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Ver_Ω.

1

「……啊？」

上条醒了。

他已经放弃去深究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持续地遭人殴打之后，整张脸都在发热而无法辨别出每道伤痕一样。少年所遭受的打击，已经多到这种程度了。

尽管他本能地奋起试图搜集分碎四散的心灵碎片，自我的轮廓却已经稀薄到就连该搜集多少、该怎么搜集都想不起来了。

即使如此，来自外界的刺激仍旧让上条的食指有了动作，就像沐浴在强光下会忍不住伸手遮脸那样，强迫他有所反应。

地点是个有和煦阳光照耀的公园。

他坐在洁白的长椅上，整个人往后靠。似乎是就这样打起盹来。

「睡了多久」这种问题，想来没什么意义。

毕竟「这里」或许是上条当麻清醒的瞬间才诞生也说不定。

反正「这里」八成也是高高在上的欧提努斯为了整人而精心设计的东西吧。就像之前彻底否定上条的存在意义，带给他强烈的无力感那样。

当第一印象既安稳又和平时，最后一定会有场彻底的大破坏等着，借由让上条眼睁睁地看着熟人们倒在尖叫与血泊中，粉碎他的灵魂。

所以，上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可没悠哉到在这种时候还能乐观地守望事态演变。

（……主动出击吧。）

少年让模糊的意识集结在脑中的一点。

他以自己的意志感受全身的血液循环。

（幸好，我的记忆会持续累积。要想出办法对抗欧提努斯那种近乎无限的力量，绝非不可能……还有救。无论自己会变得怎样，我都要回到大家身边！）

如果。

在变迁摇摆的众多世界里，上条的心屈服了，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没考虑过这点。

「你也太狡猾了。」

欧提努斯以无比平静的口吻催促。

「不过你忘了吗？我可是叫做『神』的存在，救人的方法当然也不同。」

短短一句话。

直到不久前，上条还认为欧提努斯施展能够操纵一切的绝对力量为所欲为，是种绝对的邪恶。她一再地任凭自身方便破坏世界、毁灭众人，让上条看见那些地狱般的情景。

「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

欧提努斯从长椅后方靠向上条，她搂住少年、将脸颊贴上去，有如在少年耳边说情话似地轻声道。

欧提努斯望着这个只有幸福的世界，在颤抖的少年耳边低语。

在某处。

（所以不能别开目光。要正面承受，然后克服它们！自己怎样都没关系，就算超越极限的景象接连到来烧毁脑袋也没关系。不能再让茵蒂克丝他们被那家伙摆布。我一定要让一切恢复原状，取回他们的尊严！）

「没人责怪你。」

会把事情复杂化的，或许只有相信事情应该很复杂的人类也说不定。

从里面找出特征与共通点，刻画出那个「魔神」的习惯与特质。

时间短暂。

艾利丝这个名字，不就是魔法师雪莉·克伦威尔那尊石巨人的名字吗？

「快点。」

下一道难题。

可是……

「主神之枪」。

会有连欧提努斯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细微缺陷。

就能够破坏灵装。

他转头一看，发现绿色草皮上铺了一块塑料制的野餐垫，垫子上头坐着一名幼小的少女和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不时从藤编成的篮取出三明治大快朵颐。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在品尝三明治，不如说更像是在细嚼合家团聚的幸福。

比较毁灭的差异，计算欧提努斯的「器量」。

「……那么……」

往纸飞机的去向一看，就能看见两名超能力者（等级5）。

说话声传来。

就在上条这么想时，「那个名字」滑进他耳中。

然而……

「否定呀。」

「所以说，错不在你。」

纸飞机横越眼前。

「世界不该扭曲成幸福的样子，恢复原状才正确。这是你的主张，而且多半是正解。那么，之后只剩下实际采取行动了。来啊，测试自己的正义吧。来啊。」

准备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

而这个名字，应该是来自她已死的好友才对吧……？

「世界并不需要你。即使没有你这个个体，他们也能各自避开危机。虽然死伤的数量、友人熟人的圈子、资产的总额、新闻标题等等多少会改变就是了。世界不会因此停下。人生、工作、恋爱，全都会持续下去。」

所以。

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讲不出来。

「想破坏世界很简单。只要杀了我，或是破坏控制力量的『长枪』就好。虽然两者都超出了凡人的能力范围，但仍旧有一试的价值喔。反正你不管选哪个都会失败，无法夺走我的一切，但或许有机会给我足以产生些许噪声的冲击呢。这么一来，这种插入半吊子『相位』的夹缝世界便会当场粉碎。要让一两个你所认为的『丑陋扭曲的世界』回归虚无，应该也办得到吧。」

接着，别的说话声响起。

可是……上条心想。

上条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叫做艾利丝的，早在我认识雪莉之前就已经死了。那已经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耶？我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救不了他吧？当时我甚至还没出生啊。」

少女手里出现一柄「长枪」。

但上条当麻的呼吸确实停了 一下。

其中可能会有微小的破口。

这或许就是所谓神话的理论也说不定。

「这件事，我『之前』也说过。」

不知不觉间。

……哪有这样的，上条心想。

顶多只听得懂人名。

「……丝。」

「或许吧。」

「等一下啦，艾利丝～」

那名幼小的少女，将茶色头发编成了数根细细的辫子。

这次是法语，还是意大利语呢？总之是上条完全无法解读的语言。不过，他隐约听得出说话者似乎很开心。

如果趁现在下手。

他身体使力。

「欧莉安娜也好、雅妮丝也好。她们的过去里，应该都有我所不知道的悲剧才对。债务啦、恋爱啦什么的，我哪可能全都知道啊？这要人怎么去帮啊！」

协助她控制「魔神」之力的灵装。一切的关键。能不由分说地带给世界变化，甚至无视当事者们的意志。连结核心的元凶之一。

巨大的阴影徐徐笼罩而来。

也可能有乍看之下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究竟是……？」

欧提努斯很快就会出手。一旦变化开始，就无法阻止世界的毁灭与崩溃。所幸没出现过「在什么也没有的空旷沙漠里悠哉地待上一百年」之类的状况。想必她自己也不想奉陪吧。没人会为了杀掉一看就讨厌的蟑螂而把它养在笼子里直到老死，两者是一样的道理。

看清楚发生什么事。

他忘记要从长椅上起身，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过了好一会儿。

上条呆呆地……只是呆呆地目送少年少女的背影小跑步离去。

一定也能克服。

「……难道……」

一名有波浪卷金发、小麦色肌肤的娇小少女正在奔跑。

这个声音，应该属于那个穿着奇特女仆装的云川鞠亚吧？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特地去确认她视线前方的人物了。

「……」

名叫欧莉安娜·汤森的女性没去当什么魔法业界的送货人，而是跟数名孩童、老奶奶一同欢笑。

「……」

或者。

就在前一秒。

「你以某种方法拯救了他们，我则试着用别的方法救人，仅此而已。这是由我代替你面对那些蛮横的世界。善恶这种东西想必不存在。讨论何者正确根本没有意义。差别只在于选项的多寡与实际的结果而已。比方说人命、收益、爱情等等，很多很多就是了。」

对方说的似乎是英语，因此上条听不懂详细的内容。

「如果你能断定『改变世界』与『变化后的世界』是恶，那就否定这个没有事件、没有债务，也没有失恋的扭曲世界呀？」

戴眼罩的金发少女，魔神欧提努斯。

在她前方有一名少年。

就像那头长发静静散发甜香一般。

怀着恶意的少女之声，仿佛要贯穿上条的胸口。

也是他的目的。

她有告诉上条她的双亲还在世吗？

可是。

叫做前方之风的少女牵着弟弟的手散步。名叫左方之地的男子并未遭同僚处刑，跟其他成员一同在遮阳伞下喝着冰咖啡。

「以凡人之身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啊啊。

上条感觉到。

然而，事到如今不管出现什么名字，上条都不会惊讶。他就连陌生人以「上条当麻」的身份打入班上圈子里都碰过，而且克服了那道考验。

她拿着「长枪」。当然，那玩意儿就在上条右手可及之处。

上条想起名叫雅妮丝·桑提斯的修女。

根本无暇多想。

欧提努斯的回答很单纯。

木原加群。

欧提努斯从背后搂住了上条。

「……」

果然，是个应该确实已经死亡，还活着才显得奇怪的人物。

有个娇小的身影追赶在后，旁边还有许多五官完全相同的少女。

渺小的少年才拼命动着颤抖的嘴唇这么咕哝：

只剩「恢复原状」是少年的支柱。

第一名，以及第三名。

在出现些许差异的未来中，他们似乎已经彻底和解了。

「我救不了他们。我根本办不到！是啊没错，有超过一万个复制人惨遭杀害。要是能够早点发现，或许还可以走上别条路！这确实是我的过错，无法辩解。我只是不经意地救了眼前的一两个人，让事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完全解决而已！」

「只要你放弃自责，之后大家也会认同的。」

「我的……我的选择到底算什么！」

眼前的景象，想必就是正解。

即使这实在太不讲理，甚至用上了时间倒流那种犯规招数。

上条依旧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难道说……我的选择加快了那些悲剧的发展吗？难道我的选择增加了非必要的死伤吗？我的选择让人痛苦、让人背债、让人失恋……如果是这样，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的我到底算什么……！」

改变世界真的是恶吗？

恢复原状真的是善吗？

看见这么祥和的世界后，还说得出那种话吗？

就算某人支配世界好了。

但欧提努斯守住了这些上条无法负担的笑脸，难道她错了吗？这根本与什么征服世界之类的庸俗词语无关，单纯只是执政者应有的作为吧？

咚、咚。一颗足球滚到上条脚边。

欧提努斯轻轻松开环住少年脖子的手。

获得自由的少年看向前方。

看向接近自己的娇小身影。

身穿洁白修道服的修女。

「球……」

所以。

这样的话语飞来。

神裂火织。

以双手接过大球的银发少女，看见上条的表情后微微歪头。

魔神欧提努斯以仅剩的眼睛盯着上条，下了这样的结论。

持续带给别人这么强烈的失落感，究竟对谁算得上救赎？

还有其他少年不认识的神父和修女。

某种东西从天而降。

「保护它，还是毁了它？」

「……你想要我怎样？」

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现在的表情或许相当奇怪，上条心想。

现场只剩下少年。

远方还有几个身影。

如果他们并未失败，任务没被上条这种人抢走的未来。

「我没事，放心吧。」

「啪」的声音传来。

虽然他因为失忆而不清楚实际经过。

「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很完美，而且毫无破绽。一切都受到『以上条当麻不在为大前提所计算出的黄金比例』保护。反过来说，只要有了你这个个体，这世界就会产生错误。只要有了多余的齿轮，或者该说卡住缝隙的木块，就会妨碍所有齿轮的动作……现在虽然看起来这么祥和，但很快就会开始崩溃。虽然不晓得是一秒后还是一个月后，但事情一定会发生——就从世界那家伙想起『这么说来这家伙还在呢～』的瞬间开始。」

这是——

「无论如何，你都只能二选一。这不止影响你，还会影响你认识的所有人，决定每一个人的人生。」

在这个瞬间。

谁都看得出他绝对不是在笑。

这幅少女加入人群的画面，想必就是他们平常所见的景象吧。

那是条一端绑成环状的粗绳，似乎能用来上吊。想到这里时，周围已经有菜刀、炭炉、手枪、清洁剂、汽车、药丸、厚塑料袋、坏吹风机、银酒杯、短刀、汽油桶、塞进许多石头当重锤用的衣服等东西掉了下来。这情景就像图画书里出现的糖果雨一样，五颜六色、充满喜感、无比异常。

上条缓缓转头，看向欧提努斯。

「事情很简单。」

史提尔·马格努斯。

「啊……」

「用自己的性命做个了断。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保护这个世界的方法。」

上条轻声感叹。

上条摆出笑脸。

相对地，欧提努斯则是一副随时会吹起口哨的轻松模样。

「？」

人在上条身边的欧提努斯，直接坐到长椅的靠背上，背对着少年细语。

放在膝上的右手静静地握紧。

「所以你就自己选择、自己决定吧。如果有背负一切的觉悟，要跟我战斗破坏『长枪』也行。如果没有这么做的觉悟，就用自己的性命作个了断吧。」

瞬间。

伸出右手摸这名少女的头，会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什么都不会变呢？

上条脸上松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古怪的笑容。

这实在太过沉重的负担，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怎么了吗？肚子痛吗？」

「没什么。」

却隐约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少年颤抖着提出质疑。

他的右手手掌开始诡异地颤抖……

听到这个声音，上条不由得捡起了脚边的足球。茵蒂克丝就像只小狗或其他小动物般，朝这颗球靠近。

欧提努斯无动于衷。

上条目送少女的背影小跑步离去。

「就算我不说话，你也能自己拯救世界吧？你刚刚已经让我见识到，你就是这样的存在了吧？既然如此，现在是怎样？为什么要在这个毫无破绽的完美世界给我时间犹豫？你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

……这算是救赎吗？

幸福而完美的世界。

「由我动手也行。但你自己也发现了吧？当面对源自外在因素的危机时，不知为何你总是能克服难关。在你持续着『不幸』状态的人生中，该死时死不了或许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吧。虽然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把握杀掉你，但如果要确保万无一失的百分之百，还是你自尽比较快。对世界来说，这样比较健全喔。」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