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梦迷宫的出口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1.2万 字
即使看到与弟弟同名的旗舰以及其麾下的舰队全被自己丢出去的「火石」给烧得无影无踪时,约瑟夫的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慨。
他只是满脸无趣地喃喃开口。
「为了建立那支舰队,是花了多少钱啊?」
「两用舰队是在十年前,为了对抗阿尔比昂舰队而开始筹建。听说在长达五年的期间内,大约投资了国家预算的一半才建立而成的。」
缪兹祢特尼伦淡淡地回答。
「那么夸张的金额,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全化成灰了吗?还真是不过瘾啊。」
「您会……感到心痛吗?」
「伤脑筋呀。反而是要求父亲买给我的玩具船在池里沉没时,我反而更为心痛呢。对了对了,虽然不记得跟夏尔竞争了多少次,但到最后我还是连一次都没有赢过呢。」
被石像鬼夺走身体自由的汉丽塔,以痛苦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
「那么庞大的舰队……你认为……你认为上面有多少人呢?一万……不,是好几万才对。你就是在一瞬间,就把那么多的人类全都化成了灰烬。结果却把这个……这个拿去跟在水池里失去的玩具相比……就连恶魔,在你面前看起来也会显得仁慈吧!」
「你懂什么?我心中的深沉黑暗,你又能理解多少?在耀眼的胜利之中,在受到所有人祝福的情况下登基的你,到底能了解我的什么事情?」
约瑟夫带着憎恶把汉丽塔踩在脚下。面对接下来应该会发生的悲剧,汉丽塔的心终于被悲哀给击倒了。原本支撑着内心的某种「绝望」在此折断,情感的洪流冲入内心,让汉丽塔落下了眼泪。
「你在伤心吗?你……在心痛吗?真让人羡慕啊。」
约瑟夫抓住汉丽塔的脸颊,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把你的悲哀给我吧?给我呀!只要办得到,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全部。不管是这王国,还是世界,就全部都给你吧。」
「神啊……请您……请您阻止这个男人吧。我求求您。在世界毁灭之前,在一切都沉入灰烬之前……」
「那么我就让神也瞧瞧吧,看这个世界化成灰的情境。」
约瑟夫从缪兹祢特尼伦手上接下最后一颗「火石」。那是比先前两颗都还要大上一圈的东西。约瑟夫怜惜地把那颗「火石」放在掌中翻看。在透明容器内蠢动的「火」结晶发出了诡异的光辉,照亮了约瑟夫的手掌。
只要把这个朝着地面使用……半径十古里以上的土地,就会化为一片焦土。不管是草木还是人类或动物……在地上的一切都将被燃烧殆尽,回归为尘土吧。
至今还对自己发誓效忠的军队,以及夏尔的独生女夏洛特,也都包含在内。
露易丝点点头,再度开始咏唱咒语。
因为出现了好几具圣堂骑士无法完全对付的石像鬼,并开始袭击露易丝等人。
石像鬼用尖锐的爪子挖出汉丽塔含在嘴里的火石之后,就像是在表示她已经没用了,随手把汉丽塔抛开。
露易丝凝视着小型的驱逐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只因为这艘不起眼的驱逐舰上的少少两个人,那个两用舰队就化成了灰。而下方合计十五万的罗马利亚与高卢两军,也要因为这少少的两人,现在正要和舰队走上相同的命运。
才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约瑟夫的样子。
居然是这么没气势,这么没出息的家伙吗?
正当约瑟夫打算再次开始咏唱时……那一瞬间,他被在眼前发生的爆炸给打飞了出去。往后方飞去的约瑟夫狠狠地撞上了驱逐舰的船舷。
四处都展开了石像鬼跟圣堂骑士的空中战斗。
然而,眼前男人脸上浮现的却是,某种寂寞。好不容易见面的可恨仇敌的表情,让才人产生了困惑。
约瑟夫早就知道了,其实他很清楚。就算把世界化为灰烬,自己也不可能落下泪水。
才人把枪口对准约瑟夫,开口说道。
先民的魔法。
在把世界全都烧光之后……如果连这样依旧没有流泪……自己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快放开那块石头!」
就是这男人,至今为止让自己等人吃过无数苦头。
「这些石像鬼并不是普通的石像鬼,是使用水之力特别处理过的东西。虽然力量不及耶梦加得,然而却几乎是不死之身。不管你怎么切怎么砍,都只是白费力气。」
周围的石像鬼失去缪兹祢特尼伦的控制,就像是断线的人偶般一一倒到了甲板上。
还在推测他会以多么嚣张无耻的态度来威胁自己。
就在这时。
愤怒达到沸点的才人的动作非常俐落,他接二连三地打倒石像鬼。十几具的石像鬼就在短短十五秒内被他全灭了。
「请,约瑟夫大人……」
汉丽塔跟露易丝发出了尖叫,而才人则朝着靠过来的石像鬼扣下AK步枪的扳机。石像鬼的头部被连发的三颗子弹给击穿。然而,没两下子弹就用光了。这已经是最后的弹匣。
火石从他手中掉了下来,滚落到甲板上。这个爆炸也让甲板上那具原本抓住汉丽塔的石像鬼一起被炸飞。突然获得自由的汉丽塔注意到甲板上的火石,急忙张口咬住了那东西。
接下来才人见识到了……恐怖的光景。
不知何时才人用左手握住了自动手枪,并把枪口朝向缪兹祢特尼伦。这是在罗马利亚的地下坟场找到的东西。
这次的「火石」相当大颗,结界也相对强力。如果不是威力具备一定水准的「爆发」,将无法对结界造成损伤。
虽然在空中与圣堂骑士和露易丝他们交战的石像鬼能够自动行动,然而这边的石像鬼由于特别强力,如果没有缪兹祢特尼伦提供的魔力,似乎就无法动作。才人以疲惫的语气说道。
即使如此露易丝依旧拚命地挤出精神力,吟唱着「虚无」的卢恩符文。然而……咏唱却无法持续到能发挥出足够威力的程度。
不必汉丽塔多嘴,约瑟夫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想见到那样的世界。
「您没事吗!」
可以看见一只蓝色鳞片反射着光芒的风龙,带着数匹天马,飞快地朝着这边飞来。看来是骑在天马上的圣堂骑士之一,对着这艘驱逐舰使用了风魔法。
一次次引发事件,动摇哈尔凯尼亚的狂王……
不管打倒多少次都会再度复活,因此根本没完没了。才人被迫只能防御。
「有着正直到简直让人觉得耀眼的眼神呢。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不过却跟夏尔有哪里相像呢。」
「我没事!快抢那个火石!快啊!」
才人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火球,就感觉背上似乎被人泼下了一整桶冰水。他从希儿菲朵身上往下一跳,降落到甲板上。立刻,缪兹祢特尼伦操控的石像鬼就冲了过来。
站在约瑟夫前方的缪兹祢特尼伦露出了简直耀眼的妖艳微笑。
「公主殿下!」
约瑟夫停下了咏唱,转身面对才人。
还以为缪兹祢特尼伦已经陷入绝境,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却毫无改变。
这力量的真正恐怖之处,让露易丝极为畏惧。
回头一看,可以看到骑在风龙背上的露易丝和才人。刚才那爆炸应该是露易丝的魔法造成的吧。汉丽塔在内心说了声谢谢……然后从甲板上纵身一跳。
这家伙的这种邪恶之心……造成了那种火球!
左手上的卢恩符文开始发光。才人横着剑斩断袭击自己的石像鬼,那具石像鬼的身体被砍成两半,跌落到甲板上。
「什么!」
曾经对数万、数十万的人类下手,现在也依旧在试图增加被害者人数的,如同恶魔般的男人……
总之事到如今……也只能依靠自己的使魔了。
肩膀中弹的缪兹祢特尼伦当场跪了下来。
船只突然震了一下,约瑟夫看向空中一点。
「还很年轻呢,几岁?」
还来不及感受相逢的喜悦,露易丝急忙问道。被拉到希儿菲朵背上的汉丽塔一脸苍白地大喊。
总之为了保护自己等人,露易丝不得不使出「爆发」。在希儿菲朵周围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把石像鬼纷纷打飞。
这一次,自己总算会流泪吗?
「能阻止我的……只有夏尔。」
约瑟夫再度在内心里喃喃提出了这个多次自我质疑过的疑问。
已经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驱使着约瑟夫在世界散布绝望的动力……其实是「希望」。只有黑暗的希望,才能让约瑟夫继续前进,才能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
听到他突然以可说是亲切的语气询问年龄,让才人反射性地做出回答。
看到汉丽塔往下掉,露易丝大叫了起来。希儿菲朵甩掉纠缠着自己的石像鬼,开始急速下降。正当它打算用嘴巴含住汉丽塔时……她的身子却被迅速飞来的石像鬼给半路劫走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居然无法恨他。明明理论上,在脑里的最表面,有一层如同火焰般的怒气正对着这男人翻滚酝酿着。
希儿菲朵「啾咿!」叫了一声,表示理解。
他有着和塔帕莎相同的蓝发……以及魁梧的身材。外貌英俊,是个仿佛雕像的美男子。
不只是AK步枪,其实才人还偷带了一把手枪。他之所以一直采取守势,也是为了让缪兹祢特尼伦产生松懈。
而,那个和「虚无」组合起来时的破坏力……
「十七……不,十八。」
我会流泪吗?
始祖也绝对无法战胜的力量。
正当缪兹祢特尼伦如此高声嘲笑时……出现了响亮的枪声。
「怎么啦!果然,没有那个奇妙的『枪』,你就无法好好战斗吗!还真是没出息呢!」
看到那个长着羚羊般的弯角,拥有肌肉发达的肩膀与蝙蝠翅膀的不祥外形,让才人觉得似乎也看见了约瑟夫的本性。
甲板上,可以看到正在继续咏唱的约瑟夫。而他的周围,守着十数具由缪兹祢特尼伦操控的石像鬼。
明明做好这种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
很讽刺的是,听着他的咏唱,才人的内心就冒出了勇气。自己身体的这种反应,让才人觉得很讨厌。
被他斩断,倒在地上的石像鬼的上下半身逐渐接近,像黏土人偶般连接在一起后,再次站了起来。
缪兹祢特尼伦为了让主人能继续咏唱,放出了数具石像鬼。在缪兹祢特尼伦的操控之下,性能提升到极限的石像鬼开始袭击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在那里的只有……无边无际,名副其实的虚无世界。没有泪水、没有空虚、也没有悲哀。只是单纯的「零」。
汉丽塔大叫着。
才人无视于痛苦呻吟的缪兹祢特尼伦,重新转向约瑟夫。他避开了战火,躲在后甲板的钟楼上继续咏唱着。
「放开那块石头,要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你好啊,甘道夫。」
「我去。希儿菲朵,把我放到那艘船的甲板上!」
「你的武器看来用完了呢。」
而这个男人口中,正不断地念出咒语。
约瑟夫再度开始吟唱「虚无」咒语。
在半空中剑根本派不上用场。才人不甘心地咬牙。
这次希儿菲朵总算用嘴巴接住了汉丽塔。
约瑟夫看着留着眼泪不住叹息的汉丽塔,心里想着。
才人的内心因为愤怒而产生反应。
石像鬼再度攻击才人。
本来自己还在想他不知道有着多么可恨的面貌。
可是,他依旧还是想抱着一丝的希望。
「快点!露易丝!阻止那个发疯的男人!要不然……要不然一切都会化为灰烬啊!」
那是无论多么厉害的高手也无法看穿的快速挥击。
然而,即使是神,这也是不可能的愿望。因为夏尔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呜……」
是「爆发」。由于刚刚才使用过,所以现在无法放出威力比较强的魔法。那已经是,极限了。露易丝在这场「圣战」里,用了太多魔法了。
「是呀……没有这种枪,我就无法战斗。不过,这点你也是一样吧,缪兹祢特尼伦。」
「如果能看到一丝一毫那家伙对我的……不甘心与自卑感……我就不必做这种事情了。」
只是……我啊……
这个男人究竟对自己等人、对塔帕莎、还有对哈尔凯尼亚的人民们做过多少过分的事情呢?
接下来他先把剑往上挥砍垂直切开下一具石像鬼,接着以往下斩的动作打破了另一具的头颅。
「呀啊!」
万一那个咏唱完成……
然而,约瑟夫却不回答。他只是一脸怀念地继续说话。
「我也曾经有过像你那样的时期啊。认为自己内心的正义,可以解决一切的时期……还以为只要成为大人,内心的低俗自卑感就会消失。我一直相信判断力、理性……该怎么说?就是那一类东西能够解决问题。」
才人瞄准了约瑟夫的手。约瑟夫甚至没有咏唱咒语,只是继续说道。
「然而,那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年纪越大,那些问题就越像渣滓一样越是沉淀。用自己的手掌握住的解决手段……不断地在我的梦中出现,让我的心逐渐走向虚无。仿佛是座迷宫。而且,我明明知道,那根本没有出口……」
才人扣下扳机,子弹朝向约瑟夫飞去。然而,就在那瞬间约瑟夫的身影消失了。
「就算你能使用再多那种攻击,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
背后传来约瑟夫的声音。
才人反射性地回头,挥动右手上的德鲁弗林加。然而……眼前却没有约瑟夫的身影。
这次他移动到船桅上了。
才人回想起卡斯特莫雷的信上写着的某句话……
「约瑟夫他……一瞬间就从寝室里,成功移动到了中庭」。
由于太过激动,因此自己把这件事给忘了。才人咒骂着自己的大意。
「这个魔法叫做『加速』,是虚无之一。神明为什么把这个咒语托付给我呢?真是讽刺啊。我感觉就像是在催促我『赶快行动』呀。」
才人追着约瑟夫,开枪射击,还挥舞着剑。然而每一次约瑟夫都使用「加速」逃走,攻击连扫都扫不到他。面对那个远超过人类极限的速度,即使拥有甘道夫的力量也无法对抗。
才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不妙呢……伙伴,真的不妙。惹到了麻烦的魔法呢。」
德鲁弗林加喃喃说道。
才人回想起过去曾经对付过的,瓦德的「遍及」。
那个以咒语制造出数个分身的魔法,反而比较好对付。因为不管数量有多少,都能涵盖在自己手上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
可是……约瑟夫的魔法不同。面对一瞬间就会移动的对手,「武器」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不是的。这并不是什么闹剧,是实际上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帮忙引出这段记忆而已。」
才人将感觉提升到极限。为了接下来即将来临的「瞬间」……
看起来对于无法阻止自己这事,感到万分悔恨。
约瑟夫举起了魔杖。
才人表情扭曲,语调也带着哭音。
什么心眼,只不过是唬人的而已。用双眼无法彻底捕捉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心来掌握呢?或者该说,才人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这种能力。不管面对何种状况,他都会睁大双眼,来冷静判断靠着物理性视野来察知的状况,并获胜至今。
「如果是你……跟我同样身为虚无使用者的你,应该可以明白这究竟是谎言还是真实吧?这究竟是魔法造成的幻象呢?还是毫无虚假的真实呢?」
这家伙,还打算继续对我动手。坚信自己正确的心态,简直灿烂耀眼啊。真让人羡慕。我说,夏尔……我到底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如果还能回去……我真想回去。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真想重来。
约瑟夫的气息逐渐逼近。
「这是『纪录』。是将对象物体包含的强烈记忆……该说是意念的东西,在脑中鲜明映出的咒语。而这次是让寄宿于正好戴在你手上的土之红宝石的记忆……也就是强烈的意念在你的脑中上映。」
下一瞬间,才人就感觉到全身都被麻痹感包围了。
德鲁弗林加从右手上掉了下去。抓住约瑟夫的左手也失去了力气,才人腿一软跪了下去,瘫倒在甲板上。
到底,夏尔来父王的公务室是有么事情呢?他脸上有着相当严峻的表情。从来不曾看过夏尔露出这种表情的约瑟夫有点吃惊。
约瑟夫靠近才人,踩住刺着短剑的腹部。
夏尔拿起一个戒指。那是在高卢王家代代相传的秘宝……土之红宝石。约瑟夫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相同的东西正在手指上发光。
父王的宝石、勋章、还有文件等全部都散乱一地。夏尔趴在那些东西上面,开始发出低沉的哽咽声。
左边传来约瑟夫的声音。而才人的腹部侧面,插着约瑟夫手上的短剑。才人闭上眼睛后挥动的剑,连扫都没有扫到约瑟夫。他毫不费力地从攻击方向的相反位置绕了过来,轻松地把剑刺进了才人的肚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逮到你了。」
才人对着瞄准的一点,用力挥剑……
明明是那样,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呢?
自己原本正打算施展「爆发」魔法,为了要把下方那些军队,化为尘土……
夏尔并没有发现躲在窗帘后方的约瑟夫,动手打开父亲公务桌的抽屉。他粗鲁地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并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到地上。
对。
「还真是了不起的心眼啊。」
糟了!
「什么?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玩笑?」
战胜了强大咒语、魔法道具、以及幻兽的自己,到了现在却对一把小小的短剑无计可施。
被成群的石像鬼阻挡,风龙与圣堂骑士都无法阻止约瑟夫的咏唱。
短剑上似乎有毒!才人的全身被难以言喻的无力感逐渐笼罩……
「没错……我不甘心,居然无法阻止那么多人被杀……」
「……夏尔。」
这点被对方取胜的甘道夫,会成为一个无力的存在……
才人说着,并抓住约瑟夫的手。
「这就是我的虚无咒语。」
约瑟夫一把拔出短剑。看到那诡异的光辉,让才人产生了恐惧。被称为能掌控所有武器的专家的自己,居然因为魔法师手上的短剑而害怕发抖……
约瑟夫茫然地自言自语。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自己为什么突然来到这地方的疑问,就被约瑟夫抛到了脑后。
「嗯?」
「不甘心吗?」
「约瑟夫陛下。」

「喂,伙伴?你闭上眼睛是想干嘛?」
「你说什么?」
约瑟夫让自己的感觉提升到极限。原来如此……他说的是事实。眼前的景色,的确就是过去的状况本身。约瑟夫基于无法说明的感觉来理解到这一点。
约瑟夫突然被丢进了梦的世界里。
「这不是父亲的公务室吗?」
「父亲,为什么没有选择我成为国王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的魔法实力比大哥还要强好几倍啊!就算是家臣们,大部分也都支持我啊!结果却……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不懂!」
即使肚子上刺着短剑,即使毒开始袭击全身,他的眼中依然还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我只能继续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徘徊。」
「还挺愉快呢,少年。不过,我有我该做的工作,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少年咬着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然而,约瑟夫并不焦急。只是,这里充满了一种怀念的味道。约瑟夫还来不及因为自己产生这种情绪而感到不可思议,就听见了某个人的脚步声,因此仓促之间他躲进了窗帘的阴影之中。这是因为,他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不能被人看见。
才人想尽办法强制麻痹感已经来到极限的身体往前爬行,试图把手伸向掉在地上的手枪。然而约瑟夫却把枪踢到了甲板的另一端。
「呜……!」无法忍耐这份剧痛,才人嘴里发出了呻吟。
身体中的力气随着沉重的疼痛逐渐消失,然而,才人却露出了笑容。只要有一秒就够了。
他在哭泣。
没错,这里就是曾经是父王公务室的地点。根据家具摆放的位置,似乎是父王即将驾崩前的景象。
腹部侧面被坚硬的刀刃深深刺进的感觉……让才人睁大了眼睛。
「速度」。
这声音,约瑟夫还有印象。
为什么?他到底为了什么哭泣?约瑟夫产生一股想立刻冲出去质问弟弟的欲望。然而……夏尔很快地就说出了答案。
即使藉由甘道夫的力量而拥有与常人不同的反射神经,还是不可能挡下那把短剑。才人体认到这一点。那么……
「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躺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瞪着自己的少年。
「那样一来,你的灵魂就无法得到救赎呀。」
「怎么样呢?在以为或许可以获胜之后,就立刻陷入绝望的滋味如何?」
「有趣,那么我就动手吧。」
可是……果然内心还是不为所动。
才人打算用右手上的德鲁弗林加,来刺向用左手抓住的约瑟夫。然而……约瑟夫的表情却没有改变。
「做这种蠢事!如果想要阻止我的话,就干脆杀死我不就得了?」
「记忆」从散发出咖啡色光芒的戒指,流入了约瑟夫的内心。
确认出现的人物后,约瑟夫瞪大了眼睛。那是……夏尔。自己亲自下手杀害的,弟弟的身影。
不……这真的是梦境吗?
「在我出生的世界,有『心眼』这种说法!放马过来吧,约瑟夫!我会用内心的眼睛看穿你的动作!」
完全没有任何感慨。
「你说这是实际发生的景象?怎么可能!」
「哦?已经觉悟了吗?还真干脆。」
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能在黑暗里正确逮住敌人的心眼,而是在光线下被敌人刺中的这一瞬间。
伴随着麻痹感,败北的苦涩滋味也在嘴里扩散开来……
他说什么?
才人闭上了眼睛。
「伤脑筋呀。」
「教皇?维托里奥?是你吗!什么,这场闹剧是你搞出来的把戏吗!」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现在已经消失了的凡尔赛尔缇伊露宫中心……大特鲁瓦宫内的一间房间。
下方可见慌忙逃窜的……十五万大军……十五万个人。约瑟夫想像着那些人化为尘土的景象,想像着一切被燃烧殆尽……回归大地的光景。
正当约瑟夫完成咒语,打算对着「火石」施放魔法的那一瞬间……他戴在右手上的「土之红宝石」却开始发光。
约瑟夫的内心开始起了波澜。
既然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那么……眼前的夏尔就是「真正」的夏尔吗?
那个夏尔正在不顾一切地用双手把戒指捧在胸前,再度开始哭泣。看见这一幕,连教皇的存在都在一瞬间被约瑟夫抛到九霄云外。
他的意识逐渐被眼前的夏尔深深吸引住……
「为了赢过大哥,您知道我付出过多少努力吗?为了证明我更优秀,您知道我在私底下曾多么鞭策自己吗?一切都是为了今天,都是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啊!」
约瑟夫懂了。这是……父王即将驾崩时发生的事情。那一天,父王把两人叫到枕边,留下「下任国王是约瑟夫」这样的遗言。在那之后,夏尔立刻以开朗的表情,对自己说道:
「大哥能当上国王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最喜欢大哥了!我也会竭尽全力协助大哥的,兄弟一起让这个国家成为一个美好的国家吧!」
约瑟夫原本以为,这句话表里如一,是夏尔的真心话。被这份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取胜的纯洁之心给彻底打垮的约瑟夫,对夏尔产生了激烈的憎恨,到最后终于亲自下手了断他的生命。
可是,那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而是夏尔为了掩饰自己的嫉妒,而做出的拚死抵抗啊……
约瑟夫一时泪如雨下。等他回神时,自己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大哥!」
夏尔的脸因为惊讶而扭曲,接着他以慌张的态度试图辩解。
「不是……不是的!我在整理父王的东西时,一不小心就……」
「没关系。」
约瑟夫用极为温柔的语气说道,并抱住了弟弟的肩膀。
「大哥……」
夏尔似乎明白一切都已经被看到了,那张端正的脸终于一歪,开始哭泣。
「对不起,我不甘心,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我不懂,为什么我不是国王?父亲为什么不让我成为国王?为什么大哥才是国王?为什么呢?我真的不明白。哥哥跟父亲一定都不知道,我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到底多么的……」
「我知道,我懂。所以别哭了,夏尔。我也那样觉得。不管怎么想,适合当国王的人都是你。毕竟,你那么擅长魔法呀。」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杀人。
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约瑟夫反而露出了笑容。
造成约瑟夫改变心意的是,那些家伙的魔法。
「旁边的人不要多嘴。这是塔帕莎的问题。要复仇,还是要放弃,这都是塔帕莎自己要决定的问题。是啦,或许她天国的父亲会不高兴,或许会弄脏她的双手,也或许复仇真的无法带来什么。可是,下决定的人是塔帕莎,不是我们。」
才人以痛苦的表情站直身子。
「托里斯汀的小姐,两者并不相同。夏洛特殿下是接下来必须治理国事的人物,因此亲手做出了断对她来说乃是必要之事。」
因为她注意到才人凝视着自己的视线。
「我不会说明的。因为这是和你父亲名誉有关之事。但是,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没有见识地狱的必要了。接下来,就随你处置到你满足为止,这样就行了。」
自己也许曾经是个复仇者,不过,并不是个死刑执行人……
「别这样!」
「不要讲一些多余的话!万一殿下改变心意那又该如何!」
约瑟夫已经无法回答了。他带着满足的表情,停止了呼吸。
在一脸担心的露易丝的旁观之下,汉丽塔使用水魔法来治疗才人的伤口。塔帕莎松了一口气。汉丽塔的治疗魔法很强大,看那个样子,应该没有性命之危吧。
在狭窄的驱逐舰上,约瑟夫正坐在甲板上,而圣堂骑士们围在他的四周。看到倒在地上肚子还缠着绷带的才人,让塔帕莎脸色一变。
「……正是如此。您是将要成为高卢国王的人,完全没有必要弄脏您的双手。这个男子应该要参照法律,并基于法律来给予制裁。如果没有这样做……您将会被永远持续的锁链给牵着走啊。」
塔帕莎茫然地凝视着那团火焰。
「是吧?夏尔……」
「什么啊,我不是在哭吗?哈哈哈……虚无……让我厌恶得无以复加的神之力反而找到了出口,真是无聊,又讽刺的事情啊。」
搭载着约瑟夫与缪兹祢特尼伦的驱逐舰不停地往高空爬升,最后看起来就像一个小点……然后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黑点被火球包围,再也看不见了。
没有多久,塔帕莎回身走开,骑上了希儿菲朵。所有人都无法对塔帕莎说任何话。
塔帕莎缓缓举起魔杖……吟诵完咒语。魔杖的尖端出现了冰形成的箭矢。可是……她无法放出攻击。仿佛身体冷冻了一般,她的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才人原本想对塔帕莎说点什么,但却被露易丝阻止了。
看到塔帕莎收起魔杖,才人松了口气。
约瑟夫露出笑容。然后,他把头伸向塔帕莎。
「……发生了什么事?」
「长期以来,给你带来很多麻烦。我真的觉得很抱歉。虽然这并不能代表我的歉意……但你还是收下吧。这是原本该属于你父亲的东西。还有……你母亲的事情。凡尔赛尔缇伊露宫里的礼拜堂有一个精灵,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的长相。去跟那家伙说这是我最后的命令,让他动手调配解药吧。那样一来,你母亲的心智应该也会恢复正常。」
当塔帕莎想尽办法甩开圣堂骑士队,使用「飞行」咒语赶来现场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希儿菲朵离开船只。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才人的气势压倒而闭上了嘴。才人推开汉丽塔的手,摇摇晃晃地靠近塔帕莎,然后直直看着她说道。
「冷……冷静一点……」
「还满适合的嘛。天国的夏尔应该也会很高兴。」
露易丝立刻对才人提出抗议。
塔帕莎甩了甩头。从她的喉咙里,挤出了语调有些僵硬的怒吼声。
「来,请尽快……」
结果……让一切画下句点的是,缪兹祢特尼伦。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她,冷不防地从甲板角落爬了起来,用还能动作的手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剑,然后突然用那把剑贯穿了约瑟夫的胸口。
圣堂骑士跟露易丝等人开始争执。
塔帕莎真的不明白伯父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只是……他主张「一切都结束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约瑟夫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约瑟夫抬头看了看塔帕莎。
在远方的天空,才人发现了一头风龙。那是朱利欧的亚兹洛。在它的背上看到教皇维托里奥那顶长长的白帽子,让才人扳起了脸。
恐怕是……「虚无」。
面对穿着王族服饰的塔帕莎,约瑟夫讲出了这样的感想。塔帕莎感到很讶异。这个伯父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杀死父亲的可恨仇敌的首级……自己曾经那么想要斩下的首级,现在就在眼前。只有这个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约瑟夫三番两次地这样对夏尔说道。
约瑟夫一边感觉泪水滑过脸颊,同时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着:
「所以呀,我来让你当上王。也没什么,反正父王的遗书只有你跟我知道,一定有办法的。我就成为大臣,来辅佐你吧。就这样吧,好吗?夏尔,这样最好,是吧?」
一直沉默着观察事态发展的雅涅丝也开口表达了意见。
「是吧,夏尔?」
「滚!让我们两人独处。」
「是夏洛特吗?」
塔帕莎举起魔杖。圣堂骑士们则往后退了一步。塔帕莎露出严肃的表情,开始咏唱咒语。
只有塔帕莎动也不动地继续凝视着虚无主从。
「塔帕莎……拜托你,把杖收起来吧。复仇无法带来什么啊。」
塔帕莎注意到才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到最后,她还是收起了魔杖。不能因为别人说杀,自己就真的动手。那已经不是什么复仇,只不过是执行死刑而已。
缪兹祢特尼伦看着约瑟夫,对众人宣布。
「自从『契约』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跟您相吻呢,约瑟夫大人……为什么您直到最后,都还不肯看我呢?为什么不愿意下手杀死我呢?明明我只是像个少女一般,单纯地渴望着这一点罢了……」
「大哥……大哥……」
然而……她的咏唱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下决定吧,塔帕莎。不管是哪个,我都会尊重你的想法。」
「大哥,对不起。我是个满心欲望,无药可救的人。煽动家臣的人是我啊。是我在背地里运作,让家臣们站到了我这边。甚至还动用金钱贿赂。明明大哥不会做这种事情……我却……」
「什么呀!你们这些人,是想让塔帕莎成为杀人凶手吗?那样一来,不就跟这个男人一样了吗?为了自己的目的,对许多人下手的……」
这个想法在她的胸中扩散。露易丝边摇头边对着塔帕莎说道。
包围着约瑟夫的圣堂骑士们看到塔帕莎之后,就一起让开了一条路。塔帕莎以僵硬的表情,来到可恨的伯父王面前。
约瑟夫的口中流出鲜血,汉丽塔发出了尖叫。面对想要制服她的那些圣堂骑士,缪兹祢特尼伦举起了手中的「火石」。
「动手呀!如果你想动手,那就动手。」
眼泪如同沸水般滚烫……层层包裹住约瑟夫的内心。
「已经没关系了,真的没关系。我跟你一样。这样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所以没关系,你不必再多说了。」
光靠着一个魔法,那些家伙就改变了那个约瑟夫。
「火石」从约瑟夫的手上滑落。他双膝跪地,用两手盖住了脸孔。
过了一会之后……缪兹祢特尼伦收回了身子。她那被约瑟夫的血染红的双唇之间,发出了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声音。
一名圣骑士如此说道,但缪兹祢特尼伦已经没在听了。她把嘴唇贴近约瑟夫那正在涌出鲜血的嘴边,并凑了上去。
圣堂骑士们催促着这样的塔帕莎。
才人讲到这边,差点又倒到甲板上。汉丽塔慌慌张张地支撑住他的身体。虽然水魔法把大部分的毒都清除了,但身体里多少还是残留了一些。光是开口说话,就很费劲。
圣堂骑士们狠狠地瞪着她们,仿佛是在质问两人在胡说什么。
「夏尔……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兄弟呢。」
然而约瑟夫已经不再开口说话,他只是伸长了自己的脖子。
他脸上的表情如此解脱开朗,看起来宛若他人。约瑟夫拿下王冠,放到塔帕莎的脚边。
「我们一起来让这个高卢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国家吧。夏尔。我们一起,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吧。」
「那只不过是诡辩!」
才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是恐怖的家伙们。
「如果是我们两个,一定能办到」。
「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塔帕莎并不是要为了神或死去的人复仇吧?我啊……虽然也不是很懂啦,可是所谓复仇,应该是为了自己做的事情吧?就是因为光靠着理论无法让自己认同,所以才要复仇吧?什么会变得一样或是必须治理国事之类,复仇并不是基于这些理由就决定要做或不做的事情吧?」
「我们一起,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吧。」
然而……在那里的却是,似乎总算甩开包袱的约瑟夫。他脸上带着深深的满足。
「斩下我的头吧。这样一来,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动,我可也是虚无的使魔,是能驱使所有魔法道具的缪兹祢特尼伦。如果只是要让这『火石』爆炸,我有可能办到。」
「我们一起来让这个高卢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国家吧」?
这是约瑟夫的真心话。一股清爽的感觉涌了上来,逐渐填满他的内心。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那就是喜悦。
圣堂骑士们手忙脚乱地一一跳上天马,从船上往下飞去。至于才人等人……不久之后也搭上了希儿菲朵。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才人的声音,介入了这场纷争之中。所有人都一起把视线转向才人。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年纪较大的圣堂骑士往前走了一步。
等她回神时,自己的双眼已经落下眼泪。
父亲大人。
塔帕莎在心中对着父亲说话。
结束了,父亲大人。那家伙死了。
塔帕莎也明白,约瑟夫和父亲之间有着什么连自己也无法介入的东西。该说是约瑟夫对父亲的爱与恨……
那份强度,以及深度。
约瑟夫之所以对父亲下手……应该有着什么无可回避的理由吧。是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也已经无从得知的理由……
话虽如此,塔帕莎依旧不打算原谅约瑟夫。而且,就算知道那些理由,自己应该也不会停止复仇吧。
可是,泪水就是不受控制地流下。为什么呢?大概,这也有着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理由。
我,应该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团火焰吧。
塔帕莎凝视着手上的王冠,不断地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