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树落叶

艾萨克‧威斯考特在懂事不久后便发现自己异于常人。

他是个才华洋溢的少年，说他是神童、天才之类的，想必也没有人有异议。

在继承魔法师血统的世外桃源也发挥出类拔萃的才智，比同年龄层的任何人──不对，有时候甚至比大人都还能将魔力操纵得出神入化。能与之抗衡的，顶多只有他的师傅、村庄的长老，和自称他的劲敌的艾略特而已。

不只如此，在语学、算术、运动──各个方面，威斯考特都留下了非凡的成绩。

不过，那终究只是程度上的问题。

擅不擅长抓住事情的诀窍。

只是如此而已。至少在这一点，威斯考特从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不管离得多远，只要位于同一条道路上，总有一天会被追上或是追上别人。

不过，威斯考特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没有与其他人相交的歪斜位置上。

最初发现这件事的契机是什么呢──没错，是威斯考特家养的狗死掉的时候。

在威斯考特出生前就一直养在家的那条狗，对他而言是从出生开始就陪伴在他左右的朋友。

当然，威斯考特很伤心。他当时虽然还年幼，却已早熟到能明白生物的死亡。

不过──他的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兴奋感更胜悲伤。

面对父母悲伤的脸庞、朋友们同情的表情、小狗的尸体，以及──自己的悲哀。

他感到一股恐怕会被大家称为残酷、不道德的喜悦。

他不知道这是与生具来还是环境所造成的，却是明显的差异，身为生物的缺陷。

话虽如此，威斯考特当然没有将它表现出来。他聪明得能够判断那是和大家相异的情感；明智得理解这种情感被人得知是有害而无利。

有时异于常人是一种美德，但基本上却是应该避讳之事。

人类惧怕与自己不同的人，害怕未知。而恐惧会造成疯狂，疯狂会造成纷争。

所以魔法师的后裔才会避人耳目，隐居在这种山中村落。

──感谢赐予我复仇的理由。

因为受到残酷的对待，这也无可厚非吧。假如是现在，想必艾略特他们也会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士道吐了一口长气，露出锐利的视线瞪向威斯考特。

既然如此──威斯考特他们没有道理不「这样」做吧。

战斗开始之前，琴里曾经说过──这是〈拉塔托斯克〉讨伐威斯考特，或是DEM讨伐士道的一场战役。

「…………」

于是，威斯考特像是察觉到士道的思考般莞尔一笑。

愤怒、悲哀、绝望。交杂着各种负面的情感，只有他一人感到愉悦。

沿着脸颊流下的汗水碰触到嘴唇，尝到咸咸的味道。

就这样，威斯考特日复一日过着没有被任何人怀疑的生活。

即使生活在超越人类智慧的魔法村庄，也无法让死者复活。村民们哀悼威斯考特的母亲，诚挚地吊唁。

他是艾萨克‧雷‧贝拉姆‧威斯考特爵士。

竟然摧毁我的村庄，杀害我的伙伴。

威斯考特感受到人生最忘我陶醉的情绪，远胜于悲伤与失落。

「你说什么……？」

在他刚满十岁时遭遇不幸。

不行，〈破军歌姬〉的洗脑对拥有灵力的对手并不管用。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反应各不相同，却一致表露出对人类的复仇之心。

不过，士道紧咬牙根忍了下来。

大概是看见士道的表情，威斯考特抽动了一下眉尾。

威斯考特脸上浮现笑容说完，位于他左右的〈妮贝可〉便鼓噪：「父亲大人真是厉害！」

周围充满无数个手持纸片的〈妮贝可〉。

士道目光如炬地瞪着威斯考特的脸庞。

艾略特愤怒得发抖。

嘉莲压低声音。

威斯考特对于自己异于常人一事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感觉并不正常。

士道感到皮肤一阵刺痛，单脚后退一步。

艾莲潸然泪下。

「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呢。我对〈神祇〉现身一事感到非常开心，不过凭现在的我，势必不可能得到她的力量──所以，五河士道，为了与她抗衡，我决定先收下你拥有的灵力。」

异常男人的异常感觉，在扭曲的世界中转变成正常的报复心。

因为他认知到一件事。

──感谢赐予我杀戮的大义。

不行，〈妮贝可〉不只散布在这里，应该会挡住去路，双面夹击吧。

士道绝对无法原谅威斯考特。可是，现在士道的性命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精灵和〈拉塔托斯克〉的机构人员们全都奋不顾身地在拯救他，他不能被愤怒冲昏头，犯下冲向威斯考特这种愚蠢的错误。

「…………」

──感谢将我变成了受害者。

两名大将正在战场中心对峙，要人不吃惊才是强人所难吧。

人类迫害魔法师，恐怕──是害怕他们那未知的力量吧。

不过──

我要复仇。

「哦？我不过是从〈神祇〉现身一事来推测，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啊。」

他们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提出这个意见，既非想填补失去爱犬的悲伤，也不是渴求新的朋友──而是心想只要再养一只狗，将来应该还能看见牠死去的模样吧。

那是一种价值观的转移。

──啊啊，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做啊。

◇

「你这家伙……！」

所以他才隐藏自己那一面，避免在社会中被人孤立，一路走到现在。即使天生对绝望感到喜悦，也不主动伤害别人；即使因为期待未来的死亡而养狗，也不曾企图亲手杀死牠。

──要用〈飓风骑士〉突破重围吗？

而一名宛如黑暗化身的男人──静静地伫立在最后方。

从小就被灌输这种道理的威斯考特，决定像魔法师躲避人类一样，继续向大家隐瞒心中的感情。

他们大概是怜悯年纪轻轻就失去伴侣的威斯考特的父亲──

「……！〈神蚀篇帙〉……！」

生育自己的母亲过世，带给威斯考特极大的悲伤与失落感。

确实，只要打败威斯考特，〈拉塔托斯克〉便赢得这场战役。不过，如今的状况与战争开始前截然不同。

天使之名。

「──呵。」

──所以，大约一年后。

「你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呢。眼神中蕴含的敌意带着狞恶，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攻击我。该不会──是想起被我杀死的事情了吧？」

士道不敢大意地压低重心，眼球在眼窝中打转。

不──还有一个。

所以当威斯考特在爱犬死后提出再养一只狗时，父母也大表赞成。

有严格但温柔的父母、值得尊敬的师长，以及能互相切磋砥砺的朋友们陪伴，渐渐成长。

士道深呼吸好让心情沉静下来，在脑海里想像自己俯瞰周围的画面。

──感谢赐予我报复的机会。

然后，高喊。

不──那与威斯考特过去所感受到的喜悦又有一些不同。

澪；初始精灵。由于身为第三势力的她出现，导致战场混乱不堪。

──要用〈破军歌姬【Gabriel】〉拖住他们的脚步吗？

士道以敌人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咂了嘴。

没错。魔王〈神蚀篇帙〉。那是威斯考特从二亚身上夺来的天使〈嗫告篇帙【Rasiel】〉的反转姿态。

不行，还是欠缺可靠性，他们也不可能放任我在空间开启「洞孔」。

DEM Industry的首领、〈拉塔托斯克〉的仇敌，以及──三十年前与伍德曼、艾莲等人共同制造出「精灵」的这场战争的元凶。

如今士道已恢复「小士」的记忆。对他而言，那个男人是杀死自己并且诱拐真那，明确的憎恶对象。

──要用〈封解主〉飞越空间吗？

实际上，他们的感想确实没错。

威斯考特看着被埋葬的母亲，尝到有生以来最极致的快感。

然后在被思绪压缩到极限的数秒后。

──仔细想想，那是异常至极的光景。

悲痛至极，一不小心眼泪就快要流出来。想必父亲和村民们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现场充满悲哀与绝望。

士道表情严峻，呻吟般说道。

宛如黑暗的漆黑装帧。从中散发出的压迫感，光是眼见便好似直接压迫士道的心脏一样。

「……啧。」

不过，这时威斯考特的世界改变了。

下一瞬间，他周围的空间扭曲歪斜，立刻从中显现一个类似巨大书籍的物体。

以及被站在父亲身旁忍住泪水低下头的威斯考特的模样给打动了。

当威斯考特从小山丘上望着陷入火海的村庄时，心中也燃起与身旁三人相异的情感。

「哎呀？」

「────」

而不知是幸或不幸，威斯考特虽然是小孩，却十分擅长伪装自己的情感。

威斯考特的姿态、声音、一举手一投足，全都触怒士道的神经。

士道在脑海里思考无数个对策，又一一否定。

威斯考特在绝望与愤怒中暗自窃喜。

「我整个旗舰都被〈神祇〉的天使给毁灭了。哎呀，让我再次体认到这股力量真是──超凡入圣呢。」

──必须尽早回到十香她们身边才行。面对敌方首领威斯考特后，这个想法依然没变。

从以前就身体虚弱的母亲罹患肺病过世了。

啊啊──多么畅快啊。

士道皱起眉头后，威斯考特加深了笑意，单手伸向前方。

接着以装腔作势的态度浮夸地张开双手，继续说：

我要改造世界。

「──〈鏖杀公〉。」

瞬间，士道的手中出现一把发出淡淡光芒的大剑。

〈鏖杀公〉；斩断万物之剑。不用说也知道，是十香的天使。

不──不只如此。

「〈冰结傀儡【Zadkiel】〉──〈飓风骑士〉──〈灭绝天使【Metatron】〉──」

接二连三──

吐出天使之名。

每吐出一个名字，士道的周围便卷起冷气屏障，刮起强风，出现无数发光的「羽毛」。

没错。在想方设法后，士道得出的结论。

便是最简单，最愚蠢──却最确实的方法。

「……很好。开战吧，魔法师。」

士道将因显现天使的反作用力而发出惨叫的身体向前倾，以笼罩着〈破军歌姬〉力量的嗓音告知：

【──我要速战速决，让你来不及见招拆招。】

◇

──天空好蓝。

这是艾莲睁开眼的第一个感想。

澄澈湛蓝的冬季天空拖着三三两两的白云，形成无比平和的景色……不过前提是，倘若各个角落没有空中舰艇和巫师的剪影就是了。

「啊……」

慢了一拍后，全身才涌起一阵疼痛。艾莲在脑内对显现装置发出指令，让痛觉变得迟钝，并且抬起头。

她俯看自己的身体──包裹全身的白金色CR-Unit〈潘德拉刚〉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到处露出苍白的肌肤。

这时，她呆滞的脑袋才开始运转。

「……哎呀哎呀，真是吃力啊。」

艾莲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留在眼球周围的眼泪快要化成泪珠落下。

既然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压制住艾莲，也只能由他出马。

恐怕是伍德曼操作随意领域，试图断绝艾莲的意识吧。

下一瞬间，包覆艾莲身体的随意领域烟消云散，沉睡的痛觉再次清醒。

「……？」

艾莲皱起脸，愤恨不平地紧握拳头。

不过，即使伤势不相上下，艾莲还是倒在地上，而伍德曼则是以双脚站立。这个事实就是这场战役的结果。

伍德曼语气轻松地笑着说道。艾莲眉心刻着深深的皱纹，瞪着伍德曼──不久后，叹了一大口气。

「最强吗……？」

「……如果有人类最强的宝座，妳早就已经坐上了那个宝座。」

伍德曼一脸厌烦地捂住耳朵。

「我才没在开玩笑。败者服从胜者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杀不杀随我高兴。」

这个男人，伍德曼，面对刚才决一死战的宿敌，依然把对方当成小孩看待。

「……！艾略特，你这是什么意思……！」

艾莲大声咆哮。「什么？」伍德曼大动作地耸了耸肩。

然而，不管经过多久，全身依然隐隐作痛，意识并未断绝。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艾莲之所以不断自称为最强，原因恐怕来自于伍德曼的存在吧。

「妳这个败者少命令胜者了，笨蛋。」

「…………」

恐怕──是为了破坏搭载在Unit背部的显现装置。

巩固魔力的剑刃劈开随意领域，紧接着响起「啪叽」一声。

伍德曼感觉自己抚摸艾莲的头的手不太对劲。

于是──

听见这句话，艾莲感到自己的脸颊瞬间发烫。

而失去显现装置的艾莲根本无法抵抗。

没错。以魔力创造出来的柔软剑刃在快要抵达艾莲胸口前改变了方向，像舔拭艾莲的身体般绕到她的背后。

──啊啊，这就是死亡啊。

伍德曼听见艾莲说的话，吐了一口长气，从腰间拔出小型光剑，缓慢地走向艾莲身边。

「──为什么当初不带我走，艾略特──」

真是没意思。艾莲涌起奇妙的感慨，同时闭上双眼。

艾莲见状，不禁发出变调的声音。

伍德曼强烈地如此认为。

「你说的没错，你赢了，艾略特──我无法再继续苟活在这个世上，快点杀了我吧。」

艾莲瞪大双眼，大声责备伍德曼。每次说话，她龟裂的肋骨就发出哀号，但她不予理会，狠狠瞪着伍德曼。

「啊～～吵死了、吵死了，给我闭嘴。」

不过，伍德曼一点也不慌乱。因为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心有不甘，懊悔得快要哭出来。实际上泪水已经盈满她的眼眶。她无法原谅伍德曼，但更不能原谅无法战胜他的自己。

「我不是在说这个！为什么不杀了我！」

艾莲最后留下这句话，意识便坠入深渊。

「……！──」

包裹住他身体的金色CR-Unit半毁，手上的武器已经变形。束起的金发沾染鲜血与尘埃，随风飘扬。满身疮痍的模样比起艾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啊，所以我不是骂妳笨了吗？」

「──喂。」

她在操作显现装置上并没有问题，恣意驱动Unit，也随心所欲地展开随意领域。尽管因为看见伍德曼而意气用事，但那也在艾莲的实力范围内吧。

艾莲觉得奇怪，微微睁开双眼后，看向光剑刺进的自己的胸口。

「…………」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艾略特！从小就看不起我！把我当作小孩！演变成这种状况还手下留情！侮辱人也要有个限度吧！为什么不把我当作敌人！为什么！」

然后将光剑的剑尖朝向真下方──

「……什么嘛，竟然这么快就不行了。看来先让艾莲那家伙昏睡过去是正确的。」

「竟……竟然骂我笨蛋，谁笨了啊！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理解状况，仔细回顾记忆，重新复苏混浊的意识。

即使自称人类最强，即使对伍德曼刀剑相向，她内心某处还是强烈地涌起一股自己应该打不过他的预感。

他摸着艾莲的头，感慨万千地说道。

正当艾莲悔恨的眼泪濡湿双眸时，前方传来这道嗓音──伍德曼划破浓密的飞尘，现身在她眼前。

不对，不只是手。脚、胸、头──身体所有部位都产生有别于受伤的疼痛和疲劳的感觉。

「问我什么意思，让敌人无力反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让妳配戴显现装置太危险了。即使考量到妳的伤势和装备的破损状况，一般巫师也根本打不过妳吧。」

他过去曾是艾莲共同学习、磨练技巧的对象，高高在上的朋友。

「──杀了我吧。」

没错，就像──数十年前，艾莲他们的故乡还在时一样。

「…………！」

艾莲的眼皮倏地阖上，只发出鼻息声。

「唔……」

既没有陷入敌人的权谋术数，身体状况和机械也没有出毛病。她竭尽全力释放出最强的一击──然后吃了败仗。无从辩解，彻彻底底地惨败。

艾莲嘟囔这句话后，伍德曼眉头深锁如此回答。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伍德曼的光剑并未贯穿她的胸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莲回望伍德曼，接着说：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坐到陷入沉眠的艾莲身边。

不过，假如这个想法正确……那绝对是无比滑稽的事情，因为──

有别于战败时的另一种屈辱充满肺腑。

从眼眶流下一滴达到临界状态的眼泪。

「嗯……」

「你那就叫作开玩笑！瞧不起我吗！」

为了不输给伍德曼，她自称最强，借此不断鼓舞自己。

这场战争，不过是能稳定发挥百分之百力量的人遭到能瞬间发挥百分之一百零一力量的人出奇不意地攻击罢了。若是问伍德曼人类最强的巫师是谁，他肯定会说是艾莲‧梅瑟斯吧……不过，如果问这个问题的人是艾莲，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所谓的巫师，是操纵显现装置，驾驭随意领域的人。既然必须以意志力控制它们，那段潜在意识的差距就有可能成为致命性的败笔。

或是──一直在向伍德曼诉说，要他向自己证明何谓真正的最强。

──不过。啊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这可以算是……我的胜利吧。」

没想到当初在故乡吊车尾，也没办法好好操控魔力的那个艾莲，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

「……妳真的……变强了呢，艾莲。」

也是拥有非凡高超的能力，却背叛自己的可恨敌人。

一口气刺向艾莲的胸口。

好不容易才让艾莲认输，但实际上，撇除〈冈格尼尔〉造成的过度负荷不谈，伍德曼的伤势也与艾莲不相下上。

若是两人有差距，一定就是差在这里吧。

「……啥？」

艾莲一拳捶向地面，大声怒吼。

就像是超越极限、过度操劳的身体逐渐崩坏的感觉。随后身体使不上力，倚靠着艾莲当场倒下。

没错。艾莲朝伍德曼释放出最猛烈的攻击──然后战败了。

于是下一瞬间，艾莲感觉身体突然减轻痛楚──并且涌起强烈的睡意。

她偏执地拘泥于这个词。伍德曼也明白这一点，才故意用这个词汇煽动她。

「什么……！」

伍德曼看着她，将半毁的光矛〈冈格尼尔〉拄在地面，叹了一大口气。

他在口中咀嚼艾莲总是挂在嘴边的这个词汇。

艾莲感觉自己的脑海一隅早已设想过这幅光景。

「…………」

浑身上下痛得嘎吱作响。要是没有随意领域的辅助，他恐怕无法站到刚才那一秒吧。

与〈佛拉克西纳斯〉的主炮原型构造相同的〈冈格尼尔〉，本来并不是个人能运用的装备。就连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伍德曼在使用时也必须做好身体受损的准备。

于是，伍德曼拔出光剑，一脸无奈地将光剑收回腰际。

没错。全都是为了保护精灵。

跟「那名少女」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少女们。

而伍德曼达到了这个目的，完美地折断了能伤害精灵们的人类最强之刃。

那么伍德曼还有什么好懊悔的呢？即使受到死神的召唤，伍德曼的表情依然爽朗。

不过，硬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

「……对不起了，嘉莲──艾莲。」

伍德曼吐出理应没有人听见的话后，以朦胧的视线仰望天空。

「那么……抱歉了，少年，我似乎只能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天空盛开着一朵巨大的球状花朵。

从那震撼力十足的模样散发出来的力量，正是伍德曼过去为之倾心的初始精灵的力量。

「啊啊──真美……啊。」

伍德曼浮现安稳的笑容后，静静地阖上眼。

◇

「──〈轮回乐园【Ain Soph】〉。」

澪举起手如此说道的瞬间。

一阵寒颤──

十香等人的背脊涌起强烈的寒意。

那是类似于澪显现出天使〈万象圣堂〉时的感觉。想要维持生命的本能令身体发出最大限度的警报。

──下一瞬间，大地震动，澪的背后出现一座巨大的尖塔。

表面有如玻璃，冷冰冰而无生命力。无数枝叶仰望天空般扩展开来，而枝干的一部分有一道纵向的裂痕，有如树灵【Dryas】一般，某种呈现少女形状的东西露出脸来。

没错。那副模样──就像是直冲天际的大树。

下一瞬间，以飞快的速度试图撤退到界外的真那像是被一道隐形的障壁所阻挡，「撞上了天空」。

「真那──」

「呼──！」

想必折纸和四糸乃也做出同样的判断，只见她们和十香一样退到后方。

「〈封解主〉──【闭】！」

的确，面对摸不清底细的敌人，先使出这一招来试探可说是最完美的选择。不过──

不只十香，面对澪的真那和其他精灵们脸上也同样染上惊愕之色。

「唔……这究竟是何种情况？」

折纸开口后，澪发出声音回答：

照理说，她的身体周围是有展开随意领域的。然而澪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的模样，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抱住了真那。

「真那！」

「……唔……！」

──澪背负的星星亮起金黄色光芒。

「我们逃跑吧！」

十香望向六喰，然后发现一件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是侵蚀这个世界的邻界──是『我的世界』。一切的法则、条理、自然规律，都与妳们所认知的世界不同。在这个世界，是『无法』攻击〈轮回乐园〉的──就像人类不能在水中存活，离树的苹果不会掉落天空一样。」

「……！不可以，六喰！」

真那扭动身躯，试图逃离澪的怀抱。然而，当澪像哄小孩一样抚摸她的头的瞬间，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猛然瞪大双眼。

澪说完的同时，吃了自己的天使一击的六喰摇摇晃晃地趴倒在黑白地面上。覆盖她身体的灵装化为光消失，背后浮现散发淡淡光芒的灵魂结晶。

「……那么，我就让待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无法离开到外面去吧。」

「六喰……！」

六喰高声咆哮的同时刺出锡杖。于是，前方的空间产生了一个「洞孔」，吞噬锡杖的前端。

于是下一瞬间，澪的身体被刺眼的光芒包围。

没有任何根据，就连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十香朝地面一蹬，伸手想抓住那颗灵魂结晶。

──天使〈轮回乐园〉与以其为中心展开的「邻界」。

六喰惊愕得瞪大双眼，唇间吐出痛苦的叫声。

接着如此大喊，一边转动锡杖。

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事态对十香她们而言并不乐观。

「……嗯。不愧是真那，正确的判断。」

钥匙天使〈封解主〉，其力量强大无比，从有形到无形之物，一切皆能封锁──即使是初始精灵所拥有的天使〈轮回乐园〉也不例外。

瞬间──

真那扯开喉咙放声呐喊。

听见澪说的话，十香皱起眉头。

就是六喰刺出的〈封解主〉通过空间开启的「洞孔」，插进她自己的后颈。

真那的表情虽然透露出警戒之色，却看不出畏惧。

没错。就在澪改写世界法则，抱住真那的期间，折纸似乎预测到这样的发展，释放出天使。

「……！这是……」

十香屏住呼吸，澪呢喃般这么说道。

接着缓缓举起手，如此说道。

「妾身不知〈轮回乐园〉拥有何等力量。不过──只要﹃阻止﹄便无妨了吧……！」

精灵们也毫不畏惧地持续向澪投以视线，但似乎还是藏不住内心的慌乱。背后传来声音：

她轻声说道，移动视线打量所有人。

十香加重了握住〈鏖杀公〉的手的力道。

不过，那也无可厚非。毕竟在澪的背后出现大树的下一瞬间，宛如树木生根一般，大树周围的景色产生剧烈的变化。

十香半下意识地高声呐喊。

她听过这个名称。与这世界相邻的世界；精灵居住的场所。虽然不记得了，但十香她们也是从那个世界来到这边的世界。

她移动视线，望向声音的主人──真那。

「──唔。」

而是天使〈灭绝天使〉的「羽毛」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澪的周围，朝她发射光线。

然而──为时已晚。澪勾了勾手指的同时，六喰的灵魂结晶便宛如被一双隐形的手抓住，在空中移动，最后吸入澪的胸口。

不，不只如此。

将情报量降至最低的简朴风景。

「什么──！」

黏稠的汗水濡湿背部，干渴的喉咙阵阵刺痛，强烈的心跳声支配着身体，震动蔓延全身。

「……！」

「……没用的。」

「……！澪──……？」

「……妳的感觉没错。DEM就是以『此』为原型，制造出随意领域这种空间。」

这道瞬间震动鼓膜的嗓音保持住十香的理智。

「唔……！」

于是──

十香瞪大双眼，喉咙紧缩。

因混战受到破坏的街道、烟雾袅袅的废墟、散落一地的〈幻兽‧邦德思基〉和空中舰艇的残骸──不，何止如此，甚至连浮云缭绕的冬季天空也逐渐变化成其他东西。

「……我经常在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之外的地方持续展开随意领域。而现在我将那个核心〈轮回乐园〉的一部分召唤到这里。换句话说，以我为中心的这一带──正化为『邻界』。」

「啊……嘎……──？」

「……！」

「邻界──」

「追加法则──！啧……无所不能是吧……！」

不过，那道声音没有发到最后。真那的身影如同刚才的士道一样，当场消失无踪。

不过──

于是，或许是看见十香等人的行动，澪猛然抬起头。

十香和四糸乃异口同声大喊。

「……这样就有三个了。下一个轮到谁呢？」

「……没错。妳可以等一下吗？我想小士一定很需要妳。」

「真那……！」

「…………」

「等──」

看见令人费解的现象，十香抱持高度的警戒环顾四周。

那里正是澪的世界。在这个空间与澪对抗，已经连匹夫之勇都称不上，只能说是自杀行为。即使要采取什么举动，也必须先逃离这个地方再说。

「应该……不是……幻觉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真那发出惊愕的声音。

接着，真那宛如磁铁一般被澪吸了过去。

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紧接着像是感到头痛般皱起脸。

或许与十香有着相同的想法，六喰将手中的锡杖前端指向澪。

真那愤恨不平地说完，澪便温柔地招了招手。

仿佛世界的外皮被剥开，极度不协调。

她说着缓缓放下举向天空的手。

狂三、耶具矢、夕弦，现在连六喰都──被杀了。这个事实化为难以承受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涌向十香的心头。

一时之间还以为澪又发动了新的攻击，然而──并非如此。

「什么……！」

十香顿时察觉到真那的意图，肝肠寸断地留下六喰她们的尸体，朝地面一蹬。

「唔，放──」

可是，十香的本能、直觉发出强烈的警报声。

澪说完，〈轮回乐园〉旋即发出朦胧的光芒。

「……真那，长期以来辛苦妳了。」

以黑白构成的世界，如方格纸划分得井然有序的地面排列着方块状的台阶。漆黑的天空正睥睨着如此景色。

「……随意领域？可是，这种──」

「……对，没错。这个世界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在运作。」

「唔……！」

「什么──」

折纸发声的同时，灵力奔流增强攻势，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毁灭之光一一爆破。样貌截然不同的世界，地面陷没，形成巨大的坑洞。

「折纸，别大意……！」

威力无比强大。然而，十香却无法放松警戒。

就在刚才，澪同时挡下的八舞姐妹的【天际疾驰者】和十香的【最后之剑】，甚至毫发无伤。就算出其不意地攻击她──

「……！」

就在这个时候──

折纸抽动了一下眉毛，对澪的攻击立刻停止。

「折纸？」

「──小心点。我并没有停止攻击。」

「什么……？」

十香皱起眉头的瞬间，弥漫四周的烟雾散去，显露出澪的身影。

──〈灭绝天使〉顺服地摆在她手中。

「什么──」

「……〈灭绝天使〉。」

澪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后举起手。

于是，〈灭绝天使〉将它的前端指向十香她们，发射出无数条光线。

「唔……！」

「──〈冰结傀儡〉！」

就在光线快要炸伤十香她们的那一瞬间，响起四糸乃的声音，前方立刻筑起一道冰墙。

即使冰墙被〈灭绝天使〉强大的威力给削薄，仍然以更快的速度产生冰层，阻挡它的攻击。

「妳是日下部上尉吧。我已经听鸢一小姐说了。」

「你还在悠闲地睡什么觉啊，神无月。〈拉塔托斯克〉付给你薪水，可不是让你来睡午觉的耶。」

「神无月……」

「……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仅与单独驰骋天空状况不同，四周还不断有弹药和光线横穿而过。虽然在立场上燎子选择激发队员的斗志，但老实说，她非常理解队员想说丧气话的心境。

她说完举起手。于是，那里早已聚集了数台担架和一群疑似医疗人员的人。

「……！妳好，我是前陆上自卫队AST队长，日下部燎子──呃！」

「──咦？」

「四糸乃！」

◇

「妳、妳就是……司令？」

倒地的四糸乃胸口浮现蓝色的灵魂结晶，与六喰战败时一样，被吸入澪的胸口。

舰桥的扩音器响起少女的声音，主荧幕显现表示兵器运转的图示。

医疗人员将失去意识的阿尔缇米希亚和陷入心肺停止状态的美纪惠等人抬上担架后，直接离开了舰桥。

男子头上戴着仪器般的东西，如此说道并点点头。

「哎……呀～～……这下……输惨了……呢……」

燎子一脸困惑地说完，位于舰桥下层的船员们便轻声低喃：

「……没错。他是我刚被分配到AST时的队长，是技压群雄，部队里的王牌。」

当燎子一行人目送他们离开时，舰桥上层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队长？」

「…………」

「啥……？咦……？」

「我们是习惯了啦，但照常理来想，是不可能的嘛。」

「没关系。感谢妳临机应变的应对态度──难得妳们大驾光临，但是很抱歉，现在似乎没时间为妳们办欢迎会。」

「这里是……」

当燎子和其他队员们目瞪口呆地东张西望时，一名身穿栗灰色军服的女性开口对她们说：

不过，下一瞬间。

于是，琴里唉声叹了一口气，同时从舰长席站起来──

「咦？天堂这么现代化吗？」

「神无月先生，以前做过那种事啊……」

「喔喔，好久不见了，日下部。」

男子──神无月恭平无比沉着地回答。

「──欢迎来到〈佛拉克西纳斯〉，我是司令，五河琴里。」

『了解。精灵灵力炮〈永恒之枪【Gungnir】〉，允许启动。』

「妳、妳是？」

看见那名男子面容的瞬间，冷静对待国中生司令的燎子半下意识地大喊出声。〈佛拉克西纳斯〉的船员和后方的队员们无不惊讶地对她投以视线。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吧。毕竟坐在疑似舰长席的椅子上的是一名绑着双马尾，年约国中生的女孩子。

「……！」

琴里望向图示，一脚踩在神无月至今仍一颤一颤地抽搐的背上。

以言语来表达，就只是这样的行动。可是，如果那艘〈佛拉克西纳斯〉正与DEM舰艇交战，而且燎子等人呈现密集阵形，以随意领域包覆意识不清者与死者来运送，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名男子身穿白色军服，身材高挑，四肢修长，长发披肩。与日本人相去甚远的侧脸，宛如哪里的异国贵公子──

「我还以为肯定是司令把流落街头的他捡回来的呢……」

澪说完的瞬间，〈冰结傀儡〉制造出来的冰墙立刻粉碎，〈灭绝天使〉的光线贯穿四糸乃的胸口。

「我是〈佛拉克西纳斯〉的船员，椎崎雏子。我用传送装置将妳们移动到舰内──来，请把阿尔缇米希亚小姐和所有队员送往这里。」

燎子皱起脸，操作随意领域试图保持高度。不过──不尽人意。燎子等人就这么往〈佛拉克西纳斯〉的下方掉落。

燎子也赫然晃了一下肩膀，端正姿势。

一种奇妙的飘浮感包裹全身，映入燎子眼帘的景色瞬间改变。

「──玛莉亚。尽快突破前方的DEM舰……并且对澪发动攻击。麻烦妳准备主炮。」

琴里故意清了清喉咙。船员们慌慌张张地闭上嘴。

不过──

神无月发出奇怪的叫声，趴倒在地。看见难以置信的光景，燎子抖了一下肩膀。

「什么！真失礼耶。我最近也喜欢被后脚跟踩脚好吗？虽然平凡无奇，却别有一番滋味。」

燎子等前AST队员一干人答应了折纸的请托，如今正朝〈拉塔托斯克〉的旗舰〈佛拉克西纳斯〉移动。

朝神无月的屁股就是一记回旋踢。

燎子不得不对看起来只有自己一半年龄的五河琴里司令怀抱莫名的崇敬之心。

「呀哼！」

顿时，几乎和队员的声音响起同时，燎子的全身受到了强烈的冲击。队员们发出惨叫。

「是的，请交给我吧，司令。」

「啊啊……好怀念的反应啊。」

燎子说完，队员和船员吃惊地开口：

「咦──」

「十……香──」

虽说以随意领域保护身体，但四周交错的也同样是利用魔力的攻击。若是被直接击中，必然会受到相应的伤。推进器的一部分似乎受损了。〈佛拉克西纳斯〉就在眼前，高度却越降越低。

「我们无法保证，但一定会尽全力。」

明明是自己踹倒的，还这么蛮横不讲理。燎子感到自己的脸颊有汗水滑落。

「唔……！不会吧，竟然在这种时候──」

「吵死了，别说丧气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总之，只要抵达那艘叫作〈佛拉克西纳斯〉的舰艇的随意领域──」

不过，燎子现在根本没心情在意他们的目光。她猛然指向男子，再次扯开嗓门说：

「──阿尔缇米希亚回收完毕。神无月，你准备好了吧。要冲了喔。」

犯人不打自招。燎子大喊：「我说的没错吧。」

「咦，那个人吗……」

「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一时之间试图以年龄和外貌判断对方能力的这种愚蠢行为。」

「别在意，我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听完这番话，燎子这才理解她们已经抵达〈拉塔托斯克〉的旗舰〈佛拉克西纳斯〉。

燎子的声音被震耳欲袭的爆炸声和队员们的惨叫声掩盖过去。燎子皱起脸，在脑内下达指令，提高随意领域的防御性。

「……！」

然而，神无月却一脸兴奋地如此回答，宛如弹簧娃娃跳了起来，露出正经的表情……但是，不知是倒地时撞到的还是极度兴奋所导致，他那从鼻孔流下的鼻血搞砸了一切就是了。

于是，队员和船员对燎子激动的态度和话语感到纳闷。

不过，总不能在此时逃避。既然有可能让因为保护燎子她们而受到天使攻击的伙伴们苏醒，她只能仰赖这个机会。

「妳看吧！」

「五河司令，离他远一点！那个男人很危险！是梦想被女国中生踢屁股的变态！在任时，一个人创立『女国中生保护会』，在当地国中的上学路上盯着女国中生看，结果有人报警说他是可疑人物！司令妳刚好符合他的爱好！」

「！」

从弹幕交错的战场天空转变为被各式各样的机器包围，像是舰桥的空间。

不过，燎子不予理会，望向琴里。

「队、队长！还是太乱来了啦……！」

看来似乎是被流弹击中了──如果以显现装置发出的魔力炮可称为流「弹」的话。

燎子说完，琴里便点了点头，对站在舰长席旁边的男子下达指令。

「好了，我们上吧，玛莉亚！为了精灵们！最重要的是，为了得到司令的称赞！」

「……唔。那么我也禁止它吧。」

「神……神无月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多谢赏赐！」

「好、好的──她们是我们重要的伙伴，请一定要救救她们。」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将「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本领如珍宝，癖好警方找」的神无月恭平驯服得服服贴贴。

「我不是说没时间了吗？少在那边给我──废话！」

四糸乃小小的身体飞向空中，〈冰结傀儡〉与灵装同时消融在空气中。

「──队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窃窃私语。

「不觉得有点帅吗？」

燎子反射性地朝那道声音的方向敬礼──立刻惊愕得瞪大双眼。

「──〈世界树之叶【Yggd Folium】〉，一号到十五号发射。鱼雷化，布下陷阱，同时击退前方的敌舰。成功击退后，准备主炮，同时支援精灵们──玛莉亚，OK吗？」

『除了操控者是神无月这种不悦感之外，没有问题。』

「很好。妳提高操控者干劲的技巧越来越纯熟了呢，玛莉亚。」

听完玛莉亚的毒舌，神无月一副喜滋滋的模样，脸颊泛红点了点头。

不过，感觉玛莉亚并不是为了鼓舞神无月，而是真心这么说就是了……但也没必要戳破让他心情低落吧。

主荧幕上显示〈佛拉克西纳斯〉的轮廓，从中发射出无数的Unit，绕到阻挡在前方的敌舰后方。同时，包围住舰身展开的随意领域缩小范围，呈反比增加强度。

对方是实力坚强的DEM舰。不过，只要脱胎换骨的〈佛拉克西纳斯EX〉与神无月将力量集中在穿过横向排列的敌舰，打开一条血路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当然，如果只从击败DEM舰这一点来思考，这个计策实在难以说是上策。在没有将敌人全部打败的情况下，硬是突破他们的包围，很可能将毫无防备的背后置于危险之中。

不过，琴里他们不惜背负这样的风险也必须尽早赶到精灵身边。

──突然出现的神秘球体。

以及直冲天际的大树，与以其为中心形成的异空间。

那恐怕是令音──澪所显现的各个天使。

自从被困在那个异空间，精灵们就断了通讯。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们肯定正濒临危机。

「──唔哇！」

就在琴里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坐在船员席的一名少女突然大叫。

是精灵二亚。一头短发、戴着眼镜是她的特征。

由于她大部分的灵魂结晶已被威斯考特夺走，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不过，她说自己也想贡献一份力量，才像这样坐在舰桥上当一个实习船员。

而且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先前跟着令音重点学习侦测机器的使用方式，如今令音不在，她虽然不成熟，还是接收了分析官的位子。

「怎么了，二亚？」

「这还用问吗？那个……天使？是怎样啊？已经不是夸张的等级了。」

是精灵灵力炮〈永恒之枪〉的核心室。琴里点了点头，踏进核心室，垂下视线集中意识。

「妳在说什么啊，司令？」

瞬间察觉彼此的意图后，同时朝地面一蹬。

「！其他人呢？」

「谢谢。」

「关于另一个天使……感觉只有那一带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数值冲破表，简直是莫名其妙。如果靠近到能够目视内部的距离，或许能观察到多一点资讯……」

「──当然可以，玛莉亚。火力全开发射吧。」

简短打了招呼，前AST队员们便离开舰桥。琴里目送她们后，望向舰桥下层的船员们。

──状况几近最坏。

不过，在光线的暴风雨中，十香与折纸看向彼此。

「……令音──」

『──强行突破敌舰的随意领域了。琴里，准备主炮。』

澪说完举起手。十香和折纸因紧张和战栗而冷汗直流。

「就是说啊。虽然有玛莉亚在，但是放司令和副司令你们两人不管，实在是太危险了。」

「「是！」」

〈恩赫里亚〉。意味着勇者之魂的那把长枪拥有聚集充满周围的魔力和灵力的机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琴里笑道，燎子也回以微笑。

「没事，了解了，交给我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澪依序望向十香和折纸，轻声低喃。

「〈鏖杀公〉！」

那一瞬间，舰桥传来船员的声音。

不过──下一瞬间。

琴里说完，船员们和二亚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浮现猖狂的笑容。

十香和折纸沉默不语，表情透露出警戒，一直瞪着澪。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各位，我爱你们。」

「……！」

『当然，我完全没有战败的打算，终究只是分散风险罢了。况且，〈乌鲁姆斯〉上有嘉莲‧梅瑟斯女士搭乘，应该能帮忙分析阿尔缇米希亚的脑波。』

扩音器响起玛莉亚的声音，舰桥的一部分开始变形。

「……哎呀，妳们两个是怎么了呢？」

琴里以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呢喃这个名字后紧咬牙根，抬起头。

头上是杀害万物的天使〈万象圣堂〉。

「我懂。」

玛莉亚说完，燎子等前AST队员们便抽动了一下眉毛。现在她们的视野肯定显示出了舰内的通道。

「──我知道。」

「……！摄影机看见该空间的内部了！中央是令──不对，是崇宫澪！十香和鸢一面对着她！」

──不久，琴里的身体显现出将火焰具象化的限定灵装，与形状有如巨大战斧的天使。

『这才是我认识的琴里。』

「……唔嗯。」

于是，像是察觉到琴里的意图，扩音器响起玛莉亚的声音。

『了解。』

「…………」

「──好了，很抱歉，接下来要你们陪我去地狱走一遭了。要是有人想逃跑，现在立刻跟着她们走。」

琴里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望向位于后方的前AST队员们。

『──精灵灵力炮〈永恒之枪〉。发射准备完毕。目标，异空间内的精灵，崇宫澪──可以吧，琴里？』

『不会。AI的处理速度比人类快是理所当然的事。』

「…………」

「我说你们啊……」

「玛莉亚，在她们的视网膜滤光器中显示通往目的地的路线。」

「四糸乃、耶具矢、夕弦、六喰……倒在周围！唔……没有──生、生命反应……！」

不过其本身却是具备毁灭之力的一击。

没错。那无庸置疑是〈拉塔托斯克〉旗舰〈佛拉克西纳斯〉引以为傲的主炮〈永恒之枪〉。

听见船员的报告，琴里屏住呼吸。

二亚皱起眉头，凝视着荧幕继续说：

〈拉塔托斯克〉是保护精灵的组织，只要澪是精灵，自然也不例外。不，不仅如此，从艾略特‧伍德曼创立〈拉塔托斯克〉的来龙去脉来思考，说是为了拯救她才成立〈拉塔托斯克〉也不为过，根本不可能将炮门朝向她。

「……折纸！」

玛莉亚打趣地说道。多么人性化的人工智慧啊。

「──〈恩赫里亚【Einherjar】〉。」

琴里让天使〈灼烂歼鬼【Camael】〉变形，化为巨炮的形状后，将它接合到设置于前方的Unit。

增强精灵之力发射出来的〈永恒之枪〉简直就像神之雷。威力无与伦比，〈佛拉克西纳斯〉最强的炮击。看来琴里等人已经逃离战斗空域，前来支援十香她们。

「────」

不过，她现在正露出残酷的獠牙，打算杀死精灵们──琴里重视的朋友们。琴里绝对无法容许她做出这种行为。

琴里问完，船员顿时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接着说：

只是亲耳听见后，还是不禁感到心脏一阵揪痛。

「妳说什么……？」

二亚说完，琴里咽了一口口水。

「多谢妳的抬爱。不过，我们有一点贵喔。」

船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于是下一瞬间，舰身一阵剧烈摇晃。

想必折纸也是一样吧。不──折纸的头脑比十香灵活，搞不好预想到更绝望的状况。

「哎呀，真可怕。」

听完玛莉亚的建议，琴里思考了片刻，莞尔一笑道：

琴里瞄准荧幕上显示的目标，发射灵力炮。

就连玛莉亚也知道自己现在采取的行动的矛盾之处。

天空一闪，随后划出一条光线，一直线朝地上的澪奔去。

而现在，这个场所充满了许多精灵必杀的一击、〈佛拉克西纳斯〉发射的主炮余波，以及澪自己散布的庞大灵力。

她早就知道大家濒临危机，也并非没有料想到这报告的内容。

庞大浓密的力量奔流一瞬间将澪吞噬。大地被射出一个洞，强烈的冲击波散布四周。从天而降的毁灭意志气势猛烈地恨不得将地上的仇敌歼灭得无影无踪。

〈永恒之枪〉的威力，只有一句强大可形容。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因此致澪于死地，但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抱歉，玛莉亚。还要妳提出建议。」

燎子抽动了一下眉毛，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朝琴里敬礼。

『──琴里，马上就要穿过敌方横排战舰了。我提议到时候将刚才收容的意识不清者与非战斗人员搭乘的区域分割开来，将他们射向〈乌鲁姆斯〉。』

「…………」

「──日下部队长，不好意思让妳到处奔波。不过正如妳所听到的，能否拜托妳护送发射出去的区域？」

「……！」

「唔……！」

「队长，妳真了不起，害我很想要妳来当我的部下。」

「──那么，祝妳们马到成功。」

「……既然妳们不进攻，那就换我出招喽。」

「…………」

琴里见状，眯起双眼。

玛莉亚以轻声但充满强调的口吻向琴里确认。

紧接着，折纸跳上〈鏖杀公〉，将力量集中于手中的矛型Unit。

「天空那个像圆形花朵的东西，被它发射出来的光芒照射到的生物一律都会死亡，物体照射到则是会彻底毁灭。这完全不是受伤……这种等级的问题。该怎么说呢？是把对象所拥有的生命、寿命、持久极限？这类东西瞬间归零……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必死光波？要是画进漫画里，肯定会被退稿。根本所向无敌嘛！」

玛莉亚简短地回答。

十香高声呐喊的瞬间，金色王座冲破地面，现身眼前。十香踹倒它后，将它的形状变形为流线型。

琴里板着一张脸，搔了搔头，但看见船员们微微颤抖的手和额头冒出的汗水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眼前是扭曲所有条理的法之天使〈轮回乐园〉。

宛如一道流星。

「玛莉亚──」

「这个嘛──」

澪见状，伸手触摸下巴。

简直是同时拥有最强的矛与盾的初始精灵。十香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次该如何行动、进攻，但最后都只想像出自己胸口被贯穿的结局。

将热度从心脏的最深处引出，想像它缠绕住身体的模样。

「──！」

十香发出裂帛般清厉的气势，同时将变形的王座以猛烈的速度朝澪射出。

而上头乘载着折纸，她的手中举着将周围灵力集中于一点的长枪。

就好比是强力无比的巨弓。

集结一切的全力一击，如今，贯穿了澪。

──实则不然。

「啊…………」

细小的。

轻微得差点没听见的细小声音从折纸的唇间发出。

「！折……纸──？」

片刻过后，光线消散，十香这才发现。

折纸手持的〈恩赫里亚〉被澪挡下，反而被澪手中伸出的光矛给贯穿。

「……嗯，我早就料到妳们会用这方式来打倒我了──所以我也将计就计模仿了一下。」

说完，贯穿折纸身体的光矛消失。失去支撑的折纸摇摇晃晃，无力地倒卧在地。她的胸口出现纯白的灵魂结晶，吸收进澪的体内。

没错。澪不仅预料到十香和折纸的奇袭，自己也聚集周围充满的灵力──挡下折纸的攻击。

「────」

绝望，充满肺腑。

千方百计，想方设法。

脑海里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

结果，是扩展在眼前的地狱。

琴里打趣地说完，澪便微微眯起双眼如此回答。

「什么……」

「唔，啊……！」

看见澪的反应，琴里有些自嘲地笑道：

琴里的模样也很凄惨。大大小小的伤，血迹斑斑。被天使之光照射到的腹部和双腿早已失去机能，但蕴藏体内的〈灼烂歼鬼〉试图强行修复，因此她的身体各处燃起熊熊烈火，宛如被处以火刑的魔女。

啊啊，多么──矛盾啊。

不过，下一瞬间。

「全部，都是假的吗？妳帮助我，一直支持我──说我是妳的好朋友，这些事情全部、全部都是假的吗？」

「啊……唔…………！」

「……不忍直视吗？不好意思喔，被某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

这时，澪像是发现琴里似的，对她投以视线。

当然──也包含现场另一个灵魂结晶。

没错。正因为是长年同甘共苦的朋友，她才知道。

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远远支配着她。

数秒后，她才恢复记忆。琴里赫然瞪大双眼，环顾四周确认状况。

黑白的地面伸出光带，贯穿琴里的胸口。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琴里倒卧在地。

即使如此，十香还是没有放弃。她紧咬牙根，打算单枪匹马朝澪进攻。

「…………」

琴里因剧烈的疼痛与灼热感而清醒。

琴里虽发出哀号，却没有流泪。

然而澪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灵装消失，火焰消失，不久后，连痛楚也逐渐消失。

虽然二亚的大部分力量已被艾萨克‧威斯考特夺走，但她的身体依然残存着些许灵力。澪一定是来回收那份灵力的吧。

琴里凝视着她的双眼，发出沙哑的声音。

琴里在逐渐消逝的意识中，吐出留给朋友过于残酷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琴里并不对此感到恐惧。

身穿梦幻灵装的精灵──澪，正悠然地站在她面前。

不，不只如此。她的脚边躺着浑身瘫软的二亚，而疑似从二亚身体夺走的灵魂结晶小碎片，在她的手中闪闪发光。

──放眼望去，地面上一片残骸。不难想像那是勇猛的天空霸者〈佛拉克西纳斯〉落魄的下场。

「……开什么……玩笑，这是……怎样啊……」

奇妙的是，她竟然不觉得疼痛，只是涌起一股强烈的睡意，无法站在原地。

噗滋──

「……叫哪个都无妨。」

喉咙下意识地发出声音。手使不上力，手握的〈鏖杀公〉掉落在地。

「……不是假的。我说的话，我的心情，毫无虚假。我很重视那些精灵──现在也依然认为妳是我独一无二的挚友。」

「……令音。」

──令音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看来她似乎暂时失去了意识。

侵袭全身的痛楚、灼热的火焰、涌上心头的破坏冲动──琴里强忍着一切，接着说：

尽管她做出这种恶魔般的行为，其实是真心疼爱精灵们。

在朦胧的视野中，十香所看见的是〈拉佛克西纳斯〉被澪的天使〈万象圣堂〉所发射出的光粒化为残破不堪的残骸，坠落地面的画面。

「……嗨，令音。不对，应该叫妳澪比较好吧？」

真心把琴里当成挚友。

「唔──」

她说着吐了一口气。

澪这么说的同时，琴里有种椎心刺骨的感觉。

──因为她在视野中发现了某个人的身影。

澪凝视琴里片刻后，开启双唇：

「────」

从地面伸出的光带贯穿她的胸口。

膝盖弯曲，俯卧在地。十香咬住舌头避免失去意识，不过──似乎没什么效果。

「……为了夺回小士，我连挚友都不顾情面，如此而已。」

「只是──」澪接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