眩的綠意,羅南首先出聲道:「抱歉,把你叫來這種地方。」
「我也想直接將您請到家裏招待,只可惜外界的目光實在盯得太緊。」
「不會……身爲移民問題評議會議長的您,找我這樣的軍人有何貴幹?」
「我希望你能理解,現在正是那樣的時候。這是一項必須瞞着政府內部進行的作戰,並不能託付給把軍務誤解爲發達途徑的將官來辦。」
「這樣不行哪,您要先回去嗎?」
雖然試航的「拉.凱拉姆」尚未接獲出動的命令,但聯邦軍在地球軌道上與新吉翁發生的小規模衝突及「拉普拉斯」史蹟遭到破壞的消息,布萊特也已透過參謀本部得知。布萊特不禁抬起頭,一聽見羅南續道「我有一項條件」的聲音,他便噤了口。
宛若要打斷他人話鋒的語氣,似乎讓羅南再度確認到對方在世間被評爲有過度潔癖的風聲。他微微苦笑繼續說:「如果提及上校的事蹟,則是年紀輕輕便擔任『白色基地』的艦長,而後又繼任爲軍用艦艇的船長。于格利普斯戰役時加入反地球聯邦政府軍(AEUG),與惡名昭彰的迪坦斯屢次交鋒;而在兩次的新吉翁戰爭中,同樣是威名遠播,現在則擔任隆德.貝爾司令……有這麼充分的本錢,沒想到你卻對政治毫無野心。」
「鑰匙……你是說『獨角獸』?」
「因爲你擔任的是新人類部隊的指揮官,身爲一名軍人,這個頭銜斷了你務實過目的途徑。我有說錯嗎?」
利迪面對的不是布萊特,也不是他的父親。那看起來像是與其他事物對峙,正拚命想站穩腳步的表情。緊繃到好似要逼垮自己的目光,隱藏着他內心的脆弱——布萊特回憶到,沒錯,搭乘歷代「鋼彈」的年輕人,都具備這樣的眼神。將令人不安的想像與冷掉的紅茶一起吞進口,布萊特把目光轉回羅南。柱鍾遠遠響起,模糊的報時聲緩慢地攪拌了房裏的空氣。
布萊特在位於亞洲東半的佐世保工廠受邀搭上私人噴射機,直到抵達北美亞特蘭大的高爾夫球場爲止,共花了六小時餘。這裏燦爛灑下的場光及眩目恰人的綠意,在根本上都與遠東溫和溼潤的空氣相異。即使球場裏的綠地與殖民衛星一樣整頓得井井有條,似乎仍掩飾不去每處土地特有的氣息。這種無法壓抑的活力正是地球的特質,想到自己正處於其中,布萊特突然被叫來這種地方的不快,多少也得以平息了。回想起來,他發現自己從來到地球后就一直來回於陰暗的艦橋與港口問,都沒在太陽底下好好走過。布萊特將這當成臨時的短暫休憩;在頂級高爾夫球場裏做個森林浴,倒也不壞。對年紀已經來到三十後半的身體而言,運動不足是個無法等閒視之的問題。
對利迪來說,或許後面這句也在他的預定之外。眼皮發着抖,利迪像是回神過來地收了口,他再次垂下一度與米妮瓦對上的目光。

「您這麼看得起我,也讓我很困擾。我只是偶然踏上了偏離主流的道路,實際上——」
「我派人調查過。這一帶還留着舊世紀以來的植被,若你有興趣,也可以帶他過來逛逛。如果他有意成爲植物觀察官,我也能幫忙介紹工作。」
隨風搖曳的蕾絲窗簾,遮住了利迪突然開口的臉。米妮瓦將沉默的視線投注到蕾絲的另一端。
「要避免那樣的事發生,只能搶在財團或新吉翁之前,先將『盒子』拿到手。或者破壞開啓『盒子』的鑰匙。」
「我希望你能比搜索中的各個部隊先一步找到它,並且聽從我的指示進行處理。當然,你在行動時的方便,我會盡可能地爭取。情報也會優先給你。」
雖然羅南的目光表明並無他意,但這些話語仍讓聽者無條件地意識到彼此的身分差異。「嗯……」察覺對方似乎是認真地打算拉攏自己,布萊特以慎重的聲音回話。
只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羅南臉上失去了微笑。嚥下那令人爲之心驚的字彙後,布萊特回望眼前的臉孔。
似乎是看懂米妮瓦的臉色,利迪擺出僵硬的笑容問道。瞧見這陣子沒看到的灰色軍官制服,讓米妮瓦心裏爲之忐忑,回答道「這裏是你家」後,她轉而面對窗戶的方向。壓抑不住自己焦慮的心情,米妮瓦打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房裏。毫不掩飾自己爲難的臉色,利迪走進房間,隨後反手帶上房門。
一口氣說完後,利迪背過臉去。感覺到模糊瀰漫在四周的某種氣息開始化作明確形體,並且壓向自己的雙肩,米妮瓦將說不出話的臉龐轉向利迪。
只是,除了一部分的例外,那些艦艇是欠缺往返地球的能力的。即使它們可利用大氣層突破裝置降落地球,卻無法靠本身推進力脫離重力圈,再度迴歸宇宙。這全是因米諾夫斯基航舀引擎的出力不足.艦艇一旦降落地球,就必須裝備噴射系統或利用質量投射裝置,在外力輔助下回到宇宙。適逢地球軌道艦隊重編之際,就戰力彈性運用及經費觀點來看,這都是公認須儘速改善的問題。
若他不曾被迫帶領該艦單槍匹馬擔任誘餌,也不會落得在最後決戰成爲核心的下場,如今扛在身上的職責,自然也該人有不同纔對。
原來如此,這就是對方的絕招。自覺本身完全上了鉤,布萊特瞪向正前方。羅南不以爲意,只是以平靜的聲音強調:「就先跟你攤牌吧,我並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有人質被人握在手上。」
「『拉普拉斯之盒』。」
結果,開發低成本高出力的米諾夫斯基航宙引擎就成了近程的目標,而這項目標在去年底也已大致完成。應會成爲新時代基準的這具引擎,則是率先被裝備在隆德.貝爾的旗艦「拉.凱拉姆」上,即將在重力下執行實地測試。艦長由兼任隆德.貝爾司令的布萊特.諾亞上校擔任。軍方指派人選時,或多或少都受到布萊特自身的經歷影響。在一年戰爭時,有艘已搭載米諾夫斯基航宙引擎,並具備往返地球能力,「實屬例外」的戰艦——飛馬級突擊登陸艦「白色基地」。在戰後,這艘戰艦被捧成了聯邦軍的勝利象徵,而布萊特則是在順水推舟的情勢下成爲其艦長的男人。
拿起辦公桌的電話,羅南朝話筒交代道:「叫他過來。」幾秒後,一名青年隨着敲門聲走進室內,布萊特則微微喫了一驚。他在意的並非是對方穿的深灰色軍官禮服,或是將帽子夾在腋下的站姿。而是不知爲何,來者生硬的褐色瞳孔,竟和羅南給人的印象類似。
羅南打開擺在身旁的資料夾,並將那遞給布萊特。總算進入正題了,布萊特邊想,邊簡略瀏覽不算厚的資料。
雖然布萊特覺得自己的回答不近情意,但他也沒有其他話可回。這時候,下一名球手將球擊出的風聲剛好傳來,羅南一面應酬性質地鼓掌,一面帶着苦笑地說道:「你真是個坦率的人哪!」
「憑上校的經歷與人望,羣衆和企業都會搶着支持。只要有我們的政黨在後面撐腰,不管是情勢多麼嚴苛的選區,你也一定能當選。」
「這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因爲她放棄了繼承權。」
相對地,臉沒有轉回來的利迪卻說出這種話。米妮瓦不瞭解對方朝自己說了什麼,她皺起眉頭。
政府的保守派與畢斯特財團各自於參謀本部紮根,正爲爭奪「拉普拉斯之盒」掀起暗鬥。要是涉足,只會讓自己捲入政治惡鬥。布萊特要以一句「另請高明」憤而離席並不難,但在回絕對方之下,又得如何將「擬.阿卡馬」喚回?擔任非主流部隊的司令的他,在相當於自己僱主的國防議員中也有人脈。若動用這層關係——不,畢斯特財團應該會立刻得知,並在某個階段攔阻他的行動。政治家是種成立於借貸關係上的職業,不會有沒欠人人情的政治家存在。要是勉強介入,政壇便會開始清算人情,追究的管道自然也會遭封鎖。當交易在一名軍人無從干預的地方完成後,真相就永遠石沉大海了。
銳利的一瞥,短短地顯露出羅南身爲重量級議員的威嚴,隨後他擺着輕鬆的笑容,從高爾夫球車上起身。此時,羅南的肥碩軀體緩緩搖晃,險些跪到草皮上。布萊特不作多想地伸手攙扶,卻見羅南肥厚的臉龐朝向自己,帶有笑意地眨眼:瞭解到「戲碼」已然上演,使他皺起臉。「您怎麼了嗎?」其他球手發出關切。
像是察覺到布萊特的心情,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羅南開口說道。布萊特有些心慌地將目光轉回正面,略顯語塞地答道:「是啊,您還真清楚。」
「本錢?」
「這在宇宙不流行。」
「馬瑟納斯家和畢斯特財團……就像是兩張面對面的鏡子。我在這幾天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靠着如此難堪的方式,長久生存下來的……」
但世間就是這樣──根本說來,羅南遊說時是希望對方能產生此種共鳴。「若太直率展露自己的才能,反招來禍端。你的情況也算一例。」從他接續說道的口氣裏,也能聽出同情的味道,布萊特重新注視眼前這名政治家的臉。
「要認爲我在寵自己的小孩也無妨,可以讓他搭上你的戰艦嗎?別看我兒子這副模樣,其實他也是隆德.貝爾的駕駛員。」
短時間之內,請您不要走出房門。從杜瓦雍滿懷歉意地如此轉告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儘管還未做到將門反鎖的慎重程度,從若無其事地指派人員在走廊上看守來判斷,證明這位訪客必定有其來頭。會是軍人、警察,還是公安機構的官吏或政治家呢?不管如何,來訪的肯定是某個可以認出米妮瓦的人,與她並非無緣的事態正逐步在運作。米妮瓦領悟到,當自己在此浪費時間時,這棟宅邸的人們已確實採取了行動——毫無意願聽取她的意見,只照着聯邦的道理在盤算。
「請進。」打理完儀態,米妮瓦以平靜的聲音說道。她原本以爲,是杜瓦雍來告知允許外出的消息,但站在房門外的卻是張預料外的臉。爲何你事到如今才露面?壓抑不下的怨言浮上心頭,米妮瓦立刻把臉背對來者。
「抱歉,我能進來嗎?」
「說大話把你帶來的明明是我,卻又幫不上忙……但是,我現在只能這麼做而已。」
在布萊特正視對方的瞬間,朝他襲來的卻是強烈的一擊。提供給參謀本部執行直轄的任務後,「擬.阿卡馬」本身的動向對原屬部隊隆德.貝爾亦遭隱瞞。即使布萊特對現狀提出疑問,本部也只堅稱相關細節皆爲機密事項,不肯公開其行蹤。最高幕僚會議同樣噤口不提,想透過政界收集情報也全無成果。雖然事態已經可疑得讓布萊特捕風捉影地想像,「擬.阿卡馬」是否與先前的恐怖攻擊事件扯上了關係,羅南卻告訴他,那捕風捉影的想像正是現實。
「換句話說,您是想將『拉.凱拉姆』充作私用?」
簡言之,「擬.阿卡馬」已經蹚進這池渾水,別說是歸建原隊,就連乘員的安全也無法確認。是要依循難以指望的政界管道,或者帶着一同蹚進渾水的覺悟,置身於事中?一面自覺到自己正拿不定主意,布萊特將視線轉回羅南身上。對於彼此眼底的想法稍作揣測後,低着頭說道「對了,我想介紹一個人讓你認識」的羅南突然站起身。
。窺探向羅南篤定自己絕不會拒絕的臉色,布萊特忍不住發出嘆息,然後仰望立正不動的利迪。利迪並未做出俯視長官的無理舉動,依舊將繃緊的目光聚集在一點之上。
「您說,核子武器是嗎……?」
儘管口氣收斂,布萊特仍直率地表達了已意。微微挪動臉龐,羅南打量的目光俐落掃過對方身上,問道「你不打?」後,又將視線轉回廣闊的球場。
「目前,陸海空軍正傾全力在進行搜索。我希望你的戰艦也能加入他們的搜索活動。」
「現在也同時在進行新型MS的評價測試,『拉.凱拉姆』上可沒有缺人駕駛的機體喔!」
「那艘僞裝船上載着被人如此稱呼的物品。若能確保該物當然最好,要是有困難,我希望你能把它破壞。爲了這個目的而採取的行動,我一律容忍。」
「即使得將你當成人質,爲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我的家族仍可能用上這種卑鄙的手段。」
不像話,這根本是軍閥的作法。對於立刻產生的反感不做壓抑,布萊特將闔起的資料夾擱置桌上。羅南隨即眯着眼說道:「我聽說,在地球面臨危機之際,隆德.貝爾是可以自行做出判斷並且行動的部隊。」
然而實際上,「白色基地」的名號卻已傳遍世上。與其具備同等性能的新型米諾夫斯基粒子航宙器量產計劃既已着手進行,前艦長之名也被提爲進行實驗的人選。結果,像羅南這樣的男人也把目光放在布萊特身上,更邀他至私人宅邸會談——布萊特暗想,或許自己的人生,已經被十七年前的巧合給支配了。儘管沒被人塞進後車廂,布萊特仍在裝設霧面玻璃的禮車中屏息以待近一個小時。走進馬瑟納斯宅邸的大門後,他終於與羅南在午後陽光射入的辦公室裏對上面。派崔克短暫停留後便趕回選舉事務所,在老管家端茶進來以後,就沒有任何人敲過房門。承載着政治家一族的悠久歷史,唯有兩人獨處的辦公室顯得空氣沉重,陣陣壓迫着布萊特與權勢無緣的身心。
緊繃着端正的五官,青年同樣沒有多看自己的父親,眼光只注視着一點。這麼一提,布萊特記得自己無心間聽人事課說過,有個中央議員的兒子分派到隆德.貝爾隊。摸索着當時的記憶,布萊特想起對方被分配到的部隊名稱,壓抑住內心的動搖,他望向青年的臉孔。「利迪少尉……我記得,你是被分派至『擬.阿卡馬』沒錯吧?」一邊開口問道,布萊特側眼瞪向羅南。
「……即使只是形式也好。如此一來,這場無益的戰爭就會結束。你也能獲得自由。」
險險將「巴納吉」這個名字吞進嘴裏,米妮瓦說道。像是在表達自己並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利迪別開臉,沒有回答她的質疑。
「很高興能知道你是正如傳聞的人物,但此時此地實在得請你稍加配合。我希望你裝成熟人來打招呼般,和我把戲演下去。車子已在俱樂部等着了。」
「這艘『帶袖的』僞裝貨船,大概是在十天前降落到地球上的。」
但只要離開這裏一步,布萊特就得開始面對羅南把自己叫來的意圖。做爲獨立機動艦隊──隆德.貝爾的司令,政治家只會視他是一顆容易使喚的棋子。既然對方已經透過參謀次官安排了這場避人耳目的會談,即將找上他的麻煩肯定也自有其分量。事態不只得對媒體保密,恐怕還必須避開政府內部的目光──無論如何,只求對方不會將自己塞進後車廂,硬是載到馬瑟納斯家就好。一面在心裏把玩著稱不上玩笑的想像,布萊特漫步於經過修剪而整齊得詭異的草皮。美國南方的強烈陽光,矖得他時差暫時還調適不過來的腦袋隱隱作痛。
「將吉翁與薩比家都拋下,變成馬瑟納斯家的人好嗎?這樣子,我老爸他也——」
「我得回去軍中的崗位,明天就會離開家裏。」
我想離開這裏。不,我不離開這裏不行。朦朧的焦躁感急遽成形,米妮瓦緊緊揪住了穿着女用襯衫的胸口。這種宅邸的警備狀況,以及在屋外巡邏的人員動向,米妮瓦心理都大致有數。要脫逃並非全無可能,但離開之後又該怎麼做?即使想投靠地球上的同志,米妮瓦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們接觸。在這之前,回去新吉翁陣營是否妥當,也是她必須思考的問題。米妮瓦知道,自己只是招致了事態的混亂,卻什麼也不能做——可是,其他還有什麼樣的地方,能夠接納現在的她?
「難堪……?」
這句話語穿透布萊特胸口的同時,羅南盯向他的目光也愈顯銳利。無法立即回話,布萊特暗自握緊膝上的拳頭。
在今日,搭載米諾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艦艇數目絕不算少。此種航宙引擎能在船體下方覆蓋I力場──一種透過蓄積米諾夫斯基粒子而產生的力場,並利用其與導電物質的反作用力將船體抬起。搭載了這等米諾犬斯基物理學的結晶後,所有的航宙艦艇都可能在大氣層內運用。換句話說,完全無視航空力學的「宇宙戰艦」在地球天空飛翔的時代業已到來。
那似乎是商船管理局所管理的航宙貨船資料,以及擁有貨船的公司概要。內附的圖像除了登記時繳交的照片以外,也包括幾張疑似戰場的照片,還有一張拍到了問題船隻衝進大氣層的模樣。儘管不甚清楚,赤熱化的船體上仍能看見一道類似MS的機影。
「你家裏還有一個女兒,太太則是『白色基地』的前操舵手,聽說是八洲重工會長的直系血親。」
「沒關係,不礙事。我從早上就有點不舒服。」
用着意外強硬的聲音把話說完後,利迪抬起頭。感覺到房裏的空氣像是掀起一陣波濤,米妮瓦反問:「這是怎麼回事?」
羅南的目光望着布萊特,毫不閃爍上讓人無法懷疑他說的是否是玩笑話。總之,隱約理解到這似乎不是單純想將麻煩強加在自己身上後,布萊特把視線從羅南身上挪開了。
※
「『擬.阿卡馬』在地球軌道上被拖住了,是畢斯特財團透過參謀本部使的手段。你聽說過畢斯特財團的事吧?」
越過第七洞這片平緩連綿的綠色絨毯後,有棟建造得氣派脫俗的俱樂部。對無望出人頭地的軍人來說,能走在地球自然中的機會不多,更遑論會員專用的高爾夫球場。拒絕了邀自己一同坐上車移動的派崔克,布萊特決定兼當散步地走到俱樂部。早一步回俱樂部的羅南多少也需花點時間整裝。既然球場裏也有「外界」的眼光觀望,布萊特判斷,他們還是別輕率地同進同出比較妥當。
羅南說道。布萊特則重新讓眼光落在被命名爲「葛蘭雪」的貨船照片上。
「是有聽過傳聞……」
在杆弟攙扶下,羅南坐上球車。布萊特並未多看對方的背影,與派崔克交換過眼神,他沒跟疑似地方權貴的其他球友對上臉,自己離開了發球區。
「所以……你可以成爲我們家族的一分子嗎?」
咧嘴一笑之後,羅南閉嘴暫歇。由於沒想到對方會誇讚自己,布萊特只是沉默地以紅茶就口。
「不要緊,參謀本部有分發試作機給我。如果甲板上還有空間,希望您能讓我使用。」
「既然我在上一場比賽裏已經拉開比數了……也好。」
那天夜晚,利迪抱住她時所發出的低喊。「我竟然把你帶到這種糟透了的地方」,這句話的真意是——
「要說這是自己時來運轉的機會,我是可以認同……這艘僞裝船上有什麼問題嗎?」
尚留孩子氣的臉孔下,配發時日應不算久的少尉領章正閃閃發光。「我是利迪.馬瑟納斯少尉。」立正不動的青年行舉手禮說道,聽見對方所言,布萊特回神站了起來。一面回禮,布萊特微微朝羅南的方向瞥去。「如你所料,這是我不成材的兒子。」苦笑着說完,羅南沒多看那名青年的臉逕自在沙發上重新坐下、
「如果你願意接受,我也可以將你引薦至中央……但這種勢利的話我就不多講了。畢竟你大概不會這麼希望。可是,這艘造成問題的僞裝貨船與『工業七號』以及『帛琉』的事件也有牽連。身爲隆德.貝爾的司令、你也會在意『擬.阿卡馬』的安危吧?」
與來時相同,裝設有液品霧面電動窗的禮車,讓車上訪客得以下露真面目地穿過正門。感覺到籠罩於房屋內的緊張感和緩下來,米妮瓦一邊小小嘆了氣,一邊離開窗邊。
再着急也沒用。只要待在這裏,就有機會跟位居聯邦中樞的人物會面。十天來一直阻礙着米妮瓦行動的邏輯湧上腦海,即使如此——當她在心裏如此反駁時,敲門聲搖盪了室內的空氣,米妮瓦抬起頭。
「『鋼彈』與『白色木馬』的名字至今仍爲人稱道。在那之後,你又擔當了歷任鋼彈型MS的母艦艦長,會被聯邦視爲是新人類部隊的指揮官,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雖然可靠,但就本質而言,你也可能是造成聯邦威脅的雙刃劍……參謀本部對於你的評鑑,大概就是這麼回事。運用不當,就會禍及本身。從這層意義來講,要說你跟核子武器一模一樣,倒也不爲過。」
無視於回答道「是的。目前我已被除隊,正處於待命狀態」的利迪少尉,羅南也將表情難辨的目光朝向布萊特。是要讓親生兒子來監督自己嗎?先不論利迪一個人脫離「擬.阿卡馬」的經過,布萊特重新體認到,一切事情未免都設計得太好了,忍住口中的嘆息,他將視線轉回眼前的少尉。褐色的眼睛裏散發出某種別於緊張的僵硬,利迪也回望布萊特的臉。
聽見這般誇張的形容,讓布萊特不禁苦笑出來。如果具有新人類特質的駕駛員被歷代「鋼彈」牽引可以視爲是一種偶然,那麼自己會照顧到那些駕駛員,也同樣是出於偶然。即使再怎麼解釋,也無法讓公諸於世的結果翻案,更不可能得到羅南的認同。這種經驗,布萊特在以往已有深刻的體會。
「我被分發到隆德.貝爾的旗艦上,要去的地方大概是非洲。剛纔和司令談的就是這些……」
話說至此,利迪低下語氣含糊的臉,垂在大腿旁的雙拳則緊緊握起,他低聲補足道:「我感到很抱歉。」感覺到對方呆站着的身體流露出「無力」兩字,米妮瓦暗自嘆息。
一名將滿二十的年輕人因戰時特例而任官的後補軍官,並受命指揮聯邦軍第一艘MS母艦,終至成爲反攻作戰的核心人物──這些英雄事蹟點綴了大戰末期的戰史,但就當事人的說法,則純粹只是巧合的累積罷了。在進港時受到吉翁軍奇襲,含艦長以下的主要乘員全數戰死,這是巧合。儘管率領的只有少數倖存的軍人以及收容於艦內的避難民衆,卻能以單艦突破敵陣、還引來吉翁軍注目,這也是巧合。纔剛完成的試作型MS,RX-78-2「鋼彈」能創下驚人戰果,甚至讓吉翁全軍稱其爲「白色惡魔」,更是巧合中的巧合。要是沒有這些偶然,聯邦軍首腦就不會將眼光放在「白色基地」上,布萊特應該也早被派至其他職位了。
「令公子在高中是專攻植物學,對吧?」
不過,隔着窗戶窺見的羣樹綠意倒是令人驚豔,在羅南安坐至對面的沙發之前,布萊特只顧將日光擺在窗外。與高爾夫球場那種受盡呵護的綠意不同,簇擁於宅邸周圍的蒼鬱森林,則是散發着一股只要擱置不管,好似就會吞沒整片大地般的鮮活魅力。布萊特想起,自己的妻子曾提過陽光所具有的氣味。即使有反射鏡引進的陽光,照在殖民衛星的光卻是不具氣味的。相反地,在地球就能聞得到陽光獨有的氣味,正是因爲有科學無法判明的這種感覺存在,地球纔會成爲孕育生命的搖籃吧——她如此說過。因爲再怎麼營建出近似地球的環境,就算等上一億年,殖民衛星也不可能創造出生命——
就連MS都已張羅完畢了是嗎?連佩服的氣力也提不出,布萊特沉沉地坐回沙發上
「雖然你這種反應也是值得賞識……哎,也罷。就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有件工作我想託付給你。」
「他們也在追尋僞裝船的下落。要是我們能早一步確保這艘僞裝船,面對畢斯特財團就能佔於優勢。這不僅可以讓『擬.阿卡馬』迴歸原屬部隊,應該也能將參謀本部裏倒向財團的幕僚一掃而空。只有你這樣的軍人才能這項工作,你瞭解我話裏的意思了吧?」
「你覺得……那能稱得上自由?」
心境宛如嘗沙般苦澀,米妮瓦同樣垂下了目光。這些話對說者或聽者而言都太可悲了。明明只是幾個接連的字音,米妮瓦卻能瞭解到,身心已逐漸被玷污。某種重要之物上的頑垢脫落,而且再也無法取回——這般的失落感在心中擴張開來。自己爲什麼要待在這裏?又爲什麼會來到這裏?想放聲痛哭的後悔情緒,驅使米妮瓦跟着握緊了拳頭。利迪不發一語,也不願看米妮瓦的眼睛。
站在那裏的,並不是爲了打開局面而說服米妮瓦來到地球的聯邦軍官。那是個被灌輸某種觀念、瞭解某些事情,進而將數天前的自我全部抹殺的陌生人。米妮瓦沒有任何能與陌生人說的話,她體會到好似獨自被拋棄在虛空中的無助。要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已經完全消失了。得離開纔行,在遭到感化的身心完全被矇蔽前,非離開這裏不行——
「……該怎麼說呢?我這個男人,似乎真的變成馬瑟納斯家的人了。」
低聲拋下一句後,利迪轉過身去。「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這麼說道,利迪走向門口。米妮瓦不出聲音地目送對方,她看見利迪的背影在中途停住,把臉微微轉向自己。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你,我一定會守護住。我只希望你能相信這句話。」
不等米妮瓦回話,利迪打開門,走出了門口。儘管心裏認爲這句話才更讓人覺得卑鄙,但米妮瓦找不到話語,來與望着另一個宇宙的利迪疏通意思,她什麼也沒說地看着對方離去。無論怎麼解釋,剛纔那番話都只能視爲是求婚而已。門一關上,米妮瓦心裏便湧上這種想法,她感覺到屈辱與失落感的波濤重新撲向了自己。
並不是利迪不好。不管對象是誰,米妮瓦都不希望自己是以這種形式來面對人生大事。瞭解到這是種帶有孩子氣的憤怒,她靠向窗邊,呼吸起外面的空氣。包圍住宅邸的森林綠意既深又暗,硬將走進死衚衕的絕望感塞到米妮瓦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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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出生與成長的環境都完全不同,巴納吉卻意外地從羅妮.賈維身上發覺與自己相近的氣息。遠遠看見羅妮在猶如廢墟的大樓後頭,與一名貌非善類的中年男子爭論的模樣,巴納吉覺得他似乎能知道自己會這麼想的理由。
想涉足地球聯邦政府的首都——達卡,必須做好足夠的準備。不只得備妥接受盤問時要用的車輛檢查證,還需要可以代替護照使用的ID卡。在達卡郊外的沙漠地帶停下V-TOL飛行機之後,羅妮開車載一行人前往鄰近的城鎮,而她現在正在進行交涉,除了事先要求的辛尼曼的僞造ID之外,她似乎是要對方連巴納吉的份一起張羅出來。儘管聽不見他們交談的內容,從應爲從事地下行業的男子的難看臉色,大概也能想像到朝對方豎起三根指頭、氣勢洶洶地開口的羅妮是在說些什麼。對於在後座低喃着「那女孩還真有能耐哪」的辛尼曼不予理會,巴納吉持續隔着車窗偷看孤軍奮戰的羅妮。交涉大約在十分鐘後結束,露出服輸表情的業者不甘不願地讓了步,羅妮則帶着兩人份的ID回到車上。
羅妮解開原本將頭完整罩住的披巾,改將略短的斗篷服貼地蓋在肩膀上。儘管仍有長袖襯衫與緊身褲遮住肌膚,露出帶有緩緩波浪的黑髮的她,所穿的服裝已經不像用整塊布包裹全身時那麼厚重。「久等了。」這麼說道,羅妮坐上駕駛席的身段亦顯輕巧,讓巴納吉不知爲何地感到小鹿亂撞。羅妮伸手扶着副駕駛座倒車,巴納吉刻意將身體離遠對方,一面把目光挪向窗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幾名孩童羣聚在路面龜裂的馬路上,他們投注在車子的視線若要解釋爲好奇,倒也未免陰沉了些。
在左右兩側搖搖欲墜的大廈形成的陰影中,有名年約十二、三歲,疑似帶頭者的少年吐了口唾沫,隔着車窗拋來一陣分外陰沉的目光。直覺到對方會有動作,巴納吉語帶深意地朝駕駛席說道:「羅妮小姐……」羅妮沉默地轉動方向盤,讓保險桿撞開放置路旁的大型坤圾桶後,她便將排檔桿打到前進檔,並踩下油門。
車子一口氣加速,朝着通往大街的巷道猛衝而去。同時間,孩童們開始拿石頭與空罐猛砸,碰撞到物體的沉沉聲響在車裏響起。巷道前方亦有小小的人影冒出,穿着汗衫配短褲的孩子們紛紛拿石頭朝車子丟來。不知是否也有人從沿街建築物的窗口拿東西砸下,當盆栽直接掉在擋風玻璃上時,巴納吉不免捏了把冷汗,但說道「不要緊,這是防彈玻璃」的羅妮,則絲毫沒有改變表情。
羅妮並非一股勁地讓車子加速,轉起方向盤閃避孩童時,也沒出現驚險場面。看着那對綻放大人般敏銳光芒的翡翠色眼睛,巴納吉再度體認到,對方和母親果然很像,他望着孩子們的身影在照後鏡中越變越小。夾雜着鄉音與穢言濁句的歡呼漸漸從後方遠去,當最後一顆石頭砸中後擋風玻璃,下一秒車子便穿越後巷,來到了大街。
被撞飛的垃圾桶蓋子滾着滾着,在積有沙塵的柏油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孩童們留在巷道內,就是不肯追到大街上。因爲他們知道,那裏並不是自己的地盤,如果讓支配大街的正牌混混失了面子,就會有可怕的制裁等着。想起那些恐怕是非法居留者、大概連學校都沒得唸的孩子,以及他們陰沉的目光,一時間,巴納吉覺得自己似乎嗅到了故鄉鎮上的氣味。
在老舊的殖民衛星中,巴納吉成長的城鎮可說是數一數二的蕭條,連下水道的臭味都會從狀況不良的共同管道散發出來。要是沒有母親那種不願同流合污,又能保持氣度面對周遭的堅強,巴納吉應該也成了朝外人丟石頭的小孩之一。在與境遇相同的夥伴一同行動,不斷爲小地盤你爭我奪的過程中,自己想要離開貧民區的志氣或許也就衰頹了。要是事情變成那樣,自己也不可能有此機會,能像這樣看着地球的貧民區——
「你很習慣呢。」
啓動雨刷擦去沾在車窗上的土,羅妮說道。巴納吉聽見自己了心臟猛然鼓動的聲音。
「你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嗯……我長大的殖民衛星,感覺也和這裏一樣。」
從巴納吉所在的位置,能看見中央大樓由樓頂算下來約十層樓左右的上空,自中央玄關望去,有兩架飛行物體行經而過。攀升到了大概一公里高的高度。沒有翅膀,靠着圓盤狀的舉升體滑過大氣的機身,看起來就像許久以前人們想像的外星飛行工具一樣。「那不是戰鬥機,而是可變式MS哪!」辛尼曼小聲嘀咕道,巴納吉則是有些膽寒地追尋着飛行物體的去向。那些機體似乎常時性地盤旋於議事堂上空,在飛進建築物死角後馬上就看不到了。
「這位小姐的父親是賈維企業的會長,要想靠發電事業擠進政經界的中樞,不表現得貼近人文一點的話,根本辦不到。」
基本上,議事堂到處都設置有監視攝影機,參觀的訪客無時不在這些鏡頭的監視之下,只要有人露出可疑的舉動,立刻會被手持衝鋒槍的安全人員包圍。這天似乎是有小學在此進行社會科的參觀活動,面朝前庭的正面大門有着大羣七、八歲的學童聚集,可以看見他們正順從女性安全人員的引領。然而,背景裏四處站着的武裝守衛,卻讓空氣顯得十分詭異。是一直以來都這樣呢?還是因爲這陣子的恐怖攻擊事件,才強化了警備?判斷不出哪種推測纔是對的,巴納吉仰望挑空有三層樓高的中央玄關。爬上樓梯後,在第一任首相銅像的兩側,各有一道青銅製的門扉,光是一扇門的重量就重達一點五噸,據說這兩道門只會在議院大選以及當選議員首次登院時開放。人員平時是藉由建築物左右分隔爲上議院、下議院的兩處玄關進出,該處則有等距架設的長杆,上頭還安裝着監視攝影機,更有準備了摺疊式路障的安全人員站哨,戒備森嚴。配備着防彈背心與衝鋒槍的安全人員,就像塔克薩之流的ECOAS成員一樣具有威嚴。
這麼一想,巴納吉眼中的市容變成了缺乏生活感,且又充滿人工氣息的心寒景象,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羅妮。羅妮則含蓄地笑道:「也只有宇宙居民,才能說出這樣的感想呢!」
「阿巴斯跟瓦里德在等你,先回去吧。我馬上也會過去。」
「要是直接闖進這裏的話,轉眼問就會變蜂窩哪。改成從上空突圍,大概還有辦法,可是……」
「要是沒有像聯邦這樣的強權崛起,人類早在地球上坐喫山空了,這一點的確是事實。可是,從人類開始將宇宙做爲生活的場所算起,馬上就要滿一百年了。宇宙居民不能再滿不在乎地接受聯邦的規矩,該改變的事情,就要被改變纔行。」
「這名字證明了人的仇恨並不會輕易消失……已經能看到目的地了喔。」
「雖然也積了很多話想講,畢竟彼此時間都不多,先確認現狀吧。」
如果那是可變式MS,議事堂周圍會有許多空地的理由也就不解自明瞭。這表示安全機制事先便有設想到,在出事之際可以讓它們降落至議事堂前,張開防衛線。當然,其餘配備在地面的戰力應該也會立刻行動,配合敵人攻擊的狀態來進行應變。經過灣岸沿線的道路時,巴納吉在海上也有看見搭乘氣墊船巡邏的吉姆型MS。說不定地底下也潛藏有坦克型的MS。
在巴納吉記憶的範疇內,除了密閉型殖民衛星中用來支撐人工太陽的支柱外,他從未看過這麼高的建築物。巴納吉不自覺地低語出來後,羅妮與辛尼曼同時露出了若有深意的笑容,這才讓他發現,自己剛纔的發言似乎是極富詩意的。不想特地特此做解釋,說道「這真的很奇怪耶」的巴納吉噘起嘴。
「十個……!」
辛尼曼答道。互相握手,只在嘴形顯露出笑意,馬哈地目光略過巴納吉,直接望向站在門口的羅妮。聽見他說道「辛苦你了,羅妮」的聲音,巴納吉感覺背後的羅妮端正了姿勢。
監視攝影機也會隨機轉向,暗暗表現出自己並非裝飾品。既然自己已被捲入這麼多的風波,說不定長相也被登錄到需注意人物的名單中了。巴納吉儘可能地不看攝影機,走動時則刻意混在小孩或其他參觀者之中。辛尼曼輕輕戳了他的肩膀提醒。
「會把房子蓋得那麼高,是因爲他們想接近宇宙吧?但,那些人卻又不肯離開地球。」
與奧黛莉一樣的翡翠色眼睛,逐漸泛上一陣陰沉的光芒。感覺到親近的氣息從那張臉上消失,巴納吉忍不住將視線從羅妮身上挪開了。
講着,巴納吉沒來由地想到,對方應該比自己大兩歲。羅妮則轉回毫無戒心的臉回答:
背對着擴展於窗外的藍天,男子穿的似乎是上等作工的西裝,他張開雙腕。比想像的還年輕呢,這就是巴納吉對馬哈地的第一印象。在巴納吉的觀念中,若提到大企業的會長,年紀大概也有六十歲以上,所以他以爲對方的模樣應該與卡帝亞斯差不多,但眼前的馬哈地卻只有五十歲上下,那張緊繃而精悍的臉孔,即使說是四十來歲也還讓人相信。巴納吉覺得這是眼神造成的影響。嘴邊蓄有鬍子的馬哈地長了對兇悍的眼睛,在褐色的皮膚間顯得閃閃發光。光是以目光銳利一詞,還不足以形容馬哈地那冷酷的眼神,而這也使得他輪廓深邃的臉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在緊貼車窗的巴納吉旁邊,辛尼曼也將銳利的目光投注在高樓大廈之間。羅妮則望着正面開了口:
另一方面,達卡過去在中世紀也是奴隸貿易的中心地帶,據說從這裏被送往西半球的黑奴,比任何港口都要多。但這似乎是在達卡成爲聯邦政府首都後才傳出的風聲。諷刺的是,經過數百年的歲月,輸出黑奴的貿易港口這回又成了強制人口移民宇宙的聯邦政府首都——先不論由此是否能解讀出歷史的惡意,對聯邦抱有反感的人會將這點拿來揶揄,倒已是不可動搖的事實。車輛載着巴納吉等人由南側的灣岸道路駛進市內,並前往市中心的普拉托地區。普拉托地區位於呈現鉤狀的維德角南端,本身看起來也像是一塊獨立的半島,爲海包圍的地勢上蓋滿了高樓大廈,活絡的景象甚至會令人喟嘆,戰前的曼哈頓也不過爾爾。
默默俯視前庭的第一任首相銅像腳下,有塊反射着陽光的六角型平面,那是個每邊長達一公尺的巨大擺設品。石碑上刻着細小的文字,一層樓之下的階梯平臺上則設置有解說牌。巴納吉站在階梯下面,凝視起解說的文字,說道「那是宇宙世紀憲章」的聲音,嚇得他回了頭。也不知道羅妮是從什麼時候站到了巴納吉背後,她仰望向階梯上的石碑。
「在早期殖民衛星纔剛完成,證明人類也能在宇宙生活的時候,一切都很美好。因爲宇宙居民都是開創新天地的開拓者,沒有餘裕去在乎往後的事情。但在強制移民開始,各個SIDE都具有足以稱爲國家的規模後,他們總算才察覺到事情有異。宇宙居民對於中央議會並不具選舉權,就連決定SIDE首長的權限也沒有。不管住到哪裏,SIDE都不會被認同爲國家,只是隸屬於中央政府的地方自治體……一切都是在最初就計劃好的。」
「那就是達卡。聯邦政府首都。」
「拉普拉斯」殘骸內看見的,那幅悲壯而沉靜的破壞景象湧上腦海,巴納吉在肚子裏感到一陣寒意。他什麼也沒說地閉了嘴。
「那就是議事堂……」
「穆斯林(注:Muslim,伊斯蘭教徒。)也分成好幾種喔。從一字一句地實踐着教義的基本教義派,到配合着各自環境進行適應的人文派教徒都有。前者目前幾乎已經絕跡了。話說回來,如果我是基本教義派,看到我長相的你可就要小心了。」
「而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中,則會希望住在規劃整齊的都市裏……簡單說,就是在追求本身所沒有的東西囉?」
辛尼曼說道。要是這樣,登上宇宙不就能俯望整顆地球了嗎?雖然巴納吉反射性地冒出這種想法,但他同時也理解到,自己的論點似乎從根本上就有錯誤,於是他將目光轉回了被稱作龐畢度大街的主要幹道上。高級服飾店、寶石店、略顯時尚的露天咖啡座,與方纔即將被沙漠所吞沒的貧民區大相逕庭,這裏的街容甚至讓人懷疑是否連顆灰塵都找不着。來往於街上的人們全都打扮得光鮮體面,即使是看錯了,也絕不會出現穿着汗衫的小孩。環繞於周圍的海洋,明明具備讓魚市成爲觀光景點的本錢,就算在街上看到漁業相關人士,應該也不奇怪,但巴納吉就是看不見那樣的人。難道這裏還設置有關卡,一一檢查人們出入於街上時的裝扮嗎?
「換句話說,你就是『盒子』的活鑰匙囉。歡迎你。」
在自己心中設定更高層次的存在,是人類健全精神活動的表現──於「拉普拉斯」殘骸中聽見的亡靈話語,與眼前的銅像重疊在一起,巴納吉反駁道。「倒也沒錯。只聽改元宣言的內容,我是可以相信,裏卡德首相是個思想自由開明的人。」儘管羅妮如此回應,她臉上的表情卻全無鬆緩的跡象。
「看是要被我殺掉,還是跟我結婚,你只能從這兩種裏面選一種。」
「簡直就像撐着太陽的支柱……」
「並沒有人特地去規範喔,而是其他族羣自然而然就不會走來這裏。在管理階層居住的都市裏,常會出現這種現象。因爲各區塊都像棋盤一樣規劃得整整齊齊的,人們的生活樣式也會配合着做出改變。殖民衛星裏應該還設計得更精細吧?在一切都是人工打造的殖民衛星中,人們反而會希望過着龍蛇雜處的生活——」
「我指的是你的打扮。我聽人說過,伊斯蘭教女性好像不能給人看到自己的肌膚耶。」
戈瑞島過去曾是奴隸的集散地,如今則成了觀光區域,而帝國飯店就蓋在能遙望戈瑞島的海岸上。這間飯店高一百五十層樓,客房多達四千餘間。除了商業活動外,在觀光業也同樣興盛的達卡市內,此處的建築與住宿費用都比同業高一截,堪稱城裏最高級的飯店。
好熱。即使不像沙漠那樣熱得令人發狂,與海風交雜的熱氣卻會潤溼肌膚,感覺就像被放到鍋子裏等着煮熟一樣。巴納吉認爲,待在這裏也整理不出什麼想法。不,自己會站在這裏,其實就是腦袋沒有好好在運作的證據。因爲自己竟然和新吉翁的軍人一起仰望着聯邦議事堂,打算參與跟恐怖攻擊沒有兩樣的入侵計劃……
「這是什麼意思?」
巴納吉的疑問沒有得到回應。站在微微嚥氣、別開視線的羅妮旁,巴納吉將無處可去的目光移回階梯上的石碑。
「膝蓋伸出來讓大姊姊看看。……嗯,這樣應該沒關係的。大姊姊來把弄髒的地方清乾淨喔。」說着,羅妮一面用手帕按住女孩的傷口,同時也幫對方拍掉衣服上的灰塵。她指着銅像吸引女孩注意,再從包包裏拿出消毒噴霧罐,迅速朝傷口噴去,羅妮一連串的動作都頗得要領,讓一旁只顧看着的巴納吉盯得入迷。「這樣就好了,別再跌倒囉!」如此說道的羅妮輕拍女孩的背;微微點頭後,女孩便如脫兔般地跑掉了。站起身目送對方的羅妮臉上又傳來親切的氣息,巴納吉覺得心裏方纔的肅殺之氣受到了洗滌。他認爲這樣的羅妮是耀眼動人的,而這並不是因爲羅妮是女性的關係。
「你很喜歡小孩吧?」
「剛纔那番話,可不是對任何人都說得出口的。我想她對你有意思哪。」
所以,他願意幫忙搜尋「盒子」。不過,如果戰鬥又因此產生——似乎是到了自由活動的時間,孩子們高亢開心的叫聲穿過巴納吉的鼓膜,他忽然感到一陣目眩。周圍是暑氣與重力,還有四處奔跑的小孩們。巴納吉把手擱在昏沉的腦袋上,當他走到中央玄關的階梯前面時,突然被擱在玄關前的石碑奪去了目光。
「你那種模樣反而會被懷疑,要走路就給我光明正大地走。」
「所以他才被暗殺了,下手的恐怕就是同樣隸屬於聯邦政府的人們。這塊石碑只是複製品喔。原本的石碑已經和『拉普拉斯』一起炸碎了。」
,讓巴納吉嗅到一股吉翁主義者的偏激。「對不起,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朝着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的己納吉補了一句後,羅妮才停止仰望石碑。
「小手段是騙不過那架『鋼彈』的。或者要用布幔把它蓋住,用拖車載過來呢……?」
轉來頗爲意外的目光後,回了一聲「喔」的羅妮揚起嘴角,然後不多追究地將視線擺回正面。她的側臉也帶着一股親切的味道,不知爲何地感到呼吸困難的巴納吉帶起別的話題:「我比較想問的是,你這樣好嗎?」
在平常上班的日子,要進入議事堂並非是多困難的事情。即使沒有事前預約,只要到下議院的報名窗口進行申請,就能進去參觀。雖然在建築物之中需要遵從安全人員的導引,但議事堂前庭實質上是塊開放的空地,想拍照攝影都是自由的。儘管還需經過行李檢查和金屬探測器兩道關卡,倒也可以說,進入其中就跟去公園或廣場一樣容易。
但即使看在小孩的眼裏,那些人也只像羣喪家犬而已。望向語帶含糊的巴納吉,羅妮再添上辛辣的話語:「雖然戰後仍有要求自治獨立的聲浪,但經過兩次的新吉翁戰爭之後,那些聲浪實際上已經完全消退了對吧?」
「爲了讓地球與人類存續下去,聯邦將過度增長的人口捨棄在宇宙。不只殺了人類,也殺了我們的神。就因爲他們說了『告別神的世紀』這句話。」
「好久不見了,辛尼曼。現在該叫你上尉吧?」
在耳邊低語過後,辛尼曼裝成鄉巴佬的表情,環顧了左右。既然連辛尼曼的臉都沒曝光,自己應該也沒事。靠着沒根據的道理說服自己,巴納吉也努力表現得自然。然而,就在這時候,巴納吉又開始在意飛機忽近忽遠地響起的引擎聲,他好幾次將視線轉到了有着午後太陽照耀的藍天上。
基本上,首都建立於此其實是戰後的事情。在一年戰爭的初戰中失去首都後,做爲復興計劃的一環,聯邦政府決定遷都至達卡。利用塞內加爾自治區的官邸與廳舍設備,聯邦費上幾年的工夫將首都機能移轉至此,但這項行爲卻顯示,他們輕估了殖民衛星砸下後所造成的環境異變。由撒哈拉西部迎面而來的沙漠化現象,在首都移轉的途中便已開始吞沒市區東端,傳聞在往後百年內,達卡整體可能就會完全沙漠化。戰後,諸如格利普斯戰役以及新吉翁戰爭,達卡更不只一次地受到戰火波及,政府就連在首都坐穩的空間都沒有,就落得了計劃再度遷都的下場。然而,這般地被移轉至西藏拉薩的首都,才真的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因爲在第二次新吉翁戰爭,又稱「夏亞之亂」的抗爭中,成爲隕石砸下目標的正是拉薩。
「地球居民的靈魂都被重力束縛住了,人類應該全部登上宇宙纔對……這是九件前,夏亞.阿茲那布爾佔領這座議事堂時說的話。到了現在,你周圍還有相信這句話,並且努力在打拚的活動家嗎?」
將客房服務的冰咖啡倒進杯裏後,馬哈地將那遞給坐到沙發上的辛尼曼與巴納吉。巴納吉注意到,隨後坐上沙發的馬哈地腰際,還配着一柄疑似短刀的物品。

「是,父親。」接在回答的聲音之後,開門的聲音傳來。巴納吉與離開房間的羅妮交會到視線,對方微笑着道別的臉,穿進了他的胸口,而馬哈地問道「你就是『裂角』的駕駛員嗎?」的聲音,又讓巴納吉慌忙轉回目光。
「爲什麼?」
羅妮小麥色的肌膚上透露出一絲緊張,爲巴納吉接話。「同時,也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新座標……」
沿着道路興建的骯髒大廈樓頂,逐漸露出遙遙聳立彼端的高樓羣身影。忘了羅妮微微帶有陰霾的表情,巴納吉把臉湊到車窗上,凝視着遠方的景觀。
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態度,馬哈地立刻別開了視線。「很抱歉選了個西洋風味的房間,你放輕鬆。」先不論這句接着出口的譏諷,對於馬哈地沒有報上名字,也不打算詢問自己姓名的態度,巴納吉暗暗產生了一股反感。
「當然囉,因爲小孩子就像是可能性的聚集體嘛。我至少想生十個左右吧。」
爲了跨越民族、宗教、國境等界線,名爲聯邦的人工之神將宇宙世紀的十誡交付予人類──做爲其代價,有人像羅妮一樣,認爲自己所信的神已被弒殺;更有人像辛尼曼一樣,轉而信奉在棄民中誕生的新世代之神,吉翁。神、希望、可能性,要用什麼來稱呼都可以。瑪莉妲說過,要是沒有光,人類就無法生存下去。在實現世界政府的過程中,聯邦也從許多人手上奪走了光明嗎?他們是出自於愧疚,纔打造了這樣的石碑嗎?壓抑着人類打算要改變的可能性,這塊鎮石牢牢地被名爲原則的枷鎖所捆住。勉強能用MS抬起的一塊石頭,竟然爲一百二十億人居住的世界上了蓋。那陣聲音的主人們展望的是遙遠的未來,卻只能留下這麼一塊規制住世界的石碑……
而在頂樓只有五間的套房中,馬哈地.賈維正等在其中一間裏頭。在羅妮的帶領下進到房內,巴納吉走入兩面牆壁皆爲玻璃帷幕的客廳,並在燦爛的亮光中和.馬哈地見了面。
「如果不能站在這裏,『裂角MS』就不會辨識眼前的狀況。」
沐浴在太陽光之下,摩天樓頂顯得光彩奪目,與周圍籠罩在沙塵中的大廈在色澤與質感上都大有不同。和背景裏的藍天一比,銀色高樓是那麼的格格不入,簡直就像一座隔絕於人世的玻璃城堡。數目則有三、四座……要是接近觀察,或許還能看到更多。高度應該不只一百公尺吧?言而總之,這些肯定都是在地球才能看見的光景,望着遠方雲霧中的摩天樓,巴納吉露出茫然的表情。在離心力作用範圍有所限制的殖民衛星中,並不會出現如此雄偉的高樓大廈。
「沒錯,那裏就是聯邦政府的人本營。聚集了地球上的各國代表,並且召開中央議會的地方。」
「他們並沒有打算仰望宇宙,只是想俯視大地罷了。地球居民就是這副德性。」
乾脆說出口的這句話穿進巴納吉胸口,他知道自己更困窘的臉變紅了。後座的辛尼曼則把獰笑着的臉湊到了駕駛席與副駕駛座之間。
跟周圍的氣溫無關,巴納吉知道自己紅了臉。「現在哪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啊!」巴納吉噘嘴說道,背對竊笑着的辛尼曼,他追向羅妮身後。似乎也已到了孩子們回家的時刻,老師吹哨的聲音遠遠響起。
「可是,聯邦並沒有禁止宗教本身吧?地球上各地方與民族的風俗都還保留着,第一任首相也說過,他沒有否認神的存在啊……」
「與改元宣言同時頒佈的這部憲章,就是聯邦政府的基礎。對於你們這些宇宙居民而言,則是決定了往後百年命運的一道禁咒。」
「『杜拜末裔』?」
露出些許難以呼吸的表情,辛尼曼也沉默地將觀察的目光投注在上頭。一行人之所以沒有直接前往馬哈地.賈維等待着的旅館,卻經由陸路將市區繞了一圈,全是爲了事先確認議事堂周遭的地勢。片刻前猶如觀光的心情逐漸褪去,巴納吉感覺到自己縮緊的胃袋變得沉重,他仰望那座可說是地球聯邦政府象徵的建築物。六層樓的橫長建築物中央,矗立着一棟約有三十層樓高的白皚長方體大樓。對於本身蘊藏的巨大權能未作掩飾、亦未作張揚,它那不通情面的臉孔正面對着非洲的陽光。
「禁咒?」
「有句話不是說,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嗎?賈維家從戰時就一直協助吉翁到現在了。只要是情報比較靈通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信奉的主義與做生意是兩回事。從我們手上廉價買到電力的企業,並不會在意自己付出的費用流向何處,而只要政治是成立於那些企業的支援下,聯邦政府也不會對我們這些『杜拜末裔』出手。」
「是的……」
「應該吧。兩種極端的正中間,大概就是對人類而言最適切的環境吧,但人性總是不懂得節制。」
「所有人都失去了幹勁,對聯邦的支配也變得毫無感覺。地球的都市也是這樣,不過我倒覺得,住在殖民衛星的環境中,好像會讓人養成怠惰的性格呢。那就像把人當成飼料雞在養。」
「那種人也會成爲新吉翁的贊助者嗎?」
「叫我船長就好。落魄軍人就算擺出派頭,也成不了事。」
仔細一看,在條文之下還刻有無數的人名。以裏卡德.馬瑟納斯第一任首相爲首,當時的各國代表都在上面留下了簽名。與寫字檯上的筆跡連動,遙控式的雷射會依樣將簽名刻進石碑,署名則是在改元宣言頒佈當晚,於首相官邸「拉普拉斯」進行的。照解說牌的說明來看,憲章同樣是在官邸中制定而出,原本預定會在改元宣言的最後向全世界發表。一邊回想着小學社會課學到的事情,巴納吉偷看了羅妮的臉。
「清真寺和教會的確都還保留着。去南島上也能看見只有茅草小屋的村落,更有許多人遵從着以前的風俗在生活。不過,那是爲了保留帶有地球味道的景觀,才勉強留下的形骸。跟主題樂園裏的表演沒什麼兩樣。面對認爲只要穿上民族服飾,就可以免去移民之苦的人們,根本無法談及民族的榮耀與文化。就好比現在的宇宙居民一樣。」
但是,巴納吉的想法並非僅止於此。想了解狀況、感覺瞭解狀況有其重要性的自己也確實存在着,如果是爲此必須採取的行動,他人概都願意做,前些時間絲毫不會有的心理,正在巴納吉內部漸漸茁壯。因爲自己想知道「答案」,巴納吉在心中如此做了確認。他想知道隱藏在「拉普拉斯之盒」裏頭的是什麼,也想知道卡帝亞斯打算將其開啓的用意。會像亞伯特所說的一樣,卡帝亞斯是爲了掀起戰亂,才設計出這一切的嗎?或者其中還有其他的動機?只要這個疑問還不能獲得明確的解答,巴納吉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即使人們會因此流血……也在所不惜嗎?」
呀。腳邊傳來的一陣叫聲,爲巴納吉沉浸在思考的時間畫上句點。有個小孩在衝上階梯的途中絆了一跤。雖然那名女孩有設法用手撐住,但膝蓋似乎還是重重撞在階梯邊,小小的身軀僵住一瞬,隨後她便哭花了整張臉。正當巴納吉因爲哭聲之大而退縮時。說道「哎呀,你很痛吧?」的羅妮立刻伸手扶起女孩。
羅妮說道,她似乎也接觸過之前的資料。「沒錯。」辛尼曼嘆息承認。
「是有一些落魄潦倒的活動家沒錯……」
看到警方部署於議事堂周圍的裝甲車,就連巴納吉也能想像,這樣的計劃並不實際。拉普拉斯程式開示出來的座標,正是他現在所站的地方──不偏不倚地重疊在議事堂中央玄關的前庭。「關於這一點,我父親似乎有他的想法。」從背後聽到羅妮如此說道的聲音,巴納吉走離兩人身邊,仰望起太陽。
「這也是一種抵抗喔。爲了不讓民族滅種,生孩子或許就是女人所能做出的做大抵抗了。」
露出帶着些許魄力的笑容後,羅妮離開了現場。她身上也有這種美好的想法呢。感覺到有股輕柔的風吹進腦子,巴納吉目送着羅妮姿態端正的背影。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就在旁邊看着,辛尼曼悄悄伸出他那令人感覺悶熱的蓄鬍臉孔,在巴納吉耳邊低語道:「你就追人家看看吧!」
達卡市位處非洲大陸最西邊,突出於大西洋的維德角前端。這裏從舊世紀開始,就一直是支持大西洋貿易的主要港灣之一,並做爲西非商業的重心地帶繁榮至今。也因爲世界最嚴苛的賽車賽程——達卡越野賽的終點設在此處,更使得達卡馳名於世。
達卡既有讓海洋與沙漠圍繞的地勢,摩天樓裏頭也不可能盡是官廳以及各企業跟隨設立的分社。其中若有高級旅館,自然也會出現滿布整條大街的特種行業店家、從事服務業的人們所住的住宅區,而學校與醫院同樣也是必要的。此類設施全都挪至鄰接在旁的艾爾馬迪郡,政治經濟的中樞機能則聚集在普拉托地區,儘管如此,眼前的景象開發得未免也太過密集了。仰望着流動於車窗外的高樓大廈時,巴納吉抱持的心情幾乎像在參訪外星球一樣。近半數的大樓還在建設途中,巨人的起重機聳立於天際,追求着更上層樓的高度。另一方面,雖說沙漠正逐漸朝都市擴張,明明就還有許多空着的土地,真有必要將樓房都集中在這麼一塊區域嗎?地球的面積如此廣闊,人類卻非得讓這麼高的建築物密集在此──
就在中央官廳總算完成移轉的階段,從軌道上墜落的礦物資源衛星「月神五號」擊中拉薩,與之雙雙消滅。雖然察覺到新吉翁軍用意的中央議會與官僚,當時已早早搶先於完全不知情的市民逃離拉薩,即使撇去因此增長的反聯邦聲浪不管,對於聯邦政府來說,得以保住維持中央的人才,仍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也因爲遷都至拉薩的計劃還在執行途中,聯邦政府便立刻決定二度遷都至達卡,原本預定投注在拉薩的龐大資本,也全數迴流至達卡了。爆發性的建築熱潮、林立於普拉托地區的高樓大廈羣、在宇宙世紀里名副其實地成了沙上樓閣的的新曼哈頓,都是隨之而來的結果……以上便是羅妮向巴納吉說明的所有事情。
毫不留情的這番話
車子開過大街後,高樓大廈逐漸從後方遠去,開闊的視野裏出現了醒目地植有羣樹的綠色地帶。唯有一處廣場是空着沒有植被的,廣場中央是一座橢圓形的公園,圍繞公園的環狀道路上則點狀地部署有警車。在路標認出「總理府」字樣的巴納吉突然感到一陣口渴。眼前出現的是整體而言蓋得並不高,看起來質樸又堅固的廳舍羣,以及在弧形頂飾上施有浮雕,宛如神殿一般的建築物。大門前有着警備兵站守的白皚建築物,恐怕就是首相官邸了,而隔着環狀道路聳立於前,佔地廣大且橫幅少說有兩百公尺的建築物則是——
「你看那邊,第九條。」指着刻在石碑上的複數條文,羅妮繼續說道。「做爲構成地球聯邦政府的自治體,各宇宙都市得以發揮其機能,其權能基本上歸屬於中央政府……明明其他條文都只有列出概略的方針,你不覺得只有這條的內容特別具體嗎?聯邦訂定的宇宙政策,全是以此爲基礎。要說一年戰爭以來發生過的所有戰火都是爲了去除這項條文才點燃的,應該也不爲過。」
「『裂角』……那是叫『獨角獸鋼彈』沒錯吧?你們將其安然確保下來了嗎?」
「是啊,『葛蘭雪』也完成應急修理。只要補給完燃料,隨時都能飛。」
「那好。這樣我們馬上就能執行作戰。」
「什麼作戰?」
「攻打達卡。」
抓在杯子上的手緊繃着,辛尼曼惡狠狠地盯向馬哈地。馬哈地揚起嘴角,苦笑着說道:
別擺出那種表情。都這年頭了,我不會要人去做自殺攻擊。」
「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我有鎮壓達卡的計策。船長你只要在上空待命,再讓『裂角』降落就好。只要將那擺到指定座標上,機體就會提示出新的資訊,程式是這樣設計的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但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我希望能有和上面商量的時間。」
「如果你指的是弗爾.伏朗託,那我已經取得他的同意了。他還派來了增援,連駕駛員在內,總共有三架新型的水中專用機。」
這番話應該是在辛尼曼的想像之外。巴納吉可以辨別到他嚥了氣,說不出話來的跡象。「『帶袖的』之前一直沒對地球出手,這次的手筆卻如此闊綽,看來『盒子』的價值,的確值得讓人認真估量。」一邊繼續說道,馬哈地將堅定的目光投向辛尼曼。
「這還難說,隨意加以判斷是很危險的。」
「只要將那拿到手,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要是從正面攻打達卡,聯邦不可能默不作聲。會變成全面戰爭哪。」
「應該是這樣沒錯。」
「對你也是一樣,他們不會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公司垮臺也行嗎?爲了根本搞不清楚內容的『盒子』,你想浪費掉杜拜的遺產——」
「那份遺產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我已經等夠了。」
收斂起笑容,馬哈地站起身。背對喫了一驚的辛尼曼,他走向佈滿整面牆的玻璃窗,像是剋制不住自己壓抑已久的感情那般,馬哈地嘆息出來。
「等待的不只是我。我的父親、祖父也一直在等着,而他們等不到這一刻就死了……」
大海與天空,兩個世界相互交集的水平線描繪出廣大的弧度,襯托着馬哈地絕不算魁梧的身軀。巴納吉覺得自己似乎能明白地球居民喜愛高處的理由。
以嚴肅的聲音打斷後,馬哈地背過身去。
「雖然我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該做什麼……但某個人曾叫我去思考,要怎麼使用『盒子』纔會帶來好的結果。說不定這就是我該做——」
「沒辦法,畢竟是現地徵用來的人手。你也真是勞碌不斷哪。」
背對着開始失去白天景緻的天空,馬哈地銳利到狡猾的雙眸正閃閃發亮。將擺在膝上的雙掌交握住以後,辛尼曼什麼也沒說。紋風不動的臉龐透露出他深深的苦衷,巴納吉則握緊自己無能爲力的拳頭。
「謠傳『盒子』之所以會外流是出自於前財團領袖,卡帝亞斯.畢斯特的獨斷,但我能瞭解他的用意。我見過卡帝亞斯。那男人是軍人出身的企業主,就同樣會奪人性命的角度來看,他認爲戰爭與經濟都是一樣的。如果這件事是他所爲,就能將『盒子』看成是真有其物。你們不認爲他在設定座標時,就有花上心思嗎?」
「爲了讓人理解歷史曾經發生過哪些事情,以及使事情如此發展的現實。我是這樣認爲的。」
「沒錯。他與聯邦宇宙軍重編計劃也有關,想趁機將『盒子』納入手裏的同樣也是羅南。之所以會庇護殿下,或許也是爲了準備跟畢斯特財團對壘……在展開調查途中,我倒是聽到一項可疑的風聲。畢斯特財團的幹部,似乎和奧古斯塔的新人類研究所有了接觸。」
「搞什麼……!?」
「馬哈地先生說要鎮壓達卡,表示他會對這座城市發動攻擊對吧?」
「大人和小孩都一樣,會將事情解釋得對自己有利,或只從自己希望的角度來看待事物。光靠蠻力是不行的,因爲『獨角獸』想傳達的是……」
巴納吉和辛尼曼都喫驚地抬了頭。在腦海裏找出利迪.馬瑟納斯這個名字後,巴納吉立刻想到,這表示奧黛莉他們平安地和聯邦的官員接觸了吧?而在他旁邊,辛尼曼則低聲嘀咕道:「羅南.馬瑟納斯……是移民問題評議會的議長嗎?」
朝巴納吉投以懷疑其神智的目光後,馬哈地將視線移向辛尼曼。「我也看過幾次,那上面裝的的確不是普通的精神感應裝置
給了辛尼曼足夠理解並接受事實的空檔後,馬哈地又以煞有其事的聲音補充道。儘管巴納吉認爲這樣的聲音也在對方計算之中,但辛尼曼卻沒抬起低垂的臉。
「……並不是因爲那樣,像我也殺了奇波亞先生和其他駕駛員。我漸漸明白,用其中一邊的價值觀來判斷事情。」
「這全是爲了讓支配聯邦的白人們還債,現在正是採取行動的時候。」
朝辛尼曼回以僵硬的笑容後,馬哈地重新轉向玻璃窗。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剛纔要小,巴納吉忽然將那與亞伯特的背影重疊在一起。無從選擇地揹負起家族的宿命,明明被那逼得喘不過氣,卻只能對人虛張聲勢的背影——
「或者……該說那是存在於表層意識的深處,連本人都無法碰觸的無意識領域吧。就算你把心封閉住,那架機體仍然感應到了。它知道你還想活下去、還留有生存的氣力。『獨角獸』就是被這種意念驅動的。其中應該是有機械性的道理在裏面,例如透過精神感應裝置進行自律控制之類的……」
「是這樣嗎?」
至今經歷的路途中,巴納吉覺得的確有幫助人認知現實的用意。多虧如此,他也察覺以前一直沒發現的幾項迷思。巴納吉瞭解,用單方面的道理去議論事情是不可靠的,而面對跟馬哈地一樣用武斷口氣說話的大人,則必須存疑纔行。這些都是巴納吉在過程裏想通的事。
如此斷定的口吻與表情,顯示男子心中已無接納其他想法的餘地。與亞伯特的話重合在一起來聽,巴納吉認爲其中的確有其道理,望向自己意外冷靜的內心,他試着白問: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馬哈地先生的面前,自以爲是地講了那麼多話……」
對於自己能簡簡單單地說出這些話,巴納吉也感到很意外,他不禁摸了太陽穴。並沒有脈動的感觸。這不是父親植入自己腦子的話,千真萬確是從巴納吉心中發出的感想。回道「喔?」的馬哈地微微眯起眼睛。
未曾見過的溫和笑容,讓巴納吉肚子裏感到一陣暖意。一邊體會着有點害臊、又好像無法再回頭的複雜心情,巴納吉將目光轉到染上夕色的海面。
走出飯店之後,巴納吉就沒有正眼跟對方說過話。也因爲辛尼曼才被馬哈地戳到痛處,巴納吉擔心他是否還保有身爲船長的冷靜。就在疑思無法抹去的情況下,巴納吉隔了幾分鐘纔開口。辛尼曼的眼珠銳利地轉向他。
象徵中東民族榮耀的半月刀,以及疑似聯邦軍供給的手錶。即使知道對方在面對政經界時,有穿上高級西裝的必要,但這兩項東西卻不一樣。實在太不搭調了,可以對此毫不在乎的神經,讓巴納吉感到無法信任。在西裝底下藏着民族榮耀的男子,爲什麼會用超出表面需要的西洋文物來點綴自己?好奇怪,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心靈?你是想說,那架機械具有能偵測心靈的系統?」
「……那個,剛纔的事我很抱歉。」
「白人的手法一直都一樣。先是討好習慣耀武揚威的王族們,要他們答應不利的投資條件,等到經營狀況走了下坡,就將對方連根併吞。從設立地球聯邦的時候……不,還更之前,白人就已經盤算好了。他們想將阿拉伯乃至伊斯蘭社會逼上絕境,讓整個民族破產。」
「現在的立場,已經不能讓我再待在安全地帶做批評了。我是狀況的一部分,必須負責任。但這不是參加任何一方就能了事的……」
「我也沒辦法肯定。該怎麼說呢,它有時會增幅我的情緒,並且讓情緒反映在系統上。」
凝視着塗裝成中藍色的人型機體,利迪想起在「拉.凱拉姆」進行評價測試的新型機名稱。這時,採取倒V隊形的編隊突然散開,使利迪反射性地屏住氣息。追尋着分散的機影,擴大視窗分成三塊,並配合個別的行進方向掠過全景式熒幕。以亮度變低的傍晚天空爲背景,呈橢圓形的噴射座拖着短短的飛機雲,伏於其上的巨人局部短瞬地燒烙進利迪眼底。雖然那也是吉姆型機體,肩膀與腿部卻具備厚實突起的裝甲,各部位則露出有大口徑的噴嘴。若提及吉姆型MS的優勢,自然會想到它那苗條的體態,但這些傢伙卻有着美式足球選手般的體型。
「衝進大氣層時……主動靠近『葛蘭雪』的『獨角獸』簡直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樣。儘管你應該已經失去意識,它動作的方式卻不像機械。我想『獨角獸』大概感應到了你的心。」
「『拉普拉斯』的爆炸攻擊事件、掃蕩分離主義者、杜拜的崩毀,一切都是按着白人的劇本在走。名列阿布達比王族的貞維家,則保管着王族們不爲人知的資產,也就是杜拜的遺產,一路營運至今日。我們在沙漠中建造太陽光發電廠,還打着人文派穆斯林的名號,混進了白人的社會……」
「那麼,就聽聽鑰匙的意見吧。卡帝亞斯交出『盒子』時,要人多繞這幾段路的真正用意是?」
」辛尼曼說道。受到這句話所鼓舞,巴納吉再度正面接下馬哈地拋來的視線。
隨着白人這個聽不慣的字音傳來,露出白嘲笑容的馬哈地將視線瞥向巴納吉。學着沉默的辛尼曼,巴納吉也小心地回望對方。
「……你會協助馬哈地先生的作戰嗎?」
「你變成大人了,慶祝一下也不會遭報應吧。」
自甘迺迪角越過北美大陸,再沿西印度羣島南下大西洋過了一小時。在聖路西亞外海西南方一千公尺的上空,利迪發現做爲此行目的地的戰艦。
隔着一段足以讓內心波濤平靜下來的沉默,馬哈地突然提起別的話題:「他要我搜索米妮瓦.薩比殿下的行蹤。目前只知道殿下到了北美,之後的消息還在調查。不過,牽線讓殿下來到地球的是羅南.馬瑟納斯。米妮瓦殿下八成在他身邊吧。」
「你是要我加入新吉翁嗎?」
從剛纔與馬哈地對話時──不,比那還更早,自己心裏有某種觀念正逐漸改變;面對這樣的心境,巴納吉說道。辛尼曼則刻意對他投以銳利的目光。

語中帶威嚇之意,辛尼曼的聲音撼動衆人的鼓膜,巴納吉沒有再說下去。自己太多嘴了——受這樣的後悔所牽引,巴納吉坐回沙發時就像具斷了線的傀儡。馬哈地也呼出將手從半月刀上放開。空調良好的房間裏,冷冷地傳出刀柄與刀鞘撞擊的沉沉聲響。
「剩下就看你要怎麼做了,你會協助我們吧?」
羅妮安排讓巴納吉與辛尼曼回去的飛機,要等到晚上纔會起飛。回絕用餐的邀請後,兩人早早離開了馬哈地下榻的飯店,他們來到麥地那的露天咖啡座休息兼殺時間。太陽已逐漸西下,泛上紅暈的夕日與水平線時時刻刻都在拉近彼此的距離。傍晚時分將沿海染作金黃色的太陽,和巴納吉在沙漠中見識到的景緻又有不同的美感。最初吹不習慣的海風,現在則讓他覺得舒適宜人,羣樹枝葉窸窣的聲音也十分悅耳。雖然魚類的刺鼻腥臭有時會使巴納吉招架不住,但在食用其他生命的地方,會聞到死亡的氣味應該也是當然。在殖民衛星裏,從養殖到加工都有專營工廠經手,魚類只是一種事先抽掉生命的蛋白質來源。
講到「心」這個詞的時候,辛尼曼一面露出帶有些許困惑的表情,一面繼續說道。
以焦躁的聲音打斷巴納吉後,辛尼曼將啤酒杯放回桌上。見他的臉籠罩上一股職業軍人的嚴肅,巴納吉只得收口。
由亞洲東半部的碼頭出航,隆德.貝爾的旗艦在繞了地球半圈後抵達大西洋上空。望着比「擬.阿卡馬」更像「船」的形影,利迪體認到,自己心裏並未掀起任何波濤,他留意地調整了機體的速度與高度。化作wave rider型態的「德爾塔普拉斯」微微動起主翼,在空中留下一道帶弧度的飛機雲後,與飛機唯妙唯肖的機影便開始慢慢拉低高度。
「知道石油資源終將枯竭,我的祖先們定下百年之計,建造了經濟都市杜拜。脫離依賴石油的經濟體制後,杜拜原本會帶給阿拉伯永遠的繁榮,但它卻讓白人(Frank)的謀略鬥垮了——只因爲白人將它誣指爲分離主義者的巢穴。」
「抱歉,我沒把人教好。」
「是啊……」
「不,你感覺到的並沒有錯。」
辛尼曼的臉色很明顯地變了。瑪莉妲.庫魯斯搭上財團的太空梭,和亞伯特一起到了地球──「對於研究所那些瘋狂科學家來說,這回得到的可是難得的實驗品。簡直就像將羊只推入狼羣裏哪。」馬哈地如此接話的表情,看得出他事先就知道辛尼曼會有什麼反應。
「雖然不是在對增援要求回報,但伏朗託也交付了其他任務下來。」
注意到的時候,巴納吉的嘴巴已經自己動了。無視於訝異地轉頭的辛尼曼,巴納吉直直望向馬哈地的臉。
「就是它嗎……?」
「你喝就是了,今天算特別的日子。」
利迪關上面罩,重新握起操縱桿。自動啓動的感應器捕捉到從「拉.凱拉姆」接近的三道機影,並在全景式熒幕的一角顯示擴大視窗。從視窗上可以辨別,發出我方識別信號的三道機影,是各別搭載輔助飛行系統(sub flight system)的三架MS。對方的高度在一千兩百公尺,由相對關係換算出的速度則是零點八馬赫。SFS使用的是標準的噴射座,但趴在上頭的MS卻無法在「德爾塔普拉斯」的資料庫查到。
將手擺到佩於腰際的短刀刀柄上,馬哈地陰沉的目光轉向了窗外。那種圓圓地呈現弧狀的刀身,巴納吉也在電影中看過。若他記得沒錯,那好像是叫半月刀──
「有什麼特別的啊……?」
「什麼意思?」
幾架體格壯碩的MS,正駕馭着代步機——無人式SFS急速接近。先行的兩架飛入「德爾塔普拉斯」的對向航道,利迪對此皺起眉頭,若想錯身而過,對方的距離未免也太近了,而兩架MS隨後的舉動更讓他人喫一驚。在三機交會的前一刻,兩架「傑斯塔」竟突然蹬離噴射座,讓軀體躍向空中。
其他想法沒能化成言語,巴納吉緊緊摨起擱在膝蓋上的手掌。塔克薩與奧特艦長也曾把「責任」這個字掛在嘴上。這個棘手的字眼會將人綁住、讓白己無言以對,有時甚至會逼人爲惡。但要是不能承受它的重量,便無法在這個世界有任何作爲。若不想當個無力的旁觀者,就得對本身的角色有所自覺,並扛起伴隨而來的責任纔行。在這個前提下,即使只有一點成效也好,巴納吉會盡可能去找出能改善現況的方法。承擔世界重量的覺悟──卡帝亞斯想表達的意思,一定就是如此。如果有想做的事情,要先找出什麼是自己辦得到的,然後一點一點地將接近目標的能力納入手中,這就是他想教給巴納吉的東西。
沉默成了辛尼曼的回答。一面陷入喉嚨突然被堵住,而變得無法呼吸的錯覺,巴納吉低下無法作答的臉。辛尼曼靜靜間道:「你不肯嗎?」
盯着空酒杯,這次換辛尼曼咕噥出一句。巴納吉聽到自己的心臟猛然跳起的聲音。
「和NT研接觸……?」
「『拉普拉斯』的殘骸之後是達卡……兩邊都是體現聯邦罪孽與污穢的地點。通往『盒子』的路途會經過這些地方,表示卡帝亞斯是在號召有志起事的人。他要我們憤怒、崛起、推翻聯邦。獲得『盒子』的人一旦起事,軍需產業也會跟着蓬勃。亞納海姆電子公司,還有在背後操舵的畢斯特財團正是蒙受其利者。」
「你說的沒錯,但大人不一定就能正確地理解所有事吧?」如此辯駁道,巴納吉不自覺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子。
「如果『獨角獸』判斷駕駛者與自己相配,就會自己開啓通往『盒子』的道路。卡帝亞斯.畢斯特這樣說過。『獨角獸』所看的並不是資質或能力,而是更加柔軟的某種特質。那種特質應該可以用心靈來稱呼……」
馬哈地緊緊握住半月刀的刀柄,更添銳利的眼神則轉向巴納吉與辛尼曼。一肩扛下「杜拜末裔」這個詞的重量,馬哈地用着壓抑的聲調繼續說道。
終於抬起臉的辛尼曼狠狠地瞪向馬哈地,而後馬上又讓沉默的目光落到了地板上。在巴納吉眼前的,是個只顧解決眼前問題的男人。若是爲了堅持自己的主張,他會毫無躊躇地利用別人的弱點。正眼都不瞧一下重新對其產生反感的巴納吉,馬哈地平靜地補充:「我這邊都已準備妥當。」
辛尼曼再度將目光擺到地平線,他講話的語氣意外平靜。巴納吉屏息注視起對方的臉。
在海平線那端,爲了終止這場無益的戰爭,奧黛莉一定也在尋找自己能做的事。不安與亢奮在心中來回交織,巴納吉忽然想起:利迪少尉又怎麼了呢?希望他那邊也能進展順利,不過——
某種絕對無法與其他意見相容的剛愎化作風壓,讓坐在沙發上的巴納吉感到一陣搖晃;讓他產生動搖的,並非是馬哈地的話語。「我聽說,負責守護的畢斯特財團也沒預料到『盒子』會外流。」馬哈地立刻接着說道,他再度轉到了窗戶的方向。
「巴納吉,你別太過分了。」
沿着普拉托地區的海岸往北走去,可以看見麥地那地區鄰接在旁的漁港。漁港的風景自舊世紀以來並未變過,但是在只知道度假衛星裏那種人工海岸的宇宙圈居民眼中,那一樣是具有地球風味的迷人光景。有句話說:魚幫水、水幫魚,漁港是靠着每日造訪的觀光客在過活,這一帶自然也設有和魚市場直通的咖啡廳與餐館。這類店家的賣點在於,可以當場爲客人剖開剛撈上岸的魚,並且趁鮮送到廚房料理,據說在企業與公家機關進行接待時,也常會帶人來光顧。
「無所謂,只要能帶來起事的機會就夠了。所謂的神諭就是這樣。」
「無吻合資料……會是之前提到的新機體『傑斯塔』嗎?」
「我沒辦法想像『拉普拉斯之盒』是什麼樣的東西,不過要是那真的具有能改變世界的力量,就必須慎重對待纔行。我想這些過程,都是在測試有意取得『盒子』的人。如果不能瞭解現實及發展至今的歷史,自然也無法思考未來。『獨角獸』之所以會觸及心靈,一定是爲了確認駕駛員所感受到的想法……」
「別做這種事啦。既然都知道瑪莉妲小姐的下落了,我們還不如去救她。如果是奧黛莉……米妮瓦公主,也一定會這樣——」
「可是,我們就連『盒子』確實存在的證據都還無法掌握喔!」
利迪將全景式熒幕的擴大遊標移向目標,讓影像進行CG修正。線條俐落的艦體上承載着構造單純的艦橋部分,那肯定是「拉.凱拉姆」的身影沒錯。
像是要堵住「德爾塔普拉斯」的去路,點燃背部與腳部推進器的兩架MS在空中交錯。撘載有巨大的米諾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艦艇也就罷了,未具備變形結構的MS絕無可能自由飛翔於天空。在空中交會了一瞬,立刻往下掉落的兩機眼看就要佔滿整塊全景式熒幕,利迪趕忙壓低機體的高度。由兩架MS冒出的煙霧混雜着水蒸氣,遮蔽了利迪的視野,遭亂流撲上的「德爾塔普拉斯」不穩地搖晃起來。特技表演般地完成零距離交錯後,兩架MS分別搭上對方的噴射座,逕自飛到了把操縱桿推到底的利迪後頭。
大口灌進啤酒後,把玩起空酒杯的辛尼曼苦笑着補了一句:「實際上,待在裏面的就是個殺也殺不死的傢伙。」船長果然沒變,他還保持着平時的本色。「你是爲了確認這一點,才把我帶去沙漠的嗎?」一方面感到安心,心裏受了些許衝擊的巴納吉試着問道。辛尼曼只是淺淺一笑,什麼也沒說。
「事態的動向正在催促我們起事。你也沒忘記葛洛卜的悲劇吧?就在現在這個瞬間,殿下還有你的部下,或許也正受到同樣的遭遇哪。」
「……喏,巴納吉,你要不要來我們這裏?」
「也難怪啦,畢竟你住的殖民衛星,就是被我們這羣恐怖分子搞得七葷八素的。」
※
「這還沒確認,但他們好像帶了一名俘虜的強化人。你心裏有沒有底?」
隔上一陣時間,巴納吉提出自己最在意的問題。辛尼曼嘴邊的笑意消失。
「我對自己的心急並不是沒有自覺。但與顛覆聯邦的『盒子』一起掉到地球上的,竟然剛好就是你。我自然會以爲這是神諭了。」
「拉.凱拉姆」目前正位於洋上五百公尺。儘管瞭解原理,遠遠看見宛若海上艦艇的艦影浮游空中,仍讓利迪感到詭異。既然能維持在時速三百公里的低速,新型米諾夫斯基航宙引擎的性能應屬完美。利迪計算以亞音速飛行的自機與戰艦的相對速度,確認預計抵達時刻並無變更後,他微微嘆出氣,打開了頭盔的面罩。揉着這陣子因爲睡眠不足而顯得睡眼惺忪的眼睛,在利迪將薄荷錠含進口裏的剎那,接近警報的尖銳聲音響徹於駕駛艙內。
忽然舉起手,辛尼曼把經過身邊的女服務生叫住。「再拿啤酒來,這傢伙也要。」指着巴納吉這麼說道後,他又擺出若無其事的臉,要對方繼續說下去。「我還未成年耶?」被人影響到心情,巴納吉朝辛尼曼投以驚訝的目光。
辛尼曼持續用沉默的目光朝向馬哈地。儘管巴納吉不瞭解兩人在戰時有過什麼交情,但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像口頭上那樣的平起平坐。或許是顧慮到吉翁殘黨軍至今仍接受着賈維公司的援助,在巴納吉眼中看來,辛尼曼正單方面地屈居守勢,而馬哈地也明白這一點,纔會只顧自己地侃侃而談。巴納吉重新將觀察的目光投向名爲馬哈地.賈維的男子。他注意到,馬哈地示威一般地擱在半月刀的手腕上,還戴着一隻軍用的粗獷手錶,不知道爲什麼,巴納吉的太陽穴在這時湧上了一股脈動。
別說了。辛尼曼用手肘頂了巴納吉的側腹。眼神中只湧現一瞬間的不耐,馬哈地鬍子底下的嘴脣一扭:「這可真讓人驚訝,鑰匙竟然開始說話了。」如此說着的他擺出笑容。聽到不把自己視爲人類的這一句話,讓巴納吉決定自己要討厭馬哈地。
「每個人去過那些地方之後,會出現的想法都不一樣。不一定只是爲了促使戰爭發生吧?」
「沒辦法說去就去啊,軍隊就是這樣。」
「如果從一開始就是將小孩預設爲鑰匙,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現實並非如此,你會成爲鑰匙完全出於偶然。」
隔着繫於碼頭的漁船船桅,能看見一架搭乘在氣墊船上的MS經過。以直線構成的大型機體上,裝備着有棱有角的揹包與輔助噴射器,那是名叫「吉姆Ⅲ」的聯邦制式機種,應該是爲了守衛首都而部署的。從巴納吉所在的位置看去,它那趴在氣墊船上的身影,倒也像是人在衝浪的模樣。要是攻打達卡,也會和它展開戰鬥吧?體會不到任何真實感的巴納吉在心裏嘀咕後,便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辛尼曼。卡尼曼轉眼間就喝掉送上的第一杯啤酒,而第二杯啤酒如今也已所剩無幾,他那鋒芒盡失的臉,正面對着彼端的地平線。辛尼曼的眼睛毫無醉意,好似爲熱鬧的咖啡座帶來了一道陰影。
這類交換噴射座的空中換乘,在重力環境下是經常會有的訓練,但一般是由飛行編隊一上一下進行練習,像剛纔那樣讓並行機體做交換的情況,其實並不尋常。利迪以目光追着兩架從後方遠去的MS,但緊跟着響起的鎖定警報又讓他爲之一顫。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繞到了上方,利迪看見另一架「傑斯塔」舉起光束步槍瞄準,槍口則從噴射座上對準着「德爾塔普拉斯」。
「這些傢伙是什麼意思……!」
利迪立刻讓機體側轉,逃離對方的彈道。同時看見後方兩機急速轉向,再度繞到自機左右後,利迪在猛烈G力中開啓了無線電的公用迴路。
「接近中的友軍機體,這裏是擬.阿卡馬部隊R(羅密歐)008,利迪.馬瑟納斯少尉。我受命轉任至『拉.凱拉姆』,正要前往貴艦。請讓開航道。」
沒有答覆。轉眼間由左右跟上「德爾塔普拉斯」後方的兩機,逐步拉近了相對距離。既然有另一架機體守在前頭,利迪這時也無法加速將他們甩開。「你們應該有聽見吧!快回答!」像是在嘲笑如此怒斥的利迪,並列於左右的兩機再度自噴射座躍起,兩道身影在上方交錯,爲機體帶來亂流的漩渦。wave rider機首急速下沉,失速的警訊開始在儀表板閃爍。
利迪纔剛設法讓機體重整態勢,剩下的一架MS又從正上方用光束步槍對準他。一面爲對方完美的配合咂舌,利迪理解自己正被人玩弄,血氣衝頂,他往上瞪肩膀上標有U007編號的「傑斯塔」。「如果你們想鬥……!」嘴裏擠出這話,利迪將日光掃過緊緊貼在左右的兩機。左邊是U008、右邊是U009,辨別肩膀上的編號後,利迪猜測單獨行動的一機就是隊長機,他刻意減緩速度,讓左右兩機先行而去。
對方似乎認爲利迪在害怕,兩機機警地調整相對速度,打算三度進行空中換乘。在兩機蹬離噴射座的瞬間,利迪拉起變形的操作杆,讓「德爾塔普拉斯」改換爲MS型態。飛機的輪廓順時瓦解,重新構成人形的機體上飛散出水蒸氣的薄膜。利迪點燃推進器抵銷迎面撲來的空氣阻力,並朝着正要在眼前交會的兩架「傑斯塔」衝去。

作勢衝撞後,利迪飛上趕忙要回避的U009頭頂,一在腳邊看到吉姆型的面罩式主攝影機,他緊接着將機體的節流閥全開,要「德爾塔普拉斯」一腳踩在「傑斯塔」背上。
『竟然把我當成墊腳臺……!』
駕駛員的怒罵聲從接觸迴路傳來。靠着這一踩的勁道,利迪接觸到U009原本要站上的噴射座。「德爾塔普拉斯」的左腕抓住了平臺上的握柄,右腕則拔出光束步槍。全球適用的橋接器亮起規格吻合的訊息,這表示噴射座現在已交由「德爾塔普拉斯」進行操作。
被人當成墊腳臺又失去本身依靠的噴射座,U009一路朝一公里下的海面墜落而去。與噴射座接觸後,U008則立刻掉頭前往回收僚機,對其不予理會,利迪尋找起隊長機U007的機影。順着錯綜於眼前的飛機雲找去,利迪將槍口轉向自機背後的一條雲氣。幾乎同一時間,遭對方鎖定的警報響起,『OK,我們到此爲止』的無線電聲音也從頭盔傳出。
『我清楚瞭解少尉的實力了,特別待遇似乎不是白白得來的哪。』
早一步瞄準「德爾塔普拉斯」的U007把槍口提到上頭。這人在說什麼?無法立刻理解事態,利迪仍把準星對着噴射座上頭的「傑斯塔」,隨後,鎖定警報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急速讓機體攀升。看準從正下方追上來的U008的噴射座,利迪將槍口轉向對方,就在此時,『戴瑞,還不住手!』U007的無線電聲音響徹現場。
『可是,奈古爾隊長……!隆德.貝爾的三連星怎麼可以被人看扁──』
『會被對方看扁,是因爲我們的實力就只有這種程度。去把華茲的「傑斯塔」回收上來,即使泡了海水,明天的訓練還是要照常跑。』
『瞭解!』吼着回話,U008的噴射座掉頭朝海面下降而去。他們就是傳言中隆德.貝爾的三連星嗎?利迪在這瞬間並無任何感慨,他仰望被稱爲奈吉爾隊長的男子所駕駛的「傑斯塔」,U007半蹲在噴射座上、將左手水平舉起的動作讓利迪大感訝異。
像是在表達「歡迎」一樣,機械手掌伸去的方向,可以瞧見飄浮在空中的一個黑點,那就是「拉.凱拉姆」的艦影。這似乎表示歡迎活動已經結束了。被一箭穿過的三個星形──確認了機體胸前上的個人圖樣後,利迪對其厚顏的舉動發出嘆息,他讓「德爾塔普拉斯」從噴射座上離開。背對着開始自動盤旋的SFS,變形爲wave rider的機體點燃推進器。
將墜落海面的U009回收上來的戴瑞機、奈吉爾機則隨後跟上。一面在背後感覺到混有敵意與好奇的視線,利迪開啓與「拉.凱拉姆」通訊的迴路。以傍晚的天空爲背景,聯邦宇宙軍首屈一指的巨大戰艦不過是一個黑點,看着那副光景,使得往後得將其當成母艦的利迪產生了一抹不安。
艦體巨大而白皚的「拉.凱拉姆」,在左右兩弦備有跟艦身一體化的彈射甲板,其艦齡與隆德.貝爾組成的時間幾乎等長,可以歸屬爲新造的戰艦。細長的艦體在質量上雖遜於「擬.阿卡馬」,卻有將近五百公尺的全長,可搭載的MS數更多達十二架。
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戰爭中,「拉.凱拉姆」曾率領隆德.貝爾艦隊張開防衛線,並且成功地阻止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墜落地球,向世人昭告了它的活躍。據說當時半毀的戰艦能分配到大筆預算進行修復,繼續擔任隆德.貝爾的旗艦,其中八成有其政治上的考量。新吉翁戰爭可以視爲是一場由於雙方都傷亡慘重,才得以收尾告結的戰役,因此聯邦政府不得不大肆宣傳自軍的勝利,將拯救地球的「拉.凱拉姆」拱作得勝的象徵。
「那麼,你對利迪少尉的評價是?」
過去服役於這艘戰艦,卻沒能歸還便消失在戰場上的駕駛員們──順着布萊特的視線看去,利迪將目光停在標示有「阿姆羅.雷中校」的照片上,感覺就像讓人堵住了嘴,他將視線轉回對方身上。布萊特的臉只顯露出一瞬的沉痛,隨後又立刻找回指揮官的表情,他重新將冷靜的目光望向利迪。
站在惱火地沉默下來的華茲旁邊,戴瑞的目光沒有和任何人對上,只朝着正面。拉丁血統較濃的淡黑色臉孔與捲髮相輔相成,讓他散發着一股超然的氣質,但這人仍不是可以輕忽的角色。戴瑞只是認爲,這裏並不是讓他們解決事情的地方,與單細胞的華茲不同,他身上具有另一種危險性。忍住口裏的嘆息,利迪向梅藍答道:「您說的是事實。」不管怎樣,利迪的想法和三連星另兩名成員並無不同,他也想早點離開這裏。
乾脆地回答後,奈吉爾沒有與利迪對上眼,逕自關了門。利迪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先將視線移回布萊特身上。對說道「那我也失陪了」的梅藍點過頭,布萊特重新將臉轉向牆壁上的儀表板,待梅藍離開房間,他便發出微微的嘆息。
「我沒這樣講,只是覺得很羨慕而已。因爲我已經……」
「我會幫忙清理甲板,請讓我跟隊長打個赴任的招呼。」
『我瞭解了。我會祈禱這次作戰成功。Insha Allah(一切皆奉阿拉的旨意)。』
持續進行禮拜的父親並未回頭,在出入口照進來的夕日餘暉下,羅妮看見他的背影浮現於昏暗。「是的。」與哥哥們一同答道,羅妮再次將額頭貼到了「尚布羅」的裝甲上。
儘管灰心,梅藍副長仍皺起粗眉,朝利迪發出與魁梧體格相稱的粗獷聲音。利迪原本打算答話,但華茲.史提普尼中尉走向前說道「我並沒有失誤」的聲音,讓他收了口。圓臉而缺乏腰身的華茲,並不知道自己與奈吉爾正好呈對比。華茲在三連星中似乎最爲衝動,一登艦就找利迪麻煩的同樣也是他。雖然當時在奈吉爾的喝上下得以無事收場,等到離開艦長室後,利迪應該還得迎接他的另一波情緒。
無視於露出訝異表情的奈吉爾,利迪望向通訊面版上的硃紅色天空。能夠開啓百年前的憾恨──「拉普拉斯之盒」的MS,以及被選爲其駕駛員的少年,巴納吉.林克斯。我認定你是個男子漢。將那道聲音從腦中抹去,利迪凝視着染上夕色的海洋,彷彿正在燃燒的濃烈色澤,使他感到一陣目眩。「拉.凱拉姆」的速度與利迪抵達時相同,猶如血泊的大海無窮無盡地流動於他眼底。
收斂起一瞬間露出的微笑,布萊特在儀表板上叫出西非的衛星圖像。一面用眼睛追尋吉翁殘黨軍這幾天的動向,布萊特繼續說道。
似乎也覺得那的確會很困擾,奈吉爾等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起來。他們靠着獨特的協力攻擊刷新訓練紀錄,並且以隆德.貝爾的三連星之名打響知名度,的確是在這兩、三年才發生的事。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技術在實戰中也能通用,現在的名聲也只是座空中樓閣罷了——或許三個人都有着這樣的焦慮。
「在自古以來就有穆斯林構築共同體的非洲土地上,聯邦政府傲慢地建造了首都。面對這項大罪,大多數的罪業都會失去意義。聯邦一方面把反對勢力定罪成恐怖分子,又爲了維持軍隊營運,而將其放養至今。就這點來說,我們與新吉翁的立場是有相同之處。……對聯邦那幾只老鼠做的情報工作沒問題吧?」
沒放過利迪隔着肩膀轉來的視線,奈吉爾語帶陰狠說道。果然在提防我。一邊重新體會到對方的排外感,利迪說服自己,這樣反而好辦事,他反口相譏:「這真是艘好戰艦呢!」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沒有給你特別待遇的打算。若有必要,自然會叫你幹活。但你一定要回來。只要能辦到這點,我就認同你是普通的駕駛員。」
自始自終,奈吉爾都沒有放下將利迪當成外人的態度,最後留下這句話之後,他便離開了通訊面版前面。這也不能怪他。如果中央議會派來的監督人員擺出一副駕駛員的臉孔,利迪也會擺出一樣的態度。審視着來到遙遠地方的自己,利迪突然感到一種遭人扭斷牽繫的痛楚,「事情沒那麼簡單。」如此說道的他,在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奈吉爾停住腳步,並再度隔着肩膀拋來帶有殺氣的目光。
「對甲板要員也一樣,你們要負責把流滿甲板的海水清乾淨。」
走出艦長室,首先映入利迪眼底的,是靠在通路牆壁上的奈吉爾。與投以無言目光的三連星隊長對上臉,利迪混着嘆息說道:「我懂。」
那是句沉重的話。沉默地點頭,羅妮忘去一瞬之前的躊躇,跟在父親背後離開會長室。
「夠了,梅藍。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們對亞納海姆公司的技師可得盡到意思。」
「是……」答話的工人臉上蒙上陰影。「有什麼疑問嗎?」接着如此確認,布萊特眯眼朝向三連星的衆成員。
沒辦法走進你們裏頭了——意料外的一句話沉到肚子裏,利迪收口。奈吉爾鬆緩身上殺氣,朝利迪投以訝異的目光,嘆了一口氣之後,他把臉轉向牆上的通訊面板。
「有道理。我也沒有直接與夏亞見過面。或許那是打算靠張面具,來讓自己成爲偶像的吉翁後人……」
「這些事我不懂。」
比起令伊斯蘭教徒忌諱的偶像崇拜,馬哈地顯得更加唾棄這種耍小聰明的手段。「算了,這些在大事之前都不過是小事。就現在來說。」說着,他從椅子站起身。
爲了與那架「獨角獸」共同行動、並給予支援而開發的機體──若是如此,利迪就能明白兼顧耐久性與機動性的「傑斯塔」,爲何會有異於量產機的性能了。按捺住胸口的忐忑,利迪重新轉向奈吉爾。
「今天的訓練計劃中,並未包括『傑斯塔』的耐水性測試吧?奈吉爾上尉。」
布萊特只說了這些。利迪原本預測對方會談得更深,他一邊回答「是」,一邊也將意外的臉朝向布萊特。注視着沉默地催促自己離去的背影,利迪下決心開了口:「我可以說句話嗎?」
「本艦的航路會調向非洲。報告指出,潛伏於撒哈拉沙漠的吉翁殘黨開始積極動作。若是與造成問題的僞裝船有關,也可能在接觸後立刻發生戰鬥。」
「計劃中斷的同時,『帶袖的』的行動也變得頻繁。才以爲雙方在宇宙打了起來,全軍卻一股腦地搜索起掉到地球上的僞裝船。結果就連管不上這些事的隆德.貝爾也被找來幫忙。會讓人變得神經質也是當然的吧?要是UC計劃的產物被『帶袖的』搶走,而且還藏在那艘僞裝船上頭──」
「你是指布萊特艦長嗎?」
不知道是否已對這類事故司空見慣,布萊特在辦公桌前也是擺着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與「擬.阿卡馬」相同,艦長辦公室裏保有邊長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間,除利迪與三連星的成員以外,在場的還有梅藍副長,不過他臉上卻從一開始就流露着灰心的神色。利迪想起諾姆隊長曾說過,母艦與駕駛員之間必須要有夫妻般的默契。要是讓駕駛員鬧起彆扭,母艦的防衛就會出狀況;而駕駛員若是被母艦的成員嫌棄,也會變得無家可歸。
「他合格了。」
「確保『拉普拉斯之盒』是最優先的考量,但我們或許沒那種餘裕。想當本艦的駕駛員,你就得繃緊神經好好幹。」
若是如此,對這艘戰艦來說,不會有比自己更麻煩的「客人」了。一讓「拉.凱拉姆」收容,連駕駛裝都還來不及脫下,利迪就被叫到艦長室裏,想到自己正不變臉色地思考着這些事,他在內心發出苦笑。以往對政治深痛惡絕的他,現在竟然先顧及對方的政治立場……
「沒錯。這層道理在辛尼曼身上一樣適用。我真正能信任的,就只有你們這些親人。」
「白人終究只會玩伎倆……是這個意思嗎?」
『……「傑.祖魯」的測試結果應屬良好。駕駛員的適應速度也很快。知道要協助馬哈地會長進行作戰,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最後,伏朗託微笑的臉孔在羅妮心中留下印象,通訊結束了。同時,房裏點起照明,光源照出安坐於皮革椅子上的馬哈地,以及站在他斜後方的羅妮。在此他們無須顧忌任何人的目光,馬哈地身穿阿拉伯服,還搭配着亮色系橫紋的男用圍巾,但他的表情卻微妙地透露出想漱口清嘴的訊息。
與伏朗託通訊時,父親之所以會讓自己同席,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與母親各異的兩個哥哥不同,羅妮從以前就有一股奇妙的直覺。她把手湊到被女用圍巾覆蓋的太陽穴上,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因爲夏亞.阿茲那布爾這個人會隨時代不同而改變自己的出現方式。」
「這樣就好。伏朗託肯定會視作戰的進展情況,趁機對我們下手。要說『盒子』的事也好、米妮瓦殿下的事也好,我們對『帶袖的』內情知道的太多了。」
三連星那些人之所以會有使壞的小動作,也是因爲利迪受特別待遇的風聲在艦內傳開。會惹人嫌這點利迪心裏早有準備,但要是被人當成麻煩的貴客而坐冷板凳,變得什麼也不能做,他就無法忍受了。望着無意看向自己的背影,利迪用壓抑的聲調繼續強調。
如此說完之後,不等利迪回話,布萊特坐回辦公桌之前。唯有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才能講出這些話,一方面被話語的分量所壓倒,利迪心裏也想反駁:這還用你說?他悄悄地握緊了貼在大腿上的手掌。
「是啊,畢竟他是率領歷代『鋼彈』一路打拚過來的人,可沒有那麼好攏絡。你最好有點骨氣哪。」
「我們承繼了最後一名預言者的無上恩典,當然得對你們伸出手。伊斯蘭的懷抱是對所有人類敞開着的。」
碼頭排放着數具吊貨用的臺棒與橋式起重機,在那後頭則有一間間附有頂篷的處理廠比鄰而立。由於焚化設施在最近一個月停止運作的緣故,碼頭邊只能看見賈維企業擁有的拖船而已。與馬哈地一同離開辦公棟之後,羅妮走進一座在外貌上與海運倉庫並無二致的處理廠。那裏與其他處理廠不同,在構造上可以讓船隻直接繫留於附有頂篷的碼頭——令人聯想到廣大海蝕洞的無際昏暗中,有着「尚布羅」停泊於碼頭的巨大身影。
布萊特.諾亞上校在大戰中擔任艦長的事實,應該也是引起政治考量的一大因素。儘管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白色基地」的年輕指揮官曾被捧成一年戰爭的英雄,而經過十幾年的時光,這名英雄又再度被捧作戰爭勝利的象徵。就任艦隊司令後,破例得以繼續留任艦長的人事命令之所以會被容許,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布萊特本身希望與中央政府保持距離的意願,以及對「新人類部隊的指揮官」這個別號感到危險,使得參謀本部刻意讓布萊特與中央疏遠的盤算——或許就是這兩種想法局部地出現吻合,才導出現在的結果。
「我看過很多駕駛員,他們都相信自己不會死。但人在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鎮壓達卡的作戰一旦成功,全世界的同志就會跟着行動。屆時救援米妮瓦殿下的機會應該也會出現。能爲復興吉翁盡到一份心力,是我打從心祌的願望。」
利迪沒自信能再維持面無表情的臉。朝着快言快語地打斷話鋒並且轉身的利迪,奈吉爾講出充滿諷刺意味的一句:「我看也是。」
「出港吧。不知道明天以後會是什麼情勢。」
我沒有急着尋死的意思。現在的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自由──在贖清自己受詛血統的罪過前。在凍結的胸中嘀咕過後,答道「是」的利迪敬禮並轉身。布萊特無意抬頭,目光只停在桌面的文件上。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話就說到這。你們去吧。」
奈吉爾只是三連星的隊長,「拉.凱拉姆」的MS部隊自有另一名中校擔任隊長。雖然對方是這裏的王牌,但利迪沒道理讓不懂其中緣由的男子對自己說教。經過什麼也沒說的奈吉爾面前,利迪打算前往MS甲板,但一道說着「你腦袋太死了」的聲音讓他止住腳步。
我們的實際戰力,也沒有對『帶袖的』的駕駛員與整備兵公開。」
Allahu Akbar(偉大的阿拉)AllahuAkbar。聽從着模糊的聲音,羅妮等人當場跪下。他們每天應做五次禮拜,但今天爲了爲巴納吉領路,羅妮漏掉了一次。待在碼頭的整備士們同樣跪了下來,當所有人朝地中海遙遙的那端——聖地麥加叩頭時,羅妮比平常更聚精會神地將額頭貼向「尚布羅」的裝甲。
沒看向想着這些事的利迪,布萊特朝着一同被命令至艦長室報到的奈吉爾.葛瑞特上尉發話。「是,我很抱歉。」如此答話的三連星隊長似乎明白,王牌駕駛員的言行舉止並不會被階級束縛。儘管立正不動的姿勢還留有分寸,略長的瀏海下,發亮的目光卻顯得平穩鎮定,毫不掩飾表情裏「聽長官數落也是工作之一」的想法。以二十七歲的軍人而言,奈吉爾的眼神顯得沉穩內斂,除了自詡爲冷靜的翩翩斯文男外,他身上還透露着一股傲慢,彷彿自己是最受信任的駕駛員,但就整體上來看,他仍蘊含某種深不見底的氣質。
「你別天真了!」
當然.提問者應該也知道這並非事實。看了面無表情的奈吉爾,再看過戴瑞與華茲桀驁不馴的臉孔,梅藍帶着嘆息之意說道:「熱心訓練是很好。」
「宇宙大可讓給那些人,我們只要使穆斯林之子在這塊大地上增加就好。羅妮,你要生許多可愛的孫子給我看哪,還有你們也是。」
「讓你遇上了粗暴的歡迎儀式哪,利迪少尉。」
若是讓性情直率的人講出違心的社交辭令,就會出現這種反應。想起父親說着「吉翁萬歲」時的表情,羅妮微微露出苦笑。「怎麼樣,羅妮?」聽見馬哈地的問話,她抬起臉龐。
在平常,通訊面板會播映外圍監視器捕捉到的影像。頭一次聽說的話題,讓利迪窺伺起奈吉爾注視傍晚天空的側臉。
※
「你的心跟身體都繃得死死的,難得有不錯的才華,這樣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掉而已。」
「但『傑斯塔』是聯邦宇宙軍重編計劃的關鍵機體。要是因爲你們胡亂操控而壞了測試的評價,只會徒增困擾。更何況我們之後或許會參加實戰。你們到底懂不懂?對趕不上參加新吉翁戰爭的你們來說,這是久候多時的機會吧?要是機體在危急時動不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也經歷過實戰。不必因爲我有監督的責任,就將我從危險的任務剔除——」
「是……」
「飛行訓練時,這幾名遭遇到利迪少尉的『德爾塔普拉斯』。在奈吉爾上尉的提議下,少尉同意配合進行訓練。結果在空中換乘途中,華茲中尉出現操控失誤,使得U009(uniform nine)墜海……我說的與事實有不符嗎?利迪少尉。」
「就只有風涼話說得比較像回事。你是想說,我們這羣只懂訓練的傻子在搞小團體嗎?」
「駕駛員不需要環顧全體的腦袋。即使上面的人都是傻蛋,也只能信任他們的指示來作戰。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我們運氣算是好的。」
把手擱在羅妮肩膀上,馬哈地露出身爲父親的笑容。擁抱着受到期待的真實感,羅妮從正面仰望父親的眼睛,但並非所有的白人都是壞人,想起那個名叫巴納吉的少年與他的溫吞感性,羅妮閉上的嘴脣微微蠢動起來。馬哈地似乎沒有察覺,以軍用潛水錶確認時間後,說道「差不多了」的他將手從羅妮肩上收回。
打斷華茲的話,站在身旁的戴瑞.麥金尼斯中尉開口。「梅藍副長問的是利迪少尉。」
布萊特轉身發出的斥責穿過駕駛裝,讓利迪全身肌膚髮顫。「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你將自己視爲特權分子的證據。要是你想做個普通的駕駛員,就去幫忙打掃甲板。」回望僵直的利迪眼睛說道,布萊特撥起有些不修邊幅的黑髮,然後把視線轉向掛在牆上的數張遺照。
「你應該知道吧?『傑斯塔』是爲了支援UC計劃而製造的機體。」
「華茲中尉。」
機庫裏設置有港灣,由於方向背對大西洋的緣故,出口朝的是東方。可以在太陽底下朝聖的日子,今天說不定就是最後,明天以後能否繼續,誰也不知道。細細體會了父親這麼說過的話,羅妮做着不知是第幾次的禱告,此時,她發現有道奇妙的長影落在碼頭上。
「什麼事?」
『真是讓人感到安心的話。如您所知﹒我們失去了在地球上進行作戰的手足。您能跨越信仰的差異,接納我們這些來自宇宙的居民,實在令人高興。』
「我完全照平時的方式操縱,是因爲──」
賈維企業的港口,建設於達卡北方一千五百公尺的撒哈拉地區沿岸,在與沙漠鄰接的海岸中,只有該處能看見醒目的灰色人工建築。往內陸推進約十公里的地方還有太陽能發電廠,但點狀散佈於沙漠中的鏡面原野,也一樣是形影孤伶。配置爲環形的聚光鏡會吸收太陽光,並透過位於圓心的蓄電塔轉換成電力,而後再經由並用微波的供電系統,將其輸送至契約用電者身邊。聚光時所產生的莫大熱能,也有利用在有害廢棄物的焚化處理上,賈維太陽能發電廠的一大特色,就是同時具備廢棄物處理場的功用。與發電廠以高速公路連接起來的這座港口,其實就是從世界各地領受廢棄物的窗口,即使將進出港口的貨船稱之爲巨大垃圾搬運船,也不會與事實有所出入。
除阿拉以外再無真主,穆罕默德乃真主的使者。快來禮拜,快來獲救。反芻着幾乎已成爲生理中一部分的禱詞,羅妮又看了一次父親的背影。小時候,與現已過世的母親一起仰望的父親背影就好似山峯,當年形影與眼前景象重疊,隱約讓即將迎接聖戰的身心暖了起來。
「因爲我們的敵人,搞不好就是『鋼彈』哪。」
「有實戰派的艦長,再加上團結一致的MS部隊,你不覺得很理想嗎?」
「吉翁萬歲。」
「你覺得那是吉翁.戴昆之子嗎?」
被看穿了,利迪無條件地感受到這般的落敗感。籠罩在舷窗照進來的夕陽下,奈吉爾對利迪投以老鷹一般的眼神,別過臉的利迪拋下一句「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隨後便離開現場。離開牆邊的奈吉爾開了口:
戴着面具的臉孔在熒幕那端說道,羅妮並不覺得那是人類的臉。面具底下露出的鼻樑與嘴角都太過端正,豐密的金髮則讓她聯想到人偶。自己看見的該不會全是人造物的影像吧?注視着露出平靜笑容的弗爾.伏朗託,羅妮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聽見馬哈地在旁回答「這也是你訂定的作戰」的聲音。
「你是連隊伍這個詞都不懂的小雞仔嗎?哎,我們三連星也是隨自己高興在幹啦,沒必要給你出意見。但你要是做出扯拉.凱拉姆隊後腿的舉動,小心我從背後對你開槍哪。這句話你給我記好了。」
傍晚的陽光從正面的出入口射入,紅紅地照出大部分機體都沉在水中的MA。一腳踩上由碼頭伸出的舷梯後,忙於點檢作業的阿巴斯與瓦里德便注意到來者,羅妮看見他們離開整備士的行列,一起跑了過來。兩個哥哥的圍巾都用額頭上的繩子繫着,以目光與他們互相知會之後,羅妮爬完剩下的階梯,並踏上相當於「尚布羅」肩部的裝甲。殿後的瓦里德爬上舷梯時,設置於頂篷的喇叭剛好啓動,讓聽慣的阿拉伯語響徹於機庫之內。
「是的。針對情報局的臥底,我已經放出了四套欺敵的情報
一面從椅子上站起,布萊特說道。「是!」奈吉爾等人則併攏腳跟回答。
整備士一律跪在地上,蜷伏的背影四散於各處,而保持站姿拖着長長影子的,則是「帶袖的」一夥。與水中專用MS「傑.祖魯」一起由伏朗託派來的幾名新吉翁駕駛員,在這幾天的共同生活中似乎已經停止表示困惑,他們俯視着將額頭貼到地面上的整備士們,臉上則露出淡淡的取笑意味。儘管禮拜的儀式在近代逐漸變得徒具形骸,但也沒有道理要受到不信神的人們嘲笑。羅妮惱火地瞪視着那些人,但她聽見馬哈地在旁說道「別在意」的聲音。
三人份的「是!」撼動了艦長室的空氣,利迪在身旁感覺到他們一起向後轉的動靜。戴瑞拉着拋來險惡眼神的華茲肩膀先後從房間告退,最後才由奈吉爾穿過房門。「奈吉爾上尉。」布萊特開口說道時,房門剛好合上了一半。
巧妙的措詞,使羅妮父親也朝着通訊操控臺揚坦了嘴角。賈維企業擁有的港灣設施一角,在禁止電話撥入的會長室裏頭,只有羅妮與馬哈地的身影而已。沉浸於只能依靠熒幕光芒的昏暗之中,馬哈地重新以銳利的目光望向伏朗託,「在我的認知中,你們並非異教徒,而是失去神的子民。」如此說道,他張開蓋在純白阿拉伯服下的雙臂。
「無論出身如何,我也是聯邦宇宙軍的駕駛員。希望您不要對我有特別待遇。」
「在預定中,我們三連星原本會成爲UC計劃的測試駕駛員。但計劃卻中途告停,我們纔會落得搭乘支援用量產機的下場。」
※
瑪莉妲走在陰暗的夜路上。街燈照下昏黃不安定的光,讓沿路無窮無盡地接連下去的行道樹浮現在眼前。手跟腳,還有身體都好沉重。我要去哪裏?我爲什麼在走着?瑪莉妲用遲鈍的腦袋思考,抬起頭以後,她看見昏暗道路上到處是腳步沉重的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喪服。這麼一想,瑪莉妲自己的服裝也是一身黑。這裏是哪裏?我又是誰?把手湊到臉上,不像自己臉蛋的觸感讓瑪莉妲感到困惑,但她卻無法停下腳步,只得持續在黑暗中邁步。行道樹終於出現間斷,開闊的草原一擴展於眼前,點狀豎立的無數墓碑便進入了瑪莉妲的視野。
那是塊冷颼颼的墓地。圍在棺木旁邊一排人中,有瑪莉妲在裏頭。所有人看起來都格外地高,棺木裏明明有很重要的人的臉,瑪莉妲卻看不見,也完全無法靠近。再不快點,那就要被埋葬入土了。
塵歸塵、土歸土……牧師習用的悼詞開始傳來,由繩索支撐的棺木,也開始慢慢地降到墓穴裏頭。大聲鼓動的心臟變得像別的生物一樣,呼吸也急促起來,身體撕裂般的痛苦讓瑪莉妲扭着身子,她察覺到,精神與肉體在一瞬間之內分離了。拋下被彈出肉體的瑪莉妲,先前與她合爲一體的喪服少女鑽進人牆之中。黑色的帽子被擠落,也不管綁在後頭的金髮已經散開,少女跳進墓穴,依偎在棺木之上。
「爸爸……!是誰讓你變成這樣的?是誰殺了你?我絕不會原諒那些人。不管是殺了你的傢伙,還是擺着世故表情默許事情發生的傢伙,我都不會原諒。若說這就是所謂的世間,我就要憎恨全世界。我要用自己的一切,來改變男人們創造的無聊世界……!」
站在墓穴底部,少女將雙拳握得慘白,並朝俯視自己的大人們吐出詛咒的言語。注視着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女,瑪莉妲口中低語:瑪莎?下個瞬間,她從背後讓人架住,當場被制服在地。
數隻手按住瑪莉姐的雙手雙腳,從上伸來的手則捂在她的嘴巴。穿在身上的貫頭衣被剝下,瑪莉妲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變成了全身赤裸,隨後,朝着腹部侵入的沉重體溫讓她產生一陣絕望。
啊啊,又來了。那東西又進來了。男人污穢的東西進了她的身體。不撐過去不行,瑪莉妲心中的聲音如此說着。即使微微隆起的乳房被粗魯地搓揉,大腿也被打開到極限,聽從這些就是她的任務。但這又是爲什麼?是因爲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人嗎?瑪莉姐自問。我明明不是爲此被製造的,就算我與姊妹們都是同一個人的複製品,也擁有會疼會痛的靈魂啊——
「你根本沒必要忍耐。」
撲向自己的男人後頭,有名神似瑪莎的少女說道。在身體硬是被撐開的痛苦中,瑪莉妲聽進了那道聲音。
「去抵抗他們吧,將這些男人的脖子全部折斷。你有這樣的力量。」
我沒辦法。我不可能做得到。被壓住的手腳動也不能動,瑪莉妲朝瑪莎投以懇求的視線。救救我,叫他們住手。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瑪莉妲變回了十歲左右的少女,受制的身體正掙扎扭動着,而瑪莎則對她拋回冷酷的觀察者目光。不行,你要自己想辦法。我對自己逼自己屈服的軟弱者纔沒有興趣,那種女人只適合被男人當成道具。沉默地如此訴說的眼睛,正隔着男人的肩膀閃閃發亮,瑪莉妲再度試着在手腳上用力。果然還是不行,動不了
如果勉強要動、關節就好像要碎掉了……
「有什麼關係呢?與其屈服在他們面前,你還不如將自己毀掉。比起讓無聊的規矩束縛住,毀掉一切還更好。爲了破壞男人們訂下的規矩,我想要的是力量。我要支配只懂鬥得頭破血流的男人,靠力量重建這個世界。我們有這種權利,而你則有我要的力量。去戰鬥吧,去跟壓抑自己的人事物戰鬥,去跟從你身上奪走『光』的世界戰鬥。讓摧殘生命的男人們,全都跪倒在孕育生命的女人面前。」
「光」──在身爲人造物的身體裏,所出現的唯一一道光芒。墮胎用具的冰冷光澤浮現於腦海,讓瑪莉妲鼓勁在四肢上使力。她將纏住自己的數隻手扳開,並把自己抽回眼前的手掌伸到男人脖子上。壓在瑪莉妲腰部的力道變弱,當男人被逼得仰起身子,陷入喉頭的拇指掌握到某種僵硬的感觸。殺了他們、打倒他們,讓奪走「光」的人們接受報應。受腦中響起的聲音催促,瑪莉妲掐碎那僵硬的感觸。
「喀」的一聲沉沉地傳到指尖,男人的脖子無力地垂。
在他嘴邊的血與唾液流下之前,瑪莉妲從男人底下掙脫了。肩膀因喘息而起伏着,瑪莉妲一面以目光追尋其他男子的動向。制服住自己,並且對自己施暴的男人們,都不知不覺地消失了。地上盡是趴倒橫躺的男人屍體,看不見瑪莎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瑪莉妲看到一名十歲左右的赤裸少女,正依偎在男子的屍首旁,伸手搖着不再動彈的背影。MASTER,你起來嘛。爲什麼你不動了?聽見混有嗚咽的聲音這麼說着,瑪莉妲害怕地將目光落到自己掐死的男人身上。口裏流着血,受壓迫的眼球彈到了眼眶外頭,那是斯貝洛亞.辛尼曼的臉。他披着平時那件舊皮革外套,手裏緊握船長帽,臉上的瞳孔則在血泊中睜得老大。
「MASTER壞掉了。」
與自己同樣長相的少女,抬起了讓眼淚濡溼的臉孔。不可能,這一定是假的。抱頭尖叫的瑪莉妲忘我地狂奔。她撥開深沉的黑暗,沒頭沒腦地在分不清天地的空間中奔跑。不管再怎麼跑,黑暗都沒有絲毫散去的跡象,唯有殺人的感觸沾上指頭,逐步讓那份真實感加劇。
※
以渾身力氣發出的尖叫聲好似要衝破隔音玻璃,以鐵環銬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使勁張開着。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以及痙攣的指尖,都反應劇烈得不像是單純的生理反應。人的腦內有着喚醒恐懼與絕望的開關,若以電流持續刺激該處,就會出現這樣極端的反應——不禁讓人聯想到某種機械裝置。
心和靈魂這類字眼只能用以聊表慰藉,人類的喜怒哀樂,終究得靠腦內電流的些微差異來決定。洗腦裝置會直接動搖存在的根本,就這層意義來看,其駭人程度或許不是活體解剖可以相比的。嵌有電極的頭套被固定在瑪莉妲頭上,因苦痛而表情扭曲的雙眸逐步變得眼神空洞,亞伯特忍不住將視線從封死的隔音玻璃挪開了。似乎沒人料到瑪莉妲會持續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就位於監控室管制器材旁的研究員們,也都顯得臉色發青。顯示各種生命跡象的熒幕正警報大作,唯獨表情冷靜地注視着手術室的檢體,問道「狀況怎樣?」的,正是瑪莎.畢斯特.卡拜因。
「可是,這樣恐怕會讓檢體的自我崩潰……」
瑪莎突然說道,望向瑪莉妲的眼光則未有挪動。亞伯特顫然止步。
「這是她與我的戰鬥。如果你有繼承財團的意思,不好好看完這場戰鬥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實際看清楚,人變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打緊。這點程度的事就讓她崩潰的話,表示她沒有拿到手的價值。」
「事前催眠的效果比想像中的差呢!不得已,先停下吧。盯緊血濃度熒幕,強化人的藥效半減期根本估不準。」
像是從對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望向手術室的臉孔浮現出自虐的笑容。在瑪莎的提議下,促進洗腦的催眠內容設定得與她相關。他人的精神正在侵蝕自己的精神——如果瑪莉妲是因爲兩者間衝突,纔出現如此劇烈的排斥反應,那瑪莎毫無疑問地是與瑪莉妲在進行戰鬥,或許還可以視爲兩人賭上本身所有存在的較勁。亞伯特沒有勇氣甩頭離去,他又望向手術室裏頭的瑪莉妲。瑪莉妲的肉體就像以電力控制的人偶一樣,反覆出現痙攣,堅強直率的目光也逐漸失去光輝。那時爲自己挺身而出的纖弱身體,即將變質爲徒具外皮的另一個東西……
聽到研究員的報告,班託拿所長貌似嚴肅地答話並靠近管制器材。儘管亞伯特暗自放了心,但這僅限於瑪莎制止道「不行」前的短短一瞬。
這麼說道,瑪莎仍望着潰不成聲地持續呻吟的檢體,沒人對她發出反駁。毀去貴重檢體的可能性,以及失去新人類研究所所長位子的危險性。將這兩項擺在天平上,班託拿的目光一沉:「實驗繼續。」指示的聲音在監控室沉重地響起。「可是……」研究員回頭質疑,班託拿則朝對方駁斥道「你們繼續就是了」,並且親自操作起管制器材。
這種痛楚,這種像是自己把肉扒下來的瘋狂痛楚是怎麼回事?把手湊到陣陣搏動的胸口上,亞伯特迷惑的目光落向地板。他並不是不想觀察人變質的過程,而是不想看到瑪莉妲變質。這句話在心裏忽然變得具體,一邊對此感到困惑,亞伯特將目光挪回玻璃後頭的瑪莉妲。儘管痛苦至極,她那纖細的下巴線條仍只能用美麗形容,強度更勝方纔的鼓動,傳到亞伯特擱在胸口的手掌上。
「不可以逃避喔,要好好看着她纔行。這是對她應盡的禮儀。」
這句話出乎亞伯特的意料。「禮儀……?」亞伯特鸚鵡學話地在嘴裏重複,沒跟他對上目光的瑪莎繼續說:
「體溫、脈搏都已呈現危險值。對檢體額外注射異丙醇,間隔一會再繼續可能比較好。」
「你要去哪裏?」
「要是現在中止,之後又要從頭再來吧?我沒那種時間。讓他們繼續下去。」
瑪莉妲的四肢仍固定在椅子上,此時她的身體開始像遭通電般地猛然弓起。研究員用光筆照向她的眼睛,確認了瞳孔的反應,但卻無意爲瑪莉妲擦拭嘴角湧出的唾沫。看見瑪莎的表情絲毫不爲所動,亞伯特張着嘴,結果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得低下臉。亞伯特直接轉身,並朝監控室門口踏出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