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迷惘之森

第三章 迷惘之森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1.2萬 字

▽ 1 △

妖精之泉位於森林深處。

這件事雖然在附近居民中廣爲人知,但它究竟具體在哪裏,卻無人知曉。

據說那裏是衆多妖精居住的無爭樂園,她們既不會衰老,也不會感到飢餓——甚至還有這樣的傳聞。

不知是真是假。

但確實有這樣的流言蜚語,大概是某些在森林中迷失方向的冒險者偶然瞥見了那樣的光景,回去後便在酒館裏得意洋洋地吹噓出來的吧。

「如果眼前真的出現了那樣的樂園,爲什麼不乾脆留在那裏呢?」——這固然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但考慮到實際上確實有人在森林中下落不明,這傳聞聽起來就有點讓人細思極恐了。

「希,從這裏到泉水大概有多遠?」

我向離開村落後便解除了隱身魔法的她詢問道,

「不,遠。明天就能到。」

「知道了。」

我們正前往據說離巴薩村很近的一處水源地。到了那裏之後,只要順着水流逆流而上,應該就能抵達妖精族羣居的泉水了。

耳畔傳來卡拉均勻的呼吸聲。

爲了不吵醒背上輕若無物的少女,我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去。

在那裏,一位魔法師和一尊魔像正與我們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着。

「主人。」

察覺到我視線的史萊子向我搭話。

「……史萊子。如果剛纔你看到蠢到家的我快要被卡拉殺掉的話,你會怎麼做?」

「我想我會做出和盧克蕾齊婭小姐一樣的舉動吧。」

史萊子回答得毫不遲疑。

我瞪了這團不定形生物一眼,沉重地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自從我宣佈接下來要前往妖精之泉後,這位大小姐就一直是這個狀態。除了說一句「遵命」之外,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總之,能多往前走一點是一點。今天要在森林裏過夜,天黑前要是找不到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可就有點麻煩了。」

「希。」

從深處的黑暗中現身的那個傢伙,驚得我差點把背上的卡拉摔到地上。

我向遠處的她喊了一聲,金髮的大小姐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了過來。

「那個,」

正當我在旁邊拚命轉動大腦想着怎麼矇混過關時,

「沒事。你感覺怎麼樣了?」

「這是泉水裏的妖精用來留宿的地方。……其他魔物應該也不會靠近這裏。的。」

「這是因爲——希的一點私事。我也不是隻會成天縮在洞窟裏當家裏蹲的啊。」

「在。」

就是巴薩村長所說的水源地。

拌着嘴,我突然覺得爲了這種無聊的事賭氣簡直蠢透了,於是搖了搖頭。

我慌忙解釋,

要是有一大羣妖精在的話,我們肯定會被當成不速之客趕出去。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出所料,裏面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

「真的,世界第一大呢!」

那雙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沒有遭到魔物的襲擊固然是好事,但這未免也安靜得太過頭了。雖然我並不清楚這片森林平時的模樣,但即使是我,也覺得這裏空曠死寂得只剩下強烈的違和感。

「……讓魔像走在前面開路。」

從緊貼着背部的含蓄觸感中,傳來了卡拉的心跳與體溫。

我跟這個女人真的是八字不合。

「你一點都不重,沒關係的啦。啊,希,漂浮魔法撐得住嗎?」

越過水源地,我們繼續向森林深處進發。

希連連搖頭。

「那位是哪位?前幾天拜訪時似乎沒有見過呢。」

「交接,是嗎。」

「瞭解!」

留下簡短的答覆後,她便走到前面開始帶路。

從剛纔起連一隻妖精的影子都沒看到,單憑這一點,這片森林的狀態就不正常了。

「把性騷擾當作升級路線,我覺得這也太那啥了吧。」

她抬頭看向我的寧靜眼神,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份異常。

史萊子嫣然一笑。

聽到史萊子的提議,我歪了歪頭。

這也是「分巢」帶來的影響嗎?

我早就百分之百清楚她根本不是那種惹人憐愛的類型。她大概認爲自己做得一點都沒錯,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史萊子的身影。

「——盧克蕾齊婭。」

「那是個什麼界啊。而且得第一有什麼好高興的啊。」

「——主人。」

「遵命。」

所有的氣息都沉寂了下來。

「已經沒事了。那個,我自己能走……」

「這句話該我問您纔對吧。」

妖精們的缺席影響了森林裏的勢力平衡?哥布林和巨魔跑到人類村落也是因爲這個?

「精靈?……恕我冒昧,請問您是溫蒂妮閣下嗎?」

呵呵~,史萊子微笑着。

隨行的那尊魔像,剛纔明明還抱着那頭被凍成冰雕的巨魔,但似乎在路上某個地方處理掉了,現在手裏空空如也。

那張與深沉黑暗無比契合的美麗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站在那裏的,是擁有着近似精靈的上半身和蛇的下半身的美女——艾姬多娜。

「……明白了。」

「瑪吉先生您纔是,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不,開玩笑的啦。不過你還是好好休息吧。今天我們會盡早找個地方過夜,希望你能多恢復點體力。畢竟明天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天黑之後纔開始找睡覺的地方,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唔唔,史萊子看着我,

「森林裏,夜晚比較危險。……所以白天,大家經常會去泉水外面。」

輕輕點頭的卡拉,雙臂微微用上了力氣。

「去您那裏拜訪的時候,我不是跟您說過嗎?我打算在這附近逗留一段時間。比起這個——」

希點了點頭,

這裏不見野獸和魔物的蹤影,水面上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熟悉森林的希帶我們找的落腳點,是一棵不知道有幾百年樹齡的巨大老樹的樹洞。

隨着逐漸深入,周圍的環境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是的。前幾天剛從前任那裏交接了職務。今後還請多關照哦。」

「沒錯。要不是藉着這個機會,我哪能這麼光明正大地揩油啊。」

正如我宣告的那樣,我們早早地停止了移動,開始準備露營。

「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雖說這種事我從以前開始就已經感嘆過無數次了。

「——哎呀。這可真是……」

「差不多也該讓我到達新的境界了吧。」

「主人他呀,只是很享受卡拉小姐胸部和臀部貼上來的觸感而已!」

「您終於使出了放棄吐槽這招殺手鐧了呢。」

不,

洞口被藤蔓和雜草自然地僞裝了起來,順着半地下的通道往下走,裏面是一個非常寬敞的空間。

「可是,」

「主人的肚量可是很大的哦。」

「啊,對不起。」

「居然在這麼意想不到的地方碰面了呢。」

「謝了啊。」

「這裏的話,很安全。」

「有什麼事嗎?」

耳畔傳來一陣彷彿吹着熱氣般的聲音,嚇得我險些跳了起來。

我、史萊子和希緊隨其後。在森林裏走了一段路後,不久,我們來到了一片稍微開闊的地方。

「沒關係的哦,卡拉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洞窟前面那座湖的精靈!」

「要稍微調查一下嗎?」

「這就是,第一個人失蹤的地方嗎。」

「不,是小人物界的第一名!」

伴隨着困擾的聲音,卡拉的全身微妙地僵硬了起來。

活潑又喜歡惡作劇的妖精族。

……被她抱怨固然讓人頭疼,但她這樣一言不發,也挺讓人難受的。

……完全搞不懂。

我們一邊休息一邊在周圍搜尋了一番,果然什麼也沒發現。或許花更多時間能找到些線索,但在這種地方停留太久也很危險。水源地這種顯眼的地方,天知道什麼時候會碰上森林裏的魔物。

她嫣然一笑,接着話鋒一轉。

「真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自己的肚量撐大一點啊。」

這也是事到如今才需要重申的廢話了。

我看向盧克蕾齊婭,她既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只是保持着沉默。

陽光透過鬱鬱蔥蔥的森林,灑在這片豁然開朗的空地上。與其說它神祕,倒不如說它與周圍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站在我面前的盧克蕾齊婭,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或類似的情緒。

「誰知道呢。巴薩的搜查隊好像也來過這裏,總覺得事到如今也找不到什麼線索了,不過姑且還是找找看吧。」

「原來如此。爲了身心健康,多出來走走也是好事呢。」

……糟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想把史萊子的存在當成祕密保守下去啊。

「不久前,偶爾還會有妖精跑到我們的洞窟來玩。妖精這種生物,在森林裏應該還挺常見的吧?」

史萊子竟然理直氣壯地突然撒了個彌天大謊。

就連一向鎮定的艾姬多娜,臉上也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作爲自然管理者的精靈,也絕非是不死之身。

人們知道他們會死亡或消亡,並且伴隨着這些,管理者的職位也會發生更迭,但這一過程究竟是如何進行的,卻完全是個謎。

所以,不管這謊言聽起來多麼離譜,也無法一口咬定是假的。至少在這種場合下,她是無法立刻斷言的。

「這真是太失禮了。因爲我並未聽聞此事……不過話雖如此,您的外貌和前代相比,變化還真是大呢。」

看着除了那頭淡藍色頭髮還保留着點精靈的影子之外,其他地方几乎與人類無異的史萊子,艾姬多娜毫不掩飾她那充滿懷疑的表情。

史萊子悠然自得地向她眨了眨一隻眼睛。

「呵呵~。因爲我稍微有點,特別嘛。」

「特別。那麼,身爲負責管理湖泊的您,爲何會離開自己管理的領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呢?想必這也是有某種理由的吧?」

嘛,她當然會這麼問了。

謊言這種東西,撒得越多,圓謊就越困難。面對蛇人族冷靜的追問,史萊子那拙劣的謊言眼看着就要被輕易戳穿了,然而,

「是的!其實我,對這位人類先生一見鍾情了!」

史萊子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動搖,反而更加理直氣壯地說出了這句臺詞。

艾姬多娜愣愣地眨了眨眼,

「——呵呵。」

她像是忍不住噴笑出來一般,漏出了一聲輕笑。呵呵呵,她聳動着肩膀,笑得毫無防備。露出這種表情時,她瞬間顯得像個孩子一樣,讓我的心臟不禁漏跳了一拍。

「這可真是——該怎麼說好呢。是啊,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請多關照啦!」

「我明白了。」

彷彿爲了壓抑住笑的衝動,艾姬多娜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她帶着調侃的目光看向我,

「啊,真是的。不能玩火哦,主人。」

「呵呵~。我會抱抱您的啦!」

她將屍體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合上那雙佈滿血絲、死不瞑目的雙眼,然後繼續說道。

「我說了不準勉強自己。你剛纔也說不會對我撒謊的吧。」

史萊子那過於離譜的謊言似乎讓她失去了追問的興致,但我隱瞞了史萊子存在這件事,卻是怎麼也洗不白的。

「啊,沒錯。什麼『我是新的湖之精靈』,這也太離譜了,連我都嚇了一跳啊。」

屍體乍看之下已經脫水,很難做出判斷。

「瞭解!」

道具店的莉莉安婆婆曾經說過,留下的屍體慘不忍睹。想到這裏,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該不會,是真的打算接管那座湖吧?」

她帶着冰冷而堅定的表情如此說道。

「……錯不了。服裝和特徵都和之前聽說的一致。是弗里奧先生呢。」

盧克蕾齊婭口中說出的名字,正是那個從梅吉哈前往巴薩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的男人。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打算做什麼,但請儘量不要做出什麼亂來的舉動。學院可是希望這一帶能夠保持平穩的哦。」

◇          ◇

「沒關係的,主人。不是您想的那樣啦。」

「不僅如此,如果那個艾姬多娜小姐自己當了新的管理者,事情豈不是會變得非常麻煩嗎?」

因此,我們像昨晚一樣輪班守夜。

「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全屍,就已經是僥倖了。對遺族來說也是一樣吧。」

「……其實,我本來還指望等會兒能從主人那裏拿到獎勵的呢。」

「好」,我點了點頭,從史萊子手裏搶過了撥火棍。

在柔軟的樹壁深深的環抱之中,靜靜地躺着那具屍體。

一直沒有參與對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逐漸變大的火苗的妖精,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過頭來。

「嗚。那,能讓我稍微從希那裏補充一點嗎?爲了明天做準備,以防萬一啦。」

「死者是沒有任何煩惱的。讓他靜靜地長眠就可以了。」

「……我會銘記在心的。」

以前被她捕食吞噬的那個水精靈還留存着?

老樹的樹洞非常寬敞,不僅足夠所有人躺下,甚至還能在中央生火。當然,用火時必須非常小心。

艾姬多娜是視察員,按常理來想,她不可能成爲某個特定地點的管理者。

「當我是三歲小孩嗎。行了你趕緊去休息吧。昨天你連發了那麼多魔法,不可能不累吧。」

「我全力拒絕!」

伴隨着史萊子妖嬈微笑的耳語,希滿臉通紅,彷彿被迷住了一般緩緩靠近了過去。

史萊子像惡作劇得逞般地笑了笑,

算是給我敲了個警鐘。

「你讓我勉強自己算是怎麼回事啊。」

「總之,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雖然打擾死者安息有點過意不去。」

「……對希,也不許亂來啊。」

「嗯。確實有這個可能。」

盧克蕾齊婭的魔像實在太大進不來,只好讓它在入口處待命,順便充當守衛和僞裝的屏障。

總之,光是能把眼前的難關糊弄過去,就讓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我向正在準備晚餐、撥弄着篝火的她詢問道,

吸收生氣。用這種方式殺人的魔物有不少。

這句話我可沒法當耳旁風聽過就算了。看着瞬間變了臉色的我,史萊子溫柔地笑了。

「那就拜託您了。那麼再會。——啊,對了,」

面對我的問題,大小姐緩緩地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既然體溫已經完全流失,說明死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可能只是她殺人之後,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很久而已。」

「您在說什麼蠢話呢。」

「是指艾姬多娜小姐的事嗎?」

「我纔不會撒謊讓主人事後擔心呢。而且啊,如果湖的管理者一直空缺的話,學院說不定就會派新的管理者過來了。」

我皺起了眉頭。

「我沒事的啦。」

雖說是個趕工造出來、只能維持幾天的魔像,但或許是因爲施術者的手藝實在太好了,即使經歷了昨晚的戰鬥,它的動作依然遊刃有餘。

除了必須儘快恢復體力的卡拉之外,剩下的成員組成輪班表依次休息。和昨天一樣,我被安排在最後一班。直到輪到我之前都沒出什麼岔子,我現在正一個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篝火。

按照計劃,明天就能抵達妖精之泉了。

收到盧克蕾齊婭的命令,無言的魔法生物張開雙臂和雙腿撐住洞口,這樣一來從外面就絕對看不到裏面了。當然也就沒有被入侵的危險了。

「只是一種直覺。——我覺得能做到。」

她用那滿是渴求的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我,說出了這種話。

「……我明白了。不過,千萬別勉強自己啊。」

盧克蕾齊婭淡淡地笑了笑,

在這個充當臨時大門的傢伙背上蓋滿樹葉和藤蔓,做好僞裝後,我回到了樹洞裏。

「到底行不行啊。」

「不行嗎?」

「我知道了。」

「啊,嗯。不好意思。」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史萊子卻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因爲在我的體內,還有那位精靈閣下在呢。」

「誰知道呢。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又好像有點難度……」

史萊子一邊說着,一邊將手輕輕放在了自己那豐滿的胸脯上。

「那倒也是,可能確實是這樣吧。」

但是,利用「管理者空缺」這個狀態作爲增加拜訪頻率的藉口,這確實像是她會幹出來的事。那個蛇人族的女人,爲了尋找接觸斯特羅芙萊的機會,肯定能幹出這種事來。

「什麼叫『不行嗎』。那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就在我因爲這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而渾身僵硬時,她輕輕嘆了口氣。

但作爲代價,史萊子這個存在的嫌疑肯定也成倍增加了。雖然在那種鬼地方不期而遇,這種情況也是無可奈何的。

雖說鎮上的人被殺了,但她卻沒有絲毫激憤的樣子。察覺到我心中的疑慮,大小姐說道:

「——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您,但還是留到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看來還有其他初次見面的朋友在,我改天會再去洞窟拜訪您的。詳細的情況就留到那時候再說吧。」

而且那絕對會惹來一身的麻煩。

艾姬多娜像剛想起來似的,補充了一句。

實際上,艾姬多娜也是因爲聽到的話太過匪夷所思,一時間沒能找到破綻追問下去。

「我能看出來的,也就只有死亡時間還不算太久這一點罷了。死因看來是全身的生氣被吸乾了……僅憑這一點,很難鎖定兇手是誰。」

嗯——,她歪着腦袋想了想。

希也是重要的戰鬥力,要是把她榨乾了也會很麻煩的。

盧克蕾齊婭的語氣冷酷得令人髮指。

「那,有沒有可能是剛纔那個艾姬多娜剛殺的?」

這位學院的視察員,在最後意味深長地瞥了希一眼,

「我想的是哪樣啊,到底怎麼個不一樣法啊。」

「史萊子,剛纔那番話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雖然我們並不是去主動找妖精族打架的,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在這種情況下,史萊子的狀態如果不是萬全的,確實讓人感到不安。

「對不起。不過,我覺得那是個還算不錯的藉口嘛。在那種情況下,越是離譜的謊話反而越不容易被戳穿吧。」

盧克蕾齊婭曾因狼人襲擊小鎮而失去了雙親。

樹洞裏比想像中要暖和一些,但僅蓋着一條薄毛毯睡覺,對身體來說多少還是有些喫不消。我一邊藉着被刻意調弱的昏暗篝火取暖,一邊獨自守着火堆,就在這時——

「瑪吉先生。看來除了前幾天聽您說過的那些,您身上還有各種各樣的奇遇呢。」

「能看出來是什麼時候死的嗎?」

不用說也知道,在森林裏露營是非常危險的。

這僅僅是把獵物當成肉類來喫,還是當成蘊含魔素的營養來吸收的區別而已,比如半人半蛇的魔物——拉彌亞,就經常採用後一種方式。

「這洞穴深處有一具人類的屍體。請不要被嚇到哦。那麼,再見。」

◇          ◇

「請您放心。我並沒有打算吵着要給他報仇什麼的。只要踏入森林一步,那裏就是人類的領域之外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那裏丟了性命,都是自己活該。」

環顧了一下這個根本不可能有單間的樹洞,她紅着臉頰,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呵呵~。希,過來我這邊好嗎?」

「關門。」

雖說這是希帶我們來的妖精們的祕密據點,而且大樹洞的入口還有魔像做僞裝,但天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什麼東西襲擊。

「——主人。」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一聲呼喚讓我猛地清醒了過來。

我慌忙看去,只見躺在不遠處的卡拉,半邊臉被篝火照亮,正帶着幾分惡作劇的笑意看着我。

「您稍微休息一下吧。守夜的工作,我來做就行了。」

「沒,不好意思。剛纔只是稍微有點走神而已。卡拉你接着睡就行了。」

「今天一整天都被主人揹着休息,我已經睡不着了。」

卡拉說道。

「只是放哨的話,我躺着也能做的。」

我一時語塞。

雖說因爲不習慣出遠門確實很累,但總不能把守夜的任務推給一個傷員吧。

「您就照她說的做吧,主人。」

坐起身的盧克蕾齊婭,明明是剛睡醒,卻用一副極其清醒的眼神看着我。

「什麼啊。你醒着嗎。」

「剛醒而已。」

可能是剛纔我和卡拉的對話太吵了吧。我看了看睡在旁邊抱成一團的史萊子和希,她們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希且不說,連不需要睡眠的史萊子都沒有察覺,看來昨天那一戰的消耗確實相當大。

「要是您因爲睡眠不足而搖搖晃晃的,我們也會很困擾的。」

「要說累的話,你不也一樣嗎。盧克蕾齊婭。」

我反駁道,

「年輕就是資本啊。」

「我們彼此,都落到了奇妙的境地了呢。」

「啪」的一聲,傳來了篝火爆裂的聲響。

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是鬧哪出啊。

「……那,也請你直接叫我卡拉吧。」

從魔像挪開的縫隙裏確認了一下外面的情況,環顧着沉浸在白霧中的四周,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因爲陽光幾乎還未照射進來,森林裏的空氣冷得刺骨。

這絕對不正常。連我都能看得出來。

「是嗎」,這聲音不可思議地聽不出多少反感的情緒。

伴隨着一聲煩躁的、類似輕嘖的聲音,

「我並不覺得做過什麼需要你來感謝的事,對於之前的事情,我也完全沒打算道歉。我可沒有跟你套近乎的打算。」

沉默。

「前天晚上,跑到村落裏去的那些哥布林先生是從森林裏出來的對吧?也就是說,這片森林裏毫無疑問是有魔物的,對吧?」

我點點頭,看向希。

那個聲音說道。

難道說,以此爲契機,兩人能和好嗎——我剛抱起這絲微弱的希望,

「直到現在,我們在鎮上也沒怎麼說過話呢。」

史萊子看着我的視線彷彿在說:請不要動。

「也就是說,對於好幾個哥布林族羣來說,這一帶的生存環境已經變得十分惡劣了。是這個意思吧。」

面對完全無法理解這對話走向的我,史萊子放鬆了臉頰。

傳來了一聲類似嘆息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

那毅然決然的聲音說出的,是一句彷彿要將剛纔的氣氛徹底抹殺的臺詞,

剩下的空氣也算不上融洽,沉重的氣氛和剛纔也沒什麼兩樣。

「——謝謝你。」

我看向卡拉。她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什麼事。」

「我聽說,你保護了主人。謝謝。」

沉默寡言的妖精一言不發。站在滿臉愁容的她旁邊的史萊子歪了歪頭。

「……」

「什麼事?」

「巴薩村失蹤的那兩位,你認識嗎?」

「……原來如此。」

「唯獨燒壞了你的頭髮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真是對不起了呢。」

另一個冷淡回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回答才傳過來。

我皺了皺眉。默默地順從了她。

她是什麼時候醒的。

等等。那剛纔的對話算什麼啊。

「我不記得做過什麼需要你來感謝的事。」

「啊,是這樣沒錯。」

我寒酸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是啊。」

卡拉彷彿也同意她的觀點,

「啊,說得對。希,帶路的事能拜託你嗎?」

我有些不爽地躺下後,突然意識到,把守夜的任務交給卡拉和盧克蕾齊婭這兩個人,這本身不就會引發另外的問題嗎。

「……盧克蕾齊婭小姐。」

「我明白了。」

——完全沒有這回事好嗎。

哦哦,我心裏暗喜。

爲什麼非要特意爲這種事道歉啊,我完全摸不着頭腦。而跟我面面相覷的史萊子卻捂着嘴無聲地笑着,從那兩人的對話中,似乎也能聽出陣陣輕微的笑意。

盧克蕾齊婭說道。

……完全搞不懂。

「——我給他們添了天大的麻煩。即便如此,阿爾瓦羅先生和卡米拉小姐還是在村裏人面前庇護了我。」

「……我知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到夜晚的森林,主角理應是魔物。在我的印象中,應該會更喧鬧一些纔對。」

不是應該成爲稍微改善一下那僵硬關係的契機嗎?

「只有一件事,」

我忍不住就要嘆氣了,這時,

「一直都很安靜呢。安靜得甚至,有些讓人害怕了。」

即使迎來了第二天的早晨,森林的狀況也依然沒有改變。

「……嗯。」

我這麼一問,她抬起頭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卻逃跑了。然後來到了梅吉哈。——所以我,再也不想逃跑了。」

搞什麼啊,我向她投去這樣的視線,她用眼神回了一句「沒什麼——」。

沒有任何交談,只有冰冷的空氣。

「……那就拜託你們了。」

我問了所有人,但沒有一個人點頭。

「沒什麼。——還有,你直接叫我盧克蕾齊婭就可以了。畢竟現在的我,不過是躺在那裏的那個寒酸魔物的僕人罷了。」

「可是,」她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盧克蕾齊婭小姐?」

「沒有遭到魔物襲擊倒還是其次。昨天夜裏,負責守夜的人有聽到什麼聲音,或者聲響嗎?」

是清晨下過一陣小雨嗎?還是因爲靠近水源所以總是這樣?霧濛濛的幽暗之中,連一聲清脆的鳥鳴都聽不見,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籠罩着四周。

「……以前,我曾在巴薩待過一小段時間。那時候,他們對我非常好。」

我背對着她們,悄悄地觀察着情況。

「卡拉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 2 △

撲哧一聲輕笑漏了出來。

「————」

在思考着兩人之間的交流以及史萊子那態度的含義時,睏意襲來,不知不覺中我就失去了意識。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希的身上,嬌小的妖精將身體縮得更小了。

「沒有。沒什麼。」

「……我並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

「原來是這樣。」

盧克蕾齊婭說道。

話說回來,你居然還巴不得我被卡拉打死嗎?什麼鬼畜啊你。

「說真的,我真想就那樣看着那張發呆的蠢臉去死。明明還特意收到了『住手』這種命令,結果卻因爲咒印的緣故,身體不聽使喚自己動了起來。你要是能親手解決他,我也就能從這該死的印記中解脫出來,落得個清靜了。」

裹着毛毯處於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中,睏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還是起來吧。我剛想挺起身,卻被本該睡得正香的史萊子的手臂按住了。

談話似乎就此結束,周圍再次恢復了沉默。

她繼續說道。

「但是,那樣的話就很不可思議了,哥布林先生們最初到底是爲什麼要跑到人類的村落裏去呢?」

「有什麼好笑的嗎?卡拉小姐。」

「嗯。」

「現在又不是冬天。森林裏應該不會缺少獵物。說到底,哥布林本來就是森林裏的流浪種族。它們盯上獵物後,分批次進行襲擊的情況很少見。正常來說應該是一口氣攻下來,然後迅速轉移陣地纔對。可巴薩卻遭到了好幾次哥布林的襲擊,這就意味着襲擊他們的不止一個羣體。也就是說,好幾個哥布林羣體都表現出了異常的舉動。」

聽到她這麼說,我根本無從反駁。

在一陣彷彿感到莫名其妙的沉默之後,那冰冷的聲音無情地將其推開。

「不管怎麼說,不去看看是不會明白的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話語裏的刺似乎少了一些。

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嗯。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謝謝你。……非常感謝。」

面對這個根本性的問題,我也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而且,還要加上對這一帶有很大影響力的妖精們消失不見了這一事實。綜合這些來看,正處於「分巢」時期的妖精族的動向,與這次的異變有莫大關聯這一點,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

而回應她的聲音,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一點。

史萊子一邊像是在安慰般輕撫着希的頭,一邊說道。

「沒事吧?」

「是的。我沒問題!」

「好」,我點了點頭,

「出發吧。一口氣直奔目的地——妖精之泉。」

◇          ◇

喫過簡單的早飯後,我們走出了樹洞。

宛如聲音被全部抽走一般的森林。

地面有些溼潤,掛着露珠的樹葉在從頭頂縫隙中漏下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在逐漸變亮的視野中,因爲不自然到連一點會動的東西都沒有,反而讓人對一些毫無意義的細節變得過度敏感,我不禁一次又一次地環顧四周。

「總感覺氣氛很不可思議呢。像這樣走進森林深處,我還是第一次……」

「是啊。」

一邊回應着史萊子的喃喃自語,我一邊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從來沒有來到過森林的這麼深處。與其說是靜謐,倒不如說有些不一樣。像這樣天色亮起來之後,要說它令人毛骨悚然,似乎也有些不對勁。

「……感覺和精靈的管理區很像啊。」

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都平等地保持着和諧的安寧。就是那種感覺。

「說起來,這裏也應該有精靈閣下存在吧?」

「那當然。精靈這種存在,基本上哪裏都有。」

「可是,好像都沒看見呢。」

「嘛,他們本來也就不是那種會隨隨便便在人前露面的傢伙啊。」

雖然被人類一概而論地歸爲魔物的一種,但精靈在魔物之中也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據說精靈是充斥於這個世界的魔素的純粹概念化體現。

雖然最近沒看出什麼異常,但之後還是得繼續留意觀察纔行。

彷彿在回應我的話一般,植物動了起來。

「嗚啊——」

類似藤蔓的東西一陣蠕動、撫摸,將羽翼上產生的鱗粉刮落,隨後那些鱗粉便掉進了植物的內部。作爲魔素結晶的妖精鱗粉,在植物內部絕對能成爲極其豐富的營養源。

「好的,主人。希,你能來幫把手嗎?」

「希,你怎麼了?沒事吧?」

她帶着一副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表情靠近了倒在地上的妖精,然後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希伸出雙手,背部的羽翼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光輝,治癒的光芒包裹住了躺在地上的軀體。

「……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東西呢。」

「知道了。」

「真色情啊。」

「我沒事,的……」

「怎麼了?」

「剛纔,好像有什麼——」

「開玩笑的啦。去救她吧。」

那植物的一部分甚至還伸向了可以說是妖精生命所在的羽翼,有幾根觸手已經殘忍地刺穿了那薄薄展開的翅膀。

看着這令人觸目驚心的慘狀,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吐出了一口氣。

他們只是將調整自己所在區域的平衡作爲使命的自然管理者。

用顫抖的聲音,如此低語道。

「史萊子,快幫她治療一下。」

聽到史萊子的呼喚,點頭答應的希已經不僅僅是在發抖了,連臉色都變得一片慘白。

希沒有回答,只是那嬌小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

「食精植物嗎。」

只見一隻妖精被困在了那裏。

聽到了一個似乎是嘶啞的聲音。

「雖然也有可能是鳥獸將種子帶來的……但即便如此,只有一株也實在太奇怪了。」

我向朝我這邊看來的史萊子點了點頭,示意希那邊交給她,然後轉頭看向卡拉和盧克蕾齊婭。

「希,你認識這個傢伙嗎?」

「嗚——啊嗚」

「好的。」

靠近過去的史萊子,用極其精準的魔法將藤蔓一一斬斷。

但是,像這樣孤零零地只長着一株,通常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它是自然生長在這一帶的話,應該是成片成片地羣生纔對。

所有人立刻繃緊了神經,謹慎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我這邊也是。別說實體了,連生長過的痕跡都沒有。」

「揪」,我感覺衣服被誰抓住了,低頭一看,是希正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

「主人,」

這隻妖精,竟然在活着的狀態下,被當成了植物的養料。

「怎麼了?」

爲了能長久地獲取妖精的鱗粉,採取了這種生不如死的手段。這植物乾的事,和史萊子當初對希做的事情差不多。

三人的營救工作順利結束,現場只留下一株被燒焦的食精植物,以及被解救出來的妖精。

分頭探索了一番後,並沒有發現其他被困的妖精。倒不如說,

「來幫個忙。我想在這附近稍微搜查一下。」

而史萊子竟然把那樣的一頭精靈,給吞噬吸收進了自己的體內,果然太不尋常了。

「遵命。」

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聽。

她看起來並不覺得痛苦。不僅如此,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恍惚。

魔像的戰鬥力固然誘人,但考慮到它走路實在太慢,再加上盧克蕾齊婭主動提出想讓它留下來守着那具遺體,所以就這麼決定了。

「……下流人?」

「這是……」

我一邊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一邊往附近的樹蔭深處探頭望去,

但如果是故意的,目的又是什麼?

正當我在腦海中重新梳理這些事的時候,史萊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眯起了眼睛。

爲了不傷到長髮妖精的身體,史萊子小心翼翼地切除着藤蔓,在躲避食精植物反抗的同時,斬斷了最後幾根刺穿羽翼的觸手。盧克蕾齊婭一把火燒掉了憤怒地朝這邊伸過來的殘藤,卡拉則趁機將妖精從植物的內部拖了出來。

「……她是女王陛下,」

單說食精植物本身,其實並不算特別罕見。充斥於這個世界的魔素,其影響的對象不僅限於動物,因此被稱爲魔性植物的類似物種還有很多。

……客觀來看,這還真是一幅悽慘的光景啊。

是藤蔓還是氣根?總之,妖精的全身被那種東西緊緊地束縛着,那嬌小的身軀被纏繞得毫無縫隙。

「太可疑了。」

而正是精靈創造了這個世界。他們不需要進食,也不存在所謂的慾望。

雖說是所有人,但盧克蕾齊婭的魔像被留在了老樹洞裏。

接受了治療的妖精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只是她背後的羽翼,那破損嚴重的部分實在無法完全修復,看着讓人覺得十分心疼。

那聲音,虛弱到了極點。

「——啊」

那是一株長得和成年人類差不多高的植物。在植物的正中央,一隻體型和希差不多大小、留着長髮的妖精,正被從背後死死地抱住。

雖然我對食精植物的生態也沒那麼瞭解,但這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種在這裏一樣,充滿了不自然感。

帶着滿腹狐疑,我回到了史萊子她們身邊,治療已經結束了。

妖精還有氣,但意識似乎已經模糊了。

我向臉色依然蒼白、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睡臉的希問道。希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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