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机动战士高达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2万 字
彩纸如雪片般在空中飞舞。笼罩住天空的缤纷碎片四散飞落,然后和人们的欢呼声一同卷成了漩涡。这股漩涡被人工对流的风带着翻腾而上,五颜六色的光粉随之摇曳生姿,直驱殖民卫星光采辉耀的天空。
右、左。右、左。一边在口中覆诵出几乎与呼吸同化的脚步口令,斯贝洛亚.辛尼曼只挪动日光,试着将沿路的群众放进视野里。小小手掌里握着军旗的幼童;挺直背脊行礼,貌似返乡军人的老人。从人墙中探出身子、挥舞着手帕的女性,应该是在行经的队伍中找到了自己的情人吧。辛尼曼立刻将目光扫向左右,审视是否有不长眼的新兵朝那女人挥手。
在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不检点的分子打乱队伍行进。戴着将耳朵连脖根一起盖住的铁帽、身着乙种战斗军服的肩膀上扛有适用于重力环境的步枪,所有士兵都把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孔朝向正面。右、左。右、左。确认着他们一丝不乱的脚步,辛尼曼悄悄对特训的效果放了心。参加这次作战的兵员中,受征兵召集而来的新兵占了近半数以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教导这群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菜乌基本动作,到他们能够承担阅兵任务的工作,一直都是由辛尼曼这样老资历的士官们来负责的。连翻飞着着全新军官用披风的新任小队长都算在内,总算是锻炼出一个模样来了。对此感到满足的辛尼曼,仰望着在队伍绵延而去的那端,耸立于大道终点的巨大建筑物。
彻底展现出吉翁公国首府「兹姆市」威容的公王厅舍,是一栋在类似高脚杯的顶端上长出三道尖塔,并以复杂的平面结构所建成的高大建筑物,从正面望去就像是张怒发冲冠的人脸。自己竟然如此欣喜地仰望着吉翁主义文化运动的极致——迪金.萨比公王所居的厅舍,辛尼曼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暗白压抑下就要笑出声来的高昂感,辛尼曼再次只动日光地望向左右街道。在雪片般飞落的彩纸之中,重现出欧洲景致的砖砌建筑物比邻座落着,从窗口垂下的布幔上则爬满龙飞凤舞的手写大字。上面写着「打倒地球联邦政府!」、「让吉翁公国得到真正的独立!」云云。在写有「救国志士们」的布幔上,还画有联邦军人攀附于地球上的讽刺图像,而貌似「萨克」的MS插画则正用机关枪指着他们。
救国志士。听起来并不坏,辛尼曼心想。白己这个没学历也没人脉的粗人,自从加入刚组成的吉翁国防队,算来也有二十年余。对于没这么做可能就已沦落为黑道的男人来说,那铁定是个担当不起的字眼。从吉翁.戴昆死后,这块地方处在改制公国、军队升格国军化等等激烈动荡之间,也甘于承受联邦政府的经济制裁。即使赌上独立希望的殖民卫星自治法案遭到践踏、蒙受一次又一次的镇压,蛰伏的日子仍然持续下去——对于已经觉悟要这样终老一生的自己这些人来说,今天是个多么令人感到辉煌的日子啊。
宇宙世纪0079,一月三日。以不列颠作战电光石火般的侵攻发难,吉翁独立战争的导火线已被点燃。倒向联邦的SIDE群一一被击溃,地球也因为殖民卫星的落下而受到巨大打击。跟着便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一肩扛起国家命运,杀进敌阵就是赋予我们的任务。对于除了刚毅之外别无长处的老上士来说,还有什么舞台比这更风光的?
『开战至今经过一个月。靠着各位官兵们奋勇不懈的活跃,我们吉翁公国已经如愿压制了地球联邦政府。但想让联邦真正屈服并实现建国之父吉翁.戴昆的理想,还是得在艰困的战役中设法胜出才是。』
朝着列队于公王厅舍前广场的几万将兵,基连.萨比总帅开始诉说。从辛尼曼所站之处看去,别说是本人站在讲坛上的身影,就连播映在大荧幕上的电视转播影像都瞧不清楚。辛尼曼朝宏亮的男中音竖起耳朵,注视群聚在右手边的观众人墙,并寻找着应该有来为自己送行的妻小身影。
在老交情的中队长安排下,辛尼曼的妻小可以受到等同于军官家眷的待遇,所以没道理会待在人墙后头才对。长年以来支持着白己撑过辛劳的妻子菲伊,以及好不容易才盼到的独生女玛莉。你们在哪里——?
『有说法指出,这一个月多的战争,导致了总人口的半数死亡。以此作为根据,舆论也出现了将我们吉翁公国毁谤成前所未有杀戮者的倾向,但真的是这样吗?约一百年前,让地球疲惫至极的人类,靠着把过度增加的人口移民宇宙而找到了生存之道。这件事本身是好的。将其指为人类文明壮举的说法也值得一听。然而在悠久的自然体系中,只有人类持续茁壮,难道这就不是对自然之道的一种亵渎吗?毫不白省地顺从各自的欲望,人类将生活圈推展至宇宙的结果,便是制造出一部分的特权阶级者来占有地球。制造出只为了保护他们的联邦法律,还有相信着能从地球管理宇宙的无能政府。更造成以绝对民主主义的美丽字眼当成掩护的官僚主义横行,以及拿着从宇宙榨取而来的资源对地球再度开发,这种比本末倒置还不如的愚行!
现在正是人类该自我审视匡正的时候。身为自然体系的一分子,对于自然、对于世界,都该保持谦虚。站在这种观点上来想,多达五十亿人的死亡,难道就不能想成是人类对自然该做的赎罪吗?如果是这样,赋予我们的责任是重大的。因为站在众多牺牲者之上的我们已经被赋予了职责,要构筑出让人类得以永久存续的新管理体系。』
她们就在那儿。从豆粒大的脸所组成的人墙中找到熟识面孔,辛尼曼险险吞回了就要冒出喉头的声音。穿着为了这一天而新买的大衣,费劲心思打扮的菲伊正微笑着。应该是注意到这里了吧?被母亲抱在手上,刚满五岁的玛莉好像正对白己挥着军旗。用那胖嘟嘟又软绵绵的小手……!
『今天聚集于此的各位官兵,都是地球进攻作战中的荣誉先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站上地球的经验,也没有亲眼见识过地球的光芒。要闯进未知的世界,而且还是敌阵的诸位,此刻心里绝对不平静吧。
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忘了吉翁建国之志。不要忘了吉翁.戴昆曾说过,来到宇宙的人们会获得革新。位于月球背面的这座SIDE3距离地球是最远的。在被放逐到宇宙的人民之中,我们正是被揶揄为最下层「外星人」的一群。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成为管理次世代地球的优秀种族。我们是窥见过宇宙深渊,并且可以客观看待人类这种种族的选民。』
男中音的声调紧绷起来,使得密闭于「兹姆市」的空气为之蠕动。又是那套最拿手的优秀人类生存说吗?明明可以不用对这些累赘的道理多钻牛角尖,只要叫我们为了国家、为了家人上战场打胜仗不就得了吗?心里有些扫兴地嘀咕起来,辛尼曼继续侧眼观察着妻子的模样。果然她们也注意到了自己。看得出来玛莉在闹脾气,她正吵着想到爸爸的身边。如果能靠过去把她抱起来,不知道有多好——
『诸位并非侵略者。我们是为了教化人们,并解放被联邦的软弱污染的大地才降临到地球上的。只有让身为优良种族的我们来管理,人类才能接近真正的理想国。吉翁万岁!』
欢呼的声音在这时纷纷涌起,数十万的热情与呼吼摇撼了整座殖民卫星。吉翁万岁,吉翁万岁。委身于不知何时会结束的高亢感中,举拳连声喊道的辛尼曼突然感到不安,他关心起妻子那边的状况。被举起的无数拳头所遮蔽,辛尼曼看不到菲伊她们的脸。心思被基连所拢络,只管陶醉在其话语的群众人潮化作了暴戾的波动,逐步将妻子与女儿吞没。
你们这些人冷静一点!这里还有小孩!对各自欢吼并且蠢蠢欲动的群众感到一股冷意,辛尼曼只顾找寻菲伊和玛莉的脸孔。雪片般飞落的彩纸,轰然回响着的「吉翁万岁」喊声。被想要挤到前头的群众推挤,菲伊脚步不稳的身形才出现在视线的边缘,马上又让重重覆盖的人影遮去大衣的色彩,而遍寻不得其踪。
忍住想脱队跑去她们身边的冲动,辛尼曼伸长脖子找寻两人的身影。隐约可以从人墙缝隙中看见哭泣的玛莉,而她手里拿着的军旗则掉在路旁,已经不知被哪个人的脚踩烂——
紧急呼叫铃的声响,轻易地戳破了睡眠的薄膜。当手指下意识地压下通讯面板的按钮,发出沙哑的「什么事?」时,辛尼曼已经完全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就连平时先停顿做一次呼吸的空间也没有,他敲起木制的门板。「打扰了!」才刚开口,杜瓦雍不等对方回话便打开了门。在与书房相连的办公室里,原本与一家之主面对面的第一秘书转过了头,脸上则是疑惑着有什么事的表情。
「老爷,刚才军方那里有紧急连络,说利迪少爷他……」
『捕捉到我方机体的识别信号。据判应该是您之前提到的客人。』
「没有,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在经过几次战斗之后,『拟.阿卡马』也相当疲惫了。我在想应该也不是不能让其他的部队来——」
「是旧式的早期预警管制机(EWAC)?」
把正如其名,在床板状机具左右装备有雷射火箭引擎的推进板抛在身后,具有扁平宽广后脑部的巨人飘流过虚空。RMS-119,「艾萨克」。施以独特袖饰的机体点燃协调姿势推进器,抵销掉从推进板承受的惯性,便逐步开始和「葛兰雪」配合起相对速度。船体后方的舱门开启,滑移式的货物悬架展开三十秒余。「艾萨克」描绘出毫不拖泥带水的轨道接触悬架,让支撑框体伸出的拘束器铐住自身机体。
「可是,也不知道舰长他们会不会信服……」
『骚动这样持续下去,应付媒体的对策也会面临极限。而且参谋本部似乎也想和财团保持距离,我们得赶快将卡帝亚斯搞砸的UC计划重整起来,让军方尝点甜头才行。也为了让想抢「盒子」的那伙人安分下来,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不——哪怕是过了一百年,有的事仍然没办法一笔勾销。梦中看见的妻子与女儿脸孔穿过胸中的龟裂,吹散了辛尼曼脸上的苦笑。在俘虏收容所迎接了战争的结束,辛尼曼回归被更名为吉翁共和国的故国那天。从他看见故里被当成献给联邦的贡品,而变为饥渴士兵们的「公共厕所」那一刻起,辛尼曼便为白己定下了要一辈子战斗至死的宿命。称为胜利的终点并不存在,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狂而一再重复战斗。为了堵住开在身体里面的深邃孔穴,那道通往无间地狱的龟裂——明明知道这样的心理本身已是疯狂的,也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再填补那道龟裂。
「随你说吧。卡帝亚斯.毕斯特对我而言,有种不只是主从关系的恩义。要不是这样,谁会想搭这种充满吉翁味道的臭MS?」
悬架被收纳回去,空气随即注入机库甲板中。等待「AIR」的警示灯号由红转绿,辛尼曼才来到机库甲板上。承自于三角锥状的修长船体,「葛兰雪」的机库甲板在前后——或者说上下——有着长长的镂空部位。船尾这边,也就是位于三角锥底部的下层甲板这里,则有三架「吉拉.祖鲁」背对背地停泊于此。往常还会有一架「刹帝利」占去船头那边的上层甲板,但现在却无法看见那架超出一般尺寸的巨大机体。取代「刹帝利」站在那里的,则是享用MS三架份的空间,好似无所适从地矗立着的灰色机体「艾萨克」。
在亚伯特挪开视线的数秒间,读出他心情的玛莎开口了。感觉到心脏被人整个揪住,亚伯特仰望对方映于荧幕上的脸。
数度置之死地而后生,乘员们总算才踏上了归港的路途,他们有多么期待让战舰着陆?「帛琉」的激烈战斗结束后两天,亚伯特与乘员们共有过沉痛与高亢感交互造访的时光。这种情况下要再把任务推到他们身上,并且让归港的时间延后,对这些人来说,会是何等残酷的事……
「新的任务……?」
陪同的布拉特.史克尔用无法认同的声调说着。斜向穿越宽广的上层甲板,辛尼曼一面将目光扫向久经运用的「艾萨克」机体上。甲板乘员与整备兵已经攀附在上面,印刷有「里帕科拿货物」标志的太空衣在甲板内四处飘浮着。尽管像航路证明书、船货目录等书面资料都备妥了一套,然而既然不久后将通过地球的绝对防卫线,就无法保证只传个资料过去就能了事。要是被联邦的巡逻部队给碰上,照计划,就是这群人排排站到上层甲板,出马向为了临检而派来舰上的MS陪笑脸的时候。
那人推开打算靠近白己的整备士,朝辛尼曼这边降落而来。虽然他的脸被头盔面罩遮住而无法看见,但那毫无破绽的身段辛尼曼是有印象的。男人没有将视线从注视着自己的辛尼曼身上别开,在约三公尺外的甲板着地后便停在该处,将手伸向头盔。
握紧操纵杆的利迪﹒马瑟纳斯,紧绷的脸上也为红热光笼罩着。在不能期望与母舰进行数据连线或地上管制站指引的状况下,他也是第一次单枪匹马地冲进人气层的吧。米妮瓦回想起以前搭太空梭冲进大气层时,曾经从小小的窗户观察燃烧的大气。也曾透过在降下途中仍然能收讯的观测卫星传来的影像,俯瞰自己搭乘的太空梭滑过大气层的样子。在透明的大气上留下一道白色抓痕,绕行了行星三分之一圈那么长的冲击波轨迹——那真的很美。米妮瓦感受到自己生于宇宙,理应可以平等看待行星与殖民卫星的身体,在那瞬间被大自然的悠远所吸进去了。不知道这架「德尔塔普拉斯」是不是也拖曳出了相同的航迹?转动起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脖子,米妮瓦隔着太空衣面罩仰望起头顶。
「毕斯特财团当家的心腹,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玛莎用修长的指头抓起沾在肩膀上的线头,若无其事地说。亚伯特像是被那指头堵住了嘴巴,沉默下来。
难得地在说话时显露出情绪,玛莎将手放到了白己微卷的头发上。尽管玛莎那副看得出是在焦躁的模样,让亚伯特缩起了身体、将目光从荧幕上移开来,不过玛莎说的并没有错,他这样说给自己听。与宗主图谋,将手伸到百年禁忌上的卡帝亚斯才是所有事情的元凶。把正统的继承者搁在一旁,却将「盒子」的钥匙托付给小妾所怀的孩子;财团的未来没道理交给这种男人来担负。所以,我才会——
「我马上去。」
贾尔话中所指,大概不是只针对与公国军「萨克」相似的「艾萨克」外型。将人类半数逼向死亡的恶魔后裔——在曾以联邦军人身分于一年战争中生还的这名男子眼里,自己这些人可能正是那副模样吧。辛尼曼用手制住杀气高涨,已经毫不客气地想往前一站的布拉特,放松嘴角道:「不想和我们套交情是吗?那倒好。」
亚伯特做不出其他推测。还有一架RX-0被移至地球,正在进行重力环境下的实验。要赶紧将其完成,藉此造成毕斯特财团以及亚纳海姆电子工业在军方面前的优势。既然UC计划的发包者和政府内部企图夺取「盒子」的势力,已经有着等同勾结的实情存在,让计划照预期完成也可以成为对他们的牵制。只要好好掌舵,应该也能把事态导向将「盒子」物归原主的局面。
『我要你带着那个强化人,到北美的奥古斯塔去。』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执行任务?吞下就要从喉头涌出来的声音,亚伯特以困惑的表情重新面对眼前的荧幕。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眼眶忽地眯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冷漠的声音在「拟.阿卡马」的第二通讯室中传开。
罗南.马瑟纳斯开口所说的,仅止如此。那双背光的茶褐色瞳孔,自然而然地和已经许多年没回家的主人嫡子——利迪.马瑟纳斯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这次杜瓦雍才真的是说不出话了。
眼前的宇宙,变成了天空──不知不觉地在口中低喃出来的刹那,从脚边涌上的红热光戛然衰减,取而代之照在米妮瓦身上的,是从右手边射进来的强光。
太阳的光芒就在那里。并非在宇宙中看到的超高热球体,而是该以日照来形容的和煦光芒。透过大气层洒下,将恩惠施予所有生物的温暖光芒……!
人们的欢呼化作泡影,在冷彻背脊的船长室内,如同残渣般的一具肉体正窥伺着镜中。听着梦境余韵云消雾散的声音,辛尼曼估算起从那天后所经历的时日。十七年——哎,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要让人年华老去乃至于改变世间事象,这样的岁月不是充分过了头吗?想着自己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辛尼曼微微苦笑。国亡家破,根本没有价值继续苟活下去的男人将复兴吉翁当成宿愿,私底下其实却什么都不相信,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取回些什么。冷眼旁观一切都已一笔勾销的世界,这个男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过于耀眼的光芒让米妮瓦伸手遮挡,并将日光转到前方。毫无云彩痕迹的蓝天之下,可以看见高层云的白色纹路远远地飘浮于脚边。在更下方,隔着朵朵飘在天空的积乱云而闪耀的光亮平原应该就是海了。预定中应该是会到加勒比海的上空才对,难道这里就是了吗?米妮瓦无意识地拉开头盔的面罩,望向映有阳光而光彩夺目的海原。
『你看起来一副就像是曾和他们共度生死,结果产生感情的表情呢。』
『这一点儿也不像你。你应该是累了。来到地球之后,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大半战死者都是被那个强化人的MS宰掉的吧?就说你考虑到乘员的心情之类的,说词要多少有多少。再说参谋本部也会对那边发布通知嘛。』
发出急促的脚步声,擦拭光亮的皮鞋冲上楼梯。报时尚未结束时杜瓦雍便已来到楼梯中段回旋处,把受到惊吓而赶忙让出路的女仆抛在身后,他爬上二楼,并以前倾的姿势赶往内部的办公室。
※
「完成UC计划……你是说二号机吗?」
交易时闯进现场的联邦军,以及在那场混乱中死亡的卡帝亚斯.毕斯特。现在回忆起来,倒不难想像那应该是场为了争夺「拉普拉斯之盒」而发生的家族争执。想藉由开启「盒子」来打破世间闭塞的卡帝亚斯,和靠着暗杀他而守住毕斯特财团既得利益的某人之间——背对想通了而收敛起脸色的布拉特,辛尼曼回头仰望伫立于眼前的「艾萨克」。
从脚边涌上的光芒耀眼到连防眩护目镜都无法抵销。带粉红色的白热光汹涌卷动,让全景式荧幕掀起晕影,包覆住机体的等离子则冒出霹哩啪啦的恐怖爆裂声。
『喂,这里是联邦空军夏安防空司令部,我是轮值军官狄克森.梅亚。基于紧急教本上的准则,我正在对相关各处进行连络。请问罗南.马瑟纳斯议员在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
「欢迎来到地球。」
自己的目的终究仅止于此。没有和沉默地点头的布拉特目光交会,辛尼曼搓弄起下巴坚硬的胡须,心头突然涌现一股使人难以呼吸的情绪后,他蹬了一脚地板。
亚伯特背脊窜上一阵恶寒。与远东的村雨研究所齐名,号称拥有最大规模的新人类研究机构,奥古斯塔研究所。探究新人类的研究仅止于名义,奥古斯塔研究所曾和军方联手致力于开发类人型兵器,而自己却得将那个「带袖的」女驾驶员,带去那种会把战争孤儿大卸八块的人体实验室──
在这十年间发线已经完全退到后面,脸颊则变得松弛而无弹性。和那时候的自己判若两人,年过五十的疲惫男子带有疑惑地从镜中回望,辛尼曼胸中浮现了「这家伙到底是谁?」的想法。
瞬时将感情消化掉,戴回了往常铁面具的玛莎道。自己却什么也没能消化,眼光朝着上头,亚伯特「是」的一声回了话。
在宅子里服务三十余年,老管家已将家风融入声音之中,但这时候还不至于压倒来电的对象。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正处于和发迹于南美的名家完全不同次元的骚动之中。
想着不要再失去,便拒绝了所有能获得的人事物,这样的身体却因为察觉到失去的有多重人而发着抖。空荡荡的机库甲板与心中的缺口重合,自己正因过度的寒意而动弹不得。没救了吧,辛尼曼在内心这么自嘲,离开了没有玛莉妲在的机库甲板。
「你说利迪怎么了?」
「顺带一提,我来这里和诸位也没有关系。『拟.阿卡马』上头有我非得去讨的一笔帐。如果想靠近那里,我只能借助『带袖的』的力量。」
刚好是柱钟宣告九点的时刻。当、当,阵阵响起的报时钟声与电话通话声重叠在一起,杜瓦雍作着笔记的手猛地颤动了一下。

※
「叫我去地球……?」
「吉翁万岁是吗……」
丝毫未有动摇的瞳孔,简直就像是在白眼珠上烧烙下的黑色焦痕。这家伙和自己是同类——被无法发泄的情绪所附身,而失去了其他人生选项的人。辛尼曼感觉到僵硬的胸口颤动了起来,问道:「是为了替主子报仇吗?」卖尔盯着辛尼曼的日光一动也不动,以无言作为回答。
『没错,就是那里。虽然新人类研究所已经查封了,但听说「再调整」所须的设备之类都还留在那里。』
『我只是要他们根据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情报,去调查指定座标的宙域而已。回「月神二号」时本来就会顺路经过那里,所以也没多费什么工吧?』
一双擦拭彻底的皮鞋,无声地走过那块地板。不慌不忙,优雅,但迅速地。就像平日对佣人们严格吩咐的那样,道格拉斯。杜瓦雍滑行般地横越客厅,前往电话桌所在的走廊。用指头掸去沾在休闲椅上的灰尘,侧眼看着莫内的风景画,他步向走廊。在上午阳光透过面朝露台的玻璃窗照耀下,走过庄重的中世纪样式家具之间的,是一名著黑色西服的管家;而他本人,倒也不是不能看作是古董品的一部分。实际上,杜瓦雍摆架子的举止以及其高龄,已经让他从女仆与厨师口中荣获了老古董的绰号,但他本人始终没对此特别在意。
只通知了客人的姓名与底细,「留露拉」那边并没有告知曼贾尔造访的理由。瞥了将手放到腰间手枪上的布拉特一眼,贾尔的锐利视线转回辛尼曼身上,面无表情地说:「这和财团没有关系。」
不是这种问题。只会执行上对下命令的人,并没能夺回「独角兽」。一度收敛下来的感情又再露出踪影,让亚伯特重新将眼睛瞪向了荧幕。『我也会跟着去会合。』玛莎纹风不动,嘴唇边说边扭成了笑容的形状。
『如果祖父能干脆地把「盒子」的所在地告诉我,就不必用上这步棋了。哎,能将强化人弄到手也算幸运。移送时要准备周全哪。』
「但是,既然上了这艘船,你就得听我指示。直到双方达成目的为止,在『工业七号』发生过的事姑且付诸流水,可以吗?」
利迪拉动操纵杆,尾翼驱动的声音混进震动声中。主翼承受住浓密的大气,朝后方作用的G力扑上一口气减速下来的机体。穿越过平流层的「德尔塔普拉斯」切换成了手动模式。尽管感受到被人用力往前推的力道,米妮瓦仍将视线转向照进驾驶舱的光源。
由于经过耐热防护处理的机体下方正承受着摩擦热,全景式荧幕的后上方并没有被红热光所包覆。因为冲击波而显得扭曲的薄薄大气那端,从漆黑变成浓靛,然后渐渐转作海蓝色的虚空缓缓摇曳着,锐利的星光一边闪烁一边急速褪去。
像肥皂泡一般包覆住蓝色行星的这层薄膜,一旦闯入,才知道它竟是无尽连绵的灼热原野。冲进大气层后,就只能将机体的操控交由航电系统处理,静待脱离炎热地狱的那一刻。被重力抓住的机体白热化起来,「德尔塔普拉斯」以20马赫的速度冲破大气障壁。要是愿意相信可以透过速度、时间以及自机运动的积分求出目前位置的惯性航术装置性能的话,现在的高度是七十公里。从冲进大气层起,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虽说这是采取较浅冲入角度、减少摩擦抵抗力的安全驾驶,但真的这么花时间吗?白热光芒不知何时已转作红热光芒,从热成层穿进中气层的机体终于开始被灼热所包覆,米妮瓦此时瞥了坐在旁边线性座椅上的男人脸庞一眼。
「那是在撤除『帛琉』的据点之后,即使用来凑数也没多大意义的机体。就算送来这里,他们也不会觉得可惜吧。」
※
落下速度比预料的更惊人。担心机体随时会燃烧起来,就要被灼热奔流吞没进去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被毫不间断侵袭驾驶舱的震动所摇撼,米妮瓦.拉欧.萨比凝视着白热化的荧幕,持续紧绷着被压在辅助席上的身体。发出白热光芒的是化为等离子态的稀薄空气,并非是机体本身在燃烧,但表面温度却已超过了摄氏一千五百度,而且还在逐步上升。受到大气的摩擦热,以及透过断热压缩造成的空力加热——冲进大气层之际不可免的热力所烧灼,「德尔塔普拉斯」正燃烧着。正如同冲浪者(WAVE RIDER)这个名字所形容的,乘着等离子巨浪上的空域战斗机烧红了机体,正逐步滑降至庞大而深厚的大气底部。
『「帛琉」的事情让我们欠了参谋本部一个人情。这下子,「独角兽」是不能送到月球去了,所以至少该让他们帮忙办点事吧。而且照我这边技术人员的见解来看,要解除驾驶员的生物特征登录好像也很难哪。』
同样的光景映照在褐色的瞳孔里,微微笑着的利迪说。他那久未听到的声音,有一半被核融合喷射火箭引擎的轰鸣声所抵销,而隆隆作响的气流声也包覆了驾驶舱。一切的一切都浑厚而嘈杂。不同于真空中静止的时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热热闹闹地鼓噪着。光、风、音时时刻刻移转变化着。委身于地球的呼吸中,米妮瓦连白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她将目光凝聚在彼端的水平线。
梦境的余韵,让冷彻的空气摆荡了些许,然后褪去。去你的吉翁万岁!辛尼曼踹了一脚地板,离开煞风景的船长室。
包围住机体的伞状冲击波(SHOCK CONE)逐渐扩散开来,融入青空之中。已减速到2马赫的「德尔塔普拉斯」进一步减速,让被摩擦热烤烫的机体降到对流层去。面对外太空闯进来的侵入者并未多理睬,在眼前展开的北美大陆正沐浴于上午的柔和光芒中。
整备完回收后的「独角兽」,结果便是让众人发现机体显示出了疑似「盒子」座标位置的数据。而在这间通讯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达给玛莎知道,则是昨天的事情。受此影响,玛莎的想法是在还能利用「独角兽」的时候让军方去调查座标上的宙域;至于将调查结果收归己有的手段,她肯定有安排好其他的管道。当然,如果能在那里找到「盒子」,她应该也想好让财团捷足先登的方法了。
没多看荧幕上的奇波亚.山特一眼,辛尼曼切断船内通讯。搓了搓浮出油的脸孔,从睡袋中浮起的辛尼曼轻踹墙壁,让身体飘向门板的方向。他抓住飘在空中的皮制夹克,并且瞄了门口旁边的镜子。
不把周围敌意当一同事的站姿背后,有着无处可归者的惨澹阴沉。他或许会成为将灾祸带来船上的死神——也好。要向人类史上最庞大的军队找碴,怎么能连只死神都使唤不来?辛尼曼垂下低笑出声的脸,命令附近的甲板乘员:「带他去房间。有话,我待会儿再听。」
从平流层的高度无法看见波浪起伏,海洋就像是透明蔚蓝的玻璃板那样,覆盖在行星的表面上。描绘出又长又宽圆弧的水平线则横躺在更远处,天空与海洋两层缓缓交融的蓝也衬托出世界的边际。这是何等美丽的色彩、又是何等壮观的广阔啊!面对满满扩展于全景式荧幕的世界,米妮瓦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状况了。明明抬起的手臂异常沉重,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臀部蓄积而去,却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快。她知道,浑身的细胞活性化起来,正要取回人类原本的平衡感。她明白,认识了货真价实重力的肉体绽放出热能,正因为从深处涌上的喜悦而颤抖着。
侵入绝对防卫线之后,机体立刻被巡逻中的联邦军舰侦测到,是在约两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随着受到战死认定的「幽灵」出现,停下来、我不停的问与答便僵持不下地重复,结果「德尔塔普拉斯」选择了甩掉对方追击并且向前进的选项。利用大气的反弹作用弹到低轨道上,机体从绕着南北纵轴的极圈轨道进入大气层。不管是不是因为利迪口中的「家」有发挥力量,迎击卫星之所以没采取行动的理由,对于成功从南极上空冲进大气层的「德尔塔普拉斯」来说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只要能达成目的,连敌人都可以利用……这年头可不流行干这种事哪。」
所有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所有生命回归的地方。这里是──
一让甲板乘员陪同,蹬地板一脚的贾尔逐渐远离现场。「那家伙搞啥啊……」放话的布拉特迟迟不肯将日光从对方泛着险恶气息的背影挪开。「别嫌他了。」辛尼曼把话说在前头。
每个家人的房间里各有一具电话,但透过名片打来的电话则是由杜瓦雍负责接听的。无论对方是谁,身为这个家给人的第一印象,他在应对时都不能轻忽。用手理一理蝴蝶领结,杜瓦雍清清嗓子,对话筒发出殷勤却又让人难以搭话的声音:「您好。」
对于觉悟到应该会命令自己去视察调查状况的亚伯特来说,这是一句意外的话。擦有唇彩的薄薄嘴唇轻轻一撇,玛莎继续说:『我包下了财团的输送船。』
电话响了。古董电话具有的清脆铃声被挑高的客厅天花板弹了回来,并让吊灯上的挂饰随之微微共振,然后落在艾伦柏风格的拼木地板上。
对于可说是青天霹雳的事态,杜瓦雍没办法只用一句话说明。面对哽住了接着要发出的话语、肩膀伴随喘气节奏上下晃动的老管家,第一秘书张大嘴巴眨起眼睛。背对窗户坐在办公桌那端,这个家的主人紧绷起放在桌上的手,回望杜瓦雍的脸。
现在是L1的暗礁宙域已经远在十五万公里外的彼端,映于舰桥窗户的地球光芒看来则有篮球那么大的时候。离开了抛弃式的推进板,那架MS开始静静地向「葛兰雪」接近。
若在平常,十之八九都能这样蒙混过去,但最近的骚动使得特别警戒措施加强,想混过联邦军紧张兮兮的目光并不容易。双脚踏上甲板,辛尼曼把手伸向僵硬的脖子,仰望起「艾萨克」的庞大身躯。在这种时候和我方接触的「客人」,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不给辛尼曼多作思考的空闲,位于机体腹部的驾驶舱门在此时打开,远远看去也能看出对方块头高大的太空衣身影,随即从舱门后出现了。
『将重编宇宙军当成障眼法,企图完全抹消掉吉翁的UC计划……听起来虽然满像偏保守派的脑袋会在心血来潮时想到的奇幻故事,事实上却很有可能因吉翁共和国的解体造成大幅影响。财团和亚纳海姆想撑过这阵风暴,绝对不能少了「盒子」。要是像卡帝亚斯那样,一让「盒子」因为男人的浪漫而被开启,我可受不了。』
拿下头盔,露出光头的精悍男子说。不会错。他是在辛尼曼到「工业七号」和卡帝亚斯.毕斯特会谈时,陪在对方身旁的随扈,也是毕斯特财团底下的看门狗。一度枪口相向的日光互相交会,辛尼曼至今仍然可以从对方眼中确认到熊熊敌意的存在,他慎重地回话:「至于我的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第一秘书也是这家主人的女婿。平常是不忘对他行礼的,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杜瓦雍用口袋里取出的手帕擦起汗,开口说道:
「什么事,杜瓦雍?这么慌慌张张的。」
「牵扯上亚纳海姆的介绍,就连伏朗托也没办法置之不理吧。反正,他总会在某种时候派上用场。毕竟他是个了解毕斯特财团表里的人哪!」
「要代替『刹帝利』摆在这里,那机体也未免太寒酸了。不快点将『刹帝利』和公主一起带回来可不行哪……」
「你说奥古斯塔,该不会是——」
就政治面而言,既然毕斯特财团已经难以独占「独角兽」,这个想法本身是值得肯定的。指定的座标的确是在返航「月神二号」的路上,从位置的特性上来考量,受到新吉翁袭击的可能性也不高。虽然这确实是半死不活的「拟.阿卡马」就能够完成的任务,但前提是要从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身为当事人的亚伯特无法赞同这种事,他的目光落到了阴暗的通讯室地板上。
「我明白那是意外。」僵硬的表情纹风不动,贾尔继续说:「我想算帐的对象是其他人。毕竟我没有在这里把你的脖子折断,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是贾尔.张。得请你们照顾一阵子。」
「你也要过来……?」
『月球的重力对美容虽然好,对于身体和精神来说就是毒药了。工作收拾完之后去一趟地中海吧。现在气候正好呢。』
那是种艳丽的笑容。和许久以前,以孩童目光仰望的时候一点也没变——不对,那是在岁月经过后美艳更胜以往的「女人」的笑。这个女人理解了一切。包括「拟.阿卡马」的乘员心情,以及自己曾几何时开始为他们说话的心理,她都理解之下,像移动盘面上棋子那样地去操纵他人。即使理解也不强拉硬推,只立出方向让人依循,这才是领导者的资质……是这样吗?忽然感觉有阵冷风吹过心头,亚伯特垂下了沉默的脸庞。
自己到底打算往何处去?看着挥不去扣下扳机时那种触感的手掌,自己难道没有可以回头的路了?当亚伯特这么想起时,『对了对了。』玛莎像是想起忘记的东西似的出声呼唤。
『原本当卡帝亚斯秘书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叫贾尔来着?他似乎行踪不明了。』
被狂跳的心脏所促,亚伯特抬头。
『他有留下一些经由亚纳海姆的通商管道,和「带袖的」接触过的踪迹。该不会是想要为死去的主子报仇吧?』
玛莎勾起唇角狞笑说道。就像是在窥伺掌中灵魂的恶魔。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部下哪……你小心点。因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已经走到一条不归路上了。』
用这句话重新诅咒、束缚住掌中的魂魄,玛莎用不容对方忽略的目光望向亚伯特。亚伯特感觉到才要萌生的反感彻底崩解,他低声回道「是……」,并且切断了与月面都市「冯.布朗」的通讯。
从脑海中抹去玛莎那满足地眯起眼睛的脸,通讯室里更深一层的黑暗接着包覆了全身,疑似有某人潜伏于其中的气息,使亚伯特感到背脊发冷。是背负着那个男人——卡帝亚斯怨念的某人吗?是混在这阵黑暗之中,打算将尖牙伸到自己颈子上的某人吗……亚伯特离开操控台,解除门锁来到外面的通路。无视于站在门边的部下视线,亚伯特抓住前往舰桥方向的升降柄。
整理好领子,亚伯特将混有油漆臭味的空气送进冷冷的肺里。虽然他在这两天慢慢开始习惯舰内的气味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为自己说话,也没有人会帮自己。能获得安息的地方唯有一处,只有待在从月球俯瞰世界的恶魔怀抱里头,自己才能安心。变回了人人嫌恶的亚纳海姆公司干部,亚伯特前往舰桥。尾随于背后的黑暗仍无褪去的迹象,他感觉到体温正逐渐从移动于无重力的身体上流逝。
※
无法安放在既有的悬架上,浓绿色机体像是报废般地坐在地上,对于看惯联邦军机的眼睛而言,这景象造成的是纯粹的惊讶。即使只是从悬于双肩可动轴的四片荚舱中取下来的一块,分量也相当于一架普通的MS。至于可以自在地操作荚舱,并展露了超常机动力的人形机身,更是巨大到让重量级这个字眼相形见绌。
「NZ-666,『刹帝利』。从机型编号来看,可以推断出这应该是新吉翁原创的机体。虽然在驾驶舱周围实装有精神感应框体,但这是旧型的呢。应该是沿用了『夏亚之乱』那阵子,由亚纳海姆提供出来的试用机材吧。」
手撑在扭曲变形的驾驶舱盖上,并窥伺着舱门内部的艾隆.泰杰夫这么说。他是从「工业七号」收容而来的UC计划相关人士,现下也是在ECOAS管理下的重要证人,但如果要对收容于舰内的不明精神感应机种进行分析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靠着舰长权限借来了艾隆的监控权,奥特.米塔斯站在沿着墙壁架设的窄道,他观察起「刹帝利」——
击坠了众多舰载机,隶属于「带袖的」的四片翅膀。
在可以称为舰内工厂的整备甲板这里,另外还放有编号R010(罗密欧)的「里歇尔」,其他人员正在为它少掉的一只手进行交换作业。若论及「刹帝利」的话,尽管是保住了四肢的健全,总和的损伤却比罗密欧010还要惨重。内藏于荚舱内的辅助臂由根部整只熔断,而传导液至今仍不断从机体各处的龟裂漏出;熔化后而又凝固的袖饰前端,则已失去应该有的右掌。采用了许多曲面的装甲也因热能与冲击变得坑坑疤疤,令人联想到遭受凌迟的人类身影。这竟然会是那架「独角兽」所为?当下想起了在MS甲板进行修理的白色机体,奥特吞下一口唾液,并向旁人发声确认:「你曾说制造精神感应框体的设备,只有『格拉那达』才
有是吗?」艾隆抬起原本伸进驾驶舱门内的头,回答道:
「是的。『独角兽』的精神感应框体也是在『格拉那达』的亚纳海姆工厂制造的。因为这种技术对外已经宣称停止开发,考量到保密工作,便统一在那里进行管理了。」
「为什么之前会被停止开发?」
「也有人活了下来。但下场就是这样吗……」
「那是精神感应装置逆流的结果。你以为自己在驾驶,不知不觉中却反被它操作了。是系统强迫你这样做的。」
「……写在上面的这个,全身上下都有烫伤和撕裂伤是怎么回事?」
「没错。就拿你的身体来举例吧。比起之前诊察的时候,这次因为G力所受到的伤害变少了。即使有驾驶装的保护,这样的回复力还是很惊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有内出血的症状,肋骨据说也出现了裂痕。被毛毯覆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巴纳吉望向对方施打低重力用点滴的左手,看到那到撞伤的痕迹,背过了目光。
横躺在床铺上,玛莉妲.库鲁斯将蓝色的瞳孔朝向了巴纳吉。「玛莉妲小姐……」想这么发出来的声音堵在喉咙,巴纳吉只是回望着她的双眼。
哈桑将把玩在手的钢笔摆到桌上,「以前,有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他静静接话。
那是美寻.奥伊瓦肯少尉和哈桑大夫的声音——自己也听得出来他们是在谈谁的事情。
贴到椅子的靠背上,哈桑用像是看到了墙后宇宙的表情说出这番话。为了弥补对于宽广生活空间的认识、感觉或理解的能力会跟着扩大。巴纳古也觉得如果是这样,白己就能理解了,也希望真的是这样。误解以及意见不一的状况都会跟着云消雾散,相互共鸣的心灵将能承受住彼此的所有存在,并正确地了解对方。如果那一瞬间就是新人类的交感的话——
「你是被机器吞没了吧。」
「我听人说是因为涉入太多未知领域的关系。毕竟也是人做出来的东西,电子方面的系统都可以用系统理论做出解释。不过,就拿『独角兽』启动NT-D系统的时候来说吧。从装甲下露出来的精神感应框体看起来就像在发光对不对?连制造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光呢!」
从背后监视艾隆的ECOAS队员,同样露出了愣住的表情。「你们不知道?」
「先不论外伤,她的身体似乎相当衰弱。我想并不是可以撑得住审问的状况。」
「明明对结果没办法负责,却将就地顺从要求与兴趣,开发出像是为了将人类毁灭而诞生的技术。要说这是人类的坏习惯,也真的无法否认,真是无可救药哪。」
「我感觉到强烈的否定意识。大概就是那架『钢弹』的系统里埋藏的本能吧。那个系统会搜寻出新人类,并将其摧毁。即使它发现的是人造物……」
「新人类到底是什么?」
「虽然会想要『带袖的』情报,但用这运转过头的疲惫脑袋也思考不了什么事。还是先回『月神二号』的港口吧。」
如果知道这点,艾隆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想苦笑却无法如愿,垂下目光的奥特跟着又因为背后叫道「舰长」的另一阵声音而转过头去。
「而且新人类据说是在宇宙诞生的。这对于将过剩人口赶到宇宙,安安稳稳在过日子的地球居民来说怎么受得了?因为就好像主从关系倒反过来了一样哪。」
转过了语塞的脸孔,美寻沉默下来。「……我会派警卫在她旁边。要将她从医务室移动到别处时,先通知我。」对哈桑吩咐完,她快步离开医务室。「了解。」懒洋洋地回答的哈桑等对方消失在门板那端,便一眼瞪向了巴纳吉。「体谅她一点。」哈桑说完,立刻将椅子转到诊疗桌方向,巴纳吉讶异的目光朝向了他穿着白衣背影。
「……如果所有人都变成这样,搞不好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医务室那里有了连络。俘虏恢复意识了。」
脱离L1暗礁宙域已经过了四十小时。描绘出又长又广的抛物线轨道,「拟.阿卡马」逐步接近地球的静止卫星轨道,以计算上来看则是完成了回到「月神二号」的一半航程。来到这里的话,新吉翁的舰队也没道理会再追击过来。「我了解了。」从蕾亚姆回话的声音,多少听得出她心情有好转一点。
「或许是被恶质的人肉贩子捡去了。强化人在失去了指示者之后,据说会像断了线的傀儡那样。她恐怕是在什么也不懂的情况下……」
「你想嘛,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会传达给对方喔。把说谎当成处事润滑剂的大人遇到这种情形,肯定会吓得落荒而逃哪。再说,新人类与旧人类之间也会产生新的落差。」
「『带袖的』是恐怖分子。不管她是军官还是什么,都一样是罪犯。」
巴纳吉脑里浮现了蓝眸少女映于胶囊玻璃上的脸孔。没有明确的真实感,想要深究就会像回音一样消散开的他人记忆——握紧的拳头微微发起抖,巴纳吉挤出声音:「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
「人们的争斗之所以不会终止,是因为人类在进化的入口处原地踏步的关系。如果真的有成为新人类的可能性,就应该让科学家对强化人进行研究。要是将人的进化委托给自然,人类最后会自取灭亡。」
「流过的电能超出负荷量,会让电线发热变红对吧?它的原理似乎就和那一样。可是它发出的不只是热能而己。它除了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之外,就光学性质而言也能记录得下来,而这阵光却又不是只靠电能发出来的。身为技术人员我是不想用这种说法,但这的确是一种未知的光。而且,有时候还可以转化为物理性的能源……」
「系统……」
「就情绪来看也很安定,更重要的是,她的伤根本还没治好。身为一名医生,我不能让这样的伤患穿上拘束衣。」
不知道是谁在交谈。巴纳吉张开眼皮,仰望点亮在天花板的萤光板。和最初在「拟.阿卡马」上醒来时看见的一样,那是医务室里为了防止灯管破碎,张有铁丝网的萤光板——
远远望过去便能知道是亚伯特的圆滚滚人影,正踹起对面墙壁的扶手朝整备甲板这里飘来。他那不知为何铁青着的脸才和奥特等人对上视线,就变得怯懦了起来,跟着却又神色一变,诡异地浮现出做作的笑容。
「你是在『帛琉』被洗脑了吗?她就是那架四片翅膀的驾驶员,也是破坏你们殖民卫星的罪魁祸首啊。我们的同伴不知道也被她杀掉了多少——」
说到这里,玛莉妲的脸突然扭曲,而她压抑住的痛苦声息也从齿缝间流泄。看到玛莉妲的右臂慢慢举起,巴纳吉取过侧桌上的茶壶,拿到她脸旁。将壶嘴含进嘴里,玛莉姐小小啜了一口,轻轻喘气。她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说:「机器没有识别正牌货与人造物的能力。」
「是这样没错……!但是像那样抱持成见,就没得谈了吧?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
「别开玩笑了。要是有这种特性,我们根本不可能把它用在可动式框体上面。会闪闪发光地告诉敌人白己位置的武器、也未免太可笑了。」
艾隆貌似生气地说。奥特只好闭上门外汉的嘴巴。
「不知道……」
「这是为什么?玛莉妲小姐是军官啊。对待俘虏的方式不是都有既定的规矩了吗?」
玛莉妲是在集中诊疗室,其他伤患则收容在病房,所以这里只有自己与哈桑而已。看向设置于墙壁上的CT(注:电脑断层。)扫描装置,对其不甚了解的巴纳吉尝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滋味,似问非问地说:「之前说的检查指的就是这个吗?」「嗯?」哈桑微微转过了头。
第一次在这间医务室张开眼睛时,哈桑口中「就这边的设备而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的」那句话化为不安的声响,一直在巴纳吉耳里挥之不去。哈桑不好意思地搔起头,一边将头转回桌前答话:「哎,你突然开着『钢弹』冒出来,这样当然会让人想调查嘛。」
「那是疯狂科学家的妄想啦,他们想用人工方式制造出新人类。实际上却只做出了战斗用的类人兵器而已。」
这样的话自然地冒了出来,巴纳吉的嘴唇发着抖。玛莉妲略转过脖子,而她右肩上绑成一束的栗色头发则微微摆晃。
「受到后天改造的类型才会那样。她是经过先天性遗传基因设计的类型,所以不需要服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
「玛莉妲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
巴纳吉听着心电图规律的声响,转过脚步。果然自己是不该来的。说是恢复意识了,但自己到底打算说些什么?让对方受伤的始作俑者跑来关心伤势,这根本就不像话。明明知道自己连拯救她的力量都没有——回头瞄过一眼,看到对方合拢闭上的长长睫毛,巴纳吉又立刻垂下了目光,并站到加护病房的门口前。「立场颠倒过来了呢。」瞬间,这么说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巴纳吉就要伸到房门面板的手则僵住了。
这真的让奥特说不出话来。没有和不禁抬起头来的奥特对上视线,蕾亚姆满怀愤恨的目光盯着甲板。
「资料上显示,瘟疫在旧世纪蔓延开来的时候,只过了五十年致死率就下降了。也不用靠子孙一代一代的演化,这应该是人体在苛刻的环境下自然而然获得抗体的结果吧。也就是说,生命恒常在找寻最适合生存的方式,还会自己逐步改变。人类来到宇宙这个环境,为了弥补对广大空间的认识,便扩展了自己的理解力,以理论而言是说得通的。我个人觉得这倒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喔。」
由睡眠中醒觉的脑袋缓缓地开始运作起来,巴纳吉保持着横躺于床上的睡姿,转过脸庞。
仰望着半已化成废墟的「刹帝利」,艾隆皱起好似神经质的眉头,而他的神情已经消除了奥特原本以为被岔开话题的想法。那的确是场不寻常的战斗。更何况「独角兽」的驾驶员还是个外行的学生
「为什么呢?」
打断了不得要领的话语,玛莉妲淡淡说道。巴纳吉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这是句想像之外的话。巴纳吉张着嘴愣在一旁。「人类有适应环境的能力。」哈桑则继续说道。
「可能是这样吧。或者,互相残杀的状况会变得比现在更惨烈。」
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开了口。撑起瘫软的上半身,巴纳吉一口气拉开布帘。
低语着的蕾亚姆视线前方,可以看到艾隆正在调查「刹帝利」的身影。忘记了自己一分钟之前曾说过对其没来由地恐惧这句话,技术人员现在又只顾着把玩到手的玩具,他那忘我的脸孔,让奥特以为已经吐尽的叹息再度涌了上来。「审问俘虏的事就交给参谋本部吧!」
是在自嘲遍体鳞伤、成为阶下因的白己……不对,那是将一切都送到了悟的彼岸,反而显得气定神闲的眼睛。一边感觉到胸口揪在一起,视野则好像要湿润模糊开来,巴纳吉走近她枕边。在显示着生命征候的荧幕之下,玛莉妲浅浅笑道「别一直看着我」,并将充血的目光移到了天花板。
「……我不觉得有这种必要。」
话锋在此不白然地停下,艾隆将脸别到无关的方向.「物理性的能源?」先瞄过这么反问回来的奥特,也看了负责监视的ECOAS队员脸色之后,「您有看过『独角兽』的战斗纪录吧?」他打圆场地说道
「他会那样说,也有他的见解。可是……」
「因为他也算大病初愈嘛。诊断后,我顺便给他打了点滴让他休养……感觉怎样?」
「落差……」
「玛莉妲小姐真的和她说的一样吗?什么是强化人?」
蕾亚姆握紧扶手,吞下了接着要说出的话。流露出只有女人才懂的痛楚与不甘,她那宽大的肩膀此时在奥特眼里看来异常娇媚。虽然不清楚这架「刹帝利」的驾驶员,玛莉妲.库鲁斯年纪究竟多大,但从容貌看来,也不可能超过二十岁。这样一来,她参加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时则是十岁前后——要以战争的牺牲者这类随处可见的辞汇来囊括,也未免太沉重了。奥特沉默地阖起病历表,一吐从肚子底部泄出的叹息。
「……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自己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再说她的肌肉也被强化过,药效一过的话不是又会死命反抗吗?在这之前得先让她穿上拘束衣。」
半开玩笑地说到一半,忽地注视向一点的蕾亚姆绷起了脸。奥特则将目光转向她视线看去的位置。
虽然哈桑的声音有意缓和气氛,但巴纳吉却没有好好听进去。注视着美寻的僵硬表情,巴纳吉继续低声说道:「竟然要让伤患穿拘束衣……」「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情。」美寻用高压的语气回应。
在诊疗桌前的哈桑,以及站在他旁边的美寻都同时看向了巴纳吉,「巴纳吉小弟……!」这么开口的美寻睁圆了眼睛,而那双眼睛瞬时又让阴霾所吞没。「他也在这里?」伴随着带刺的质问声,尴尬的空气在医务室扩散开来。
「她可是新吉翁的强化人喔!搞不好还会趁大夫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攻击过来——」
捉住扶手抵销掉惯性,蕾亚姆.巴林尼亚让双脚着地,把手中的病历表交给奥特。回望了副长若有所指的目光,奥特背向继续观察起机体的艾隆,视线落在接过手的病历表上。
心情就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主意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一样。肚子里的热潮一口气冷却了,巴纳吉垂下头。
「那个叫感应晶片的东西如果是分子大小,在对感应波产生反应的时候,让它震动就会发光了吧?」
「因为利迪少尉没有回来。她也会有她的情绪哪。」
「是啊……」
贴在脸上的OK绷让人感觉很痛。碎裂的头盔面罩是没有刺进脸庞,但仍然在白色的肌肤上留下了无数擦伤。这是身体被G力从太空衣以及线性座椅的扣具拉开,在驾驶舱内到处碰撞后的结果。
即使知道这是句充满稚气的话、巴纳吉还是说了出口。他自己也没办法将那一瞬间的感应,以话语的形式传达给哈桑或美寻知道。这样的焦躁会让本身的情绪扭曲,也可能造成他人不快。如果结果就是导致没有任何人希望发生的战争爆发,人类未免也太无可救药了。只要新人类确实存在,就算诉诸略为强硬的手段,也该追求让全人类进化的可能性才对。
「接收到驾驶员藉由精神感应装置增幅出来的感应波──或者,与其共鸣,这么说才是正确的吧。可以确定的是,以金属粒子大小铸造进框体的感应晶片会对其产生反应。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光。而且依搭乘者不同,发光的模式也会跟着改变。总之这似乎是感应波超载的时候会发生的现象,但精神感应装置的电压却又不会因此而上升,我们根本摸不透感应波等级与发光模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哪。毕竟关键的还是人类的思考波,而意识这种东西也不是光靠数据就能分析得来的。」
可能性──藉由相信而涵养于人心中的内在之神。巴纳吉不希望这是藉由撕裂脑部或精神也可以取得的东西。这样只是把可能性灌注于铸模之中,并使其窒息死亡的行为而已。「我有同感。」哈桑这么说着,微微扬起嘴角。
「我觉得他看待事物的方式太悲哀了。像那样的可能性……」
「但是……!」隔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百褶布帘,美寻的险恶声音刺进巴纳吉鼓膜。
奥特将病历表交还蕾亚姆说道。
「但是玛莉妲小姐她……」
「希望是不会……」
「你也调查过我到底是不是强化人吧?」
「所以即使不方便,也该靠现在拥有的力量,努力让人们相互理解才行。不是争着让哪边屈服于哪边之下,而是要找出能使彼此妥协的折衷点才对。不过……路途险恶哪。」
啊,胸口里发出的声音鲠在喉头,巴纳吉变得有些难以呼吸。他有听说利迪已经被认定为战死了。不管是美寻还是哈桑,这艘战舰的乘员没有一个人是知道真相的——一股不好受的感觉突然涌上,让巴纳吉把手伸向了侧桌上的茶壶。含进一口温热的水,并且连同愧疚的想法一起喝下肚,他用手摸起白己不知是从何时陷入熟睡的头。
「你的身体开始对『钢弹』习惯了。明明只搭过两三次啊。」
「我是没看到就是了,但从这玩意的损伤状况来看,也可以想像出个大概。那应该是场压倒性的战斗吧?即使有NT-D的辅助,它发挥出来的力量还是太异常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原本所预期的性能。总觉得它让人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呢!」
画在病历表的人体线条图上,有着提示出无数创伤与烧伤的记述。附上的照片则详尽拍下了连大腿与乳房都留有的旧伤痕。无法想像这会是因为搭乘MS所受的伤。蕾亚姆别过脸,不快似地说:「应该是被许多变态当成玩具玩弄过吧。」
转过椅子,哈桑将身体面向自己,抛来沉重的声音:「概论你是懂的吧?」「那当然……」感到有些示弱,巴纳吉回答。
「我听说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末期,曾经将由复制人组成的新人类部队投入实战。原本应该全数歼灭了才对——」
「那时候,自己似乎变得不是自己……不对。就像是一直压抑住的东西点燃了火头,一直在爆发那样。我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玛莉妲小姐,却……」
「主要就是在讲,来到宇宙的人类会得到进化嘛。说是洞察力会变强,人与人可以在不会产生误解的情况下相互沟通。」
有种不好的预感。奥特和蕾亚姆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扶手,准备迎接瘟神的到来。
「这种事说不准吧?对方可是强化人喔!」
望向美寻走出的那道门,哈桑混有叹息地说。即使长到像他这样的岁数,还是连身边的一个不和都无法解决。一面从那张侧脸感觉到他是个可以让自己产生同理心的人,自己却没能把利迪他们的真相说出口。怀着深邃入骨的险恶感觉,巴纳吉将目光垂向冰冷的地板。
「既然这样,一口气让全人类都进化完就好了啊!」
「不管怎么样,总不可能要我们再多绕到别的地方去……」
「据哈桑大夫说,她身为女性的机能已经被破坏了。」

「但是,人不一样。因为人可以感觉到。」
失去血色的指尖把巴纳吉的手连同茶壶包覆住。温柔笑容在玛莉妲干涩的唇上扩展开来。就像这样啊,察觉到蓝色瞳孔正在对自己如此诉说,巴纳吉立刻将另一只手放到了玛莉妲的右手上。把自己的指头绕在冰冷到令人悲伤的指尖上,并且让自己的脸映照于只要一松懈,好似就会失神过去的瞳孔,巴纳吉正设法将无可取代的一条生命慰留在原处。
「玛莉妲小姐,你不也是……!」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心脏没理由地猛跳,力量从发抖的手中流失了。玛莉妲悄悄抽回右手,已经没有笑意的
脸则从巴纳吉别开。
「或许,你也是我的同类。」
「……这是什么意思?」
将只有与自己交会一瞬间的目光又转回天花板,「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我就没有立场了。」玛莉妲说。没办法照着话中的意思接受进心里,巴纳吉窥伺起不自然地别过眼神的那一对蓝色眼睛。
「但是……『钢弹』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是你的意志,让系统屈服了。我想这是存在于你心中的根所办到的。」
「根……?」 I
「要是我们,就没有那种根。」
让澄澈的眼睛望向天花板,玛莉妲静静地继续说道。「所以我和我的姊妹才能和机器同化。我们是不与世界产生关联,只是游离飘零着的存在……」
无力地伸在毯子外头的双手,在这时微微揪紧了毛毯。这是已经看透自身末路的人所具有的沉静,宛如通往真空的空洞气息由其体内散发出来。「玛莉妲……」巴纳吉低喃的声音颤抖着。
「不用在意我。巴纳吉,今后不管得直接面对什么样的现实,都不要迷失自我。你要将这句『就算这样』一直说下去。」
感觉像是突然被人甩了一巴掌,巴纳吉微微退了一步。绽放出不让同情与尊敬近身的强烈光芒,玛莉妲的眼睛直视着他。
「那就是你的根……那架『钢弹』里面还有另一套系统在沉睡着,你的根会成为唤醒它的力量。将『拉普拉斯之盒』托付在那上头的是……」
深入自己底部的声音与视线在这个时候,被苦闷的呻吟所打断了。生命征候的仪器上出现了闪烁警示,仰起身子的玛莉姐因为苦痛而扭曲了表情。「玛莉姐小姐……!」这么呼唤道,巴纳吉随即想握起玛莉妲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倒并跌坐到地板上﹒点滴架跟着被撞倒,锵当一声在室内响亮地传了开来。
已经够了,就像是被人这么说了一句。不要被我所牵动——没有空间去回想玛莉妲眼神中的弦外之音、哈桑已从隔壁医务室冲了过来。他按下玛莉妲仰起的身子。「拿强心剂!毛地黄素就行了!」才朝门口怒喝、随后进来的看护兵便慌慌张张地做起了注射的准备。巴纳古退到墙际、隔着哈桑的背影,他看到玛莉妲痉挛的手脚。一方面有哈桑在压制把毛毯掀掉并撑开睡衣的身体,看护兵手中的针筒则在此时接近外露的乳房。「她的肌肉有强化过,只用普通的力道针会扎不进去。你要竖起针筒用刺的。」哈桑这么说道。一脸苍白的看护兵朝哈桑点点头,然后便以双手将针筒举到了头上。
被头灯所照,注射针反射出丝线一般的细微银光。在刺下去的前一刻巴纳吉闭起眼睛,他转过脸并捂住耳朵,就这样离开了加护病房。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会让她痛苦而已。心中波涛汹涌的声音逼迫着巴纳吉,尽管有好几次差点跌倒,他仍穿过医务室冲到通路上。
丧失了先前的傲慢表情,毛瑞露出化作公职人员的将官面目说。这男人是幸福的,罗南心想。颠覆世界的「盒子」存在,能被人当成真假难辨的传说比什么都好。伸手摸摸开始明显下垂的下巴,罗南重新束紧松开的领带,并且头也不回地开口辩驳:「『带袖的』似乎已经放弃『帛琉』了。」
「被财团先发制人了,对吗?」瞪向话锋含糊的毛瑞,罗南追究。「『带袖的』也会追过去喔。要是让他们先接触『盒子』的话……」
想要相信人与人的牵系,信任对方的自己就要做下觉悟。先不论眼神像不像大人,这种心理在十天前的自己身上肯定是没有的。是因为生息于体内的他人思维,已经包覆住自己的心了吗?徒然地思考着,伴随刺痛胸口的感觉,巴纳吉同时想起了玛莉妲的脸庞。「巴纳吉……」米寇特轻戳他的肩膀,她的声音又使巴纳吉回神过来。
利迪,你跑到了最不该来的地方哪——在感到窒息的胸口里继续低喃,罗南默默注视「德尔塔普拉斯」腹部的驾驶舱盖打开后,罗南看到举起双手的驾驶员从机内走了出来。已经三年没见到面,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儿子的驾驶装身影走下云梯,并且在警卫们的注视下脱去头盔。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看向了自己,罗南的胸口再度作痛起来。
像是一年前的记忆那样遥远,脑海里回想起一个礼拜前发生的事情,巴纳吉觉得自己紧绷的胸口松缓了些许。「对喔……」这么低喃的嘴巴自然地笑了出来,巴纳吉将苦笑的脸孔转向窗户。「我真笨,讲了那样的话。」说着,站起身的米寇特也将身体靠向窗户那边。
「喂,你怎么了?」对于警卫队员追来时的声音充耳不闻,巴纳古在重力区块奔跑的路径成了一道平缓的曲线。什么系统,什么根,结果就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根本改变不了我曾经想要杀掉玛莉妲的事实。我是被「独角兽钢弹」的系统所附身的──那到底是什么?「拉普拉斯之盒」、毕斯特财团、埋藏于记忆中的父亲声音……这些东西我全都不想管。
那是栋索然无味的四层楼建筑,旁边则有邻接而立的管制塔。相连在滑行跑道旁的机库那边,则有穿连身军服的整备兵包围住拆解开的机体,而停机坪上的TIN CODⅡ则因为隔着挡风布的阳光正闪闪发亮。不管是这些景象,还是毫不间断地响彻周遭的引擎声,都是航空基地里寻常无奇的光景,但这时候司令部前面却镇座着一项明显的异物,隐约将紧张的空气散发到了基地全体。
「我去拿个喝的。你们两个都喝咖啡可以吧?」
搞什么啊?嘴里嘀咕着,巴纳吉别无他法地转向米寇特那边。只是坐在面对窗户的长椅上,米寇特仍旧不与巴纳吉对上视线。就读于私立学校的工厂厂长女儿,那个对工专学生来说太过耀眼的活跃自信家,现在却判若两人似地消沉。
坐在长椅上,回答道「嗯……」的米寇特才与巴纳吉对上视线,又马上垂下了头。站在皱着眉头的巴纳吉旁边,拓也用力搔起头,哎哟,他露出焦躁的表情。
「擅自脱离战线之后,还单身侵入地球的防卫线……因为前阵子的骚动,这时候的防卫态势已经够剑拔弩张了。要是应对时晚了一步,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哪。」
虽然不至于让年纪突破五十大关的男人张口结舌,但飞机瞬时变形为人型的景象仍旧值得惊叹。在直接通过头顶的两架TIN CODⅡ旁边,「德尔塔普拉斯」喷燃背部的主推进器,藉此一边描绘出大幅度的抛物线,一边逐步降落至地面。它并没有降落到一般的滑行跑道,而是降落在MS训练用的着地点上。支撑巨大身躯的喷射火焰造成光影屈折,也让距离两百公尺以上的这栋司令塔的玻璃为之摇晃作响。
罗南不禁叹息。恐怕是受到上司请托,自己的儿子才会寄邮件为孤立的「拟.阿卡马」求援。赶忙帮他安排好抽身的手续后,却又逃回战舰搞得人仰马翻,擅自开走舰载机,直接跑到了自己怀里,还和吉翁的公主这种不得了的同行者一起。
「不会吧。新吉翁现在的战力不过……」
「不过,这真的不是议长您指使的?」
背向层层涌上的积乱云,三道黑色的阴影正逐步浮现。它们在眼前越变越大,展露了可以辨识出是飞机的形状后,便朝着下方的滑行跑道开始下降。
「在幕僚里头,由毕斯特财团和亚纳海姆养大的鹰犬不只一两个而已。想实施非正规的作战,枪口不可能会一致向外……直到看见寄给议长的邮件之前,您公子分发为『拟.阿卡马』乘员的事,我根本不知情。」
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在这之后、自己明明得和这难缠的人针锋相对,确保住米妮瓦的安全才行。感觉就像被人背叛了一样,对于这样的白己产生疑惑,利迪不禁光火着,走向司令部入口。刺向背部的视线随即消失,礼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此时,孤零零地跪在滑行跑道那端,貌似手足无措的「德尔塔普拉斯」,正独自待在潮湿的大气底下。
毫无畏惧地,翡翠色的瞳孔直直望向罗南。宛若受其压倒而重整自身威仪的,也包括周围的将官。看到中将等人并拢脚跟,利迪尝到了些许痛快的滋味,他重新望向在日照下闪耀着的米妮瓦脸庞。「我是罗南.马瑟纳斯。」或许是承认了眼前出现的对象正是本人,伸出右手的罗南眼中,蕴含有一股黯淡的光芒。
异物──罗南.马瑟纳斯沉默地看着利迪的举动。即使所站的位置已从将官队伍中退了一步,他位处沉重空气中心的事实仍旧无可置疑。「好久不见了。」笔直走向对方,利迪发出面对上司时的语调。罗南有些疑惑地挪开视线,看向利迪背后:「就是这一位?」比利迪点头的动作更早,米妮瓦悄悄走近他身旁并且开口:
「巴纳吉.林克斯,我们希望你过来一趟。」
利迪和那异物目光交会。背对停靠在滑行跑道前的礼车,开始变得有些稀疏的金发随风飘动着,他正和引颈盼望的基地司令们一起看着这边。尽管有预测到对方会命令自己移动至亚特兰大,没想到他本人真的会亲自出马迎接。载着不自觉地僵硬起身体的利迪,军用电动车停到了司令部之前。跟在迅速下车的警卫后头,利迪也踏上了暌违三年的大地。
「……很辛苦对吧,看到美寻少尉那种消沉的样子。明明只要告诉她利迪先生还活着,她肯定会马上恢复精神的。」
我不会再搭上「独角兽钢弹」了。这个想法从无数话语中浮现之后,巴纳吉停住脚步。他将手撑在墙壁,一边则吐纳着急促的呼吸,并且握紧错经吸过卡帝亚斯血液的手掌。这不都是没办法的事吗?那时候我只能那样做啊。当巴纳古压抑住心中苦闷,随即对记忆中脸孔一口咬定的刹那,他看过的某个圆形物体从视野边缘冒了出来。
抛来听惯的声音之后,罗南转身。严守事理,即使面对亲人也不会为感情所动。总是只叫人说明结论与应对的方式,对于和过程有关的个别理由,则会毫不留情地切割舍弃掉。面对一如以往的父亲背影,利迪化去了心中多少留有的感伤。「是!」抢在停住脚步的罗南转头前,利迪犹如对其生厌地敬了个礼并转身离去。
云梯车挪移至蹲跪的巨人身旁,让车顶的舷梯接触腹部的驾驶舱盖。就在光影仍然因机体余热而摇曳扭曲的当下,为了预防万一,看来只有豆粒大的警卫同时举起步枪,瞄准驾驶舱。无线电应该有接通,但「德尔塔普拉斯」还没有要打开驾驶舱盖的迹象。理解到自己即使被枪杀也不能有怨言的立场——不对,应该是考虑到同行者的安全,才会如此慎重吧。
「这么在意她的话,就去抢回来啊……我在公寓的屋顶上这么说过,你不记得了吗?」
断然说道,罗南直视毛瑞。毛瑞咕噜咽气,并寄以怀疑对方是否认真的目光。
忽然间,巴纳吉回想起之前抵在背后的柔软感触,这使他不只是感到尴尬,更有一股难以待在此处的窒息感盘据到了胸口。搓弄起并不觉得痒的鼻子,巴纳吉的视线逃到了窗外,「真是不得了啊,你们竟然能从军舰逃出来。」他试着以声音填补这段空档。「巴纳吉你才是呢……」这么答道,才以为对方隔着玻璃反射和自己对上了目光,米寇特马上又垂下头,并且紧紧地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手掌。
「竟然可以想得这么开。感觉好像已经不是人家所认识的巴纳吉了呢。」
三架飞机中,罗南看过从旁包围住中央那架的另外两架。那是联邦军的战斗机。应该叫TIN CODⅡ吧。这么想着的时候、中央的那架突然放慢速度,罗南则不自觉地将脸贴近了窗户。看似失速的那架机体在下个瞬间零零散散地崩解掉形体,随后便重组为完全不同于先前形象的轮廓。
催促过不与巴纳古对上目光的米寇特,拓也前往电梯的方向。这时有名别着航海科徽章的乘员经过三人身旁,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有民众在舰内徘徊的景象了。背对着瞧都没瞧自己一眼的乘员,巴纳吉紧追在拓也后头。怀里的哈啰拍动着耳朵,而这阵耳熟的声响也让巴纳吉觉得很开心。
即使以光速也无法测量完,和宇宙相形之下,就连广阔这个字眼都会显得渺小。现在人类的生活圈只限定于月球与地球之间,尽管如此也已十分宽广了。若是被拆散在地球和宇宙两地,想将彼此生活的环境视为同一个世界都会觉得困难而有隔阂。人原本就是筑根于大地上,并藉此认识距离与空间的生物,而从人类开始将宇宙充作生活的场所算起,则只过了一百年而已。
「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承蒙令公子的好意才能来到此地。」
云梯车、消防车及载有武装警卫的电动车同时出动,一起杀到MS的着陆点。以推进器火焰烤焦炭纤铺装的着陆点,「德尔塔普拉斯」华丽地降落在提示了着地标志的圆圈中央。沉沉的一声震动其至传到罗南所在的接待室,也让摆住桌上的咖啡杯微微发出声响。先将光束步枪收入背部的携行柜,人型机体跪下单膝。以此作结后,它似乎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虽说如此,毛瑞话中并无夸张。尽管马瑟纳斯的家名是有渗透进军方,也没道理会响亮到可以让基层图其方便,放过擅自侵入地球的可疑机体。要说防空司令部的当班军官有先作确认是运气好的话,罗南人刚好回到当地,并且还在自宅中迎接稍晚的早晨也是运气了。如果状况是发生在国会会期,连络肯定会在秘书间转来转去,而「德尔塔普拉斯」大概连身分都无从确认就会被击坠吧。
「可是……」
「非道歉不可的反而是我。竟然让你和拓也卷进了这种事情里头。」
我可没有做出什么亏心的事,也没有做出会玷污家名的事情。我是在完成作为在场者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抱着这两天之间持续在心里复诵的想法,利迪望向那对与白己颜色相同的眼睛。不多加理会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而打道回司令部的中将等人,利迪开口:「我不会找藉口。」
「还有『盒子』在。」
「别开玩笑。要说前阵子的邮件也好,这次也好,对我来说都是青天霹雳。什么东西不好惹,我那个不肖子竟然会和『盒子』扯上关系。」
自律着好似就要陷进地面的双脚,利迪将视线朝向一件件并列的制服中,阶级最高的中将。利迪并拢脚跟,一行过举手礼,中将便保持着闷声不吭的表情回了礼。基地司令们也做回徒具形式的敬礼,毫不掩饰脸上惹到麻烦的表情,他们望向利迪身后。包含了挡下这阵视线的意味,利迪伸手制住打算下车的米妮瓦。
「UC计划的MS里头,埋藏有开启『盒子』的关键……我是听说『拟.阿卡马』已经将其回收了,但肯定有被『带袖的』装设监视器。不要随便对那架MS出手,赶快将它送到『月神二号』比较好。」
※
侧眼偷看巴纳吉的米寇特低语般地说出口。没有马上听懂话中的意思,巴纳吉沉默地回望她。
「这艘战舰上的人,好像都还不知道奥黛莉消失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小心不行哪。对吧,米寇特?」
跟我们来啦,窥伺过周遭、嘴型这么动着的拓也.伊礼背,还可以看见米寇特.帕奇的身影。从「帛琉」回来之后虽然有几次见面的机会,但都没有能好好和他们说到话。巴纳吉自己也审视了周围一遍,然后又将视线转回感觉格外遥远的朋友们脸上,为了填补起这段距离,他一口气蹬着地板。
握过手之后,罗南望向中将那边。中将看向基地司令,基地司令则看向侍从幕僚,视线如此辗转传达下去,最后在警卫队长身上打住。在队长的催促下,米妮瓦开始朝司令部迈出脚步;与她交会过目光后,压抑下想要陪同在旁的冲动,利迪面向罗南。
比玛莉妲更像是人造物的那对眼睛,在巴纳吉眼前绽放出冷漠的光芒。使力在就要被对方气势压倒的身体上,巴纳吉沉默地承受住了塔克萨的视线。
「是这么吗……」
「不对哦。弗尔.伏朗托是个高竿的男人。如果在评估下没能和联邦势均力敌的话,他不会轻易舍弃据点。」
在联邦中央议会之中,握有宇宙政策主导权的最大部会──移民问题评议会。可以卖人情给评议会议长的机会,并非是俯拾可得的。「日后我再来听取事情经纬。」接话的毛瑞精明地强调了自身权能,另一方面,他的脸上也正讶异于降临在身上的幸运。
罗南硬将直截了当的话语抛出,是为了观察因打高尔夫而晒黑的毛瑞神色。毛瑞立刻环顾室内,隔着窗户的反射,他隐而不显地与罗南对上目光,惶恐回答道;「关于那件事,参谋本部也有疏失。」看到那瞬时软化下来的表情,藉此再度确认到对方不适合从政后,罗南将视线转回窗外。
忘却重力已久的身体懒散而无力,驾驶装的腋下则渗出汗水。米妮瓦似乎也是一样的状况,她穿着沉重太空衣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汽车座椅。听说她小时候曾经在地球停留过一阵,但对于出生在宇宙的宇宙居民来说,地球的重力实在叫人吃不消。由于构造上的限制,宇宙殖民卫星的离心重力设定得会比1G再低上小数点几位,就是这些微的差距,让以为已经习惯重力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超硬塑胶制的大片窗户上,反射有拓也混着叹息开口的模样。撒落在窗外的无数星光被室内的反射光源所遮蔽,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一面回忆起美寻走出医务室时的僵硬脸孔,巴纳吉低语:「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啊……自言自语的脸此时也反射到了窗户上,使得一张沉重的表情,浮现于宇宙的永久黑暗之中。
「再说,搞不好也算是我怂恿巴纳吉的啊。」
「当然。既然已经放弃了据点,新吉翁就有可能发动玉石俱焚的全面攻击。为此应该要强化防卫态势——」
「是吗。不过……」
伸直脖子,利迪转向背后。和坐在后头的警卫对上目光,他在发觉声音来源后便马上挪开视线。微微动了撞在头盔上的步枪,警卫也将沉默的脸孔转回正面。尴尬的空气被风吹拂而去,贴紧滑行跑道的轮胎橡胶味,刺进了利迪鼻子里。
「是我们自己要跟过来的。你不需要道歉。」
「我是说米妮瓦……奥黛莉的事。只要我没有告密……」
「你的眼神真像大人呢。」
「不过呢,既然已经帮过她一次,就要负起责任帮到最后喔。就算摆着一副坚强的样子,那个女孩子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那时候,南方特有的艳阳在午后开始黯淡下来。「就是那个啊。」被毛瑞中将的声音所催促,罗南.马瑟纳斯隔着窗户的玻璃仰望起东方天空。
刀刃般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塔克萨.马克尔中校说道。「……是什么事情?」不对这么提问的声音做出口应,塔克萨轻盈浮起的高大身躯朝巴纳吉接近。
她转向门口的视线前方,有拓也在。抱着三人份的咖啡软管,面容紧绷地朝向巴纳吉这边的拓也背后,还有两名高大的男子守候在旁。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巴纳吉感觉到才刚松缓下来的胸口再度紧绷,他做好觉悟,等待对方开口。
踹了一脚扶手,拓也飘向位于背后墙际的自动门。「我也去。」巴纳吉才要蹬地板,就被厉声说「不用啦」的拓也一把推回,留在原地。动起放在嘴巴上的手,拓也以手势叫巴纳吉跟米寇特说话,随后他便出了了望室的门。
即使挡下了媒体,眼尖的达卡居民可没这么好应付。几天之内,事态就会在议员之间传开,结果便是影响到评议会对于「拉普拉斯之盒」的决策。告发出有心人士对「盒子」的企图,一边则刻意与相关事件疏远,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靠向了风波中心。这就是「盒子」的魔力吗,低语着的胸口隐隐作痛,罗南握紧交叠于身后的手掌。
「我会转告本部。」
那孩子能操作那样的东西。将儿子的脸庞与粗犷的机器重合在一起,罗南涌上一股像是自豪,又像被人离弃的心情,「他做的事还真让人伤脑筋。」罗南闻言回过身去。只见在制服胸前挂有排排勋章的毛瑞中将,把板起的凝重脸孔朝向窗外。
设置于战舰舷侧的了望室没有人。沿着横长的空间,纵长五公尺、宽则应有三公尺的三道窗户在两侧各排成了一列,营造出难以想像是在战舰里头的广大空间。由于舰内对自己等人的监视变得松缓下来,拓也把握起这个时机,在这几天内精通了舰内的构造,而把巴纳吉叫来之前,他似乎还有选好几个候补的地点。也因为监视摄影机的位置都被拓也掌握住了,照他所说,要讲话时就朝着窗户的方向,别回头面向室内就好。毕竟如果被摄影机照到,别人就可以从嘴型调查出他们讲了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没有打算求家里帮忙。但是,就只有这一次……」
「你所讲的就是藉口。有话之后再说。快点去换过衣服。」
滚动于低重力的地板上,那个篮球人小的物体正绕着巴纳古的脚跟打转。『巴纳古,你没有精神哦。』抱起发出合成音效的哈啰,巴纳吉环顾通路前后。哈啰没道理会自己跑出来走动。一如所料,巴纳古认识的脸孔从十字路口后头露了出来,并做出对他招手的举动。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顺利抵达地球?」
在警卫们带有杀气的视线笼罩之下,利迪走下云梯,然后步向电动车。吹到脸上的大气浓厚而闷热,这是肌肤熟悉的故乡空气。利迪搀扶着背脊虽已挺直,脚步却显得生疏的米妮瓦坐上电动车,他们正要被带往「德尔塔普拉斯」背后的司令部。
被人这么一说,巴纳吉虽然也察觉到白己对于利迪这个人几乎什么都不了解,不可思议地,他却没有不安的感觉。根据在这艘战舰错身而过的印象,以及在战场上背对背时的感觉──对方似乎是个「在直觉上合得来」的人,如果这种朦胧的感觉能相信的话,巴纳吉觉得是可以放心交给对方的。根本来说,拥有米妮瓦名讳的她,本来就不适合待在联邦军的战舰上。要是利迪有打破局面的门道,巴纳吉也觉得这样反而能让事态有所转圜。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多少开朗了一点,在嘴角露出笑容的米寇特说道。巴纳吉则不解地眨起眼。
※
爆发性膨胀的水蒸气化为薄幕,包覆住成为人型的机体。「德尔塔普拉斯」——那就是自己儿子「私自」开走的MS吗?罗南稍稍调松领带,并将日光注视在浓灰色的前条机体上。早在一年战争前,吉翁公国军的「萨克」昂首开步于地球的那阵子,罗南便已看惯这种机身长达二千公尺的巨人身影
「有利迪少尉陪着。没问题啦。」
若要再顺带一提,这位毛瑞中将就待在北美的地利人和,肯定也算是幸运之一。「德尔塔普拉斯」曾一度被拘留在佛罗里达的甘迺迪太空港,之所以能将它叫来这个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大半也是仰仗名列最高幕僚会议的毛瑞中将之力。根本上,毛瑞为了跻身政坛的准备,整年有一半时间都与妻子滞留于地球,并勤奋地在各界扩展人脉,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幸运的反而是他。
对利迪而言,这也是暌违三年尝到的真正重力——不过,可以知道他的身体正迅速地逐步在适应。风吹拂过宽广的滑行跑道,蕴含有周围草木与土壤气味的空气使细胞苏醒,渐渐洗去了两天以来走钢索般的疲劳。比什么都叫人舒坦地,环绕肌肤的这阵湿气又是如何?殖民卫星上绝对无法重现,这是南美洲的泥土与阳光孕育而出的湿润空气。我回来了,这种想法突然涌上心头,利迪仰望头顶的蓝天。没被任何东西遮蔽,无限开阔的天空映入眼底,同时挂在颈后扣具的头盔也「叩」地发出声响。
方才还待在一起的上校为了监督收容作业,已先离开了房间。担任幕僚的侍从官也与司令同行,所以面朝滑行跑道的这间接待室里只有罗南与毛瑞中将而己。「我明白.这次得感谢你的恩情。」罗南背向对方说道。从今天早上管家杜瓦雍冲进办公室之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取消掉今天所有的预定行程,并为了相关各处的联络与调配东奔西走忙上半天,中将脸上完全就是一副人情做尽的表情,罗南没办法忍受继续和这样的他面对面。
「参谋本部了解这件事情的意义吗?」
配合利迪的计划,拓也与米寇特经历了波涛万丈的逃脱过程而回到这里的来龙去脉,巴纳吉都有听过。而白己这里却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和他们讲个大概的,巴纳吉只得有眼无心地看着漂浮于无重力的哈啰。用脚勾住扶手,一边以近似吊单杠滚翻的体势浮在空中,拓也跟着开口:「我是不太懂为什么啦……」
「……对不起。」
「如果军方能理解『盒子』的重要性就好办。竟然会被财团唆使,要『拟.阿卡马』单枪匹马攻打『帛琉』……如果有动员隆德.贝尔全部队,照理说就能封杀掉『带袖的』了。」
巴纳吉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半。自己的胸口被米寇特像是一直想不开的表情刺中,巴纳吉将身体转向她,并挤出模糊的声音说:「怎么会呢……」
「长途跋涉,您应该累了吧?待防疫检查做完,我会立刻招待您到家里。请往这边。」
「您说的虽然有理,但我们也不知道『盒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了连存在本身都不确定的东西,实在很难动用比那更多的战力……」
巴纳吉回答低声说道的米寇特,目光凝聚在窗户那端的黑暗中。马上就要航进静止卫星轨道了,但位于舰首方向的地球从这里还看不到。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宇宙殖民地的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充塞于外头。

要是没有成为新人类,的确填补不起来这段空缺。可是,才经过一百年左右,人类真的就能得到进化吗?哈桑大夫说,突然的变种是有可能的。如果自己正是这种例子,就可以感受到前去地球的奥黛莉的存在了——
不知道是不是厚颜地用了马瑟纳斯家名号的缘故,自己和米妮瓦平安走到这一步了,但还不是能够安心的状况。尽管警卫们表面还保有故作殷勤的一面,但其眼底仍旧看得出警戒敌对人物的神色。如果知道坐在身旁的就是萨比家的末裔,他们又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无心地思考着,还是得看命令行事吧,利迪这么自问自答,他收敛起方才轻率地转过头的心情。把对方当自己人的想法已经不管用了。军队这种死板的组织一分道扬镳之后便无情分可言,既然自己已和他们产生对立,就得设法找到解决事态的途径才行。感觉到重新扛起的觉悟之重,利迪默默地凝视逐渐接近的司令部大楼。
这么迅速说道,毛瑞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接待室。尽管为时已晚,某种程度内毛瑞应该还是会付出努力,这样才能让自己有藉口说,该做的都已做了。即使职务上的直觉不灵光,这种人在维护自身立场时就是会发挥出特别的反射神经。「这样就好。」罗南自言自语说道,再度转向窗口。眼前是默默低下头的「德尔塔普拉斯」,正被闪烁着无数红色灯号的大群车辆杀气腾腾地包围住的光景。
伴随着往常的语气,总算将视线朝向自己的米寇特这么说。尽管她的话听起来才像在逞强,但带有米寇特本色这点是不变的。「我知道。」答毕,巴纳吉注视起窗外的宇宙。感觉到胸口的牵挂解了开来,众星的清冽光芒也让他的身体觉得舒坦畅快。
「咦?」
※
「米妮瓦殿下到了地球?」
不禁鹦鹉学话般地重复了一遍,安杰洛.梭裴将目光落到记有紧急电报的纸片上。「这是透过共和国传来的情报。」情报本部的侍从官这么回答。
「靠着议员特权,有架联邦的MS穿过地球的防卫线。米妮瓦殿下恐怕就在那上头。」
「不会是声东击西吗?明明要隐密地移送,却特地将骚动搞大……」
如果情报是透过吉翁共和国送来的话,发讯来源应为潜伏于联邦中央议会的新吉翁拥护者,或者是期望能有「安定的紧张」,而从军需产业派出的游说者。虽说是值得信赖的情报,却只让人觉得这是刻意要张扬出来而安排好的,选择这种漏洞百出的移送方式,对方的目的为何?凝视着仅仅记载有片段情资的紧急电报,漂浮在「留露拉」舰桥的安杰洛,因为背后传来的一声「怎么会」而转向背后。
「这并非是为了引出我们,而放出的假情报。联邦也有种种隐情在呀。」
这么说道,翻飞起深红制服的高大身躯蹬了地板,安坐到环顾舰桥全体的司令席上,接着说道:「舰长,『拟造木马』的位置在哪?」一听弗尔.伏朗托这句话,坐在旁边舰长席的希尔上校把手伸向扶手上的操作面盘。
「过不了多久,就要进入卫星静止轨道了。若要前往『月神二号』,这航道倒很奇妙。这样下去的话,他们会开进地球的公转轨道。」
描绘出抛物线轨道,「拟造木马」——「拟.阿卡马」的预测航道被投影在正面的航术荧幕上,而追在其后的「葛兰雪」,以及「留露拉」潜伏于暗礁宙域的现在位置也陆续显示了出来。放弃「帛琉」后过了两天,「葛兰雪」已经侵入地球的绝对防卫线,并且确实地追寻着「拟造木马」的动向。这表示敌人并未朝「月神二号」直进,而是要绕到地球的公转轨道上。「他们果然是要前往指定的座标?」伏朗托低语,面具下的嘴角只狞笑了一瞬,随即将视线转向手中仍拿着紧急电报的安杰洛。
「要去叫阵吗,安杰洛?」
突然接到对方抛来的话题,冲口而出「是!」,一阵电流窜过安杰洛的身体。踹了一脚附近的墙壁,安杰洛让身体飘向通讯席,接着赶开了当班要员,操作起管制面板。距敌舰的路途长短、舰载战力的效能与整备状况,这些数据都被叫到了同一个画面上,并基于可能实施的作战计划开始进行试算。
「要是穿上脚链(SHACKLES)辅助喷射,在这个距离下,十小时以内就能抵达。不过会变成让MS独自行动的状况就是了。」
要指派分散潜伏于暗礁宙域内的舰队行动,所花的时间与资源都太多,更可能伴随和联邦军全面冲突的风险。只把「拟造木马」当目标,透过MS部队进行集中突破便已足够。问题在于交通工具,但只要在称为脚链的辅助推进系统上装备大容量的燃料槽,去程总是有办法的。作战之后的回收则交给「葛兰雪」就可以了。
花不到三十秒便将试算结束,安杰洛导出结论。「好。准备出击!」安杰洛隔着肩膀回头望向立即如此说道的伏朗托。我们的心是相系的,当这种确实的感觉涌上心头时,「上校!」希尔插进指责的声音。
「既然有『葛兰雪』进行转播,这里也能收视到感应监视器的影像。我在想您是否有必要出马。」
「守株待兔并不符合我的个性。再者,想让『独角兽』启动NT-D,也得要有敌人作为引子。」
能完成这项任务的,除了装上精神感应装置的「新安州」之外,绝无他人。于言外如此补足,早早蹬一脚司令席离开的伏朗托背后,有着表情半已放弃的希尔目送。「因为您是位于总帅立场的人物哪……」对于抛来的嘀咕未显介意,伏朗托发出贯通舰桥全体的声音。
「如果米妮瓦殿下不在上头,『拟造木马』就算沉了也无所谓。解除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之后,我方会再度将『独角兽钢弹』夺回。」
这是他宣告决定的声音。瞬间,安杰洛脑海虽然浮现成为「拟造木马」俘虏的玛莉妲.库鲁斯的脸庞,但这不足以抑制他热血沸腾的胸口。「是!」如此答话,他率先并拢脚跟。
「这次不会再落空了。程式所指定的座标,是个解开拉普拉斯封印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据说能颠覆联邦政府的「拉普拉斯之盒」,以及漂浮于绝对零度的真空中的,「拉普拉斯」的亡灵。连去推测两者的关连都会让自己觉得愚蠢,安杰洛断定这是恶质的玩笑,即使如此,他还是因为油然而生的寒意而咽下了一口唾液。显示于荧幕上的「LA+」座标什么也没说,只让血一般的赤红标帜继续缓缓闪烁着。
注视显示于航术荧幕的座标数据,伏朗托说道。在场没人有异议。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座标──距离地球不到两百公里,那个甚至不足以称为宙域的低轨道空间,也是某项历史遗物每天会交错过的位置。宇宙世纪开始之地,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百年前碎散的那栋建筑如今仍留有一部分残骸,并成为一种观光的名胜,持续在低轨道上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